Ⅷ 雲翳散盡
《拼死迴避全滅結局。隊伍的精神出了問題。》 · 雨糸雀 · 1.1萬 字
搞壞了義肢害我多住了差不多一週病房,等到義肢順利修好,我終於要出院了。因此包含確認復健最終效果的意義在內,我們〈銀灰旅路〉這天來到公會尋找返程途徑。
好久沒來這裏了啊。和〈摘命者〉戰鬥後在死亡深淵徘徊十天,病牀生活一週,到現在能在外正常行走又花了一週,差不多一個月沒來了吧。我休息得還挺悠哉——不,最後一週搞壞義肢完全是我的錯。
拜此所賜,拿到修好的義肢的時候,老修女叮囑我:「下次弄壞了我可就不管了。」真的很抱歉……
在公會門口擦肩而過的冒險者看到我單手拄着柺杖的義肢模樣,不禁發出「嗚哦……」的聲音驚訝地瞥了我一眼。身體是冒險者最重要的本錢,因此拖着義肢來到公會的人想必相當少見。我也得習慣被人用這種目光注視啊。
那麼,雖說我某種程度上可以正常行走了,身體還是這副模樣,所以帶着旅遊的心情慢慢散步走回去還是不太現實。回去的選擇大概就是接護衛委託搭上順風馬車,或者等鎮上的公交馬車。
坐船沿水路回去也可以,但這座城鎮〈路德〉離港鎮距離較遠,到頭來還是得先移動到那兒去,而且亞託莉有超討厭坐船的意外弱點,所以我們隊伍平時大多數都會走陸路。
幸好人員流動是人類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東西,所以護衛委託的數量在公會之中是數一數二的多。
尤其是支撐物流的商人們發出的委託衆多。精明的商人之中也有人並不會在公會隨意招人,而是會事先物色好值得信賴的隊伍直接指名。能收到這種指名,對冒險者而言也是種身份地位,是實力受到世人認可的榮耀之一。
師父打開大門,我們走進公會。
「啊——」
然而當我們穿過冒險者零星聚集的大廳時,尤莉緹婭忽然僵住了身子。我看向她的視線前方,那兒有兩名站在牆邊看起來閒得發慌的冒險者,不知道是不是在等同伴。
乍一看,兩名男子年紀都和羅修差不多。亞託莉眼神忽然變得銳利。
「……那些人之前糾纏過尤莉緹婭。」
「什麼?」
「他們很纏人地搭話,想把她帶到別的地方去。」
啊啊,原來如此,原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發生過這種事。而且他們和之前的少年不一樣,是用那種目光纏着尤莉緹婭。尤莉緹婭還是一樣很辛苦呢,哈哈哈。
——砍了他們吧。
「哦——咦,你是那時候的!居然在這種地方遇到,真巧啊!」
「嗯?哇,真的耶!你今天還是一樣可愛呢,這該不會就是所謂的命運吧?」
「……」
「同感。」
「爲什麼要跟我道歉?是這邊,跟這邊的各位道歉。快點低頭,誠心誠意,九十度。對對對,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
少女露出有點墮入黑暗面的暗黑笑容,兩位青年則擺出漂亮的直角謝罪姿勢。其中一人說:「我,我說,這樣就夠了吧」,試圖抬起頭來,但少女用木杖前端壓住他的腳尖。
少女的表情頓時一亮,彷彿得救了一般。
「啊?」
「謝,謝謝您……!」
「要跟這些人一起……處理委託?」
「嗯,聽起來是不錯……總之先看看有沒有其他委託吧。」
「才一下子沒注意,你們又在做什麼?又想跟女生搭訕?你們和那幾位很熟?」
「是,是護衛的委託!目的地是聖都!可以請您至少聽我們說一下嗎……?」
啊——感覺心情越來越糟糕。
懷着什麼樣的心情。
「你誰啊。是說,老身的同伴被你們纏上,很困擾耶。」
「是啊。那個女孩暫且不提,那兩個男人……有點可疑的味道喏。」
這時,一旁傳來少女冰冷刺骨的聲音。同時絕對零度的魔力波動襲來,兩個男人發出「咿」的慘叫聲,臉色鐵青地僵住了。
嗚呣,她們倆都能一口咬定,真厲害啊。我們和他們還沒講過幾句話,居然就能把對方的本性察覺到這種程度,我覺得這正是可謂魔法的才能。
首先,〈巡天之風〉似乎和我們一樣是四人隊伍,第一位是眼前這位釋放領袖魅力的少女,露艾莉。她身穿白中帶紅的長袍,帶着巨大的木杖,應該是魔法使沒錯。
「沒,沒有啦,那個……」
師父和亞託莉的臉上也充滿懷疑。
——大家的直覺,與『原作』結合起來思考。
少女連忙叫住正要快步離去的師父。
——就這樣。
〈惡徒〉在主人公的無雙之下遭到殲滅,但人質早已——這就是結局。我記得我當時讀到那裏也相當難受。畢竟最後的場景是以少女緊緊抱着同伴的屍體慟哭作結。
「那,那個……恕我冒昧,你們是冒險者吧?其實我們有件非常困擾的事……」
如果我的推測沒錯,露艾莉就是被迫稱呼危害同伴的可恨敵人爲同伴,還以同伴的身份笑着和他們相處。她被迫加入〈惡徒〉一夥,不得不親自做壞事。
自稱凱因與洛伊德的那兩人是〈惡徒〉,他們裝作年幼的露艾莉的夥伴,實則是在監視她按命令行事。露艾莉爲了幫助被挾爲人質的夥伴,壓抑恐懼拼命想引出『獵物』。
說實話我感到很尷尬。
之後,一行人在少女們的帶領下,突然遭到〈惡徒〉襲擊。此時真相大白,少女們說要尋找同伴是徹頭徹尾的謊言,其實她們的同伴被當成人質,威脅她們把『獵物』引誘到〈惡徒〉的狩獵場。
她有一頭淡紫色的頭髮,腦袋後面的頭髮長度和尤莉緹婭差不多,兩側則是及胸的中長髮。年紀應該和尤莉緹婭差不多,身高比尤莉緹婭稍高,但稚嫩的嗓音和不熟練的敬語給人年幼的印象。
據他們所說。
看來他們這次並不是第一次犯事,少女露出忍着頭痛的表情。
「啊——?……你去找別人吧。我們只是來找去聖都的移動手段。」
「啊——好啦,老身知道了。只要別再纏着老身的同伴就好,再見。」
「嗯,說得也是。」
人一旦笑着發飆就會變成這樣,這就是最完美的範例。
「嗯……?她還好嗎?」
嚯,他們自己走進攻擊範圍,這樣正好……既然你們打算心懷不軌地向尤莉緹婭套近乎,那就先打倒我和亞託莉再說吧。
「我叫洛伊德。」
露艾莉臉色蒼白,像是個被拋棄的小孩。我是覺得沒必要想得那麼嚴重……但她年紀還小,而且第一次遇到隊伍缺人,或許是有些害怕。
而兩位依然保持九十度不動的青年,藍髮的是凱因,茶發的是洛伊德。現在他們彎腰九十度,看不到臉,不過兩人都是給人開朗又善於交際印象的帥哥。
少女始終面帶笑容。
「「非常抱歉!!」」
獵物,就是以爲自己在做好事向少女們提供幫助的善良路人小隊。我記得那是一種利用無辜的人,並利用他人的善意再加以踐踏的極其惡劣的手段。
但只要能跟〈巡天之風〉合作,三男四女的人數還算過得去。再加上羅修和安潔也說要跟我們一起回去。有〈聖導騎士隊〉的騎士和會使用神聖魔法的修女加入,就算我這個拖油瓶在場,大部分委託人應該都會點頭答應。
「行,那我們就聽聽看。」
我們看着這一幕,全都有點被嚇到。呃,我知道他們是在道歉啦。但兩個成年男性被小女孩踩在腳下,擺出熱情的謝罪姿勢,讓人有點不知道該怎麼拿捏距離感……
露艾莉應該也看出尤莉緹婭明顯在提防他們了吧。她毫不留情地用木杖敲打藍髮男子——凱因的腳尖。
「對,對啊,我們有點交情。對,對吧?」
「這麼一來,就只能拜託那些傢伙,或是悠哉地等待公交馬車組起來了喏。」
從少女病急亂投醫的拼命模樣來看,她似乎是相當困擾。既然她的目的地是聖都,跟我們的目的地一致,總之先聽聽看委託內容吧。
「還,還好。呃……我有拜託這邊的教會幫忙看病。」
「啊……請,請等一下!」
少女身子前傾,莫名急迫地滔滔不絕。
我們也各自簡單地報上姓名,露艾莉仔細地念出所有人的名字。
「……」
那麼,露艾莉現在究竟是。
「!這樣的話,我們的委託正好適合您!」
「其實把我的姐姐也算在內,我們是四人隊伍……不過現在……那個,姐姐身體有些不適。」
「我沒說你可以抬頭吧?爲什麼我說過的話你就是聽不懂呢?被小孩子說教,你不覺得丟臉嗎?唉,真是可悲……」
最近好久沒聯繫的半吊子原作知識復甦。
也就是說,在姐姐療養的期間,只有露艾莉他們繼續冒險者活動。姐姐現在一定在教會的病牀上感到無地自容吧。我懂她的心情,總覺得有點感同身受。
「——好了,快點道歉,道歉。我不是說過好幾次,要你們別再做這種事嗎?爲什麼你們只會給別人添麻煩呢?」
幸好早上公會里人不多,但來自四面八方充滿疑問與好奇的眼神還是讓人如坐鍼氈。就連師父也受不了了,
師父點了點頭,
……不過嘛,會令人感覺有些輕浮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叫凱因。」
——說實話,尤莉緹婭的這類直覺非常準。她原本的性格與遭遇,讓她很擅長察覺男人的惡意、色心,以及同爲女性的警惕心和恐懼。我也隱約覺得他們有點做作,或者說不太對勁,既然尤莉緹婭也這麼說,就代表我感覺的沒錯。
「……」
「我,我會好好教訓這兩個笨蛋!要是他們敢亂來,你們可以狠狠揍他們一頓,拋下他們也沒關係!」
意外的是,值得信任和不值得信任的冒險者這種情報在世間廣爲流傳。尤其是商人,冒險者的水平會影響到他們的成功,因此他們對這類情報極爲敏感。若是被貼上「在委託前夕放棄的不負責任的隊伍」這樣的標籤,未來幾年可能都不會有商人找上門了。
視野一角,露艾莉神情緊張地等待着我們的判斷。該怎麼說呢,她散發出一種悲愴感,彷彿在祈求神明保佑似的。如果我們拒絕,她可能會當場崩潰大哭。
「然,然後,我們接了明天的護衛委託。有兩位商人,兩位都有馬車!所以只有三個人有點不放心。可以請各位幫幫我們嗎?」
老實說,光看條件的話,我們根本沒有理由拒絕。不過問題在於——
「……她看起來真的很困擾。」
「露艾莉小姐看起來很怕那兩個人……他們真的是同伴嗎……?」
對方也注意到我們——準確來說是注意到尤莉緹婭,以彷彿多年老友的輕鬆態度走了過來。尤莉緹婭輕輕倒抽一口氣,往後退了一步。
「我們是C級隊伍〈巡天之風〉。」
——這麼說來,『原作』主人公好像也曾經被捲入類似的狀況。
……那個主人公表現得像討厭和人親近的獨行俠,卻絕對不會對他人的危險視而不見。我記得他因此在粉絲之間被當作新型傲嬌看待來着。
「——那個……」
那麼,該怎麼辦好呢?
湊巧的是,這提議對我們來說可謂求之不得。雖說我們是A級隊伍,但唯一的男性成員負傷派不上用場,能夠戰鬥的只有三個看起來不怎麼強的女孩子——在這種條件下,願意爽快地讓我們搭便車的濫好人委託,應該沒那麼容易遇到。
考慮到尤莉緹婭之前被糾纏的事實,〈銀灰旅路〉可能從那時起就已經被盯上了。而他們或許在鎮上看到夥伴們推着輪椅陪我散步,更是覺得我們隊伍裏帶着一個累贅正適合下手。這麼一想,剛剛猶如滑稽短劇的道歉,也可能是爲了降低我們戒心而演的一齣戲。
兩名男子冷汗直流。
師父用眼神問我:「怎麼辦?」
「那個,很抱歉造成各位的困擾。這兩個笨蛋爲什麼總是這麼輕浮……」
「呃,我先做個自我介紹。我叫露艾莉,這兩個笨蛋是……」
「……是嗎。也就是說——」
少女身穿以淡米色爲底色,並用紅色點綴的長袍,乍看之下像個魔法師。然而她全身散發出的危險氣息,卻強烈到讓人覺得她就算現在轉職成前衛職業也能做得很好。
「…………」
你們真的是隊友嗎?凱因還保持着九十度的姿勢不停抽搐。
尤莉緹婭輕輕拉了拉我的袖子。她把身體靠向我,擋住自己的表情,不讓露艾莉他們看到,然後用其他人聽不見的音量謹慎地說道:
——後面那兩個男人有糾纏過尤莉緹婭的前科。雖說這只是常見的委託,但還是有生命危險,把背後交給不太能信任的人,實在不是什麼好事。
男子拼命用眼神求饒,但師傅當然無視他,立刻回答:
「兩輛馬車,三個護衛……不,就算有四個人,要護衛兩輛馬車心裏也會有些沒底喏。而且她說明天就出發,現在才取消委託,恐怕也會影響到信用。」
「……」
師父雙手抱胸。
「……」
至於不見蹤影的第四人——
「……那個隊伍,我莫名有種不好的感覺。」
我們開始確認貼在牆上的委託書。雖然不是沒有護衛委託,但目的地要麼不是聖都,要麼就是出發時間在超過一週以後,不然就是移動手段是徒步,似乎沒有適合我們現在狀況的委託。
「怎麼了?」
「……」
我記得開頭場面是,兩名少女在招募幫手,希望幫忙尋找走散的同伴。她們的目標是和主人公毫無關係的路人小隊。不過,主人公去狩獵魔物時偶然遇見他們,感覺氣氛不對勁,就暫時和他們一起行動——劇情大概是這樣。
「前輩……那個,可以打擾一下嗎?有件事我很在意……」
感覺心中有黑色的渣滓不停打轉,越來越混濁。
我說過——我非常討厭壞結局。即使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我也無法忍受有人在我眼前受到不合理的折磨,被奪走眼中的生氣。
好痛苦,好想吐,無處宣泄的情緒幾乎要燒穿我的腦袋。爲什麼要做這種事?爲什麼不讓她們露出笑容?就算那兒只是空想的世界,折磨別人有那麼好玩嗎?
前世徹底摧毀我情緒的無可救藥的暗黑邪道幻想。
對我而言,那個世界已經不是空想。
是現實。我活在這個世界裏,大家也都活在這個世界裏。
露艾莉也絕非『角色』,是在這個世界和我一樣活着的出色女孩——
「——那就接下吧。」
感情淡薄的少女通透的聲音倏地斬斷我負面的思緒。
是亞託莉。
「這種時候就要假裝被騙,把他們全部擊潰。」
「……亞託莉。」
的確,換作是過去的〈銀灰旅路〉,也許會做出這種選擇。我們不是見人就幫的慈善隊伍,但只要力所能及,我們就會盡力而爲。從隊伍只有我和師父兩個人的時候開始,我們一直都是這麼做的。
但是,現在優先考慮我的情緒真的好嗎?現在的我少了一隻眼睛和一條腿,就是個拖油瓶,必須讓大家保護。因爲我一個人的私心讓大家置身險境真的好嗎?光是身體變成這副樣子,就已經給大家帶來夠多負擔了——
「沃爾卡。」
亞託莉彷彿在勸導我。
「你露出這種表情,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
……我露出了什麼表情?唉,反正肯定不是什麼好表情吧。
「我們,靠不住嗎?」
「拜,拜託你們了……!除了你們以外,都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人願意幫忙……」
而且我絕對不是不相信大家。不如說我纔是全世界最清楚大家有多強大、有多可靠的人。
「不要一個人承擔……我們也會一起揹負……!」
「——〈巡天之風〉這支隊伍的女性……?我們這邊沒見過,是不是搞錯了?」
他們的外表看上去是我們這羣人當中最年長的,不知爲何說起話來卻像小嘍囉一樣。不知道他是天生個性如此,還是因爲男人的自尊心被露艾莉擊垮——又或者這也是爲了讓我們大意的演技?
「我們是這麼打算,不過可以先告訴我們詳情嗎?」
羅修瀟灑地撥了撥劉海,朗聲說道:
在旁人看來,這不就是「把一切都交給女人,讓女人保護,你小子坐享齊人之福啊?」會氣炸的場景嘛?那個臭老頭如果還活着,恐怕也會因爲太過可悲而嘆出一口大氣。
「萬一出現意外,我也會治好所有的傷,還請放心。」
我之所以感到糾結,是因爲我太不中用,只能依靠大家。至少如果有一條腿沒事的話,我就能和大家一起戰鬥了。然而現在的我,頂多只能保護好自己,避免成爲大家的累贅。
亞託莉說的對。現在的我看起來像是不相信夥伴,在她看來就像是自己被否定了一樣難以忍受。假如我站在亞託莉的立場上,恐怕也會有同樣的心情。
露艾莉懇求般地低下頭,凱因和洛伊德不知爲何敬了一禮。
尤莉緹婭的眼中也蘊含着不惜獻上性命的強烈決心。
「交給我們吧!」
「是我熟人,實力我可以保證。」
即便是在一有破綻就會有人遭逢不測的幻想世界,我也絕對不會放棄……!
斯塔菲歐用手抵着下巴,開始思考。他是站在商人角度權衡護衛人數和費用的得失?還是在拼命重擬計劃,確保獵物中增加騎士這個意料之外的戰力也沒問題?
這時把自己放壓軸,真是有夠自戀。不過他確實強得一塌糊塗啦。
「還有空位嗎?我們這邊還有騎士和修女各一名還沒有來。」
……是啊。
他穿着很有商人相的胭脂色高級服飾,肚子有點凸出。商人當中有不少人對冒險者態度高傲,不過這個男人乍看之下個性溫厚,人似乎不錯。
我下定決心,點頭回應師父的視線。師父也點了點頭,
就是這種平凡無奇的護衛委託。
「那麼,我們也接下這個委託吧,要麻煩你們了。」
「呵呵,沒關係。還請務必讓我們幫忙。對吧,安潔?」
「我們發誓不會再做奇怪的事了!」
「但如你們所見,我只有一隻眼睛和一條腿,還得問問委託人能不能接受。」
「莉澤爾小姐能使用甚至凌駕於賢者的魔法!身爲〈亞爾斯瓦倫之民〉的亞託莉小姐!擁有卓越劍術才能與無限潛力的尤莉緹婭小姐!——然後,還有我!!」
「騎士會帶馬,所以只要有修女的座位就可以了。」
不是你們到底把事情看得有多嚴重啊?! 這已經是阻止別人犧牲自己時說的臺詞了吧?唉對我來說這確實是個很嚴重的問題,但是我只是有點失落地想着「這個狗屎的邪道暗黑幻想世界……」而已。
「——啊啊,您好您好。我是委託人斯塔菲歐。呃,您們是要和這邊幾位一起接受委託是嗎?」
「而且你也是隻身完成擊敗〈摘命者〉偉業的劍士。就算身體變成這樣,一般人也遠遠比不上你。」
「就是說呀,我也這麼覺得。」
「……謝謝。」
「這邊這支隊伍有一人身體不適,但我也不能延後行程,如果各位願意幫忙就太好了……」
安潔在胸前雙手做出祈禱的姿勢。
「……原來如此。」
「哦哦,謝謝……!」
所以說你們裝成沒腦子的小嘍囉是想幹嘛……
是因爲剛纔聽了尤莉緹婭她們的話嗎?跟在兩人後頭的露艾莉的笑容,看起來滿是細小的裂紋,帶着難以隱藏的罪惡感。
「怎麼可能——」
「——嗚呣,那就去聽聽詳細情形吧。」
「沃爾卡……」
回答我的是終於獲准抬起頭的凱因和洛伊德。他們像兄弟一樣默契十足地拍着胸脯說:
「是的。」
「就是說呀!我也這麼認爲!」
「謝,謝謝你們……!」
「請跟我們來!」
「我真覺得就算把現在的你丟進一羣烈鬼之中,你也能若無其事地回來。」
斯塔菲歐慌慌張張地大聲說道。
這無關道理,男人就是這樣的生物。
「我們來帶路!」
「怎麼了嗎?」
「——我明白了,謝謝大家。」
「請別在意。既然還有騎士大人在,護衛工作想必綽綽有餘。以您的身體狀況,走路應該很辛苦,還請搭乘我們的馬車。」
「這樣啊……」
這實在是……你看,男人總有自尊嘛。
然而羅修和安潔破顏一笑。
委託人在城鎮入口的防衛門附近保養馬車。
「誒……騎,騎士大人嗎?」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您說的沒錯。那麼我簡單說明一下——」
大致說明完,我向羅修與安潔低頭道歉。雖說他們原本就打算和我們一起回聖都,但對他們兩人而言,相當於在他們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把他們捲進了麻煩事。
「……那,那我們走吧。」
「而且從戰力上看,我們也不該視而不見吧?」
斯塔菲歐的話,簡單總結如下。
尤莉緹婭小姐?
「……既然如此,兩輛馬車正好分成四人一組搭乘比較好。」
「還有……我的右眼和左腿正如你所見,我會盡量不扯後腿,但無法算作戰力……」
「嗯。……抱歉,把你們也捲進來了。」
……說真的我到底露出了什麼表情?怎麼感覺她們都把事情看得很嚴重。
「——沒有這種事。」
這次的委託是護衛商人去聖都進貨。明天一早從這座城鎮出發,按一般行程三天就能抵達聖都。他和另一位商人各有一輛馬車,所以希望護衛分成兩組。當然,除了緊急情況以外也可以坐在馬車上。他們多少會準備一些糧食,但還是希望最好我們能各自準備好——
大家都這麼想幫助我,我真的很感激。但是我不能坐以待斃,不能把她們的心意當作夥伴理所當然的義務。就算現在還不行,我也要慢慢增加自己所能做的事,迴歸社會,總有一天也要作爲劍士——
眼前這個男人只是個累贅,那隻要注意騎士一人就夠了。
「那就,依靠我們。……我們是夥伴吧?」
——只有露艾莉依然站在角落,拼命擠出僵硬的笑容,顫抖的拳頭在長袍上留下深深的褶皺。
如果他因爲區區一名騎士就退縮,那可就傷腦筋了,所以我故意裝出沒自信的樣子。
尤莉緹婭小姐贊同得這麼快,令我感到困惑。單眼單腳屠殺一羣烈鬼,這已經徹底放棄當人了,是鬼神所爲。就算是那個臭老頭——不,總感覺那個臭老頭能輕鬆辦到……
「我想成爲前輩的力量。拜託了……」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師父做出結論,我們結束了作戰會議,回到露艾莉那邊,告訴她我們願意協助她。露艾莉聽了徹底安心,幾乎要腿軟。
即使面對師傅,這個委託人——斯塔菲歐也絕不會因爲對方是小孩就輕視她,反而恭敬地頻頻點頭。
擺完姿勢心滿意足的羅修壓低音量,
「前輩,我也一樣。」
不然大家會一直受到罪惡感與後悔苛責。
他看向露艾莉她們。
幾乎可以說是確定了。我將包含羅修、安潔在內的所有人召集到病房,向他們兩人簡單分享情報。
他應該得出了這樣的結論。考慮了差不多十秒,斯塔菲歐點了點頭。
師父用雙手緊緊握住我的手,撕心裂肺地說:
斯塔菲歐笑得很開心,凱因和洛伊德則是異常開朗地說:「請多指教!」
「雜事就交給我們吧!」
「我個人是希望務必拜託他們幫忙……各位意下如何?」
「在這座小小的城鎮裏,究竟有多少和我們實力相當的冒險者呢?與其讓其他隊伍成爲目標,不如由我們出馬。我明白你的心情。」
「……啊,沒什麼,呃,因爲很少會有冒險者帶着騎士大人同行。」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委託可能是〈惡徒〉的陷阱。」
無論如何,這下子就回不了頭了。如果我們的猜測正確,在回聖都的路上——毫無疑問會受到襲擊,演變成戰鬥。
我回到教會,立刻詢問老修女是否知道〈巡天之風〉這支隊伍,她的回答不出所料。露艾莉的姐姐並沒有在教會療養,也就是說,露艾莉在撒謊。
……果然,回到聖都後,我必須尋找比現在更好的義肢。好不容易纔避免了和原作一樣的壞結局,結果卻反而儘讓她們承擔多餘的風險,這樣不就本末倒置了嗎?
雖說對手只是地痞流氓,走錯一步也有性命之虞——他們卻像這樣爽快答應,我真是有一羣好夥伴啊。
——嗯,我就知道。
「……抱歉。」
能聽到他這麼說,讓我稍微輕鬆了一點。明明是個煩人的自戀狂,卻能在這種時候若無其事地幫腔,所以這傢伙纔是帥哥啊……
「話雖如此,這些都只是間接證據。對方在撒謊這點毫無疑問,所以事實肯定八九不離十,但……」
「既然如此,沃爾卡大人」
安潔客氣地舉起右手說:
「由我來「看看」那些人如何?」
「……?」
我皺起眉頭,不理解她這句話的意圖。安潔就這樣把右手置於胸前,
「只要我「看」一下,就能判斷那些人是否是罪人。」
「……你還能做到這種事嗎?」
「是的,因爲我好歹也是大聖堂的修女。」
大聖堂的修女好強啊……光是看一眼就能揭穿他人的罪行,簡直就是地獄的閻羅王。
「不過……我還不夠成熟,只能看穿最近的罪行……」
「我覺得已經夠厲害了……」
「不,我還得多加磨鍊。……您知道嗎?大聖堂有一位聖女,〈星眼聖女〉大人據說能看穿人的所有謊言,以及他一生中犯下的所有罪行。」
不是,這已經不只是像「閻羅王」了,這就是閻羅王本人。〈星眼聖女〉,我絕對不想見到她。感覺她連我是轉生者的事都能看穿。
……不過,我一介小小冒險者應該沒有機會見到聖女大人,所以這不過是我杞人憂天。對我而言,她們就是雲端之上的存在。
「如果沃爾卡大人還有些擔心,我覺得我也能幫上忙。」
「……是啊。安潔,能拜託你嗎?」
雖說幾乎已經可以肯定,但若是能得到確鑿的證據那是再好不過。我坦率地拜託安潔,她就立刻露出燦爛的笑容。
人生中最敬愛的人還在痛苦之中,她絕對不可能再優先保身。
不過同時,她回想起一件事。
——亞託莉點了點頭,爲尤莉緹婭有和自己一樣的心情感到高興。因爲對亞託莉而言,只要能共享『保護好沃爾卡』的想法,大家能爲沃爾卡盡己所能就夠了。
如果陷入那種狀況的是原作主人公,他一定不至於拼死戰鬥,而是會極其冷靜地,僅靠本能找出最佳答案,順利渡過難關。即便是他或許也難以毫髮無傷,但他一定不會付出任何犧牲,也不會讓任何人悲傷。
「我明白了。」
她高興得連我都嚇了一跳。
絕對不能重蹈覆轍。
她對一無所知,只是兩眼發亮地崇拜沃爾卡的自己感到羞恥。
但光是這樣就能抵達那種劍術境界嗎?而且他爲什麼對世界抱有深深的失望呢?
明明沃爾卡什麼都沒有做錯,他的身體會變成這樣,明明是尤莉緹婭她們無能爲力害的。
正因爲如此,我纔會對無法獨自好好走路的自己感到焦躁不已。我不認爲當時拼死戰鬥的自己有錯,也絲毫不感到後悔。但是,唯獨失去一條腿這件事——自從前陣子弄壞義肢以來,偶爾會讓我倍感壓力。
「沒事的。」
尤莉緹婭清楚亞託莉的意思。……尤莉緹婭不太擅長殺人。這是她與世無爭、息事寧人的天真性格造成的。她現在就連奇怪的男人糾纏她,她都還不能毅然拒絕。她總是會想,能不殺人最好。
「他看起來……很痛苦。」
這樣子不行。
然而白天在公會察覺露艾莉的委託或許是陷阱的時候,沃爾卡並沒有義憤填膺地表示無法饒恕那些〈惡徒〉,也沒有同情露艾莉的遭遇。
〈銀灰旅路〉變成現在的四人小隊以來,有好幾次不得不與〈惡徒〉戰鬥。其中有一次,因爲尤莉緹婭猶豫要不要給對方最後一擊,結果害沃爾卡保護她而受傷。
連亞託莉都這樣,她的表情一定更糟。尤莉緹婭想道。
「……嗯。」
「我明白了。那就拜託您了,莉澤爾阿露緹大人。」
「……」
沃爾卡在隊伍中的年紀確實僅次於莉澤爾,但十七歲這個年紀應該還算是年輕人。
可是他,在遇見尤莉緹婭她們之前,在可謂『年幼』的人生之中,究竟看到了什麼?
「前輩……在自責呢……」
他曾經說過他小時候在祖父身邊修行劍術。
鎮上價格最親民的面向冒險者的旅店,在只有巴掌大的雙人房裏,尤莉緹婭和亞託莉面對面坐在各自的牀上。魔石燈使用魔石的魔力發光,照亮亞託莉的身影,她看起來在左思右想,彷彿隨時會消失在黑夜中。
即便魔石燈的光亮照進的尤莉緹婭的眼眸比黑夜還要深邃,看不出任何感情也一樣。
幸好他的手臂只是被輕輕砍傷,那一次一步走錯說不定也會演變成奪走他劍士生命的重傷。
沃爾卡氣憤的對象不是利用露艾莉的〈惡徒〉,而是產生這種存在的世界本身。
那是——對世界本身的深深嘆息與失望。
彷彿從尤莉緹婭不知道的很久以前開始,他的心就一再被這種現實背叛。
一定發生過什麼事。讓他不得不變強,身爲武人窮極劍道都還不夠。其中一定有令他對世界失望的原因。
「我也要戰鬥。——讓我們把一切……一切都排除掉吧?」
——她的內心深處,有一種沉重粘稠的感情逐漸沸騰。
「……是的。」
不行不行,感覺弄壞義肢以來雜念就多了很多。我在心中搖了搖頭。事情都過去了,再怎麼想也沒用。『回到聖都,找更好的義肢』——總之現在必須朝着這個目標前進。
再這樣下去,沃爾卡會不會又要在某處拋下自己的性命?
「……好的,好的!只要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不管什麼事都請儘管吩咐!」
就好像他知道有一個強得過頭的人,和他不一樣,在那種狀況下也能理所當然地生還一般。
說不定,沃爾卡他。
這沒有道理可言,他在那個瞬間,一定會僅憑本能毫不猶豫地做出犧牲自己的決定。他就是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那麼,安潔,事情搞清楚了你就偷偷告訴老身,老身會用〈精神感應〉告知大家。」
沃爾卡絕對不會說出口,但她應該沒有看錯。沃爾卡對自己變成單眼單腳的身體感到懊悔。如果身體沒變成這副樣子,自己也能戰鬥——沒錯,他在責備自己,爲只能接受尤莉緹婭她們保護的自己感到不爭氣。
夜色漸深,除了皎潔的月光以外,光亮一個接一個從街上消失。每個冒險者都回到自己的住所,與同伴團聚用餐、洗澡、整理道具,做完一天結束時該做的事,之後只剩下上牀就寢。
就尤莉緹婭所知,沃爾卡是打從心底討厭別人受到不講理折磨的男人。聽到這句話,大多數人一定會想象他是一個正義感強、心地善良的男人吧。
「……這樣好嗎?不用勉強自己喔,這種事交給我就行。」
我還清楚地記得之前我拒絕了她身爲大聖堂的修女提出支援的好意,讓她非常沮喪。她,她果然心裏一直很在意這件事嗎?沒想到這點小事就讓她高興成這樣……
我在轉換心情之前,小小地嘆了口氣——而尤莉緹婭和亞託莉在我漆黑的右半邊視野中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
「亞託莉小姐,如果那些人真是〈惡徒〉——我,絕對不會饒過他們。」
爲什麼她至今從未感到過任何疑問?
話說回來……我的夥伴們真的都很可靠。師父、尤莉緹婭、亞託莉自不必提,安潔和羅修也是。
所以,
所以尤莉緹婭忽然感到害怕。
沃爾卡在責備連劍都揮不好的自己。他隻身一人打倒了〈摘命者〉這種超乎常理的怪物。沒有人會嘲笑他的傷不光彩,只有他自己,對自己不得不犧牲單眼單腳的弱小感到懊悔。
在義肢無法承受拔刀術而損壞的時候,沃爾卡當時一定感到絕望,彷彿自己走過的路,以及未來本應走的路全都崩塌了。光是這樣,沃爾卡的痛苦就已經難以估量,可那些傢伙竟然還打算強行利用無辜的少女,用他最無法無視的辦法進一步折磨他。
走過了一段難以啓齒的,尤莉緹婭等人完全無法想象的壯烈人生,甚至會覺得尤莉緹婭在老家受到兄長們冷淡對待不過是個笑話的程度。
說到底亞託莉就不會察覺,即便察覺了,她恐怕也絲毫不會在意。
因爲現在連劍都揮不好的自己只能做到這點事。
絕對不能讓沃爾卡再受苦,不能讓他犧牲自己。
因此我沒有注意到。
尤莉緹婭回答道:
所以,尤莉緹婭她們——必須排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