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既相似又相反的兩個人

《獲得超弱技能「地圖化」的少年跟最強隊伍一起挑戰迷宮》 · 鴨野うどん · 1.6萬 字

我們來到這個樓層,到底經過幾天了?

三天?五天?還是一週以上?

不對,有可能還不到二十四小時也說不定。

在這個第二十層裏沒有陽光,只有無止盡被燭火照亮的通道與房間。

體感時間早已徹底錯亂,我分不清現在是白天還是黑夜。

以這種精神狀態走在風景一成不變的環境裏,總覺得快令人發瘋了。

由於我們優先的考量是避免碰上魔物,因此幾乎無法前進。

──不對,它還沒死,這場戰鬥尚未結束。

「相信你還記得吧?在我們初次見面那天,我就在廚房裏說過這件事不是嗎?我反對讓你加入隊伍。當你遭誤認是誘拐犯而被捕那時也一樣,你多少也覺得我是在強詞奪理吧?那是因爲我終於找到可以把你趕出隊伍的藉口,所以我決定不擇手段也要趕走你。」

還有手持三叉戟的惡魔。

艾琳回收完食材後,在上面覆蓋一層冰魔法以利保存,然後交到我的手上。

可是艾琳卻顯得比我更虛弱,令人看了有些不耐煩。

像這樣睡眠不足地在迷宮裏走動,將會非常危險。

畢竟我一直口是心非地說出樂觀正向的見解,好歹是希望艾琳能跟我同調。

「諾特你不光是和大家一起去海灘當時,就連現在也一樣,願意爲了目標而割捨自己的情感。這真的太奇怪了。我根本做不出這種事。難道你不覺得心酸嗎?不覺得痛苦嗎?不會想放棄嗎?要怎麼做才能夠變成像你這樣?」

若是在執行計劃之前就耗盡糧食,將會是最糟糕的情況。

「我當然也有向老師報告。誰叫我是無法隱忍退讓的那種人,有多次告訴老師說又有誰來欺負我。老師基於工作的本分,自然都會對學生進行口頭勸戒,可是同學們根本不會因爲被老師指責就停止霸凌我。畢竟原因是出在我的個性上,而我又沒有因此改變自己的態度。」

純粹是自己的內心缺乏餘裕,纔會萌生想去責備他人的衝動。

我並沒有處之泰然。迷宮第二十層的生活令我備感焦慮,也讓我心煩意亂。

「我看你是個笨蛋吧……」

這位名叫艾琳•佛特羅德的女性,我完全搞不懂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原來如此……你是因爲昔日的挫折,纔會身處在如此情況下依然想勇往直前……」

望著四散於地面的肉塊,我仔細確認冒牌青蛙是否有復活的可能性。

艾琳這下子連魔法都不能使用了,就此失去她唯一的功用。

必須儘可能挑選不會刺激到她的話語。

冒牌青蛙因爲雙腳都被凍住而暫時無法行動,看來應該躲不掉這顆逐漸逼近的發光體。

「我以前和你一樣是個軟弱的人,不肯面對自我,但在加入『抵達者』之後,我便開始改變。真的只有這點不同而已。」

「我也受過許多挫折,而且可能嘗過比你更痛苦的滋味,我看你自以爲是這世上最不幸的人對吧?」

「沒有……除了魔物以外一個都沒有……」

身體由無機物組成的狼跟魔像,十之八九是沒辦法當成食物。

「我已經受夠了,已經放棄希望了,所以你快點丟下我吧。」

既然擁有辨識食材技能的艾琳都這麼說,那就應該錯不了了。

面對一臉焦急睜大雙眼東張西望的艾琳,我忽然有股不祥的預感。

若是我慢一步拉開距離,若是我少發動一次《脫離》,此時此刻已經成了一根活人肉串。

當然這種片面之詞是無法傳入艾琳的耳裏,她將我搭在她肩膀上的兩隻手用力拍掉。

如今回想起來,自己真的從蜜雅那裏得到許多,而且是真的太多了。

──老實說,我真的累了……自己也快要撐不下去了。

純粹是爲了活下去,才抹殺掉自己的情感。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盡糧食,將會是最糟糕的情況。

如果沒有蜜雅點醒我,讓我知道自己有多麼沒出息,我很可能會踏上一條這輩子只懂得替自己找藉口、一事無成且不斷傷害他人、差勁到極點的人生之路。不懂得去改變自我。

這幾天內,幾乎不曾從艾琳的口中聽見任何倔強的發言。明明平常是再如何不想聽,都一定會從耳邊傳來。

倘若我的戰技沒有熟練到在睡著時也能繼續維持,現在早就累倒了。

──我也稍微小睡片刻吧。感覺上暫時不會有魔物接近這裏。

「……對不起。」

艾琳坦率地收下毛毯後,立刻找個地方躺下來休息。

你錯了,艾琳,我是個遠比你想像中還要軟弱的人。

「沒錯,是打從一開始,自你加入隊伍的那刻起──不對,確切說來是在你加入隊伍之前。」

艾琳的淚水已經流乾,臉頰上只留下白色的淚痕。

這麼一來,就只會在無法取得糧食的情況下,白白去承受風險而已。

「你要我好好活下去……但問題是我根本無法離開這個樓層,也沒有自信能夠活著離開……」

因爲艾琳就是想要指責,能爲了目標不惜扼殺情感的我。

「晚安,艾琳。」

「……我知道了,那我先睡了。」

「爲什麼她要跟我道謝!?爲什麼她得向我道歉!?真正該道歉的人是我,而且我其實是很感激她的!因此,我打算隔天去向她道歉。但我已說出那種無可挽回的話語,想當然應該無法得到她的原諒,不過我還是想跟她道歉──」

說什麼都不能讓她死在這種地方。

「其實在我就讀魔法使養成學校當時……一直都被同學霸凌……」

「你錯了,諾特,答案是恰恰相反,我欣然接受這一切。我一到休息時間就會跟人聊天,分組活動也和邀請我的人組隊,放學後還與大家玩在一起。至於先前那位唯一的女性朋友,則是跟她徹底斷絕往來。」

「我到現在仍清楚記得自己與她最後一次的交談中,說了無可挽回的那句話。內容就是『我和你相處時一點都不開心,單純是因爲你沒有朋友,我才勉爲其難陪著你,所以你別自作多情跟我裝熟。』結果你知道她怎麼回我嗎?她居然說『我跟小艾琳你在一起時是真的很開心,可是現在似乎會給你造成困擾,對不起喔,另外也謝謝你。』──」

艾琳焦急地把魔力凝聚於魔杖上。

「青蛙和狀似惡魔的魔物是可以喫的。」

讓一位少女在無法認同自己的情況下迎接死亡,這樣的世界根本是錯得離譜。

因此我儘量放軟姿態,開口安慰她說:

「艾琳!」

「嗯,你不必擔心,假如我感應到有魔物接近,就會立刻清醒的。」

──現在的艾琳,當真是派不上任何用場。

在宣泄出心底一切的情感之後,只剩下一具空殼而已。

「發生什麼事了?」

但這可是賭上性命才捕獲的獵物,豈能就這麼輕易捨棄。

「沒錯,就是你。其實我啊,從很早以前就想把你趕出隊伍……」

面對情緒化的艾琳,我眼神堅定地與她對視。

「晚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而逐漸變得模糊。

虧我還以爲艾琳是個更可靠的人。

不對,就算現在沒有倒下,也可能只是拖延到明天罷了。

「再這樣下去,我們遲早會因爲糧食不足而餓死,因此我認爲得趕在食物耗盡前,趁著我們尚未餓到狀態不佳的現在去挑戰魔物。」

「我無法理解你爲何能做到那種地步,難道你不怕被人討厭嗎?不怕被孤立嗎?」

我起先想開口反駁,卻被艾琳的話語給堵住了。

至今在此樓層中發現的魔物一共有五種。

「……嗯,是放在妮梅那裏。」

我根本不清楚現場發生了什麼事,沒辦法思考接下來的狀況。

「在我十五歲之前,都一直過著這種受霸凌所苦以及擁有小小幸福的生活。直到我接受贈予儀式,在獲得技能的瞬間,這種日子便戛然而止。」

就這麼同時施展《索敵》和《隱密》,以一碰就會驚醒的淺眠熬過每一天。

但至少我是想原諒她。

我無法理解艾琳想表達的意思,像是想反問似地複誦著最後那句話。

艾琳坦白說出這個驚人的事實。

對艾琳而言,她早已受夠了迷宮第二十層的生活。

爲了說服艾琳,我只能瞞著這點不提。

名爲艾琳•佛特羅德的少女在我心中植入的形象,大概打從一開始就錯得離譜。

受到陷阱魔法攻擊的冒牌青蛙,勢必會利用它引以爲豪的跳躍能力逃跑。假如讓它脫離佈滿陷阱的區域,我們也就拿它沒轍了。

唯一明白的事情,就是再不逃走肯定沒命。純粹是基於本能而拔腿逃跑。

照此情形看來,是我太抬舉她了。

而且艾琳表示,她有把握在這樣的距離之下一擊打倒魔物。

「該想清楚的人是艾琳你纔對。」

發現她──發現艾琳正在哭泣。

傳來一陣驚天巨響後,冒牌青蛙被雷電炸飛出去。

「我已經受夠了……」

在咒語完成發動準備之際,冒牌青蛙也剛好擺脫陷阱。

艾琳默默地繼續聽著我的解釋。

我只有關注她表面的部分而已。

最後是會伸出無數根鬚或觸手的植物。

「不知這藤蔓是否能喫……?」

看樣子,我們是時候該做好覺悟了。

遠處傳來冰塊碎裂的聲響後,我才終於回神。

但是我的答案似乎不對,艾琳搖搖頭說:

但若是這世上只有一百個人,我認爲自己是排名第九十六或九十七名的倒楣鬼,倒也是不爭的事實。

艾琳的精神狀況不太穩定,我在應對上非得謹言慎行不可。

因爲我們當初只打算稍微探索一下第十七層,並沒有在包包裏準備那麼充分的物資,但至少幾天之內都不必擔心糧食短缺。

有的時候,也必須在近似於臨陣磨槍的狀況下迎接挑戰。

面對這趟看不到終點的逃亡之旅,總覺得自己都快被逼瘋了。

眼前那隻瀕死的魔物散發出強大的敵意,我嚇得全身顫抖。

正因爲我們如此相似,所以我能夠理解這股痛苦一直無情地侵蝕著她的內心。

我不由得心頭一熱,口氣激動地說:

因爲得到優秀技能而辜負昔日唯一好友的艾琳。

首先是當初遭遇的冒牌青蛙。

「除此之外,我還撒了其他謊,特別是對於你……」

爲了等待獵物上鉤,我和艾琳躲在冒牌青蛙所經之路的轉角邊。

意思是我自以爲了解艾琳,事實上是完全不懂。

「搞不好其實可以喫喔……」

是魔物,有魔物正在接近這裏。

──魔物嗎?想想也是。

「趕快切下還能食用的部分。」

加入「抵達者」讓可悲的自己稍有改變的我。

──接著,就此觸發陷阱。

我抱持自信地開口回應。

對了,記得艾琳在睡覺時,是將魔杖立於牆邊。因爲剛纔我連忙帶著她逃走,結果就忘了帶走魔杖。

我不自覺地放輕呼吸,甚至感到有些窒息。爲了避免缺氧,我刻意深吸一口氣灌入肺裏。

艾琳所做的行爲,看在大衆眼裏或許是一件不可原諒的事情。

難道我有哪裏說錯了?我忽然有股預感,自己似乎不小心鑄下了無法挽回的大錯。

「──果然一如我的想像,你是個異類。一般人不會只因爲受過挫折就能夠直視前方!不可能有辦法朝著前方努力奔跑!」

冒牌青蛙已來到只差陷阱一步的距離。

對於悠悠哉哉在一旁睡覺的艾琳,我是感到一陣火大。

理論上照這樣走下去,應當可以找到傳送結晶纔對。

……不會吧,居然給我碰上這種情況。

對於身處在如此絕望之中,毫無救贖只求一死的艾琳,我真的是非常同情,也渴望能幫她一把。

對於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我大感困惑。

「艾琳,你冷靜點,先冷靜下來再說。」

起先我都會叫醒艾琳,帶著她逃離魔物,不過她的疲憊已經是顯而易見,因此後來在沒有碰上大量魔物的情況下,我都不會叫醒艾琳,而是發動《隱密》來度過危險。

從開始休息到魔物接近而被吵醒,前後加起來應該不到兩個小時纔對。

「那個花朵怪物不能喫嗎?」

燒焦的肉片削過我的臉頰。

「因爲我的關係,曾經那麼熱愛魔法的她,從此遠離與魔法有關的這條路。其實真正該消失的人是我!如果沒有我,大家都會過得更幸福!」

我冷靜地開口安撫艾琳,認爲她的這些話,單純是被丟進這樓層後的情緒化發言。不對,是我在說服自己這麼想罷了。

「只要艾琳你好好活下去,有朝一日肯定會遇見類似於我心目中的『抵達者(救贖)』。我衷心希望這天能夠早日到來。」

「……我懂了,那你打算如何戰鬥呢?」

身心俱疲的我,很快就進入淺眠之中。

我知道,這種想法是在遷怒。

我在腦中回想起冒牌青蛙的外觀。從那粗壯的雙腿來看,應該擁有優越的跳躍能力。

早已在魔杖上凝聚了勉強不會驚動周邊魔物之魔力的艾琳,像是等待多時地從轉角衝了出去。我也立刻尾隨在後。

這是冒牌青蛙使出蠻力想擺脫陷阱,即將突破冰凍枷鎖的徵兆。

「說來還真是不可思議,人聚在一起組成團體時,總會莫名非要樹立一名共通的敵人才能夠鞏固。因爲曾經身爲班上共通敵人的我已經消失,所以接下來的發展不難猜測吧?那個孤單一人的女孩子開始遭到霸凌,也可能是基於她原先與我的交情最好,反而成了大家的眼中釘。」

「我知道啊……所以我纔會這麼說……拜託你快點死心……放棄能夠活著回去的希望,從此得到解脫啊!」

想要獵殺這個樓層的魔物,必須在獲勝條件全都萬無一失的前提之下才有可能辦到。

受到陷阱魔法攻擊的冒牌青蛙,勢必會利用它引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用了,就此失去她唯一的功用。

艾琳就是過去的我。與遇見「抵達者」之前、因爲傷害蜜雅一事而不停自責的我如出一轍。

「再如何掙扎也沒用的,只會讓自己更痛苦!不管我們抱著多少次必死的決心去打倒魔物,到頭來還是免不了一死!沒辦法活著回去的!」

怎麼辦?要使用陷阱魔法嗎?

因爲艾琳平常是個既高傲又美麗的女孩子,所以這副模樣真的很不適合她,帶給我相當大的衝擊。

我耐心安慰在一旁用毛毯裹住身體的艾琳。

雖然我考慮過在指定地點,多設幾個陷阱來削弱冒牌青蛙的體力,但我實在不覺得這個計畫能夠奏效。

「其實你是有才華的,那就是名爲努力的才華,以及懂得勇往直前的才華。我相信你終有一天會成就豐功偉業,這點我可以保證。所以,你就撇下我逃離這個樓層吧。我相信你一個人也不要緊。反倒是沒有我,你或許可以更輕鬆地擺脫這裏。雖然我不想一個人孤零零地死在這種黑漆漆的地方,但我願意忍受,誰叫我老是傷害身邊的人,這是最符合我這種人的死法。」

所以,我實在沒資格針對此事去責備她。

如果她不肯配合,會害我也跟著想放棄希望。

「我一直以來就覺得諾特你這個人很奇怪,如今我能夠完全肯定,自己的這個感想是正確無誤,你根本是個異類。」

豆大般的淚珠不停從臉頰上滑落。

「……你在胡說什麼啊?」

總覺得好緊張,手掌上滿是汗水。

有可能上述所有理由都說中了,也或許每一個都不足以代表我的心境。

「說得也是。」

對於擅長遠距離攻擊的艾琳而言,這樣的距離可以讓她大展身手。

我收下後,乖乖把它放進道具包裏。

但是無須多少時間,我就驚覺自己失言了。

按照這番解釋逆向思考,就表示在這個樓層裏,除此之外的東西都不能喫。

話說惡魔能喫嗎?感覺上冒牌青蛙跟植物大概都可以入口。

等我看清楚靜止在眼前的刀刃後,當場嚇得瞠目結舌。那不是哪來的刀劍,而是舌頭。

「什麼叫做冷靜!這情形是要我怎麼冷靜!反倒是冷靜看待現狀的你才奇怪吧!」

語畢,艾琳就連微弱的燭光都想遮住,直接用毛毯蓋住頭部。

「當我是笨蛋也行,總之我們要一起活著回去,一起回到有大家在的瓢立夫鎮。」

當我睡著時,只要《索敵》一偵測到有魔物接近,我就會馬上清醒。

而且不是一隻,是一大羣。單靠《隱密》要度過這個危機,總覺得風險太高了。

「沒錯,你是異類。明明我們置身在這種生死的夾縫間,光是在這種地方待上幾天,我就幾乎快發瘋了。反觀你竟是處之泰然,這隻會讓人覺得你太詭異了。老實說,你讓我感到很害怕,因爲我真的無法理解,也不覺得你擁有跟常人一樣的內心。」

「其實陷阱魔法的效率很差。不光是得等敵人自投羅網觸發陷阱,還要消耗魔力長時間維持陷阱,相較於消費同等魔力的攻擊魔法,陷阱的威力可說是弱上許多。因此,如果想發揮出足以對魔物造成重創的威力,就必須注入多出一倍的魔力纔行。」

「不對,艾琳你沒有錯!人本來就會因爲際遇而產生正面或負面的變化,不過從遇見的對象身上會受到何種影響,則是因人而異。」

原路折返的情況是家常便飯,有時甚至需要多繞一大圈的遠路。

「純粹是『抵達者』對我而言等同於一種救贖,對你來說並不是這樣罷了。這件事就跟稍微扣錯衣服上的扣子差不多,若是情況與時機稍有不同,你我的立場就有可能對調。或許等待在前方的未來,是艾琳你已經脫胎換骨,而我則是毫無改變。」

「沒錯。」

我們這次面臨一個全新的問題,那就是糧食短缺。

這樣的舉動,簡直就跟想要阻絕所有來自外界的恐懼,一昧地躲進安全世界裏的寄居蟹沒兩樣。

這如同字面敘述是賭上性命的一戰。我還是有生以來,頭一遭面對這種與死神相鄰的戰鬥。

我忽然驚醒。一股被人猛然搖醒的感覺不停地催促我。

這是基於隊友的情誼?還是因爲自己有過類似的境遇?或是覺得主動坦白自身罪行的她,已經嚐到遠超出懲罰應有的痛苦滋味?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與艾琳的種種回憶,都逐漸變了調。

「你也不想死吧?所以我們非戰不可。」

她從嘴裏每擠出一個字,彷佛正逐漸剝下深埋在心中的某種重要事物。

明明我已全心全意地面對她,明明我已掏心掏肺地據實以告,爲什麼她就是不能理解?

儘管艾琳那種甩手掌櫃的心態多少令人不安,但我也確實是在利用她的這個特質。

不過這個決定,等同於放棄避免與魔物交戰,趁著糧食耗盡前探索第二十層,最終順利發現傳送結晶而返回地面的這個最佳可能性。

「沒關係,沒察覺此事的我也同樣有錯。」

艾琳的工作就是利用咒語《給水(Water)》替水壺加水。老實說也是多虧身爲魔導士的艾琳,纔有辦法解決飲水問題。

讓我明白自己是個得到了不想要的技能,就開始怨天尤人鬧脾氣的可悲之人。

但她似乎仍準備說出最令自己後悔的往事,嗓音滿是哭腔。

我勉強撐開縮緊的氣管,把聲音擠出來。

道具包裏裝滿了食物以及過夜需要的各種器具。

再配合自己腦中的地圖,我可以精準掌握對方的位置。

我決定稍微閉目養神。

「但我加入『抵達者』之後也沒有改變!完全沒辦法改變自我!依舊是個軟弱的人!所以我跟你並不一樣!你會改變都是靠你自己,而我沒法改變也是自己造成的!」

所以,我的睡眠時間比艾琳少上許多。

自從我們受困於迷宮中之後,艾琳說話的次數是少到近乎異常。

我忽然覺得自己沒開口反駁是正確的。

因爲心底想法被艾琳一語道破,我完全無法提出反駁。

「艾琳……」

我反射性地如此大喊,順勢一把抱住艾琳的身體,全神貫注地往後跳,儘可能想與對手拉開距離。

「起先是大家在暗地裏說閒話,後來直接對我惡言相向。等我回神時,已經變成大家會聯手惡整我。我被全班同學排擠,被大家無視,被當成一個隱形人。我每天都有東西被偷,小時候所珍惜的寶物也通通遭到破壞,有時甚至還會對我拳腳相向施暴。」

我原本只是想緩和這陰鬱的氣氛纔開個玩笑,結果似乎造成了反效果。

「總之現在先休息一下,反正魔物還會在魔杖附近徘徊一陣子。」

對於跟蜜雅一樣給予我各種寶貴事物的「抵達者」,我真的很想報答他們。

「至於打倒魔物的方法,應該可以利用陷阱魔法吧?假如這招可行,我們就可以既迅速又安全地達成目標……」

「那傢伙有毒,完全不行。」

我無論如何都想避免「既然沒食物了也是莫可奈何,就算毫無勝算也非得去挑戰不可!」的情況。

艾琳像是難以置信我竟會說出這種話來,錯愕地瞪大雙眼。

就像今天,也是因爲我找她說話,她才終於做出些許回應,反觀她主動聊天的情形卻是幾乎不曾有過。

爲了消除不停升高的疑慮,我張開手掌朝著褲管上一抹,接著看向應當比我更緊張的艾琳。

我們兩人是如此地相似。雖然相似,卻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在前進。

面對揚起嘴角狀似在嘲笑我的艾琳,我突然有一種被人揹叛的感覺。

我不加思索地立刻反問。記得艾琳擁有的技能是──

負責執行此次計畫的人是她,想必她感受到的壓力遠在我之上。

隨後,無數光刃從冒牌青蛙的體內噴發出來,朝著四面八方射去,藍黑色的鮮血飛濺在牆上。

你錯了,艾琳,我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也或許每一個都不足以代表我的心境。

我把從道具包取出的水壺遞給艾琳。

爲了應付魔物逼近的威脅,我得一直維持《索敵》狀態纔行。

我們已跟魔物拉開一段距離。將此情況視爲暫時解除危機應該不爲過。

雖然我原本是希望能在更萬全的條件下戰鬥,但既然已經陷入這樣的窘境,也就別無他法了。

不過情況超乎我的預料,這段故事還有後續。

我立刻回應說:

我像是在比對答案般,輕輕地張口說:

比起發怒,反倒是大感傻眼的情緒湧上心頭。

我拔起一段覆蓋於牆上的灰色藤蔓,摸起來是又乾又硬。

就是那件事改變了我,而那也是造就我現在這種處世態度的原點。

得搶在其他魔物聞聲趕來之前,將還可以食用的部分進行回收。幸好目前並未感受到有魔物正在接近這裏。

這是自從進入這個樓層以來,她第一次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若是這點心願都無法實現,這個世界就真的是無藥可救了。

一股尖銳的聲音傳進耳裏。這是艾琳的冰系陷阱魔法逮住魔物的信號。

「我受夠了……不想再戰鬥了……拜託讓一切都到此爲止吧……」

對於神情更加沮喪的艾琳,措辭過於尖銳的指責反而會令我有股罪惡感。

我實在無法開口指責艾琳那些過分的行徑。

「技能?」

「我的魔杖!我的魔杖不見了!」

這是發生在八個月前的事情,我對當時的事情仍記憶猶新。

「有些人也會因爲挫折而無法往前走,不是大家都跟你擁有一樣的想法。你就睜大眼睛看清楚,站在你眼前的就是這種人。我就是擁有優秀的魔法系技能卻不知努力、只求人生能過得越輕鬆越好而不斷逃避、如此無藥可救的那種人。」

原來如此,意思是能喫的魔物只有這兩種。

──我並不這麼認爲。

這與沿途擊倒魔物的探索方式是截然不同。

「爲什麼!?」艾琳激動地尖叫出聲。

艾琳微微點頭,將手伸向腰間,不過她似乎察覺到什麼異狀,像在尋找東西似地多摸了好幾下。

我沒有迴避艾琳的視線,決定堅持自己的意見。

因爲我跟她是半斤八兩,我對自己的兒時玩伴也造成過類似的傷害。

「這也是沒辦法,我想大概是遺留在剛纔睡覺的地方。等魔物離開之後,後我們再去取回吧。」

那傢伙還沒放棄求生。

基於她平日的態度,我一直以爲她是個內心堅強的人。

即使身處在昏暗的迷宮之中,也能清楚看見她那失去光彩、略顯混濁的眼眸。

我回想起與兒時玩伴蜜雅的離別。

所以我們不會迷路,並且漸漸掌握了此樓層的構造。

我勉強擠出笑容之後,艾琳也跟著稍稍揚起嘴角。

唯一的救贖是拜【地圖化】所賜,只要走過的路線都會顯示在地圖上。

面前的艾琳覺得勝負已分,安心地全身放鬆下來。

接著她來回探頭確認腰間上的東西。

若是沒有穿插適度的休息,不難想像無論是體力或精神方面都會讓人承受不住。

面對說起話來氣若游絲的艾琳,我握住她的手,把她從地面上拉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能食用的部分。」

我窺視著艾琳的眼底深處,裏頭僅有無盡的空虛。

「可以麻煩你製造一些水嗎?」

「那傢伙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飛去的發光體,以實在算不上是多快的速度襲向冒牌青蛙。

就像是將心底話通通吐露般,把想說的話全部講完似地替整件事作結。

對於這句平常肯定會換來一頓罵的輕浮發言,艾琳也把它當成耳邊風,徑自把話說下去。

「在那之後我因爲受夠了這一切,所以也跟著退學。在輾轉流離之下,最終成爲『抵達者』的一員。我並沒有稱霸迷宮那類明確的目標,不過因爲自己從她那裏奪走與魔法有關的未來,或多或少覺得有義務在魔法之路上有所成就,所以我在自我介紹時,纔會言不由衷地說出『要證明自己是世界第一的魔導士』這種目標。明明自己都已從最佳學習魔法管道的學校中逃出來,更沒有設法好好鍛鍊自己的魔法技巧,這樣的我當真是可笑透頂對吧。」

假如沒有這個技能,大概就連我也會放棄逃離這個樓層。

我唯一跟你不同的地方是──

此事嚴重到不容忽視,於是我開口說:

艾琳就像在懺悔,又像在懇求般,用她那哭腫的雙眼牢牢盯著我。

因爲從她的表情,不難想像接下來所要說的是一場悲劇。

接著是形體有如由礦石組成、以四足爬行的狼。

大概是我從很早以前就一直隱約有這個預感。在沒有跟魔物交手的情況下,我們不可能有辦法脫離這個樓層。

我無論如何都想避免「既然沒食物了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條和艾琳身上同樣的毛毯。

我以爲艾琳的懺悔只到這裏爲止。

艾琳當時譴責我不知進取,對我而言仍是一段相當苦澀的回憶。

恐怕我至今對她抱有的觀感,全是我先入爲主的刻板印象。

我從道具包裏取出一條和艾琳身上同樣的毛毯。

在「抵達者」之中,唯獨我和妮梅被分配到這種道具包。

「沒錯,當我還在爲了逃避罪惡感而虛度人生的期間,諾特你一直正視自己的缺點並努力改變自我。我在加入『抵達者』之後,從來沒有鑽研過任何咒語,反觀你是一天到晚都在鍛鍊戰技。於是,現在的你已經脫胎換骨,而我卻是一成不變。」

「我真的好難受,真的好痛苦,只想趕緊獲得解脫。相信你也這麼想吧?所以快跟我一起放棄求生吧。」

說著這種喪氣話的艾琳,真是叫人看不下去。

恐怕艾琳已經瀕臨極限了,特別是精神層面。

「啊……」

「……晚安。」

這令我沒由來地悲從中來。

「我是個懦弱的人,就算技能佔了上風,內心不如人也無濟於事。雖然人需要才華,但是更需要懂得努力上進。要是不懂得努力,那也只是空有才華,一切都是枉然。」

我大叫出聲後,雙馬尾少女渾身一抖。

其實她非常脆弱,是個被人傷害就會感受到痛楚的女孩子。

不過,這只是我天真的幻想。

「我是個既正直又堅強的人?」

艾琳驚恐到瞳孔放大,並且咬緊下脣。

「我那時以爲你會退出隊伍。不對,我就是希望你主動離開,才故意把話說得那麼狠絕。可是你沒有這麼做,甚至不把我嫌棄你一事放在心上,獨自一人全神貫注地練習戰技。」

艾琳彷佛想將心底話全擠出來般,將一切交織成聲音繼續說:

總覺得自己繼續保持沉默,對整件事是毫無幫助,無奈之下只好開口提問:

我確實很希望有緩衝時間,直到我們能夠滿足這些獲勝的條件。

不過我還是連忙回答:「對他們冷嘲熱諷?」

「爲什麼你要說這種話!?你就跟我──」

我們盯上的那隻冒牌青蛙,再過不久就會抵達陷阱設置地點。

我忍不住發出嘆息。

反之,我從來沒有回饋過她,這令我難過得無以復加。

因爲被牆壁阻隔的關係,從這裏無法直接看見冒牌青蛙,不過我擁有《索敵》這項戰技。

我起先是想出聲關切,但是時間不允許我這麼做。

只要缺少其中一項,我們現在早就一命嗚呼了。

「你太抬舉我了,因爲你在戰鬥中遠比我厲害──」

「在這裏睡覺……真的不要緊嗎……?」

「只是一切都太遲了,她從此之後再也沒來上學,沒多久就退學了。由於她是爲了上學才離鄉背井搬來宿舍,因此我無法再見到她,就算想向她道歉也辦不到了。」

「我想想喔……感覺上……應該可以……」

艾琳說出這句話的語氣,是我至今聽過最爲冷漠的一次。

我想起自己在練習《拆除陷阱》時,艾琳曾使用過陷阱魔法,於是我便把這個方案說了出來。

艾琳揉著眼睛,同時翻身看向我。

我當初是多虧「抵達者」的那場自我介紹,才從茫然的人生裏找到想要追尋的目標,結果就連這個珍貴的回憶也混入了一絲虛假。

老實說我完全沒料到,敵人竟然暗藏這樣的遠距離攻擊手段。

面對一臉哀傷淚流滿面的艾琳,我實在不忍說出過於殘酷的話語。

這句突如其來的自白,令我有些無法掩飾心中的困惑。

「嗯……我可以藉由技能來判斷……」

「……這怎麼可能有辦法喫嘛。」

但在艾琳的認知裏,這大概與先前的話題有所關聯,於是我保持沉默聽她說下去。

「有魔物接近,我們趕快逃離這裏。」

不過至少我沒有覺得自己是這世上最不幸的人,所以或許能夠針對這部分回嘴。

「我第一次對你產生恐懼,是你遭人誤以爲是誘拐犯而被捕,我對你說教之後那次。」

至少我是絕對不會認同的。

自己的這個超弱技能,還是頭一遭如此派上用場。

對於迫使一名少女如此咒罵自己的一切,我忽然萌生一股強烈的恨意。

思考因恐懼而逐漸變得模糊。

一旦深埋在心中的情緒宣泄出來,就再也止不住了。

這稍稍讓我有一種遭人背叛的惆悵感。

看著艾琳如此懇求我的那雙眼神,我這才發現自己是首次認清她的本質。

這段期間,我透過《索敵》幫忙把風,確認四周魔物的動向。

艾琳像是正在挖開心中的舊傷般,徑自把話說下去。

是蜜雅讓我明白,自己是如此無藥可救的一個人。

「這樣啊……」

所以,非得對於這種還能讓我們垂死掙扎的現況心存感激。

直線前進的發光體,就這麼滲入呈現翡翠綠的皮膚之中。

不論我如何確認道具包,糧食也不會因此而增加。

我認爲只有以最真誠的態度,才能夠將心中的想法傳達給眼前這位敗給絕望的少女,才能夠讓她理解我的心情。

倒不如一開始就發動拘束類的陷阱魔法,再讓艾琳直接使用攻擊魔法殺死受困的魔物。

「拜、拜託你再想清楚點!立刻打消這個愚蠢的念頭!」

「求求你……就當作是我一生的請求……只要是我能力所及,你要我做什麼都好……拜託你和我一起放棄求生吧……」

雖然剛纔我嫌棄艾琳派不上用場,但她其實在這方面還是有所貢獻。

語畢,我把艾琳手中的空水壺拿回來,然後將裝在道具包裏的毛毯遞給她。

我也先睡個一小時,之後再來思考對策。

我喃喃自語地陷入思緒之中。

「我之前就一直無法理解你的感受,爲何你可以這麼堅強?可以這麼堅定地朝著目標邁進?可以像這樣不斷努力?我是真的不懂。」

其實我也隱約這麼認爲。在這個樓層裏,能喫的東西就只有魔物而已。

再這樣下去,她當真是一無是處。

「艾琳,我們去挑戰魔物吧。」

艾琳她那光鮮亮麗的外在表象已盡數褪去,如今只剩下一位渾身是傷的少女。

艾琳閉上雙眼發射雷擊。

事情真的會這麼順利嗎?還是乖乖中止計畫會比較好吧?

「《光刃術式》!」

可是,艾琳的自白並沒有到此爲止。

以及只有一顆眼珠的魔像。

至此我才終於理解,冒牌青蛙是打算用它那銳利的舌頭貫穿我的臉部。

那些應當不會讓人看見的致命傷,就這麼被她逐一撕裂開來。

「和她聊天的那段時光當真好開心,甚至讓我暫時忘記痛苦到讓人很想一死了之的日常生活。我們聊了許多關於魔法的事情,也會針對在校成績互相切磋,不論是贏是輸都好有趣,彼此分享一些微不足道的喜悅。如今回想起來,那大概是我最幸福的一段日子。」

事實上因爲艾琳下手太重,幾乎找不太到可以食用的部位。

我就是基於這個想法,纔會一路盡心竭力地挺過來。

我丟掉手中的藤蔓。這一小塊植物的殘骸,落於地面時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因爲得到超弱技能而辜負兒時玩伴的我。

「你問我不會心酸嗎?你問我不會痛苦嗎?我當然感到很心酸!當然感到很痛苦!但因爲我體會過更心痠痛苦的事情,所以我不打算改變自己的做法。我已經受夠那種滋味……不想再重蹈覆轍了……」

只要不是同樣擅長遠距離攻擊的對手,也就不必擔心我方會受到攻擊。

「……難道你這句話是認真的?」

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抱著對自我及人生仍充滿怨恨的心情死去。

「無所謂,就算沒有自信也行,因爲我會帶你離開這個迷宮。無論要我使出何種手段,或是付出何等代價,我都會帶你回去的,所以拜託你要對我有信心。相信你應該辦得到吧?畢竟你不久前才掛保證,說我是個堅強的人對吧。」

我不知該如何安慰艾琳,在準備開口之際,卻被她的一句但書給打斷了。

這個印象卻彷佛接連受到玷污。

可是艾琳卻搖頭否決了。

至少比起直接讓艾琳用魔法戰鬥的方式安全許多,算是較爲折衷的做法。

起先以爲保持這樣的距離就很安全,事實證明自己的猜測是錯得離譜之後,我不禁發出乾笑。

爲了掩飾心中的煩躁,我不加思索地抓起艾琳的手就往前跑。

「老實說,我最討厭的就是類似班上同學中那種諂媚虛假的人。我決定再也不要跟那些不具有優秀技能、對人卑躬屈膝、暗地裏卻容易嫉妒、不惜傷害他人的那種人扯上關係,因此所有成員皆是一流冒險者的『抵達者』,才讓我覺得自己有辦法待下去。可是諾特你竟然毫不客氣地闖入其中,我便決定要除掉你。」

昔日那位受人尊敬的天才魔導士已經消失無蹤,只剩下一位落淚哭泣的少女站在那裏。

我喜歡對自己充滿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的變化,不過從遇見的對象身上會受到何種影響,則是因人而異。」

我們究竟跑了多久?

只要我這麼說,艾琳就非得點頭同意不可。我就是基於以上的把握才拋出這句話。

至此,艾琳那光鮮亮麗的外殼已完全褪去。

「我以前曾犯下一個無法挽回的過錯。艾琳你應該還記得吧?都怪我不夠努力,都怪我過於軟弱,辜負了重要之人對我的期許。是我自己毀了畢生唯一想要好好珍惜的重要事物。」

艾琳直到現在仍受困於挫折之中,尚未擺脫過去所帶給她的痛苦。

我喜歡對自己充滿信心的艾琳,並且十分尊敬這樣的她。

魔杖前端射出一顆微微發光的凝聚體。這個筆直往前飛去的發光體,以實在算不上是多快的速度襲向冒牌青蛙。

我望著立於寄居蟹身旁的那根魔杖,以相同的姿勢倚靠在牆邊。

「……記得你的備用魔杖沒放入我的道具包裏吧?」

不過,眼前的少女是如此懦弱、不堪一擊且空虛。

「你說很早以前……難道不只在你見我太過鬆懈而動怒當時嗎……?」

取而代之,我從嘴裏擠出不配合現場氣氛、再正當不過的論調。

「除掉我……」

「艾琳你到底想說什麼?你口中的正常人又是哪樣?究竟什麼纔是正常,怎樣纔是異常?至少我是因爲經歷過挫折纔有辦法努力下去,這又有哪裏不正常了?像你這種得天獨厚的人,對於受挫之人的心情自然是──」

直到此刻,我終於恍然大悟,無論是她抱持的心情,以及我在她心目中真正的模樣。

「我能夠理解你的這種想法,因爲我也跟你一樣。不過,希望你至少明白一件事,就算沒有得到像你那樣的超弱技能,就算取得非常優秀的技能,人還是會遭遇挫折。」

因爲艾琳體力不濟,我們就此停下腳步。我瞥了一眼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的艾琳,然後稍微活動一下自己的肩膀。

「……謝謝你。」

「……怎、怎麼了?」

「喂,快起來。」

我沒想到她竟是個心志如此脆弱的女生。

「對於我?」

也不想想我跟它相隔有多麼遙遠……

約莫十天以來的迷宮第二十層生活,糧食已經幾乎見底了。

「我一連取得兩個在魔法使裏最頂級的技能,周圍的環境就此產生巨大的變化。想必是以一名魔導士來說,我等於得到了必定會出人頭地的保障,結果班上同學忽然開始對我示好,老師們也把我當成學校引以爲榮的學生那樣阿諛奉承。也不想想我在幾天前,還是個被大家霸凌的學生喔。對於這羣寡廉鮮恥設法討好我的人們,你覺得過去的我是做何反應?」

我伸出去的那隻手,就這麼無處可去地停留在半空中。

明明艾琳是在訴說一段開心的回憶,可是她的語氣卻莫名悲傷,神情也顯得十分痛苦。

「艾琳,倘若改成一般的攻擊魔法,你可以在避免驚動四周魔物的前提之下,一擊打倒冒牌青蛙嗎?」

除此之外,就是希望能在心情還算從容的時候採取行動。

「《脫離》!《脫離》!《脫離》!《脫離》!《脫離》!《脫離》!」

像在自嘲般露出冷笑的艾琳,真叫人不忍直視。

「不可能……」

起先我想反駁,但還是止住話語,因爲艾琳又繼續把話說下去:

艾琳一把揪住我的衣領,態度強硬地進一步追問說:

我連忙叫醒一旁用毛毯包住全身的艾琳。

對於艾琳如此篤定的回答,我嚇得連忙發問:

「沒有……!怎麼會……!?」

我們都背叛過、傷害過自己所重視的人,並且逍遙自在地活到今天。

這是我對她的絕望感同身受所、發自內心的想法。

我們的藏身處與陷阱所在地點相隔一段距離。確切說來,陷阱是在約莫五十公尺前方的岔路轉角處。

再加上她每次張口就在說喪氣話,令身爲聽衆的我都感到厭煩。

「至於原因,我想是由於自己的個性吧。雖然自己說這種話也很奇怪,不過我的個性挺惹人厭吧。每次一想到什麼就脫口而出,自然會被人討厭。」

總之,就決定採用這個計畫了。

「抵達者」一共擁有兩個道具包,至於我手上的道具包,主要是裝有我、金恩以及蘿茲莉亞的裝備。

「我們的目標是那隻冒牌青蛙。原因是能當成食材的魔物,就只有冒牌青蛙和惡魔而已。兩者之中,我是打算挑戰容易單獨行動的冒牌青蛙。」

我聽到這裏,很想制止艾琳別再逼自己繼續往下說。

「你這是哪門子的回應,我們得趕快逃走。」

「最無藥可救的一點,就是我自己也是引發霸凌的原因之一。況且個性並非一朝一夕就能改變不是嗎?我也不是自願一出生就有著這樣的性格……」

「是啊。除此之外,食材的烹調方式也會自動浮現於腦海裏,所以我想那兩種魔物都可以食用,其他的就很勉強了……」

差不多就是以上五種。

「就是【料理•小】。這個技能也具有一眼看穿物品是否能喫的效果。」

原來她當時是抱持這種想法,是有著這種打算,是懷有這種心情。

「那是不可能的。若是注入大量魔力的陷阱魔法還能另當別論,不過我凝聚這麼龐大的魔力,將會把周圍的魔物都吸引過來。」

縱使這麼做比前一個方法危險,但這也是莫可奈何。

這也算得上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

再加上擺脫這個樓層的進展也不順利,更是讓我心煩意亂。

「……嗯。」

這會讓一個人否定自我,甚至希望自己能從世上消失,而且那種煎熬是鮮明強烈到令人無法承受。

在回收完艾琳的魔杖後又過了幾天。

「艾琳,快施展咒語!」

「詳情我也不太清楚……畢竟我不知道此樓層的魔物有多耐打……不過只要有你的《隱密》在旁輔助,我相信是可以造成不小的傷害。」

況且現在並不清楚傳送結晶的所在位置,根本分不清哪條纔是該走的路。

「──唔,真是千鈞一髮……」

我當時確實不惜被艾琳討厭,也想優先把戰技學好。我不在意他人的眼光,擅自進行同時發動兩種戰技的練習,而且還在他們面前展現出不堪入目的修行結果。

但是事與願違,完全是我會錯意了。

我一把搶走艾琳懷裏的毛毯,隨手塞進道具包裏。

「有空就儘量多休息,相信你剛纔幾乎沒睡著吧?」

「我是異類……?」

「而且──」艾琳緊接著把話說下去。

我察覺到這聲哀傷的喊叫是出自眼前這位少女之後,慢慢地抬起頭來。

加入「抵達者」卻一成不變的艾琳。

「我這句話就是認真的。」

「還有發現其他能喫的東西嗎?」

然後我彷佛想將肺裏的空氣全數擠出般,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因此艾琳的存在,無形之中已逐漸變成我精神方面的枷鎖。

我在腦中來回思索艾琳的話語。

「我一直對你這麼冷漠,也是基於這個原因。不過事實證明我錯了,諾特你跟那些同學不一樣,甚至比起想陷害他人的我,你是個更加正直又堅強的人。」

「你錯了,我只是運氣好,單純是因爲遇見『抵達者』才得以改變自我。至於艾琳你,就是遇見『抵達者』之前的那個我。」

但是這些天與我一起行動的少女,未必與我抱持相同的想法。

事實上,艾琳的反應也不出我所料。

我們就是在上述這一連串的好運之下才勉強保住性命。

「照這個分量來看,可能還得再打倒一隻……」

「那些傢伙都能喫嗎?」

我知道自己的說法很狡猾,因爲這等於是罔顧艾琳的自由意志。

我因爲安心而感到一陣腿軟。往側面一看,艾琳也一屁股癱坐在地面上。

我從道具包裏取出備用短刀,交到艾琳的手中。

「無法理解是嗎?」

看向四散的肉身,別說是激起食慾,簡直就是令人反胃。

「雖然我每天都過得很痛苦,但並非全是令人難過的事情。即使是我,在敵人環伺的班上仍有結交到一位朋友。很厲害對吧?這個女生很文靜,可能是性格比較消極,遲遲無法融入班上。雖然這段友情是始於一個可悲的共通點,就是彼此都沒有朋友,不過我們還是非常要好。」

艾琳開始哽咽啜泣,同時低下頭去繼續說:

艾琳直視我的眼睛,在明白我的覺悟之後,害怕地倒退一步。

基於這個原因,自從進入這個樓層之後,我幾乎沒有好好休息過。

我的身體就是累積瞭如此大量的疲勞。

「既然如此,魔力量不足以吸引魔物即可發動的陷阱魔法,又具有何種程度的威力呢?」

「它快到碰到陷阱了。」

我所熟知的艾琳•佛特羅德,應當是個既好勝又不服輸、對自己充滿信心的女孩子。

沿著臉頰落下的淚水,逐漸染溼她連日來因爲迷宮生活而弄髒的長袍下襬。

我已經不想再嚐到同樣的悔恨。

而且,這個決定比我想像中更容易說出口。

行不通啊……虧我還想說這是個好方法……

「看起來可以食用的魔物……」

「你說讓一切都到此爲止……這樣會沒辦法活著回去喔。」

倘若計畫失敗就會沒命,再加上失敗的可能性並不低。

「沒想到這技能還挺管用的耶……」

我不加思索地脫口說出這句話。原則上幾乎沒有多想,自認爲是相當合乎常理的發言。

伴隨聲響,冒牌青蛙恍如子彈般快速接近。

我一時之間無法相信,竟會從她口中聽見這麼冰冷刺骨的話語。

等我回神時,一道犀利的斬擊從我的面前呼嘯而過,而且是逼近到幾乎不足一公分的距離。

「當她遭受霸凌時,我全都裝作沒看見。不對,我後來還助紂爲虐,原因是我拒絕不了曾經霸凌過我的同學們的要求。畢竟要是拒絕的話,搞不好我又會被人霸凌。我當時唯一的念頭,就是再也不想回到那段有如地獄般的日常生活。」

在我的呼喚聲下,艾琳也取回她那近乎恍神的意識。

也不是你想像中那種可以百分之百捨棄情感、超乎常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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