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翻 ［幕間］

經過了轉瞬即逝的幾個月，我終於把《水之嬉戲》彈到了老師認可的水平。

在那之後，我又過上了日復一日的練習生活。只是我不知道，原來還有那麼多專門爲提高練習水平而創作的樂曲。只是我還沒有達到那個領域而已。

我主要練習的都是肖邦的練習曲。當然，其中也有我喜歡的曲子，但不是全部。

每天每天彈着肖邦的曲子，我無數次地思考。

「我爲什麼要彈鋼琴呢？」

放學後，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人的這些地方，給了我與之前往返於家和學校，一心一意彈鋼琴的生活不同的刺激。

這是多麼美妙的話語啊。

「啊，不……我知道，學習也得好好學……」

然後，同時笑了出來。

不彈鋼琴也沒關係。只彈喜歡的曲子也沒關係。

被這麼一問，我怯生生地點了點頭。

「是這樣啊。我對音樂不太瞭解，所以不太懂」

「這樣啊」

某天傍晚，我在客廳彈鋼琴的時候，梢依姐姐一邊喝着從冰箱裏拿出來的花草茶，一邊苦笑着看着我。

「……如果我對學習感興趣的話，肯定比你學得更好」

我再次彈起了已經完全背下來的《水之嬉戲》。

「不……嗯……那種感覺？確實有這種感覺」

姐姐吸了一口氣，尷尬地移開了視線。

在姐姐的催促下，我合上練習曲的樂譜，把它放回放樂譜的架子上。

看到我的反應，爸爸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靠在後方餐桌旁聽我演奏的梢依姐姐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小聲嘟囔了一句，然後打開練習曲的樂譜，像往常一樣開始練習。

我被“自由度過”的魅力所吸引。

爲了改變話題，我努力用開朗的聲音說道。

我猶豫着該怎麼回答爸爸純粹的疑問。

爸爸溫柔地眯起眼睛說道。梢依姐姐「哈」地吐出一口氣……露出了“要說討厭的話”的表情。

在媽媽回來之前，我可以彈自己喜歡的曲子。自從定下這個規矩後，我感覺呼吸稍微輕鬆了一些。

我說到這裏，爸爸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臉上綻放出笑容。

「練習曲就算了，彈點你喜歡的曲子吧」

第二天……我的“祕密時間”就開始了。

「也是，這確實是媽媽絕對不會說的話」

「喜歡的曲子想彈多少次都可以」

「啊，原來如此，真是個好主意」

「那個……你開心嗎？」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平時都住在那邊，很少回家。

聽到爸爸這麼說，我和梢依姐姐不由得面面相覷。

「不是說好了放學回來後馬上練習嗎。你該不會到這個時間都沒碰過練習曲吧？」

我只要能在學校裏，從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他撫摸着我的手背，然後說道。

我沒有按下去。只是感受到琴鍵反彈回來的力量。用這種心情演奏，感覺能更與鋼琴的音色融爲一體。

他的話，和媽媽的話不同……能夠理解我的心情，撫摸我想要被撫摸的地方。

爸爸歪着頭，似乎不明白我的意圖。

「都說了，只是休息一下而已」

媽媽出生在律師世家。然後，她也理所當然地成爲了律師。

「沒辦法啊！因爲媽媽讓我把鋼琴放在第一位」

「我也不瞭解啊。但是，你看……就是那種感覺！不覺得這首曲子的音色更好嗎？」

「那首曲子已經彈完了吧」

「哎，練這麼久嗎？……學習方面，沒問題嗎」

媽媽會說，「爲了成爲鋼琴家」……但那不是我的夢想。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成爲鋼琴家。但是……如果問我有沒有其他夢想，我也說不出來。

我發出的聲音比想象中還要大，姐姐和爸爸都驚訝地把話嚥了回去。

我觸碰琴鍵，用指尖稍微按下去，就能感受到它的重量。

爸爸摸了摸我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白了我的意思，臉上綻放出笑容。

今天，爸爸身上也帶着淡淡的顏料味。我很喜歡這個味道。

聽到我補充的話，爸爸的表情有些扭曲。

明明教學樓裏還有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和工作的老師，但誰都不知道這個瞬間我在這裏。

「姐姐你不是學習很好嗎？」

說完，我開始彈起最喜歡的曲子《水之嬉戲》。

「練習曲怎麼了」

雖然我明白這些，但我還是很尊敬爸爸的生活方式。

「我想姐姐也不是想說那種話」

爸爸有自己的工作室，平時都住在那邊，很少回家。

不知不覺中，上課時也不再想鋼琴的事了。話雖如此，倒也不是變得能集中精力學習了。在筆記本上塗鴉，在圖書室裏讀着封面和標題很在意而借來的書。總之，做那天想做的事。

「對吧。我可以在五點前回家，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彈練習曲」

「哎……？不管練習多少次，如果不能彈喜歡的曲子，不就沒有意義了嗎？」

「不是這個問題。媽媽對藍衣的鋼琴很期待。要是藍衣不彈鋼琴了，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

「哎，不看樂譜嗎？」

「這種話……只有能靠喜歡的事情賺錢的人說才帥氣」

「被罵不是早就習慣了嘛？就算你們是好孩子，媽媽也會生氣的吧」

「不管我說什麼……都和這個家沒關係」

梢依姐姐對還沒理解狀況的爸爸說道。

姐姐說完，就踏着比平時更大的腳步聲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我想說的，總結起來就是「讓我做喜歡的事吧」，但我說不出口。

我和爸爸知道沒有人會聽到，卻還是小聲說着這些話，然後笑了起來。

姐姐丟下這句話，就回自己的房間了。

因爲想一個人在休息時間到處走走，所以不再和別人一起喫午飯，不再有這種交流後，沒有參加社團的我開始在班上變得格格不入。

我抬起頭，和爸爸對上了視線。我這時的表情，究竟是怎樣的呢。

我只要能在學校裏，從“被他人期待的人生”中得到喘息，就足夠了。

「對吧？梢依也這麼覺得吧？」

我一說，姐姐就哼了一聲，用不悅的眼神看着我。

演奏結束後，爸爸有些興奮地拍了拍手，然後把手放在我的背上。

不……我有主動地“享受”過嗎？

我停下手，看向客廳的入口。

「能被誇獎，真是太好了呢」

「最近成績有點下降了呢」

爸爸說道，梢依姐姐代替我回答道。

我明白爸爸想說什麼。

我彈了最近剛學會的練習曲，爸爸拍了拍手，然後緩緩說道。

「多回家一點吧。那樣的話，你就會明白自己剛纔說了多麼不得了的話」

我向驚訝的爸爸點了點頭。

「能彈得這麼好，你到底練習了多久啊？真是難以想象」

除了上課時間以外都在校內閒逛，不與人交流的女學生。

「和我彈鋼琴一樣」

樓梯平臺，教學樓後面的緊急出口前，教工停車場。

爸爸打心底裏高興地說道，然後再次看向了我。

「彈鋼琴並不是你人生的全部」

然後，我合上了樂譜架。

然後，他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學習方面的事情就先不說了……那個，你每天的練習，都是像剛纔那樣一直彈練習曲嗎？從剛纔你們的樣子來看」

被這麼直接地問，我一時語塞。

「是，是嗎……？」

看到他這樣道歉，我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不知不覺間，你已經成爲了獨當一面的演奏者了呢，藍衣」

「……有那麼喫驚嗎」

「……媽媽，歡迎回來」

「能這麼熟練地彈鋼琴，是藍衣的厲害之處。但是……」

「什麼意思……」

「她已經決定要去了」

最能讓我感受到自己彈鋼琴的意義。

放學後，我明明沒什麼事，卻在學校裏探險。

我有些害羞地低下了頭。

「又是那首曲子？你很喜歡呢」

與此相對，爸爸從學生時代開始就埋頭於繪畫，借了獎學金去美大，現在也一直在畫畫。雖然有零星的工作，但還沒有賺到很多錢，也就是說，家裏的經濟狀況是媽媽在支撐。

「我和媽媽約好了，放學回來後要馬上練習鋼琴」

「……連這種時間，都不要浪費啊」

「又，又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我加強了語氣，媽媽故意嘆了口氣，走出了客廳。

「不要不負責任地說這種話。要是這麼做，被罵的可是藍衣啊」

發出聲音後，『水』的姿態就會出現在眼前。

梢依姐姐自嘲地笑着。

和他相遇這件事，對我來說……是至今爲止的人生中最大的“意料之外”。

爸爸用眼睛目送她，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爸爸用格外堅定的語氣說道。我聽到梢依姐姐害怕地吸了一口氣。

「隨便怎麼樣都好，媽媽差不多要回來了」

「我……對音樂不太瞭解」

至今爲止，我只覺得“去學校是理所當然”的地方，變成了象徵我自由的要塞。

爸爸垂下眼睛，無力地嘆了口氣。

梢依姐姐用嚴厲的聲音說道。

爸爸溫柔地眯起眼睛說道。梢依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每天放學回來，最短也要練到晚上八點。長的時候會練到睡覺前」

可以自由度過的地方。做什麼都可以的地方。

「爸爸，我想到一個好主意」

放學後的教室裏人很少，感覺很新鮮。

「她壓力很大啊。她正在努力備考。是東大哦？不是能輕易考上的地方」

「是嗎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學會之後，再彈下一首練習曲。

媽媽對爸爸沒有收入這件事很不滿，所以爸爸在這個家裏很難待下去，也不能在孩子的教育上發表意見。

爸爸溫柔地眯起眼睛說道。梢依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時彈得更加輕鬆。

梢依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姐突然發出“哎？”的一聲，然後說道。

爸爸摸了摸我的手。他撫摸着我的手背，然後說道。

我確實對一直彈練習曲感到不滿。彈喜歡的曲子被罵，也讓我很討厭。

「不看比較好」

「這主意不錯。在學校的時候就是藍衣的祕密時間」

「沒有道理非得回應父母的期待」

「我知道」

彈奏高難度的練習曲，學會之後，再彈下一首練習曲。

雖然練習本身很無聊，但我已經覺得沒關係了。

爸爸把話題拋給了梢依姐姐。姐姐突然發出“哎？”的一聲，然後說道。

但是……結果，我還是把想到的話說了出來。

不施加多餘的力量，在琴鍵上移動手指。在感受到琴鍵反彈回來的力量的同時，發出聲音。

按下去。力量反彈回來。這兩個現象，其實沒有分界線。

我做的事，我看到的景色，都是隻屬於我的。

聽到姐姐的話，爸爸有些爲難地笑了。

「從一年前開始，你每天傍晚都彈那首曲子。明明你還會彈其他曲子」

「爲什麼要道歉」

姐姐調侃道，我生氣地瞪了她一眼。

在校園裏隨意走動的習慣不僅限於放學後，還延伸到了上課時的休息時間。去想去的地方，做當時想做的事。

我說到這裏，爸爸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能被允許彈自己喜歡的曲子，讓我非常開心。而且，能讓爸爸聽到我最喜歡的曲子，也讓我非常開心。

媽媽正瞪着我。

我瞥了一眼時鐘。比她平時回來的時間早了十分鐘左右。

因爲，我有誰都不會打擾，只屬於我的時間。

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嘴，爸爸用溫柔的聲音說道。

我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已經下午五點了。再過不到三十分鐘，媽媽就要回來了。

我一說，爸爸就驚訝地看着我。

我正沉浸在演奏中，突然有人叫我，我感覺自己的心臟跳了一下。

沒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遇見了除了爸爸以外，允許我的“自由”的人。

雖然聽過好幾次關於我的“家庭環境如何如何”“在學校外面有男朋友如何如何”之類的流言蜚語……但都無所謂。

「嗯……雖然我不懂細節……但我能明白藍衣真的很喜歡這首曲子」

「哎……？」

在這樣的生活裏，我的腦海裏……一直迴響着《水之嬉戲》。

「……梢依想去東大嗎」

某個週六，媽媽因爲工作上的應酬去參加餐會，爸爸說想聽我彈鋼琴。

姐姐苦笑着說道。我感覺被她嘲弄了，什麼也沒說，只是用眼神回應了她。

也就是說，我沒有理由反抗媽媽。

我問自己。

「有不彈鋼琴的時間也沒關係。不喜歡練習曲的話，只彈喜歡的曲子也沒關係。不就是這樣嗎」

「對！能通過這種“感覺”來分辨差異，這就是藝術的美妙之處」

「喂，爸爸」

所以……那天傍晚。

「唉～」爸爸發出了難以言喻的聲音，然後看着我的臉。

「都是因爲我太沒用了」

「所以，我剛纔聽爸爸說，可以試着在學校多待一會兒，我就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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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話，讓我的內心變得暖暖的。

《水之嬉戲》對我來說，就是這樣的曲子。

「所以說，多回家幾次就會明白了。比起這個，彈彈那首曲子吧」

在本應沒有人的教室裏，把蝴蝶抓進花瓶，放它逃走的……看起來和其他男生有些不同的他。

我有在享受彈鋼琴嗎？

我嚇了一跳，說不出話來。

我感覺自己的心跳聲變大了。

儘管如此，彈鋼琴是理所當然的，如果要繼續彈鋼琴，練習也是理所當然的……我甚至覺得，不能彈喜歡的曲子也是沒辦法的事。

「是嗎……對不起，真的」

然後，在定義爲“可以隨意度過”的“學校”裏，總之想一個人待着。

看到我小聲地嘟囔着，爸爸有些疑惑地歪了歪頭。

「梢依和藍衣，都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就好」

感覺比平時彈得更加輕鬆。

我從她的話裏感受到了一絲不悅，有些畏縮。

放學後散散步，回家後練習鋼琴。

「稍微……休息一下」

「……確實，我來說也沒有說服力」

「嗯。我非常喜歡」

「當然。彈這首曲子的時候，彈奏的方式和剛纔完全不同。而且，你的表情……也完全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