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你是我的後悔》 · しめさば · 9861 字
警察對我們進行了一番說教,還打電話聯繫了家長,並且嚴令我們「絕對不能走小路」,一番波折之後……我和薰精疲力盡地向着車站走去。
順帶一提,警察在給薰的家裏人打電話的時候,一直都是無法接通的狀態。
坐在電車上,我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漸漸遠離海邊之後,不知爲何,我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彷彿剛纔我們共同度過的時間,是在另一個世界裏發生的。
但是,我偷偷地看了薰一眼,她的粉色開衫上還沾着有沒擦乾淨的沙子,那麼果然剛纔並不是在做夢。
電車裏只有零零星星的幾個人,我茫然地望向了窗外。不斷流動的夜景在我眼中顯得很是陌生,但是,電車確確實實是在朝着我們居住的小鎮靠近。
我很想保持着冷靜與平穩。
「……誒?」
她也和我一樣凝望着窗外。我們在車窗的倒影裏四目相接。
「哈……報警……?你報啊。你敢報警我就打死你」
「哦豁~。然後呢?」
「這是七月十二日的」
「不是的……我不討厭媽媽的啊……」
應該要怎麼說,才能讓母親明白我的心情呢。
「嘛——,不過高中生就是玩樂心旺盛的呢。你開心就好哦」
他的臉都已經腫到發青了,卻還只是難爲情地笑着對我說沒關係。
「喊我的名字吧!」
我回過身去,薰正站在遠處。
男人顫抖着聲音,腳步遲緩地和我拉開了距離。
我深深地低下了頭,表達自己有在反省。
老實說,我很害怕這種人高馬大的男人朝着我大聲叫嚷或者是說個不停。不管再怎麼逞強都好,心裏就是會出於本能的害怕,然後傳遍全身,讓我動作都變得遲緩起來。
「那,再見」
無法傳達自己的心意,也無法確認她的心意……到最後,我放棄了溝通,落荒而逃。而我心裏的那根刺,卻一直紮在最深的傷口上,讓我痛苦不已。
「…………不是還有……我在嗎……!」
「沒能解決也無所謂的。因爲,那是她的家事對吧」
深夜的街道上除了我們以外已經沒有了任何人,我們的聲音孤單地迴盪在空氣裏。
聽到我這麼說,遠處的薰笑開了花,她臉上的表情已經高興到打破了所有距離。
她把茶包從杯子裏取出來,啜飲了一口紅茶。
我真的已經不記得,這是時隔多少年之後和媽媽一起喫早餐。
看到我聲嘶力竭地否認着,母親嘴巴都要笑歪了,她湊熱鬧不嫌事兒大地說着「還嘴硬呢」。我每次看到母親這種不正經的表情,都莫名的後怕。
「但是,我都摻了一週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我……」
我嘆了口氣。
「再他媽的給我多嘴!小鬼!」
我故意地用肩膀頂了薰一下。
「這樣啊,所以你就被那男的揍了一拳對吧」
於是,我把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母親。
「那個時候啊,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就是覺得和你爸在一起的話肯定會幸福的」
倘若薰的心裏有什麼發生了變化的話,那麼,我也必須要做出改變纔行。
「滾出去!!不然我報警了!!」
「薰……?」
「我剛還誇你有男子漢氣概,沒想到馬上就開始說喪氣話了」
薰露出了淡然的微笑,沒有再說話,朝着和我相反的方向走去。
如果這能讓你高興起來的話,我可以爲你呼喊千萬遍。
男人的語氣很是難聽。他的目的就是通過言語上的攻擊使我屈服。
母親用手指敲了兩下桌子,壞笑了起來。
我感覺心裏有些說不出的痛楚,於是,我揮了揮手。大聲地喊道。
「…………怎麼說呢,感覺你倆都很不得了」
「你又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子被用力地踢開的聲音。
母親咂了下嘴,走向竈臺把關火給關掉。
「誒,那個,我們……」
我泣不成聲。
「……嗯」
然而就在下一秒,男人就怒吼着,氣勢洶洶地朝着我襲來。
我的眼淚再也不受控制。不管用開衫的袖子再怎麼擦,也還是淚如雨下。
她把其中一個杯子推到我面前,嘆了口氣。
男人先前的聲勢已經完全沒有了,他的肩膀微微地顫抖着。
「你連學都不去上……都要……你爲什麼……」
……母親描述的這副光景實在是難以想象,我一時說不出任何話來。
「所以你這傷是怎麼來的?跟別人打架了?」
她往水壺裏加完水,放到爐子上去燒。
母親用手肘撐着桌面,向前探出身子,饒有興趣地正準備開口的時候,放在爐子上燒的水壺響了起來。
……我們,肯定已經回不到原點了。
在她溫柔的撫摸下,我感覺自己的眼睛深處一陣發熱。
「媽媽很寂寞吧。而且,我也沒法撫平媽媽的寂寞。對不起……但是……媽媽……」
「不是……哪有你這樣教人的……」
正是他的這份溫柔……救我於水火之中。
「阿弦!」
我久違地沒有戴上耳塞就入睡了。
「你一直什麼都不跟我說……我還以爲你討厭媽媽呢……我以爲你已經瞧不起媽媽了,你不想和媽媽在一起了,所以我才……」
我和媽媽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我記得,之前她也對我說過同樣的話。
一直都注視着母親的我,必須要走進她的心裏,找到她的話語。
「你知道我和你外公外婆關係不太好對吧?」
到最後我也只能說出這麼一句老舊迂腐的感想,母親聽了笑得肩膀都在顫抖。
「這,這是你拍的嗎……?」
沒事的,我可以做到的。
可是,嘶吼過後,我也說不出下一句話來。我的心已經亂作了一團。
「……怎麼樣?」
「都說了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那種事啊!!」
「話又說回來」
「正常來說啊,因爲家事而飽受煩惱的時候,是沒有人能幫到你的哦」
「明天見!阿弦!」
爸爸還在的時候,媽媽那安穩的微笑和摸我頭時溫柔的雙手,我至今都還記得。
男人一副愚弄我的表情,邊說邊笑。
我爲了給男人致命一擊,故意這麼說道。
「你個老女人……明明都和你睡過那麼多次了……沒有我的話,你這輩子都……」
「我有三天沒去上學了……剛纔那個男生不是也說過嗎」
「你再敢動手的話,我就報警了」
「……你是不希望我能得到幸福嗎?」
可是看到她這副樣子,我卻有點想笑。
可是,阿弦現在已經不在了。
我能看見媽媽站了起來,可是,我卻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輾轉難眠的那個夜晚。
「誒?以前都沒聽你提過」
而現在,她正給我往臉上貼紗布。她的動作有些粗魯,把紗布貼好之後,不知道爲什麼還用力地拍了一下,痛得我齜牙咧嘴的。
男人頓時蔫了,他可憐巴巴地看着母親。
「不是的!!!」
「薰……!」
「所以,到底怎麼回事?」
「親……不是……」
「千真萬確。然後啊,你爸說完『我會給透子幸福的。所以你們不用擔心』,我就和你爸私奔了」
「嘛不過呢,我也沒想到你外公外婆會這麼固執呢。我現在給他們寫信他們也是不會回信的。雖然你外婆時不時會給我打個電話,但你外公就真的是太倔了。就算讓他來聽電話他也絕對不會說話的。嘛,不過要是他哪天快不行了,那就算沒有得到他的原諒,我也會回去看他就是了」
母親趴在桌子上,悲傷地流着眼淚。
要是我腫着臉去上學的話,那麼他肯定會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她用力地朝我揮着手。
母親有些感慨地嘆了口氣,明確地說道。
明明什麼都不懂的,是你纔對。
男人倒是很爽快,馬上就回答說「我不怎麼用香水的」。
聽到我很是實誠地給出評價,媽媽沉默了。
「我也……不記得了」
阿弦明明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卻還是挺身而出保護了我。他果然也是個男子漢。
空氣中瀰漫着一股食物的香氣。
現在回想起來,那天的薰,看起來好像也很寂寞。
從那個時候開始……她的家庭環境就已經開始惡化了吧。從那個時候開始……薰就一直獨自痛苦着。
但與此同時……薰,現在家裏又是一副什麼模樣呢。
她不停地搖着頭。
然後,她溫柔地撫摸着我的頭。
「其實啊,他們當時是反對我結婚的」
母親這麼說着,安穩地眯起了眼睛。
「你心裏一直都只有爸爸。而你現在只不過是在尋找爸爸的替代品。所以,你也只能成爲別人的替代品」
有點不對勁。
坐到餐桌前,雙手合十。
「知道了」
像是將多年以來心中的感情全部傾吐出來一般……像是某種淨化儀式一般,我和媽媽緊緊相擁,直到眼淚都流乾。
男人額頭冒着冷汗,死死地盯着我。我不由得冷哼了一聲。
身後傳來了薰的聲音。
「只有我在的話就不行嗎……?媽媽你一直是我心裏的第一啊……可是媽媽你心裏呢?你的第一是我嗎……?」
媽媽也嗚咽了起來。
男人和之前那個女人親暱地走在路上。
「哈……算了。你說有重要的事情要說是什麼。我可記得你下午說我是小白臉的啊,還真是有夠口無遮攔的」
看到媽媽難爲情地笑了,我也笨拙地笑了。
「啊,薰……早上好」
不管我再怎麼抗議,母親都完全聽不進去。
男人和一個穿着暴露的年輕女人在公寓面前摟摟抱抱。
不過自打我記事以來,父親就對工作很是熱心,總是單身赴任,隔三差五纔會回家一次。
「…………?」
「媽,你一直說不當第一的話就沒有意義,自從爸爸走了之後,你就一直在說這話,我知道的。可是……可是……」
我像是要趕緊支開話題一般,慌慌張張地把茶包從杯子裏拿了出來。
聽到我的話,媽媽的表情明顯地高興了起來。
母親挑起了一邊的眉毛,有些疑惑。
不過,她的肩膀還是和我靠在一起。
我小心翼翼地向她靠近。
聽到我又重複了一遍,男人的臉色已經變得非常難看了,他的臉上寫滿了「這怎麼可能」。
男人身子都抖了一下。
我發着抖,終於傾吐出心中的感情。
男人從另一個OL手上接過了一沓鈔票。
本來我還想着會不會被大罵一頓的……可是回到家,母親卻只是有些略微失望,說着「啊——,你捨得回來了」,迎接了我的晚歸。
我現在非常的氣憤,與此同時,也無比的悲傷……但是。
可是,我和薰還回得到原點嗎。
細細地咀嚼着。
而我只能沮喪地低着頭。
我有些感嘆,爲什麼這種這麼好懂的男人……能騙到母親。
雖然我很喜歡沉穩而博學的父親……但細細想來,父親確實從來都沒有給我講過以前的事。
至於我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隨着日夜推移,歸於日常的時間會給我們答案。
如果努力過、痛苦過、掙扎過之後,我們最終還是走向了『分離』……到那個時候,我想,我們也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吧。
我努力地讓自己的呼吸平靜下來。
母親深情地凝視着我。
「不是你說想要看證據的嗎」
媽媽慌張地在我面前跺着腳。
「不,不是這樣的……」
「……你身上那股香水味,衝得不行啊」
「你說話這麼難聽,想必一定是有證據的吧……」
「我好像還沒跟你說過理由吧」
「再他媽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找爸爸的替代品。所以,你也只能成爲別人的替代品」
男人用佈滿血絲的眼睛盯着我。他那剛剛鬆開的拳頭,又一次用力地握緊了。
下午的光景在我腦海中重現。
「疼疼疼!你手能不能輕一點……」
「你還捨得回來啊。是不是和那個小鬼幹了個爽啊」
「啊哈哈,很不得了吧。不過一路走來結弦你也出生了,現在我很幸福哦」
時間撥回到初中,當時的我和藍衣分別之後……便一直後悔至今。
「……嗯。再見」
在下樓倒水喝的時候,我問男人「你是有在用香水嗎」。
我剛走進客廳裏,男人就毫不客氣地用冰冷的視線凝視着我。他的臉上掛着一副惡意滿滿的笑容。
我的腳步有些沉重。
母親看到我這副樣子,嘆了口氣,緩緩地走到我身旁。
……可是,這樣的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的笑容,別開了臉。
在我輕蔑的視線和母親那難辨溫度的視線中,男人終於繃不住了,他生氣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突然想起了阿弦。
我點點頭,注視着薰。
看着這樣的母親……我不由得想到,自己成家立業的那天,何時纔會到來呢。而那個時候……我又會不會像母親這樣,滿臉幸福的呢。
我又一次想到,果然自己的家庭環境真的很好。
母親無力地抬起頭,看着我的眼睛。
於是,我說出了帶刺的話語。
不知爲何,男人抬起右手的動作在我眼中變得像是慢動作一般。
阿弦理解了我心裏那些難以傾訴的感情。而且,他代替我,將這些感情給訴諸於口。
「作爲一個母親,我要說的是,你做得很好」
「我的兒子可以爲了朋友挺身而出到這種地步,我很高興哦。你和你爸還真像呢」
「嗚哇,髒死了你!給我擦乾淨」
我沒有指望過她會向我道謝。我也清楚我和她向來是想不到一塊去的,再加上自己的情人剛剛纔離自己而去,也許她多多少少還有點依依不捨吧。
但是,隨着話語的深入,我心中難以抑制的熾熱感情便翻湧起來。不知不覺間,我的聲音也開始帶上了鼻音。
心中亂做一團的“話語之線”,如今正被緩緩解開。
如果只是喊個名字而已的話,我可以爲你呼喊千百遍。
「不是的,只是你不知道而已,他其實……」
自從爸爸走了之後,媽媽就變了。
「但是,你還是挺身而出了。對她……是不是叫小薰來着?對小薰來說,這究竟有多大的意義,你肯定是不懂的了」
「…………嗯」
我心中難以抑制的巨大感情也翻湧了起來。
「這是七月十日的照片」
「媽,你這種地方真的很討厭」
可儘管如此,小時候溫柔體貼的媽媽,還是一直活在我的記憶裏。
我拿出手機,點開相冊。然後放到了客廳的桌子上,讓母親和那個男的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見。
「我們……去了海邊」
這只是我的話語。
「不要再去聯誼了好嗎,不要再去約炮了好嗎。普普通通地活着,普普通通地去戀愛,這樣的話,如果有朝一日真的遇到了真心愛着媽媽的人,我不會反對的……」
「那可不。嘛——不過你媽我很幸福所以無所謂哦」
……沒錯,如果是平時,恐怕真的會這樣。
「……也是呢」
光是這樣,就足以坐實他的嫌疑了。
她露出了和藹的微笑。
母親說完之後,用力地揉着我的頭,把我的頭髮都揉到亂糟糟的。
「但是……我什麼都沒能解決」
還是趕快完事吧。
母親呆呆地看着照片,不可置信地抬起了頭。她的視線裏是驚慌失措的男人。
母親眯起了眼睛。
「那你們親嘴了嗎?」
這麼想來,今天真的一直在哭。本來還以爲眼淚已經哭幹了,可是,淚不輕彈只是因爲還未到傷心處而已。我愈發感覺人的身體還真是不自由。
不過吧,在外面亂搞完,居然除了『穿着西裝回家』以外就什麼措施都沒有做過,就這還覺得自己不會暴露,這種天真也讓我莫名的來氣。
……爲什麼,又會變成這樣呢。
沒事的,我已經,不是孤身一人了。
「其實啊……」
「之後你們幹嘛去了?在被警察輔導之前你們是一直在散步嗎?」
男人瞬間揪住了我的衣領。他的唾沫差點就要噴到我身上了。
把該說的話說完,我看向了母親。
「他就是不愛你的啊!!爲什麼就不懂啊!!」
「嘛,不過會對小孩子動手的大人也好不到哪去就是了。但首先是你做得不對。知道了嗎?」
「我剛纔說的,是作爲一個大人的意見」
「這些全都是你的情人對吧?你被像我媽這種寂寞的女人給包養了對吧?什麼工作認真全都是假的。你只是每天人模狗樣地穿着西裝而已,白天就像照片上那樣到處玩女人」
一直以來,一直以來……我都沒能說得出口。
我從來沒有想到,有一個可以託付真心的人,會讓我如此的安心。
「因爲我……很喜歡媽媽啊」
「我可沒在戲弄你,我只是……」
不是這樣的。
可是,原來訴諸於口之後,事情卻是如此的簡單。
不過,在她面前,我還是擺出了一副認真的表情。
這時,我聽到了椅子被用力地踢開的聲音。
「隨隨便便地跑去插手別人家的家事,人家不發火就有鬼了」
不過吧,我不僅被警察輔導了,而且還是臉上帶着傷回家的。不解釋一下確實也有些說不過去。
「這,這些照片,你是什麼時候……」
他是想問,我爲什麼發現了吧。
終於,他鬆開了抓住我衣領的手,我馬上就得到了解放。
我感覺自己一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我不由得皺起了眉頭,搖了搖頭。
……真的是,就這啊?
我用冷冷的視線凝視着男人,說道。
雖然我很想跟着她一起回去……但是她堅持說「我會自己去做個了斷的」。所以,沒準我跟過去了,也只是幫倒忙而已。
「我沒幹那種事啊!!」
報警這個詞,讓男人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那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情啊!」
……可是,這樣的時間,卻太過的平凡,太過的幸福。
母親其實……也早就注意到了不是嗎。
「多少年沒做過了?」
第二天,我正打算像往常那樣準備早餐而走出房間的時候。
「我開動了」
「……這是你做的嗎?」
「所以這是第一次和你提這個。你爸當時啊,跟着我一起回老家的時候,遭到了你外公的強烈反對。嘛,不過你爸當時確實也不太行,不僅遊手好閒,而且還是玩樂隊的……可以說是社會上最瞧不起的一類人了,所以我也覺得沒辦法」
「我知道,爲什麼你得不到愛的原因」
我將那句堵在喉頭,難以訴說的話語,艱難地說了出來。
「嘖,還真會挑時間」
「……嗯」
雖然只是很輕微的聲音,但我還是聽到了薰的嬌嗔。
媽媽小心翼翼地問道。
「……滾出去」
可是被趕出的那個人,明明只是個敲詐她的小白臉而已,爲什麼還要擺出一副悲痛欲絕的表情來呢?
「…………」
我低下頭,說道。
如果我也被打了的話,那麼阿弦爲我做的一切,也都一定會變得毫無意義。
我誠惶誠恐地走近餐桌。
「但是,我都摻了一腳進去了,卻還是什麼都沒能解決啊」
思緒隨着夜景而飄散之時,身旁薰的肩膀和我靠在了一起。
聽到我的嘶吼,母親驚訝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嗯……!」
母親用帶着鼻音的聲音說道。
……我就知道。
聽到我沮喪地說着,母親皺起眉頭,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
我口吻冷淡地說出了事實。
玉子燒的表面乾巴巴的,很硬。而且調味也調得不行,喫着喫着還突然間喫出了蛋殼,而嚥下去之後,還有種鹹得過分的感覺。
爲什麼會哭成那個樣子呢?
「嗯。我開動了」
「…………哈?」
「嗯個屁,就是你做得不對」
……但即便如此,我也深知,維持現狀是不行的。
「這是七月十一日的照片」
餐桌上是白飯和只放了裙帶菜的味噌湯。以及烤得有點焦了的火腿,還有煎得很難看的玉子燒。
雖然她沒朝我發火我是挺高興的,但是身爲人母這樣教育孩子是否有點……
電車載着我們回到了熟悉的日常。
我平靜地訴說着。
媽媽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
我慌慌張張地走下樓梯,而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
阿弦爲了保護我,結結實實地捱了男人一拳。
「這麼晚了還和女孩子去海邊,你說你沒幹壞事鬼才信呢」
「因爲你根本就沒有在愛着別人」
「家事這種東西吧,解鈴還須繫鈴人,總有一天是會得到解決的,但最重要的是,她的心得到了救贖,所以……」
小時候,她就是這樣抱我的。
我早就預料到他要這麼說了,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你那個問題……!」
「不,不是的……」
回到家裏,母親和那個男的都在客廳裏面。
這男的……還真是一丁點兒都沒聽過我說話啊。
門“砰”地一聲被粗魯地關上之後,母親像是終於從緊張狀態中放鬆下來那樣,深深地呼了口氣,搖搖晃晃地坐回到了椅子上。
「…………嘛,也是呢」
「明天見!」
而她失去光彩的眼睛裏,再次流出了眼淚。
「…………和不愛自己的人在一起,開心嗎?」
薰把手插在開衫的口袋裏,微微前傾着身子,說道。
「薰……我……」
突然間提起這件事,讓我有些意外。
「嘛……自打我記事起,我就沒見你回過老家」
聽到我的回答,男人睜大了眼睛。
「那你是單純被人打了?幹嘛呢?打回去啊!」
父親在家的時候,也不怎麼喜歡往外跑,要麼就是默默地看書,要麼就是和母親一起睡午覺。
然後,以平靜的聲調說道。
我噴了一桌子的紅茶。
也許,這也是一種選擇。
然後,我猛啜了一口杯中的紅茶。雖然我也說不上來是爲什麼,但是總感覺只要把嘴給塞滿,就能把事情給搪塞過去。
「……太鹹了。不好喫」
「呀——,結弦,不過你從小到大桃花運都很旺呢。媽媽很欣慰哦」
確實,我是很討厭母親和來路不明的男人做愛。每當看到母親身上這種作爲『女人』的部分,我都會產生生理性的厭惡。
母親回想起過去的事情,言語中都流露着高興。
「你們不就只是在做愛而已嗎!!像只猴子一樣沒日沒夜的做愛!!這就是你眼中的愛嘛!?」
媽媽緊緊地抱住了我。
母親從桌子對面探出身子,又摸了摸我的頭。
「沒有然後了」
「都說了不是這麼一回事啊!」
在車站下車之後,薰用一如既往的口吻說着,朝我揮了揮手。
「……早上好」
我的這句話,讓母親睜大了眼睛,她愣住了。
「……你也沒比我好到哪去」
男人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大。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看起來有些興奮。
「你也太粗心大意了。居然帶着一身的女人香水味回家來」
「你又懂些什麼啊!!」
「來吧,起筷」
但是,我大概並不是因爲這個而難過,也不是因爲這個而憤怒。
「你也有會被輔導的一天啊」
「你真的做得很棒哦」
「我懂了。你就是不喜歡我們這樣,所以纔對我泄憤的是吧……」
「……你們都挺不容易的」
「不是,倒也不算打架……」
「我一直都在看着你,即便你沒有看過我都好,我都一直在注視着你。因爲……」
母親說着,坐回到了我對面的椅子上。
我的聲音都顫抖了起來,腿也不自覺地向後退。
我已經不想再重蹈覆轍了,沒有經過充分的溝通交流就匆匆離別什麼的,絕對不要。
我迷迷糊糊地遙想着這些事情。
「但是你猜你爸是怎麼說的?他朝着你外公說『我不是來徵求你們同意的,我只是來通知你們一聲而已』」
「這算什麼……,媽的……」
我低下頭,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母親雖然嘴上老是說着傷腦筋之類的話,但是每當提起家裏人,她都開心得像個小孩子。
我馬上頂了回去,男人的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
「不貼穩一點會掉下來的啊」
「哦豁,還真親了啊。哼——,前些天才把藍衣給帶到家裏來,這麼快就在海邊和其他女孩子親嘴,你還真是花心啊」
「戴套了吧」
目送着她的背影走遠之後,我也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不過再想也沒有意義了。
母親的語氣依舊平靜,男人恨恨地咬緊牙關,拿上自己的包,離開了我的家。
「不是的,我只是……」
母親滿嘴跑火車地說着,不過到最後還是她自己用抹布把桌子給擦乾淨了。
「你多練練吧……」
明明自己這麼喜歡嘲諷別人,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滾出去」
「說夠了沒有……快滾」
「……其實」
不過,在和母親你一言我一語的爭辯中,我感覺自己的心也漸漸地溫暖了起來。
「你他媽的,戲弄大人就這麼開心嗎!」
媽媽坐立不安地在餐桌前等着我。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這些早餐,隨後看向了媽媽。
聽到我的答案,男人沉默了幾秒鐘之後,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不一會兒,她拿着兩個泡着茶包的杯子回來了。
母親給了男人一個耳光。
我的心一陣刺痛。
明明自己這麼喜歡嘲諷別人,一到自己被嘲諷了就馬上急眼。草履蟲都比你有城府。
母親的話讓我無力反駁。
「媽……」
看到我一臉驚訝的樣子,母親高興得不得了,頻頻點頭。
母親慌慌張張地別過了臉。
母親歇斯底里地叫喊着,她的臉上寫滿了悲傷。而我也讀出了她對我的責備。
母親不知爲何,看起來有些興奮。
那天,我們結束了社團活動,在我鎖上活動室的門之後……在夕陽下的走廊裏。
不知爲何,我也有些緊張。我用筷子夾起了歪歪斜斜的玉子燒,送進嘴裏。
我感覺,心頓時放鬆了下來。
母親向我投來了銳利的視線,催促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給解釋清楚。
「……真的假的」
母親數落了我一番,從客廳的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的眼神頓時飄到了太平洋去。
我迷迷糊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的話,我就報警了」
「幹嘛!」
下一秒,清脆的聲音響徹了整個房間。
我們之間的關係已經發生了明確的變化。
她顫抖着,死死地盯着男人。
我打斷了男人的話,一針見血地說道。
「我有哦」
而爸爸走了之後,爲了填補心中的空洞,媽媽找了一個又一個的情人,就這樣地,媽媽的心也一點點地離開了我。
「然後,再做給我喫吧」
媽媽的身體很冷,可是,抱緊我之後,卻溫暖非凡。
我馬上叫喚了起來。
看到我差點哭出來,母親輕輕地笑了。
疾風亦有歸途,落葉亦需歸根。
男人搖搖晃晃地向着我走來。
「對不起,薰,對不起……」
母親的眼神中滿是怒火。
薰露出一個羞澀的笑容,別開了臉。
聽到我冰冷的話語,母親很受傷地睜大了眼。
我一直,都好喜歡媽媽。我希望她能幸福。
我知道,母親很寂寞。我也知道,正是因爲這份深邃的寂寞,母親纔想要一個能夠接受自己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