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魔女的迷戀藥
《你好,我是被心上人委託製作迷戀藥的魔女》 · 六つ花えいこ · 1.5萬 字
一座高塔聳立在藍天之中。
據說過去曾有魔女將公主關在這座塔裏的高塔,如今囚禁着魔女。
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的風,搖曳着淡紅色的頭髮。
魔女從塔頂上空蕩蕩的小窗框看着天空。對方大概是認爲在這麼高的塔上,她無法自行下樓吧。窗戶上也沒有鐵欄杆。
她將午餐時送來的蘋果拿在手中把玩。酸酸甜甜的氣味稍微撫慰了魔女的心。
「魔女啊,我有事想問你。」
她頭下腳上地朝地面墜落——從塔的窗戶跳了下來。
「爲什麼?」
「……你這小子,滿嘴油嘴滑舌……說起來,你爲什麼在這裏!」
「要加『大人』。」
現在,關於魔女的事情,只有蘿賽知道。如果想知道露露露的真相,她就非回答不可。
關於這件事,其實蘿賽也知道。在收到第六封信時,她花了四張信紙,寫滿自己何時遇見魔女,以及有多麼喜歡她。
「……是。」
「是什麼事?」
蘿賽爲了亞修姆脫下長袍——不,是脫下長袍後,將長袍藏在樹叢中,從樹叢中現身。看到穿着平時的禮服,淺紅色頭髮垂在身後的蘿賽,公主露出驚愕的表情。
沒錯。蘿賽看到這個人時,也有這種感覺。
「所以,這就是愛吧。」
小瓶子裏的迷戀藥雖然粗糙,但完全就是「魔女的祕藥」。不是隻有模仿氣味和色調的普通有色液體。
就在亞修姆想詢問神色有異的海利朱時,亞修姆背後傳來聲音。
「啊啊,所以才選這裏嗎?因爲這裏是歷代王妃繼承,王妃大人直轄的森林啊。」
「你似乎謊稱是迷戀藥,賣給貴族了呢。魔女啊,那到底是什麼毒藥,又爲何會隨機攻擊人——在你從實招來之前,別想離開這裏。」
「而且——」
蘿賽有些興奮。這也難怪。因爲蘿賽第一次見到祖母以外的魔女——同族。
然而,亞修姆還來不及阻止,露露就將那東西拿到蘿賽面前。
他說得沒錯。蘿賽咒罵自己鬆懈了。
沒錯……這個「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沒辦法對你施魔法。」
由於他們並非從多高的地方落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乖待着嗎?」
「是我的未婚妻。我非常疼愛她,甚至到了放在眼睛裏也不會痛的地步。」
「如果不需要魔女的見解,我會遵守禮節,在這裏保持安靜。」
「多一個人,六個人。」
比拉烏爾偷偷持有的「魔女的祕藥」——能夠私下讓他看的人肯定屈指可數。就算這世上只有一個人也不奇怪。
海利朱熟練地用單腳踩在塔上,單手握着繩索,抬頭看向塔頂。
「不,我什麼也沒說。」
蘿賽果斷地對急着下結論的亞修姆搖頭。
蘿賽輕輕撫摸海利朱剛纔用力撞到的肩膀。爲了魯莽行事的蘿賽,他或許被迫以勉強的姿勢墜落。
蘿賽完全沒想過海利朱會來救她。她甚至認爲海利朱不來救她是理所當然的。
「……對不起。會痛嗎?」
「母親大人說『魔女之塔』難得打開了,我想說這種機會難得,就過來看看了。」
「因爲我非常喜歡魔女——拉拉姐姐讓我看了魔法的護身符。我非常開心……順利模仿成功時,無論如何都想給別人看……然後,我拿給朋友看,她們也說想要。」
彷彿面對亞修姆的悲哀般,蘿賽看着裝了藥的小瓶子。
蘿賽倒抽一口氣,戰戰兢兢地往下看。
「製作那個迷戀藥的人不是我。」
「你該不會去見魔女了吧?」
魔女——蘿賽的話語,誰也聽不進去。
蘿賽仰望萬里無雲的天空,低聲喃喃自語。
那滴眼淚彷彿成了契機,海利朱猛然抓住窗框,然後用渾身的力氣抬起自己的身體。
你在說什麼啊!亞修姆回以憤怒的聲音。但蘿賽已經沒在聽了。她用指尖撫摸自己的嘴脣。
海利朱期待地看着蘿賽。然而,蘿賽心中湧起深深的悲傷。
「那倒是沒關係……不過追根究柢,你爲什麼要這麼亂來地逃離塔裏呢?」
愛有那麼了不起嗎?甚至讓重情重義的海利朱,做出這種自私又不合理的行爲。
看到哥哥非比尋常的模樣,露露慌張地跑過去。
「沒錯。我只是想請教專家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還是說,你打算在這裏互瞪到早上?」
「蘿賽否認了吧。她無罪。」
蘿賽是魔女。魔女不會說謊。不過這個男人不可能知道那種事。
那是她曾經聽過的聲音。比任何人都熟悉的聲音。
海利朱咂嘴。就在蘿賽對那句不得了的粗暴言論保持沉默時,海利朱將用布嚴密地包起來的皮袋收進懷裏。他直接將蘿賽趕到樹叢後,只有自己前往塔的下方。
「是誰……這是祕密哦。是比拉烏拉姐姐。」
在露露身邊的人是亞修姆,他看到露露拿出的東西后,緩緩睜大眼睛。
「她是個好奇心旺盛的人呢。」
如果海利朱說的是真的,就表示亞修姆是因爲相信蘿賽與這件事無關,才讓她離開的。
蘿賽的身體顫抖了一下。被海利朱這麼一說,她現在才掌握自己做了什麼。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我們得見面了。」
「無禮也該有個限度!」
「所以說,我不是說過自己沒有製作那種東西嗎?」
「呃,是。」
「我一直——一直覺得魔女這種東西很可疑。」
「有五個人——」
那是宛如秋天夜晚的鈴蟲音色般美麗的聲音。亞修姆的表情頓時染上驚訝之色。
海利朱露出彷彿遭到雷擊的表情,看向蘿賽。
蘿賽任憑四肢隨着重力垂下,顫抖着看向旁邊。她剛纔只顧着看天空,所以沒有發現,但她似乎不是一個人墜落。仔細想想,海利朱一直緊緊抱着她。
「你……怎麼可以把魔女的藥交給魔女!這跟把劍交給劍士一樣吧?」
所以蘿賽沒有看向窗戶底下。如果在警備這座塔的人當中,發現認識的身影——如果將蘿賽關進這裏的人是海利朱自己,蘿賽認爲自己就連一瞬間也無法活下去。
「亞修姆……先生?」
「那麼,你果然就是犯人啊!」
似乎慌張地從塔的樓梯跑下來的雅修姆,氣喘吁吁地對露露露說。
「喂……喂,魔女!你有在聽嗎?」
將蘿賽關進這裏的人是亞修姆。亞修姆是海利朱的護衛對象,也是主人。蘿賽並沒有跟他約定好,即使要違背主人的意願,不惜賭上忠誠心也要保護未婚妻。
亞修姆應該沒料到會有人來到這裏吧。他毫不掩飾懷疑地說:
「……咦?」
進來的男人有兩人。是馬爾尚國第二王子亞修姆,以及他的護衛蓋歐妮絲。亞修姆從內側鎖上門後,將鑰匙收進自己的腰間。
「啊啊,我知道,我知道了,夠了!我已經聽到耳朵長繭,就算耳朵爛掉,再長一次,也還是聽你講過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了!關於魔女的話題,我已經聽膩了!」
然而,在棧橋上等待的並非海利朱。
不過,無視王子的意願,侵入王妃直轄的場所,事態就更嚴重了。會被視爲違背愛國心、忠誠心、騎士的信念的行爲也無可奈何。就連蘿賽都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輕易想到,海利朱不可能沒想到。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確定,我跟『魔女的迷戀藥』無關。」
「唔——」
蘿賽發現自己開口時,一如往常地想委婉表達。魔女那種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現在一定不適合。蘿賽儘可能斬釘截鐵地說:
「讓我看看。」
「別再說謊了。」
「魔魔魔魔魔魔魔魔女大人!」
「所以呢?你想說這不是你做的,而是其他魔女做的嗎?」
然而,實際上露露露確實做出了「魔女的祕藥」。沒有老師的教導,沒有完美的配方,也沒有確實的教科書。
「這樣啊……後半的理由雖然令人火大,但我就原諒你吧。」
「她很害羞,今天還請您見諒。」
「……不要告訴菈菈姐姐大人……」
「沒錯。我從你口中所謂緊急,卻毫無緊急性的職場趕回來了。我回來時順便把休假單塞給你,所以現在也過了勤務時間。所以亞修姆,我們稍微聊一下吧。我現在非常生氣。」
淚水從下巴滴落。眼淚愈流愈多,蘿賽硬是咬了一口蘋果。無論多麼專心咀嚼,眼淚都停不下來。
「這是有理由的。」
「沒錯。我只是想請教專家的意見。還是說,你打算在這裏互瞪到早上?」
啊啊,人生結束了。
一定不會有人相信吧。這份心情並非在這麼短的期間萌芽。自從祖母死後——自從那一天,有人嘲笑「魔女這種東西死一死算了」後,這份心情就時而消失時而浮現,靜靜地在蘿賽心中飄蕩。只是飄蕩着生活的蘿賽,什麼都沒能改變。無論是鎮上的人們,還是宅邸的人們,都是因爲有海利朱幫忙說話,才願意相信魔女。

緩緩動起來的亞修姆,悄悄捲起袖子給海利朱看。
「就像你剛纔想的那樣,我來幫你背黑鍋吧。感謝我。」
亞修姆在入口附近吵鬧,但蘿賽完全無視他。不曉得他是非常討厭魔女,還是以爲靠近就會被下咒,他沒有靠近這裏。他只是在唯一的出入口——門的旁邊大聲嚷嚷。
「畢竟是同事。我說明了原委,請他們稍微散步一下。」
「讓蘿賽看看。只要是藥的事,她什麼都知道。」
「你相當懷疑魔女說的話呢。」
那是個比蘿賽詢問時的微弱聲音更小的聲音。對方並沒有大聲喊叫,也沒有提高音量。但那個聲音穿過茂密的樹木縫隙,筆直地降落到海利朱與蘿賽身邊。
剛纔因爲愛而做出任性又不合道理之舉的男人說出的話,讓蘿賽傻眼地接受了。
蘿賽也覺得這是很棒的可能性。如果選擇走上魔女之路,露露露想必會成爲蘿賽遠遠比不上的優秀魔女。
海利朱面向夾帶私情的海利朱,以及負責警備的騎士,還有抱頭苦惱的亞修姆。
「到底、到底是誰讓你——讓你看『魔女的祕藥』的?」
蘿賽是魔女。魔女不會說謊。
「好想辦婚禮哦。」
蘿賽啃咬蘋果。她專心地咀嚼,假裝對自己的內心很遲鈍。
蘿賽的聲音傳達給海利朱了。
然而海利朱應該直接承受了衝擊吧。蘿賽的下半身使不上力,她翻滾着從海利朱身上退開。在蘿賽的身體離開的瞬間,海利朱抱起蘿賽,躲到一旁的樹後。
「真是個不需要魔女的男人呢。」
在露露菈身後待命的女傭,輕撫着公主的背。知道事情的嚴重性而大受打擊的露露菈,聲音沙啞。
之後的發展很容易想象。少女們偷偷帶着露露親手做的「魔女的迷戀藥」,被身邊的人誤以爲是真正的「魔女的祕藥」,被拿走,爲了自己的慾望使用。
「就算這樣,我也絕對不允許你讓蘿賽背黑鍋。」
在場的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氣。少女的請求就是如此惹人憐愛。淚水從露露露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乖待着嗎?」
不過,當海利朱發現蘿賽的視線不是在向自己求助後,他陷入沉思——接着瞪大眼睛。
亞修姆對露出不可思議表情的蘿賽嗤之以鼻。
讓對方失望很難受。海利朱一定對蘿賽抱有期待。他試圖相信自稱是善良魔女的魔女,以及蘿賽本身。
第一次遇到這麼令人安心的手臂和話語。海利朱相信她。蘿賽早就放棄的「希望他相信」的心情,早就放棄傳達的心情,他願意聽進去。
「抓住她。」這句話傳到蘿賽耳中時,已經在亞修姆身後的蓋歐妮斯已經衝了過來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我們得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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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
「那麼你爲何只攻擊貴族?難道你墜入情網,連魔女的自尊都失去了嗎?」
「怎麼了嗎?」
蘿賽走到露露菈身邊。她用力抓住女傭扶着的露露菈的臉頰,粗魯地左右搖晃。
海利朱說道。他的說話方式和亞修姆一樣。他們的說話方式相似到足以讓人明白,他們至今就像兄弟、就像好友一樣,共度相同的時光。
「——~~~!」
「你,說什麼——」
「有。因爲沒什麼事可做。」
「……哎呀,怎麼會……!騙人……」
想模仿喜歡的東西,想製作喜歡的東西。這種心情在成長過程中並不特別,是每個人都會有的感情。
亞修姆簡直像被飛來的鳥用頭刺到,以奇妙的姿勢僵住。
蘿賽不認爲自己能只靠自己逃離這座塔,也不認爲自己能赤手空拳打倒亞修姆與凱歐尼斯。她顯然無法在洗刷嫌疑之前離開這座塔。
蘿賽煩惱着該從哪裏說明起。總之,應該不需要提到信。如果換成自己,也絕對不希望別人泄漏那件事。
「雖然我一度拒絕——但我要收你爲弟子。」
他的語氣不容分說。危險的氣氛,讓蘿賽在棧橋前停下小船。她拿着船槳,漂浮在水面上詢問:
——「魔女的迷戀藥」。
然而,蘿賽的願望落空,海利朱露出苦澀的表情。
蘿賽不想相信。她看向海利朱。海利朱原本一臉嚴肅地聽着,似乎不明白爲什麼視線會轉向自己。
「……你說……拉拉嗎……?」
「……我問個不識趣的問題,警備怎麼了?」
原來如此,即使不被當成人類,至少被當成女人了。蘿賽想笑。如果是爲了嫉妒,才讓她喝下粗劣品,那纔不會讓她和其他男人的體液一起喝下自己使出渾身解數調製的迷戀藥。應該會讓她喝下普通的迷戀藥。
蘿賽老實地收下小瓶子,打開瓶蓋。雖然嘴上那麼說,亞修姆也緊張地在一旁觀看。一直待在亞修姆身後的蓋歐聶斯移動到主人面前,彷彿在警戒蘿賽般將手放在劍上。
他拿着的東西,與街頭巷尾流傳的相同。
露露露嫩綠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道光芒。
「……咦?」
露露完全不聽海利朱的話,讓海利朱抱頭苦惱。露露已經從窗戶消失,她應該是打算下來這邊吧。海利朱對從窗戶悄悄偷看的亞修姆露出特大號的笑容。或許是感覺到摯友真的動怒了,亞修姆也慌張地遠離窗戶。他現在一定正在急忙跑下樓梯吧。
公主是那時掉進洞裏的少女。只要整理蓬亂的頭髮,換掉沾滿泥巴的衣服,恢復她的威嚴,就會變成這副模樣。
看着天空的蘿賽背後,房門打開了。這個房間只有一扇門。
室內四個人的肩膀都抖了一下。突然有人敲了這個房間唯一一扇門。
「原來如此——蘿賽。」
「……蘿賽,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露露露大人會知道你是魔女?」
她不習慣做這種事。助人不符合她的個性。
聽到完全沒預料到的名字,亞修姆這次真的倒下了。他一屁股跌坐在地,連頭都抬不起來。
恢復意識的蘿賽被關在塔裏。她無法離開,也無法下樓,在這座塔裏只能看着天空。
「捂住嘴巴,別發出聲音。」
亞修姆蹲下來抱頭苦惱。
「你有什麼根據說露露露是魔女!」
「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
「哎呀,哥哥?是我。」
她有印象。蘿賽知道這個藥的味道。
「爲、爲何,今天,會這樣……爲何?我、我也沒去迎接……!」
蘿賽從被緊抱的手臂縫隙間,看向海利朱的臉。許久不見的他,看起來非常憔悴。除了亞修姆指派的任務,他應該還爲了蘿賽四處奔走吧。
在蘿賽聽見海利朱說「要斷了」之前,海利朱就藉着踢塔的反作用力翻轉身體。同時他放開繩索,抱住蘿賽的頭。
「您讓我看的時候,我覺得很漂亮,所以很開心……想試着模仿看看……」
露露菈不可思議地看着哥哥們問道。那過於純真的語氣,讓亞修姆閉上了嘴。但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亞修姆彷彿下定決心般,直視着露露菈說:
完全沒必要害怕詛咒。亞修姆到現在都還沒離開門邊,對着這裏不知在說些什麼,蘿賽在心中嘲笑他。因爲他連一瓶「魔女的祕藥」都沒帶來。
「抓住她。」這句話傳到蘿賽耳中時,已經在亞修姆身後的蓋歐妮斯已經衝了過來。她以感覺不到重量的動作跳到蘿賽的小船上。在蘿賽目瞪口呆的期間,船槳被搶走——腹部感受到強烈的衝擊,接着她就失去了意識。
「小弟——!」
蘿賽因爲過於恐懼而發不出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頭下腳上地墜落,眼前是一片蔚藍的天空。
「不。就算單純再做一次……只要沒有刻意模仿,就不會這麼像。」
這次換蘿賽起雞皮疙瘩了。豪邁到全身寒毛直豎的雞皮疙瘩。
蘿賽之所以感覺到被拉扯,是因爲海利朱在途中爲了減速而用力握緊繩索吧。蘿賽不敢去想他的手掌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了。
「——你對我施了魔法嗎?」
自從聽天恩提起「魔女的迷戀藥」後,蘿賽就不相信這個藥是「魔女的祕藥」。不過,如果這個味道所傳達的事實是真的——
蘿賽以爲自己會放聲大哭。
蘿賽差點失去意識,同時做好了死亡的覺悟,然後被某種東西拉住,結束了滑翔。她用力到會痛的身體就這樣搖搖晃晃地擺盪。
「……海利朱,你看得見嗎?這是雞皮疙瘩。」
海利朱口中發出錯愕的聲音。
彷彿想趕快結束這個話題,亞修姆從懷裏拿出小瓶子,大聲說道。海利朱盯着亞修姆拿的小瓶子。
「那當然!啊啊啊啊……沒想到還能再見到她……都是因爲哥哥害我無法離開城堡,對魔女大人太不義了……」
「你……那麼……喜歡嗎……」
亞修姆的眼神變得銳利。他的存在感膨脹到令人害怕的程度。
粗壯的手臂抱得更緊了。
居然能像這樣獲得重要的人信任,蘿賽活到現在甚至不曾想過。
「對、對了,那個,魔女大人!以前沒能給您看的藥,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希望您務必能看看——!」
「呀!是、是的?」
——如果海利朱在底下。
「呃……」
「爲什麼?」
蘿賽因爲過於恐懼而發不出聲音。她頭下腳上地墜落,眼前是一片蔚藍的天空。
「很危險耶!」
「在那種狀況下和露露大人見面並非上策。而且如果蘿賽沒有引發一連串騷動,拘束魔女對亞修姆來說並沒有好處——抱歉讓你留下可怕回憶。」
聲音的主人——露露用不理會試圖在背後阻止她的亞修姆的態度,從塔的窗戶俯視這邊。就算抬頭仰望,也會被高聳的太陽陰影擋住,看不見公主的表情。
在下面守衛塔的騎士也無法阻止身爲公主的她吧。蘿賽專心聽着亞修姆和露露的對話時,身體突然被用力往後拉。
蘿賽是魔女。魔女會引導不成熟的魔女。
然後在蘿賽開口之前,他一臉凶神惡煞地瞪着蘿賽。
「請不要大吼大叫。」
看到前幾天纔剛見過的小瓶子,蘿賽一瞬間停止動作——與此同時,她察覺到自己的失態。
他應該是感受到蘿賽本身的困惑了吧。海利朱溫柔地將蘿賽的身體擁入懷中。
「沒有……王家的魔女書籍,幾乎都是寫魔女大人們自己的事情……」
魔女不受法律保護,相對的也不需要遵守法律。雖然公主是魔女是前所未聞的事情,但只要公開她是魔女,公主應該就不會被問罪。
被海利朱突然登場嚇到的不只是蘿賽。亞修姆和手放在腰間劍上的凱歐尼斯也睜大眼睛看着海利朱。
看到蘿賽的公主僵住,看到公主的蘿賽也僵住了。兩人面對面,宛如石像般一動也不動。
海利朱焦急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下一瞬間,兩人咚一聲掉到地上。
對於以魔女身份活到現在的蘿賽來說,身爲魔女這件事具有非常重大的意義。她之所以堅持要當個魔女,是因爲她不知道自己身爲魔女以外的樣貌。因爲她以身爲魔女的自己爲榮。所以,即使與海利朱結婚,她也打算一直當個魔女。然而——
蘿賽哼了一聲。那種事不用他說,她也知道。
「我原本打算如果你不知道就算了——既然變成這樣,那就沒辦法了。魔女啊,跟我走。」
蘿賽朝海利朱的頭伸出手。
她只是對脫口而出的話感到驚訝。她並沒有特別期待婚禮。因爲與海利朱結婚需要辦婚禮,她只是完成這個程序而已。她一直很困惑要穿華麗的禮服,也覺得高跟鞋很難穿。
蘿賽直直地盯着露露露,斬釘截鐵地說:
亞修姆無話可說。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爲什麼會變成這樣?而且我可不允許露露露成爲魔女!」
亞修姆打從心底感到厭惡似的皺起眉頭,將小瓶子交給海利朱。海利朱將小瓶子遞給蘿賽。
原本跟在後方的奶媽,以及威風凜凜地走過來的露露露,突然拉起裙子,以眼睛跟不上的速度衝到蘿賽身邊。
「——因爲我知道你也在調查的事件的真相是『魔女的迷戀藥』。」
「海利朱先生……?」
「那個戀妹情結王子……沒能成功絆住她啊。」
「說起來,你現在應該不在王都——」
「太好了……可是我,沒有打算傷害任何人……」
「那麼,應該是返祖現象吧。雖然難以想象是多久以前的事,但很久以前,馬爾尚國的王族,或是王妃大人的血脈中混入了魔女的血統——公主殿下,這個藥的調配方式,全寫在書上嗎?」
「你是要我用身體當你的墊子嗎!」
「——什麼!」
「你待在那裏!我下去!」
「怎麼了?」
在人類當中生活果然還是有困難。好幾次被削弱的心靈,產生了自暴自棄的想法。
蘿賽一臉嚴肅地盯着小瓶子,亞修姆緩緩地將瓶子遞給她。
「只要公開公主殿下是魔女,我想應該也不會被問罪。」
她拿起小瓶子,對着微微射入室內的陽光透光。即使透過太陽光,也找不到奇怪的地方。
「露露菈——有六個人因爲你做的藥身體出了狀況。」
「幸好所有人都痊癒了。目前似乎也沒有後遺症。」
蘿賽親身體會到愛的可怕,身體顫抖了一下。居然會像這樣做出不合道理的舉動——那簡直就像是魔法。
「沒錯。」
「拿着空瓶子有什麼用?」
「出來吧。」
海利朱似乎在蘿賽不知道的時候,用眼神和亞修姆他們溝通完畢了。即使海利朱自由行動,亞修姆也沒有出聲制止。他反而像是在爭取時間般,連門也不開,直接對露露說話。
「說起來,這一帶的森林如果沒有王妃大人的許可,別說進入,就連靠近都不行。因爲是有些問題的場所,平常幾乎沒有人會在意,所以我也大意了——不過露露大人的確會介意吧。我疏忽了。」
海利朱回答「愛」,就是做出這種事的理由。
「是吧?很糟糕吧?沒想到原因居然是王家的人……」
「哥、哥哥?您怎麼了?您的表情好可怕……」
蘿賽聞到味道後之所以驚訝,是因爲她以爲是假貨的「魔女的迷戀藥」其實是真貨,而且那個藥散發出和她交給比拉烏爾的藥相同的香味。
雖然難以置信,但蘿賽十分確信。露露露公主是魔女。
「這個——被施了魔法。」
「……我想要保護你。」
但她第一次知道,其實自己期待着這一切。
「但是,我需要你。」
「相信是當然的吧。」
「不、不是。只有基本的材料……」
「雖然我是個不中用的師父,但請你多多指教。」
連呼吸方式都忘記的蘿賽,驚訝地眨了眨眼。
「我有一個……請求。」
「有六名貴族因爲疑似『魔女的迷戀藥』的症狀倒下。嚴格來說或許無法用法律制裁,但不能放任那種狀況不管——別期待海利朱會幫你。」
「你剛纔說你做了什麼!」
「是啊。」
爲了不被發現只會說實話,魔女喜歡模棱兩可的說話方式。從人類的角度來看,那種魔女應該非常可疑吧。人類只相信人類。
「身體不適的人當中,也有海利朱以前的相親對象。」
現任王妃是亞修姆的母親。如果想祕密處理掉,這裏是很方便的土地吧。
——魔女和人類不同,魔女和國家不同,魔女和法律不同。
那個魔女有才能,更重要的是有意願,而且遭到孤立。露露露讓蘿賽產生前所未有的庇護欲,就像個前輩。
對蘿賽來說,和露露見面這件事沒有任何問題。她並不是真的「怕生」。因爲沒有做任何虧心事,逃亡反而會給人負面的印象。
少女模仿憧憬的魔女,製作了可愛的藥水,裝在小瓶子裏。作爲年幼的親密少女們的護身符,她不認爲這不適合。
「你在這裏做什麼?」
「書上有寫迷戀藥的服用方式嗎?」
「我不知道。」
「亞修姆小弟。」
蘿賽被逮捕時,她人在庵室裏。
「哎呀,海利朱。你那麼小心翼翼地藏起來的是什麼?」
「海利朱——」亞修姆發出沒出息的聲音。看樣子他原本打算把罪名全部推給蘿賽。蘿賽半眯着眼瞪着亞修姆。
居然因爲個人好惡就將人關進牢裏嗎?蘿賽想笑。就算不使用麻煩的魔法,只要一句話就能輕易將人關進牢裏的權力才更加恐怖吧。總是說魔女很可怕,卻不害怕王族,人類真是任性。
蘿賽搖晃小瓶子,用手搧風,聞味道。然後,蘿賽啞口無言地看着藥。
——嘰。
站在窗框上的海利朱就這樣直接進入塔中。
「你在說什麼啊。不管怎麼看都是人類吧。」
「有六個人倒下。真的是『魔女的迷戀藥』害的嗎?」
「我們家的傭人察覺蘿賽的異狀,立刻通知了我。因爲我有明確指示,萬一發生什麼事該怎麼行動。」
亞修姆這麼說,從懷裏拿出那個「魔女的迷戀藥」。
她應該很討厭魔女吧。蘿賽腦中理所當然地輕易浮現了下一句話。她想起第一次見到亞修姆時,對方的侮蔑視線。
「公主殿下。」
海利朱擔心地詢問甚至無法隱藏驚訝的蘿賽。蘿賽猛然回神,看向公主的臉。
「怎麼了……」
「啊啊,什麼嘛。原來你寂寞嗎?抱歉沒發現。當然我也愛你。」
蘿賽心想「怎麼可能」。不對,不可能有這種事。人類居然在天上飛,除非是很久以前的大魔女,否則不可能。然而,原本包覆着空氣的長袍發出「啪沙啪沙啪沙」的巨大聲響,隨風飄揚。
「什麼請求?」
「那個……請您務必看看!這是我自己試着模仿魔女大人的藥,做出的『魔女的迷戀藥』!」
「……露露!」
「看樣子,哥哥也見過她了吧?太狡猾了!您應該知道,我一直想見魔女大人,卻連她的身影都見不到吧——!」
「——抱歉。謝謝你的幫忙。」
原本看着天空的蘿賽,現在只能看見海利朱的胸口。蘿賽還來不及驚訝,綁着繩索的椅腳就斷了,飄浮感再次襲來。
淚水比話語先一步落下。
蘿賽握住手上拿着的「魔女的迷戀藥」,看着露露露。
「——不妙。」
露露紅着臉這麼說後,拉開洋裝的領口,將手伸進胸口。一行人嚇了一跳,但現在的露露似乎不在意。她紅着臉,拉出項鍊。將連在鏈子上的東西從洋裝里拉出來。
「……怎麼了嗎?」
海利朱的聲音無比認真。正因如此,蘿賽用雙手捂住臉。
「知道什麼了嗎?」
「你是……」
蘿賽從未見過海利朱對一個人如此敞開心房。所以蘿賽也在內心某處相信着亞修姆。相信即使在人類之中,他也是自己的同伴。
蘿賽想起小時候,天恩念給自己聽的許多故事。在故事中,唯一能打破魔法的就是愛。那一定是因爲,只有愛是連沒有魔法的人類也能使用的魔法。
儘管蘿賽脫下了代替魔女身份證的長袍,公主依然一眼就看穿她是魔女。這就表示,蘿賽曾經以脫下長袍的模樣,向公主自稱是魔女。
哥哥突然的行動,讓露露驚訝地瞪大眼睛。對露露而言,亞修姆應該是個溫柔的哥哥。哥哥焦急到表情僵硬的模樣,讓她嚇了一跳。
「我記得——這個味道的藥,是賣給誰。」
看樣子,亞修姆討厭魔女的原因,似乎在於妹妹露露。被迫聽別人一直講自己沒興趣的話題,是很痛苦的。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是迷戀藥了?」
或許是切身感受到海利朱的怒氣,亞修姆緊張地嚥下口水。
「那麼,這是什麼?」
由於他們並非從多高的地方落下,而且海利朱還抱着蘿賽,因此蘿賽受到的衝擊並不大。
亞修姆睜大眼睛看着蘿賽。蘿賽悄悄從蹙眉的海利朱身上移開視線,抱住徒弟的頭。
不管多麼喜歡,都有無法努力的事物。不管多麼努力,都有沒有才能的人。露露露奇蹟般地兼具兩者,卻因爲生爲王族,而斷絕了成爲魔女的未來。她用全身訴說自己有多麼喜歡,一定只有這個興趣——今後卻再也無法接近。
雅修姆無法擺出強硬的態度,蘿賽也大概能理解。她露出柔和的微笑拜託,應該沒有人能拒絕吧。
「你爲什麼會有這種東西……」
「是誰?」
男人就在那裏。他緊抓着斷崖絕壁的塔壁。
王家原本就擁有罕見的血統。王家是那個時代、那個國家最優秀的人們代代相傳的血脈。至今肯定沒有魔女擁有如此優秀的血統。
「海利朱啊,你明白狀況嗎?六個人倒下了。是魔女下的藥!」
「噓——」
露露露的外表比從聲音預料的還要年幼。從說話方式以爲她應該再大一點,但應該才十歲左右吧。而且她和比拉烏拉一樣,是個非常美麗的少女。她有着珍珠般的美麗頭髮,以及長睫毛鑲邊的嫩綠色眼睛。圓圓的鼻子也襯托出少女的可愛。薔薇色的臉頰看起來十分柔軟。
就在剛纔,她才做好再也見不到他的覺悟,面對這個男人,她的思考跟不上狀況。
露露遞出的是用鏈子串起的小瓶子。巧合的是,那和剛纔蘿賽握在手中的東西一模一樣。
以爲來客是海利朱的蘿賽,沒有戴上用來隱藏表情和動作的兜帽。
露露菈倒抽一口氣。直到剛纔都因爲與魔女重逢而幸福至極的露露菈,表情變得陰沉。
「爲什麼要把我的未婚妻關在這種地方?」
「我說啊。」
「真虧你撐得住。」
蘿賽這麼說完,亞修姆差點昏倒。他的臉色比天空還藍,比雲朵還白。
「——我可以稱呼您露露露大人嗎?」
「她模仿『魔女的祕藥』,做出真正的迷戀藥,除了魔女以外,想不到其他可能。」
「嗯,沒錯。不過非常令人困擾的是,如果是因爲感情糾紛,就不會觸犯和魔女的約定。愛慕你的我,不想承認你和騎士的婚約,所以把你關了起來。這樣解釋就說得通了。」
「你應該知道吧。我沒辦法對你施魔法。」
亞修姆的動作很快。他一牽起露露的手,就如雷光般迅速地將她推進塔裏。海利朱達也察覺到主人的意圖,跟在後頭。確認沒有其他人後,他砰一聲關上門,然後牢牢地上鎖,避免有人進入。
海利朱剛纔應該蹲在蘿賽坐的椅子底下,回過神時,他卻抓住了蘿賽的腰。蘿賽抬頭看向海利朱,想問他怎麼了。海利朱看了蘿賽一眼後,輕輕點頭。
「您找我嗎,露露大人?」
「這個藥的香味,跟我做的藥非常相似。」
亞修姆的聲音也變得低沉沙啞,和剛纔的氣勢相去甚遠。得知心愛的妹妹闖的禍,他大概正在思考該如何處置吧。
蘿賽抱住露露露的肩膀,像是要保護她不受亞修姆傷害。「呀啊啊啊!」露露露口中發出微弱的慘叫。
「那種事怎麼可能做得到。就算露露露身上流着魔女的血,她身上也流着王家的血——今後爲了國家,也必須隱瞞露露露是魔女的事情。」
「你也差不多該從實招來了吧?」
「很遺憾,我不需要魔女的智慧。我想問的是其他事。」
蘿賽恭敬地接過小瓶子,用和剛纔一樣的動作打開蓋子。聞到香味後,蘿賽確定沒有錯,用力點頭。
「如果需要魔女的知識,希望你能夠支付相應的代價。」
湖面吹起強風,掀起細小的波浪。蘿賽爲了操縱變得不安定的小船,用力握緊船槳。她聽見亞修姆低沉的聲音。
光靠微弱的吐氣聲,就告訴蘿賽要保持安靜的人,是海利朱。
那是個彷彿在引誘迷路的貓兒般,甜美溫柔的聲音。但那聲音實在過於習慣讓人服從。
「——魔女啊,這和剛纔那個一樣嗎?」
「我聽到了你的判斷。這是我身爲魔女的判斷。」
「你對這個藥有印象吧?」
「我知道了。」
「什——」
愛是多麼可怕的東西啊。
最愛的姐姐偷偷給自己看的信賴證明——將它變成這種形式的罪過,讓她後悔莫及。
光是這麼想,蘿賽全身就竄過一陣顫抖。這比差點被強盜殺掉時還要可怕。海利朱也認爲蘿賽在藥裏摻了假,打算不分青紅皁白地加害許多貴族嗎?
海利朱從驚訝的蘿賽手中搶走小瓶子。他無視更加驚訝的蘿賽,俐落地行動。
就像沒有形狀完全相同的動物和植物,即使原料相同,每種藥也會有些微不同。魔女理解、操控、去除一切真實,將其變成魔法。
「因爲愛嗎?」
「——魔女啊。」
聽到令人作嘔的劇本,蘿賽睜大眼睛,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蘿賽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這麼不好笑的玩笑。
最先出聲的是亞修姆。
「這可難說。如果無關,你也不必這麼緊張吧?」
「吵死了!真是可笑!說起來,你以爲我是爲了誰,纔想在婚禮前私下處理掉啊——!」
「只有這次哦。」
「……『魔女的祕藥』會因魔女而異,製作的步驟和使用的材料都不一樣。因爲魔女會配合居住的場所和時代,一點一點改變調合方式,將祕傳的技術傳承下去……」
就在這個瞬間,一股從未感受過的飄浮感襲向蘿賽。
「她平常有着不符合年齡的溫厚個性,非常容易相處……但她對魔女——」
所以海利朱相信她。蘿賽至今懷抱的弱點,海利朱將那當成優點。
坐在窗邊椅子上的蘿賽用長袍擦拭手上的蘋果,咬了一口。紅色的蘋果上開了黃色的洞。
淚水從露露露的嫩綠色眼眸中溢出。露露露憧憬着魔女,渴望成爲魔女,甚至自學制作「魔女的迷戀藥」,努力學習。
亞修姆的話,讓蘿賽皺起眉頭。
在場的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氣。少女的請求就是如此惹人憐愛。淚水從露露露的眼中潰堤般地不斷湧出。她至今一直勉強站着,但表情扭曲地開始放聲大哭。她似乎想阻止自己,卻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這個是……」
「哎呀,那可真是不得了。請務必讓我打聲招呼。」
「應該沒辦法用法律限制魔女的行動纔對。」
蘿賽感到佩服。最重要的魔法施加方式,當然沒有寫在書上吧。
「——那個小瓶子,有裝東西嗎?」
蘿賽被吊在空中,懇求海利朱快點救她。雖然繩索有一定的長度,但她現在依然懸在半空中。
她的聲音實在太天真無邪。
「只憑這樣,就做出了這麼厲害的藥嗎?」
蘿賽低頭行禮。露露露似乎愣住了,一直盯着她淡紅色的頭髮。但她的雙眼潛藏着並非只是因爲淚水的光輝。
「您是魔女吧?」
海利朱將蘿賽抱入懷中。蘿賽戰戰兢兢地抱住他的背。海利朱用力抱緊蘿賽,然後突然繃緊身體。
蘿賽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雙手。蘿賽的手之所以能像這樣平安無事地活動,單純是因爲海利朱在空中改變了護身倒法。
「不不不。」海利朱傻眼地吐槽,亞修姆按着頭喃喃自語。
「『魔女的迷戀藥』。」
亞修姆從露露手中搶走小瓶子,拿到蘿賽面前。
「夠了,夠了!就算你相信,因爲這個魔女的藥而受害的事實也不會改變。」
「身體擅自動了起來……」
蘿賽終於放開了蘋果。蘋果從窗戶落下。她拼命用雙手的掌心擦拭無止盡溢出的眼淚。
沒錯,蘿賽從空中墜落。
窗外的景色盡是森林,但遺憾的是看不見湖泊。既然已經回不去,或許就不用再繼續維護了,但她還是在意田地的狀況。只是無法遵守祖母的吩咐,讓她感到十分難受。
「你的騎士不可能阻止你保護心愛的女人吧?」
被囚禁的魔女——蘿賽簡潔地回答。她的視線一直朝向窗外。
「好、好的。不,那個,請務必叫我露露。」
「你有乖乖待着嗎?」
蘿賽茫然地看着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是她僅有的兩個喫飯工具。即使能平安離開塔,要是失去這雙手,她應該就很難繼續製作「魔女的祕藥」,或是施展魔法了吧。
「我從剛纔開始就一直說,我沒有做那種事。」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海利朱,這可不行。」
「我說啊……」
她之所以喜歡魔女,是因爲從小就反覆閱讀關於魔女的書籍。信上寫着,她家裏留有許多關於魔女的書籍。如果她出身王家,那就能理解了。想和魔女一起生活,就必須非常瞭解魔女。
亞修姆相信的高潔,他的騎士們也相信。亞修姆和志同道合的騎士們在一起。換句話說,亞修姆本身——雖然令人難以置氮——也具備這種氣質吧。
「笑死人——你以爲我會相信那種蠢話嗎?」
話纔剛說完,海利朱就緊緊抱住蘿賽。
「疼痛都飛走了。」
「的確很奇怪呢。」
「——露露露和我是同母所生。而且,我聽說露露露和叔母大人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她確實和我有血緣關係。」
明明直到剛纔都還那麼流暢地說話,現在卻變得結結巴巴,就像剛學會說話的幼兒。
蘿賽的嘴巴一張一闔。爲什麼在這種狀況下還要開玩笑?蘿賽完全無法理解他的笑點。
——叩叩叩。
「……什……海利朱!你是蜥蜴嗎!」
亞修姆斷然拒絕後,嚴厲地對露露露說:
「好了好了……海利朱,這樣不行哦。身爲騎士,必須紳士地幫助女性纔行。」
「怎麼了?魔女啊,你回了什麼話吧?」
坐在地板上製作「頑固鍋垢去除藥」的蘿賽,注意到告知有訪客的鐘聲。由於她最近都沒見到海利朱,心想對方或許是在下班後又來見她,於是中斷調藥,開開心心地搭小船去迎接。
露露露認知到自己的罪行,老實地回答。在一瞬間的沉默後,露露露小聲地低喃:「可是……」
「我回來了,達令。抱歉回來晚了。」
那道沉穩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對自己選擇的道路毫不迷惘。
「——你必須接受懲罰。明白嗎?」
這時,像是在忍受疼痛的微弱聲音傳入蘿賽耳中。蘿賽的身體瞬間停止動作。
「蘿賽,抱歉。我們得見面了。」
亞修姆沒有漏看蘿賽的表情瞬間僵硬。
「我知道了。那麼,露露。」
海利朱這麼問,亞修姆瞧不起人似的說:
「露露?」
但是,蘿賽心想,如果能讓剛收的徒弟,以及嫁到遙遠異國——還不能稱爲朋友——的熟人免於哭泣,那也無妨。
沒錯……這個「魔女的迷戀藥」,做得太完美了。
明明因爲魔法而陷入絕境,對露露露而言,蘿賽似乎仍是耀眼的存在。蘿賽與露露露四目交接,堅定地點頭。
「什——!」
嘴巴?蘿賽按照指示,用雙手捂住嘴巴。
要證明自己沒做沒做的事很困難。而且,要持續主張別人說也不相信的事情,會讓人非常受傷。
「不被發現是魔女比較好吧?」
大受打擊的露露菈,聽到蘿賽的話後緩緩抬起頭。
「什麼都知道,有點太抬舉我了……」
那是馬爾尚國第四公主的名字。
「海利朱,你在那裏吧?」
海利朱將像是小鐵釘的東西插進磚塊的縫隙間,製造踏腳處爬上塔。蘿賽眨眼時,淚水從她的眼中滑落,滴在海利朱的臉頰上。
蘿賽仔細盯着小瓶子裏的藥。
也就是說,露露露肯定連迷戀藥的服用方式都不知道。六名貴族倒下的原因,想必是因爲露露露的藥是真貨而引發的症狀。和一年前海利朱被抬進草菴時一樣——魔法沒有生效。這是沒有和使用者的體液一起攝取,導致魔法中毒的症狀。無處可去的魔法被封閉在體內,症狀會隨着魔法的效力一起消失。
「魔女!你瘋了嗎——!」
「怎、怎麼了,哥哥?」
「是一樣的東西。」
「公主殿下確實是王后的血脈嗎?」
蘿賽傻眼地被海利朱抱着,聽着兩人對話,突然被點名的她身體抖了一下。
或許是對海利朱沒帶蘿賽過來感到不滿,露露用稚嫩可愛的聲音問道。
她厭煩地看向亞修姆。亞修姆拿着的小瓶子,蘿賽也看過。
不知何時下塔的公主,有些氣喘吁吁地走向這邊。蘿賽藉着海利朱的手起身,脫下長袍。
——魔女和人不同,魔女和國家不同,魔女和法律不同。
這座建在王家庭院一角的塔,過去應該是用來當作魔女的庵室吧。室內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排遣無聊,不過她發現地板上放着魔女的大鍋,以及大片的煤灰痕跡。
「我當然有在聽。」
自古以來就獨立進行自治的魔女,生活在和人類不同的世界。即使危害人類,也不能用他們的法律來取締。
魔女在魔女身邊長大。蘿賽原本以爲這是自然的道理,所以感到驚訝。沒有魔女的自覺,而且身邊的人也不知道她有魔女的血統,這樣長大的少女真的有可能成爲魔女嗎?
他應該是抱着蘿賽從窗戶跳下來的吧。海利朱身上綁着繩索,可能是爲了以防萬一,用來逃走的。蘿賽沒有勇氣抬頭,但剛纔他似乎將另一端綁在了椅腳上。
「……難道說。」
「因爲我愛你。」
帶着蓋歐妮絲的亞修姆,露出比平常還要令人毛骨悚然的親切笑容在等待。
亞修姆站起身,皺着眉頭,嘴脣抿成一直線。然後,他以沉痛的表情站在蘿賽面前。
「我爲至今爲止的無禮道歉……但是,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只是小孩子模仿製作的假貨……爲什麼?」
寂靜短暫地支配了現場。
蘿賽發現自己開口時,一如往常地想委婉表達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實在太天真無邪。
海利朱怒吼。雖然他有壓抑音量,但聲音裏潛藏着無法完全隱藏的怒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