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清澈湖泊與薄紗與壽喜燒與魔女之間的空隙
《你好,我是被心上人委託製作迷戀藥的魔女》 · 六つ花えいこ · 1萬 字
「我打算讓婚事繼續進行下去。」
海利朱以若無其事的語氣這麼說,是在晚餐後的歡談時間。
蘿賽的喉嚨湧上空氣,發出「咳呼」的難聽聲音。她慌張地閉上嘴脣,所以沒有釀成大禍,但那不是什麼想讓人——特別是喜歡的對象——聽到的聲音。她拼命地嚥下紅茶,按住刺痛的鼻頭。
「呃,是的,嗯,說得也是。關於那件事,嗯。」
什麼「關於那件事」啊。蘿賽在心裏吐槽自己。她雖然裝作毫不在意,但其實相當在意。
「什麼?」
一來到外面,太陽已經快要下山。今天預定要做的事情連一半都沒完成。蘿賽交互看着染成暗紅色的湖泊,以及比平常還要凌亂的室內,沮喪地垂下肩膀。
「腰、腰、腰……」
因爲魔女抱持的祕密,蘿賽從出生到現在,一直生活在遠離人羣的地方。她避免與人交流,隱藏表情生活,只能想象她每天必須與人接觸的辛勞。
看到鞋底沾到的泥巴,男人明顯地感到排斥。蘿賽的反抗心逐漸膨脹。看來自己跟這個男人合不來。想把樹枝丟出去的蘿賽爲了隱藏不快,重新深深戴上長袍的兜帽。
有個陌生的聲音傳來。剛從雞舍出來的蘿賽慎重地關上小屋的門。
蘿賽看了男子一會兒。男子也看着蘿賽。
「我說海利朱,你笑我吧,說我是白癡。你的未婚妻該不會是——」
未婚夫。蘿賽自己說出口後感到害羞。蘿賽繃緊臉上的肌肉,以免洋溢的感情從臉上流露出來。她用繃得太緊,眉間與鼻樑都擠出皺紋的臉點頭。
蘿賽從沙發起身行了一禮,逃也似的衝進自己的房間。她的腳步輕快得像在小跳步。
「只要結婚……」
魔女不需要結婚也能生小孩。因爲只要拿到種子,就能親手養育小孩。
「這是現實,而且我是認真的。」
「就是她。她叫蘿賽。我之後再正式介紹,你先去換衣服吧。」
簡直就像銘印效應一樣,自然地相信了海利朱說的話。
只要懷疑就好嗎?只要相信就好嗎——蘿賽已經完全無法對自己該怎麼做抱持自信。
海利朱似乎明白溼潤的眼眸與顫抖的嘴脣即將編織出的話語爲何。他懷抱期待,挺直背脊。
或許是因爲初夏潮溼的空氣,他首先說出的心意在耳中縈繞不去。蘿賽在他手中的手顫抖了一下。
「——你在做什麼!」
蘿賽正確掌握了失敗的原因。
他知道蘿賽——魔女不會說謊。海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達,經過幾秒後,她再次開口。
有時候,人即使做好受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人眼光,穿着深色布料製成的長袍,戴着深兜帽。
光是將自己的鼻尖與蘿賽的鼻尖碰在一起,就有一股甜蜜的麻痹感傳來。海利朱明明身在幸福的正中央,蘿賽卻紅着臉,驚訝地瞪大眼睛。
「……今天就先回去吧。」
海利朱挑起一邊眉毛,不服氣似的低語,蘿賽差點噗哧笑出來。
海利朱知道,蘿賽反射性產生的沉默,就是她的回答,他輕輕閉上眼睛。
「只要結婚,之後就隨你高興——」
蘿賽還來不及搭話,邊說話邊靠近她的男子就滑了一跤。灑了水的地面原本就容易滑倒,雞舍周圍還散落着稻草和穀殼。當然會容易滑倒。
站在那裏的是個男人。年紀應該跟海利朱差不多。他身材高瘦,穿着剪裁合身的紳士服。五官端正,還帶着與年齡相符的甜美魅力。烏黑的長髮綁了起來,隨意解開的造型更增添了他豔麗的氣質。在晨光下,他的眼睛像經過仔細打磨的翡翠般閃閃發亮。
海利朱這麼說時,蘿賽安慰他「你只是還被藥影響」,但他否定了這個說法。事到如今,他該不會想說那句話果然是因爲迷戀藥的效果還沒消失吧?
海利朱用斬釘截鐵的語氣打斷了感覺會沒完沒了的對話。接着,海利朱爲了將蘿賽介紹給表情依然充滿震驚的亞修姆,退到一旁。
你以爲我講過幾次了?聽到她低聲說出這種過分至極的話,海利朱忍不住兇了一下。
「不,我有讓騎士在宅邸周圍待命,所以不用擔心他。」
她瞥了男人一眼,朝男人的方向走去。男人以銳利的視線看着她。蘿賽一步又一步地靠近男人,在他旁邊蹲下。那裏放着蘿賽剛纔用來裝水的木桶。
海利朱大步從中庭走來。蘿賽連忙向他搭話。
海利朱用堅定的語氣對閉上嘴的男子說:
「是啊。」
滑倒的男子一屁股跌坐在溼掉的地上,愣愣地看着。彷彿在嘲笑衣服上沾滿雞糞和穀殼的男子,雞羣在雞舍裏咯咯叫了起來。
「喜……喜……」
「什……你明明連一句提醒都沒有吧!」
從天空還帶着紫色的時間,沒有事先通知就獨自造訪宅第,這個男人還真沒常識。至少塔菈會這麼判斷吧。塔菈教導不諳世事的蘿賽各種事情。她苦口婆心地叮嚀蘿賽「不可以靠近奇怪的男人」、「就算對方帶着點心,也不可以跟不認識的人走」。
「等等等等一下,不是的等一下,等——」
蘿賽是魔女。魔女重視約定。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結婚後,你就要做好覺悟。」
蘿賽一如往常地從塔拉那邊收下裝着午餐的籃子。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也開始變強。對蘿賽來說,差不多是該前往草菴的時間了。
蘿賽信賴海利朱,想相信他。做出這個結論的是自己。而且,要爲這個結果負責的也是自己。
海利朱個性認真又高高在上,蘿賽以連自己都驚訝的自然態度,真摯地接受了他這番告白。或許是因爲蘿賽接觸過太多海利朱的溫柔,讓她無法將他的求婚當成貴族的兒戲。
蘿賽看着男子被拉起來的模樣,在內心感到驚訝,站起身的男子看着弄髒的屁股與衣服,板起臉。
「居然會搞錯藥的配方……我有幾年沒這樣了?」
魔女斷斷續續地回應。
「怎麼了?」
「那麼,是想事先共享結婚後的戀愛價值觀嗎?」
「雖然他對你說了失禮的話,但我讓他打扮成跟你一樣,他很滿意。」
「喜……喜……喜……在遙遠的某個異國,好像有種叫壽喜燒的食物……」
「那麼蘿賽,你住在這裏感覺如何?」
海利朱站在棧橋與森林的交界處。雖然他曾經一起來到草菴,但從來沒有來迎接過她,蘿賽對他出現在這裏感到震驚。
亞敘姆對海利朱膚淺的發言一笑置之。海利朱接下來的沉默訴說着他的不服氣。
「……是。」
海利朱不認爲至今都獨自生活的她,會輕率地判斷結婚。但是,他無法斷言她是否後悔做出這個判斷。
「是的。就算繼續待在那裏也——」
「他沒有對你做其他事情吧?」
「——是魔女嗎?」
她一靠近,就聽見了說話聲。從敞開的門可以看見海利朱他們的樣子。海利朱似乎站着在說話。亞敘姆應該坐在蘿賽看不見的位置的沙發上吧。他的語氣很悠閒,看來已經換好衣服了。
之後就隨你高興?接下來的聲音很小,她聽不清楚——但接下來的話到底有多少種可能?隨你高興地活下去?隨你高興地處置?隨你高興地讓我?不管接的是什麼,都跟好印象相去甚遠。
雖然他一如往常面無表情,但聲音透露出焦急。海利朱感覺到蘿賽的焦急,緩緩搖頭。
就連海利朱身邊的人,在知道蘿賽是魔女時都用異樣的眼光看她。他不知道在自己這個盾牌消失後,自己能保護蘿賽到什麼程度。
「發生什麼事了嗎?」
「……海利朱,告訴我這是夢。」
蘿賽一時之間無法回答。
她關好門窗,將招牌翻過來。蘿賽將鑰匙掛在脖子上,拿起船槳,然後驚訝地睜大眼睛。
「既然是魔女,當然就是女人吧。」
「對了,海利朱說他僱了新的女僕。喂,千金小姐有來過這裏吧?你見過她嗎?」
再加上「愚蠢男人的自我感覺良好」。最容易想象,而且可能性最高的——應該是女性關係吧。
蘿賽注意到海利朱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的腳邊,她也跟着往下看。看來他似乎是在看她放着不管的髒長袍下襬。蘿賽裝出若無其事的表情,用手拍掉髒污。
有時候,人即使做好受傷——以及傷害他人的覺悟,還是必須前進。
「我是人類,所以也會說謊。你或許有一天會懷疑我說的話。不變的約定,我只能給你結婚。」
「——收手?」
「我想說差不多該回去了。」
「怎麼了?」
雖然不知道他這麼早來是不是想強調自己跟海利朱的交情,但要暗示的話希望他去別的地方。畢竟自己可是差不多要開始談婚事的未婚妻。再說一次,未婚妻。隱約湧現對抗心的蘿賽無視男人的疑問。
「我有件事一直說不出口。」
手指擅自沿着臉頰移動,將頭髮撥到耳後。他一邊親吻太陽穴,一邊將鼻尖埋進頭髮裏。蘿賽散發女性氣息,染上藥草香味的獨特氣味。好可愛,好想疼愛她,讓他無法自拔。
愣愣地看着蘿賽灑水的男子一臉不可思議地皺起眉頭。
看到她的模樣,男人的表情僵住了。
「我今天休假,只是來接你而已。」
∴ ∵ ∴
蘿賽看也不看大聲嚷嚷的亞修姆,直接行了一禮後離去。
「——蘿、蘿賽。」
蘿賽面無表情地注視立刻回答的海利朱。
「當然不是。」
她以蘊含覺悟的眼神仰望海利朱。但海利朱回望她的瞬間,她的眉毛就瞬間垂了下來。
蘿賽用纖細的雙手推開海利朱的身體,小聲說「我不行了,快死了」。
∴ ∵ ∴
亞修姆明明對蘿賽講了那麼多難聽的話,被海利朱勸誡後卻目瞪口呆。
而且今後,她待在海利朱身邊,或許又會像這次的亞修姆一樣出現打量她身價的人。
「海利朱,你該不會……」
「亞修姆——她是『湖之善良魔女』蘿賽。」
「一大早就突然跑來……你在吵什麼?」
「我還要去田裏澆水,先告辭了。」
從剛纔開始,同樣的臺詞就一直在蘿賽的腦中重複播放。因此,她幾乎沒在聽海利朱和亞修姆的對話。蘿賽甚至無法好好看着海利朱的臉。
蘿賽的身體突然失去力氣。在蘿賽蹲到地上之前,海利朱拉過她抓住的手臂,將她抱在懷裏。
「抱歉,這個男人說了失禮的話。突然出現,嚇到你了吧。這個男人是我的朋友,他叫亞敘姆。」
「夠了嗎?是指?」
雖然是海利朱向她求婚,但他並沒有催促以食客身份被招待到宅邸的蘿賽結婚。不過,自從天恩帶嫁妝過來後,蘿賽也開始焦急起來,心想「什麼變化都沒有」——看來這個時刻終於來臨了。這樣啊這樣啊。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那也沒辦法了。蘿賽用雙手指尖推起差點要露出得意笑容的臉頰。她覺得自己的臉變得很奇怪,立刻把手拿開。
「魔、魔女不會違背約定。」
對蘿賽來說,結婚就是相愛的兩人所立下的約定——契約之一。
剛繼承「湖之魔女」名號時,她整天都在失敗,但最近明明都能做出自己滿意的成果。
『只要結婚,之後就隨你高興——』
「我……我也是——」
「既然我們已經心意相通,碰你也沒關係吧?」
自從蘿賽說她除了亞茲邸以外無處可去後——海利朱就一直在想着她。
怎麼可以當成在玩。海利朱更用力地抱緊蘿賽。
『只要結了婚,之後只要等她喜歡上我就好——除了長相以外。』
「——今天已經夠了嗎?」
雖然什麼都沒有是最好的,但騎士這個職業無法保證未來。不僅無法事前預測會發生什麼事,就算預測到了也不一定能迴避。
真是不乾脆的說法。世人應該要學習如何應付這種未婚夫的態度吧。
「果然,是亞修姆對你說了什麼嗎?」
從至今爲止的輕浮氛圍,轉變成蘊含令人麻痹的緊張感的空氣。
「什麼啊,原來是這樣。」
蘿賽忘了自己對他的懷疑,爲了隱藏自己快要害羞起來,她開口說道:
平常不會打斷別人說話的蘿賽,罕見地繼續追問。簡直就像與其被別人說,不如自己說出口比較輕鬆。
『只要結婚了,之後就隨你高興——』
海利朱覺得,問她是否後悔,感覺很無情。
猛然回神的蘿賽抬起不知何時低下的頭。
海利朱似乎發現蘿賽在房間前陷入沉思,於是過來看看情況。蘿賽微微別開視線,回答:
魔女的長袍沒有特別的作工,但以深色布料製成的長袍有深兜帽,一般人不會想穿。因爲乍看之下就像魔女。
蘿賽的表情變化和言語應答都很少。偶爾會慌張、害羞、高興,雖然海利朱開始隱約能分辨這些,但關於她想隱藏的感情,他沒有自信能完全看出來。
「怎麼了?難道魔女說結婚前不能接吻嗎?」
「那麼,明明是休假,卻因爲他的關係,害得工作量增加了呢。」
「——海利朱小姐,拜託你。等一下。」
這個名字跟預料的一樣。說到亞敘姆,就是海利朱現在的護衛對象,也是日前以客人身份見面的拉烏——比拉烏拉的哥哥,以及統治這一帶的馬爾姜王的第二個兒子。
「沒錯吧?」
在說完第十六次的「腰」後,蘿賽暫時閉上了嘴。然後她低喃「我知道了」,起身與海利朱拉開一步的距離。
蘿賽將沾着鳥糞與穀殼的樹枝丟掉。
『希望你跟我結婚。』
「什麼?我剛纔也這麼想過。」
「喜……歡……是貫穿湖泊的湖……」
「接下來是什麼?」
海利朱從懷裏拿出手帕,塞給男子。他無視還想繼續問什麼的男子,轉向蘿賽。
正因爲如此,蘿賽實在無法相信海利朱所說的話。
『所以,你打算先結婚再說?』
不過蘿賽隱約預料到,這個沒常識的男人是即使沒常識也能被原諒的人物。海利朱是貴族出身,對他的失禮如此之大還能被原諒,就表示對方的身份比他更高。
海利朱若無其事地回應後,蘿賽握住的手指微微僵硬。注視着他的眼眸睫毛顫抖,突然蒙上一層陰影。看到她陰暗的表情,海利朱也差點灰心喪志,但他斬釘截鐵地說:
「知道了嗎?」
「那麼,是我嗎?」
對不受階級和家世束縛的蘿賽來說,結婚甚至是爲了活下去的必要契約。即使如此,她之所以會答應海利朱的求婚,純粹是因爲蘿賽愛着他。她覺得接受他這個人類所追求的人類生活也無妨。
「蠢貨。那種事只是愚蠢男人的自我感覺良好!」
但這個國家的貴族就算不依靠那種咒語,也會在結婚後享受戀愛。
既然如此,他想幹脆早點讓蘿賽獲得法律上的身份。只要結婚進入亞茲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惡……」
他脫下兜帽,撫摸淡紅色的瀏海,嘴脣落在髮際。
用來製作魔女祕藥的藥材,已經從她想要的形狀變成太小的顆粒。面對明顯的失敗,蘿賽整個人躺到地上。灰塵大量飛舞。
因爲蘿賽和塔菈他們相處得很融洽,所以海利朱沒有注意到,但看到新人茉娜和蘿賽相處的樣子,他感到擔憂。
「……」這句話被海利朱的胸膛吸了進去。爲了填滿縫隙而被抱緊的蘿賽,彷彿呼吸困難似的屏住氣息。
「什麼啊,你聽到了嗎?」
「結婚後,我不會忍耐。」
「我知道了。」面對她快哭出來的聲音,海利朱還能說什麼呢?
無論她回答是或不是,那肯定都是她毫無掩飾的真心話。她或許會說出海利朱想要聽的話,也或許不會。那樣一來,無論是海利朱——還是傷害海利朱的蘿賽本身,都會受傷吧。
「有什麼問題嗎?」
就算是不諳世事的蘿賽,也不會不經思考地在向自己求婚的男人家裏白喫白住。雖說她並非以未婚妻的身份待在這裏,但如果不考慮將來——也就是結婚的話,她不會來到這種地方。
即使是會沾滿鳥糞的男人,似乎還是具備身爲王子的自覺。既然如此,海利朱在與朋友暢談後,也能交給護衛,好好放鬆吧。
她以爲自己有多麼殷切地盼望這句話啊。海利朱認真的聲音彷彿蘊含在其中,讓蘿賽又沉默下來。他後悔地心想不妙。因爲他認爲必須儘可能營造自然的氣氛,否則這個魔女應該說不出口。
他原本這麼想——之所以用過去式,是因爲海利朱不得不承認自己認爲時期尚早。即使提起結婚的話題,蘿賽也完全不顯得開心。
「……喜……喜……」
蘿賽彷彿在煩惱該怎麼表達,經過幾秒後,她再次開口。
兩人互相注視了一會兒後,宅邸那邊傳來慌張的腳步聲。
「可惡……」
海利朱做出苦澀的決斷收起獠牙,用堅決的語氣說:
「——我喜歡你。」
她可愛得不得了。海利朱一直不知道,原來世界上有這麼可愛、惹人憐愛的存在。
「嗯,我想應該沒問題。」
抱着木桶的蘿賽將手伸進桶子裏,開始在小屋周圍灑水。因爲她看天上的雲,發現今天似乎會變得相當溫暖。早點去小屋比較好吧。
「不是。就算是開玩笑也別這麼說,不好笑。」
「這樣啊。」
「你你你你你你問我怎麼了,我纔想問你,怎麼了?」
「……啊?喂,喂,等一下!」
她一下舉手一下放下,一下蹲一下站,慌張了一陣子後,總算看向海利朱。
——祖母留下的魔法書上寫着,遙遠的異國有「外遇可赦」這種咒語。
「沒見過你。」
她還有「不會說謊」的性質,所以蘿賽沒有說出口、沒有敷衍過去的話,有時會讓人懷疑是不是在隱藏真心。
「……是啊。」
「沒事,哈哈哈。」
「……是要我離開嗎?」
海利朱大步從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我不會忍耐。」
海利朱咬緊牙關,勉強說出「我知道了」。蘿賽打從心底鬆了口氣似的吐氣。就連那吐氣都甜美,感覺一不小心就會被吸進柔軟的嘴脣。
「是啊。」
「因、因爲,你用那種眼神,用、用這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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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填滿嗎?」
「不是,不是那樣,我不行了……」
「不,他什麼都沒說。」
「我再跟你講清楚一次。下次你要是再對她出言不遜,我就不得不辭去你的騎士一職。」
蘿賽像在說夢話似的,反覆說着「腰」。她將額頭按在海利朱的肩膀上,將臉埋進去。由於她戴着兜帽,看不見臉。
「你之所以會來我家,之所以離開那間草菴……應該也是因爲對我有好感。」
雖說是休假,但應該不會讓護衛對象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早上海利朱說的話,完全支配了她的思考。無論是平常在照顧的田地,還是熟悉的調合,只要一鬆懈就會搞錯。蘿賽第一次有這種經驗,對自己感到困惑。
接她。蘿賽驚訝地僵住了一瞬間。
蘿賽很驚訝,他還在擔心這件事嗎?她不想讓他擔心,斬釘截鐵地說道:
蘿賽動搖得簡直像星星從天上掉下來一樣,海利朱用手掌包住她的臉頰。
「啊,糟糕,磨過頭了。」
「那間宅邸待起來非常舒適。我非常喜歡。如果可以,我想一直像這樣受您照顧。結婚這件事,我也非常高興。還有——」
「喜……喜……稀……是全年生長的植物呢……」
海利朱聽進蘿賽的制止,緩緩地邁步。
「知道了嗎?」
「所以,首先就這樣結婚吧。雖然也考慮過法律和身份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但結果我想和你結婚。你之後再喜歡上我就好。」
「不、不行,等一下!等一下,這個,這個應該等一下!」
這是聽慣的輕蔑話語。蘿賽沒有露出任何受傷的表情,一臉若無其氮地持續直視男子。海利朱揚起單邊眉毛,表示不快。
你纔是沒見過的生面孔。蘿賽站在雞舍前,盯着聲音的主人。
「那麼,我應該是變成你所不認識的我了吧。」
「我隱約明白問題出在哪裏了。原來如此……我似乎因爲任何事都是出於魔女的本分,所以習慣避免把話說清楚……所以,嗯。所以請稍等一下。」
「你要回去了嗎?」
「這這這這不是在玩哦!」
「海利朱先生。那邊我正在灑水,變得容易滑倒。」
海利朱的胸口充滿幸福感。他任憑至今不曾感受過的喜悅驅使,緊緊抱住蘿賽。
蘿賽彷彿在說「這傢伙在說什麼啊」,驚訝地瞠大眼睛,海利朱皺起眉頭嚇唬她。
海利朱頓時面無血色。因爲蘿賽不會說謊。
蘿賽又圓又大的眼睛睜得快要掉出來。原本蒼白到令人擔心的肌膚,逐漸染上淡淡的桃紅色。蘿賽的嘴巴顫抖,臉頰變得通紅,勉強擠出聲音說:
因爲這樣沒辦法工作。她差點這麼說,但又閉上了嘴。如果被問到原因,她沒有自信能夠回答。蘿賽沒有繼續說下去,海利朱似乎想到了什麼,表情扭曲起來。
即使被蘿賽嘲笑是愚蠢的男人,海利朱也不在乎。蘿賽的心意,等結婚後再慢慢培養就好。即使自己在這段期間發生什麼事,應該也能保護她。
蘿賽用手肘撐着臉,用長袍的衣襬遮住嘴。因爲要是再鬆懈下去,她就會無法抵抗喜悅,整張臉的肌肉都會難看地垮下來。如果蘿賽現在是一個人,她一定會高舉雙手跳起來。
「蘿賽。」
「原來如此……請多指教。魔女蘿賽——還是應該稱呼你爲蘿賽女士呢?」
明明叫他稱呼自己爲魔女,亞修姆卻叫了名字。他應該是想報復海利朱把自己晾在一旁,優先介紹蘿賽吧。蘿賽坦率地感到不悅。
「所以說,爲什麼不行?」
「怎麼了嗎?」
但蘿賽緊緊握住海利朱的胸口,用不豎耳傾聽就確實會漏聽的微小聲音叫道:
雖然她可以什麼都不說就出門,但她想先跟海利朱說一聲再走,因此她前往客廳。
現場的氣氛彷彿在守望第一個孫子第一次站起來的場面。海利朱屏息以待。
海利朱無情地斷言,亞敘姆目瞪口呆地看向他,呆站在原地。
蘿賽不知爲何突然停下腳步。她的心莫名地沉重,雙腳動彈不得。
她放下裝着剛採收的溫熱雞蛋的籃子,開始用樹枝擦掉鞋底沾到的泥巴。
海利朱開始用指腹撥弄蘿賽耳朵的汗毛,這時有股微弱的力道拍了他兩下。但海利朱不以爲意,打算繼續觸摸,蘿賽用力推開他。
萬一自己不在了,她會怎麼樣呢?
「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既然如此,他想幹脆早點讓蘿賽獲得法律上的身份。只要結婚進入亞茲家,最壞的情況是自己不在了,社會也無法輕視蘿賽。考慮到面子問題,自己的親人應該也不會放着成爲寡婦的她不管。
但是——海利朱睜開眼皮。眼前的蘿賽面無表情。但是她絕不會別開視線,而是注視着海利朱。她的心中一定非常動搖。
「我希望你今後也一直住在那個家裏。」
雖說是休假,但應該不會讓護衛對象一個人回家吧——蘿賽這麼認爲,於是這麼說,但海利朱搖了搖頭。
兩人之間吹過一陣穿過清澈湖泊的冷風。
蘿賽應該是想說「我不會違背說要住下的約定」吧。這種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是她至今培養出來的武器。不能讓她捨棄。
「叫我魔女。」
換句話說,基本上只有魔女會毫不在意他人眼光,穿着深色布料製成的長袍,戴着深兜帽。
男子以爲自己的意見沒有傳達給海利朱,試圖正確地傳達話語的意思。不過男子看到海利朱的表情,應該察覺到他是刻意假裝沒聽見男子的失禮話語。
哪種眼神,哪種手?至今爲止自己也一直用同樣的眼神、同樣的手生活。難道蘿賽終於明白海利朱的心意——實際感受到了嗎?
他知道蘿賽——魔女不會說謊。海利朱覺得,想要她說出真心話,就類似強迫她直接交出心臟。
吵死了——海利朱正想使出強硬手段,這次換成蘿賽反過來抓住她的臉頰。然後她將臉頰湊近,避免嘴脣相觸。
拜託——蘿賽又用快哭出來的聲音這麼說,海利朱握緊拳頭。
「……請……請再等一下。」
然而,海利朱剛纔對蘿賽說「跟我結婚」時,那番話實在太過不恰當,感覺很不誠實。
沒想到未來的丈夫會跟好友聊着外遇的話題,蘿賽受到強烈的打擊。
「有……有……有……縫隙呢……」
蘿賽看着用海利朱的手帕慎重地想從衣服上擦掉髒污的亞敘姆。海利朱沒有把亞敘姆當成王子對待,是因爲他微服出巡吧。
「你——」
「那麼,我應該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是在玩哦!」
「該、該不會,海利朱小姐……喜歡我?」
蘿賽開始在這棟宅第受人照顧已經過了兩個月,但造訪這棟宅第的人很少。只有固定的粉屋兒子、灰回收業者與郵差會來。
「雖說是女人,但你不是魔女嗎?」
海利朱忽然笑出來。他牽起蘿賽枯枝般纖細的指尖,輕輕單膝跪地。看到海利朱下跪,蘿賽睜大深綠色的眼睛。
「我喜歡你。」
蘿賽盤腿坐在被湖水包圍的魔女小屋正中央,不停轉動乳鉢。她用腳緊緊抱住的乳鉢,將些微的震動傳到蘿賽身上。
蘿賽的身體突然失去力氣。在蘿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於魔女的本分,所以習慣避免把話說清楚……所以,嗯。所以請稍等一下。」
人生至今,她一定從未被迫忍耐到這種地步。就連在生死關頭徘徊時,都沒有這麼難受。
坐在對面沙發上的海利朱明明在講結婚這個美夢,表情卻很不情願。蘿賽微微歪頭。
「那麼你一定是冒牌貨。我認識的海利朱不會這樣對待女人。」
「我說啊——」海利朱將沙啞的聲音放在舌頭上。
海利朱朝癱坐在地的男子伸出手。如果男子是蘿賽想象中的那種人,這種應對方式也太隨便了。
「客人來了,我還想說你在做什麼……真骯髒。」
然而只要有一瞬間認爲曾經毫不害臊地相信海利朱的自己「太膚淺」,就會覺得至今只是相信他的自己很愚蠢。已經前進到下一個階段的自己,嘲笑依然停在原地,盲目相信他的蘿賽。
「你要回哪裏?針山城嗎?還是毒沼?你該不會要說人跡罕至的森林深處吧?那裏雖然是我家的庭院,但只有幾百年前擅自築巢的女王蜂在哦。」
不過,她並不打算回嘴。因爲蘿賽現在沒有那種閒情逸致跟這種滿身雞屎的男人糾纏。
幸好,蘿賽一開始雖然對結婚感到困惑,但從她沒有拒絕蒂恩帶來的嫁妝來看,海利朱認爲她對結婚持積極態度。
繼續待在這裏,也只會白白消耗材料。蘿賽無力地站起身,從地板上揚起灰塵。她連拍掉灰塵的力氣都沒有,就這樣讓長袍下襬染成灰色,離開了草菴。
蘿賽可以說完全沒想過這個可能性。蘿賽至今都過着不與人接觸的生活,即使腦袋理解人會說謊,或許也沒有實際感受過。
「發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走來。蘿賽連忙向他搭話。
亞敘姆換衣服的期間,蘿賽將採卵的蛋送到塔拉那邊。明明是突然來訪,傭人們似乎相當習慣。他們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準備了亞敘姆的替換衣物和溫熱的毛巾。
「——真不乾脆。」
海利朱爲了堵住蘿賽說着蠢話的嘴,將至今爲止一直貼着她的嘴湊近。
「不……不如說只要你們那邊沒問題,就能繼續談下去。」
「關於這件事,即使是你,我也不打算爭論。」
喜歡的人來迎接自己,感覺來到了一個很厲害的世界線。在蘿賽模糊想象的未來中,不存在這樣的事情。
看到魔女嗤之以鼻,亞敘姆表情僵硬。
話雖如此,他也不希望她回到每次聽到聲音就害怕,躲在地下室裏的生活。就算蘿賽可以忍受,海利朱也無法忍受她過着那樣的日子。
蘿賽嬌小的頭連連點頭。
蘿賽明明是對海利朱說話,回答的卻是躺在沙發上的亞修姆。海利朱用嚴厲至極的視線看向亞修姆。
蘿賽忘記了。正因爲不忌諱戀愛,魔女才能繼續掛着招牌。
或許宅邸發生了什麼讓他必須來迎接自己的事。蘿賽急躁地划着小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