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 困惑魔女

《你好,我是被心上人委託製作迷戀藥的魔女》 · 六つ花えいこ · 1.2萬 字

晚上早睡,早上在日出前起牀。

自從在亞茲家叨擾以來,蘿賽就過着正常人的生活。由於草菴還有田地,她無論如何都得一大早離開宅邸。

此外,不需要準備應付晚上的訪客也很好。雖說自從遇過強盜後她就拒絕晚上的訪客,但只要棧橋有人來,鍾就會響,而蘿賽被設定成只要鐘響就會醒來。她知道了不會被半夜的人或野獸敲響的鐘聲吵醒,能夠安眠的幸福。

往返宅邸與草菴時,宅邸會派馬車接送。

也不用被迫參加傳聞中的舞會、晚宴或園遊會,白天在草菴,晚上在宅邸,過着隨心所欲的生活。

「怎麼了?」

仔細想想,海利朱在幫忙扣扣子時,指尖一次都沒有擦過蘿賽的肌膚。雖然他沒有幫別人扣過釦子,但如果不小心一點,一定會碰到。

蘿賽嚇了一跳,她在長袍裏跳起大約一顆蘋果的高度。拜此所賜,她踩到長袍下襬,差點滑倒,但從背後伸來的手抓住蘿賽的腰,防止她摔倒。

這些衣服想必都是他爲蘿賽着想而挑選的。

「把長袍……」

蘿賽是魔女。一般的魔女不會請別人幫忙換衣服。

蘿賽低頭行禮後,塔菈微微一笑,開始準備茶水。個性認真且對職務很嚴謹的塔菈,與祖母不同,待人並不刻薄。

可是?蘿賽歪過頭。海利朱的語氣確實不帶怒氣,但既然這樣,這種氣氛是怎麼回事?

而且因爲閉着眼睛,其他部分變得敏感,她清楚感覺到用來刮鬍子的肥皂香味,以及抱着她腰部的手的觸感。

蘿賽在長袍底下露出燦爛的表情。海利朱對開心的蘿賽露出滿意的表情,但他的視線往下移後,立刻又皺起眉頭。看來蚯蚓似乎跑進他的眼睛裏了。

以往蘿賽只有一套便服。話雖如此,她倒也不是窮困。這對平民來說並不算稀奇,而且魔女會披着長袍,所以她完全不愁沒衣服穿。

「那是……」

「我借住的房間。」

「而且,我原本就是因爲庵堂有危險,纔會來這裏避難哦。除了這裏以外,還能去哪裏呢?」

「那麼,你隱瞞了什麼?」

「我先去餐廳了。」

「麻煩你了。」

在夕陽的照耀下,蘿賽一溜煙衝去的地方不是玄關,而是雞舍。她踩着羽毛般輕盈的腳步站在雞舍前。雞羣發出「咕咕咕」的叫聲,聚集在鐵絲網前,蘿賽對它們說:

雖然搞不太懂,但蘿賽有種自己被非常珍惜的感覺。她緊緊皺起眉頭,扭曲着嘴擠出聲音。

蘿賽在咳嗽的空檔點頭。不過她自己也覺得,到底好不好實在令人懷疑。

禮服是偏紫的藍灰色,和春天的藍天十分相似。雖然袖子部分有刺繡,但裝飾不多,色調穩重的禮服,對覺得打扮自己很難爲情的蘿賽來說很好選。

「……這次又在玩什麼遊戲?」

「爲什麼希望我對你保密?」

「您明明是在夫妻感情和睦的父母身邊長大,應該不會想把小姐當成情婦吧!」

海利朱打開玄關門。即使是蘿賽不使出全力就打不開的堅固門扉,海利朱也能用一隻手就打開。他強壯的手臂,讓蘿賽每次看了都會小鹿亂撞。

「真遺憾。這棟宅邸發生的事情,全都會傳到我耳中……應該說,除了我以外,你要叫誰保密啊?」

「歡迎回來。」

原本她覺得沒有必要,不過像這樣看見美麗的禮服,蘿賽的心就像個女孩子一樣雀躍。想到這是喜歡的人送的禮物,就更不用說了。

祖母也是自己換衣服,母親一定也是如此。蘿賽今天第一次知道,原來有衣服的鈕釦在後面。

「總之,你先等等。我沒有做任何你想象中的事。」

扣好蘿賽脖子附近的鈕釦後,海利朱的手停了下來。

看來她從馬車下來時就被看到了。她將瓶子藏在背後的手用力握緊。

不知不覺間緊繃的氣氛突然緩和下來。海利朱揚起嘴角。

鑰匙設計成只能從這個房間打開。蘿賽捏住負責鎖門的金屬零件,輕輕開鎖。

塔菈將海利朱的早餐擺在餐廳的桌上。蘿賽的茶壺也不由分說地被拿到餐廳。蘿賽「啊」了一聲,依依不捨地注視茶壺時,海利朱朝她伸出手。是要她抓住的意思吧。蘿賽明白這點。雖然明白——

她不經意地望着茉娜的背影,這時背後傳來聲音。

「不,我知道……」

滴答滴答——坐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成了蘿賽在亞茲邸爲數不多的例行公事之一。

爲什麼腦袋?蘿賽感到納悶,含了一口奶茶的瞬間,她理解了「讓腦袋冷靜」的意思。她差點把含在嘴裏的奶茶噴出來。她緊閉嘴脣,拼命地嚥下去,然後用力咳嗽。

不知爲何,蘿賽覺得如果回答了,她和他的一切都會產生變化。

蘿賽悄悄從海利朱的臂彎中溜走,靠在牆上。爲了恢復內心的平穩,她現在只想一直膜拜這面沒有凹凸的無機質牆面。

∴ ∵ ∴

而且奇怪的是,這麼麻煩的事情,她卻不覺得痛苦。

蘿賽第一次知道這扇門連接着海利朱的房間。對面也很昏暗,看不太清楚全貌,但她儘可能地窺探海利朱的房間。

不過,如果蘿賽知道海利朱在家,她應該會比平常早一點下牀,早一點挑選禮服吧。不,不僅如此,她或許會不惜早一點醒來。唔唔唔——蘿賽皺起鼻頭。

「老、老爺,真的非常抱歉……」

現場陷入沉默。在遠處提心吊膽地觀望的其他傭人,也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

蘿賽戰戰兢兢地將指尖放在海利朱的手掌上。海利朱用掌心穩穩地包住她不安定的指尖,以熟練的動作將蘿賽從椅子上抱下來,然後毫不害臊地開始走路。感到無地自容的是蘿賽。僅僅幾步的距離就受到護送,她不可能不感到難爲情。

鞋子前端似乎踢到某種堅硬物體的聲音,讓蘿賽醒了過來。

「海利朱先生……找我有什麼事嗎?」

「是的……」

海利朱後退一步。蘿賽又逼近一步。海利朱又逃走一步。

「你在做什麼?」

海利朱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表情嚴肅。他皺起眉頭的臉龐也很美麗。雖然美麗的臉龐怎麼看也看不膩,但蘿賽難得地發現了比海利朱的臉更令人在意的東西。

「哎呀!男人這種生物,只要自己的立場變糟,就會立刻想讓女人閉嘴。我塔菈不允許不誠實的行爲!」

她珍惜地將瓶子抱在懷裏,像在對待嬰兒般撫摸着,馬車在她這麼做的時候回到了亞茲邸。

海利朱的表情十分逼真,讓蘿賽覺得他有點小題大作,抬頭看向他的臉。然而,蘿賽沒有和海利朱對上視線。因爲海利朱注視着蘿賽的腹部——裝着大量蚯蚓的小瓶子。

「這樣啊。」

怎麼可能無所謂。如果無所謂的話,那該有多好。蘿賽對海利朱這句莫名其妙的牢騷投以狐疑的眼神。明明她的心臟現在跳得這麼快,海利朱卻似乎完全無法理解。

原本在亞茲宅邸工作的傭人們很自然地接受了蘿賽。一開始被誤認爲新人似乎奏效了。此外,因爲她是海利朱挑選的女孩,所以傭人們對她抱持信賴感,以及和她稍微交流過的薩菲納對她很親切,這兩點似乎也佔了很大的因素。

說完,海利朱就消失在門後。蘿賽察覺海利朱對她做了什麼,但不明白那是什麼。

海利朱原本在思考要怎麼解釋,但他一看見蘿賽就立刻回到房間。然後他拿了一塊蘇格蘭格子呢布過來,披在蘿賽肩上。因爲蘿賽只穿着一件襯裙。

「咦,不,那個——」

海利朱竟然將手指滑進蘿賽的衣領,碰觸她的後頸。他的手指就這樣貼着蘿賽的脖子。蘿賽感覺全身一口氣起了雞皮疙瘩,雙腿頓時失去力氣。

然而蘿賽聽到海利朱這句話,從腳尖到頭頂都僵住了。連一根汗毛都沒動吧。

塔菈他們越是親切,蘿賽就越緊張,無法放鬆。對於至今不曾與人深入深交的蘿賽而言,爲了避免「不會說謊」這個弱點被掌握,與人接觸非常累人。

「現在你不是一個人啊。」

「你還好嗎?」

「看不見。即使被門擋住,我也會隱約感覺到有人在的氣息。」

站在她面前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法,但從海利朱的語氣聽來,他似乎覺得這個狀況很有趣。

他將手掌放在蘿賽剛睡醒的蓬亂頭髮上,胡亂地揉來揉去。

「是……」

蘿賽雖然面無表情,內心卻非常狼狽,她從長袍裏伸出手。

「哈哈!」

「這樣啊。」

結束了嗎?蘿賽想這麼問而張開嘴,但嘴裏乾巴巴的,沒辦法好好發出聲音。她一動身體,感覺就會碰到海利朱的指尖,所以她動彈不得。蘿賽就這樣等了幾秒。

「你打算把那個餵雞對吧?」

「她總是那樣嗎?」

塔菈看到蘿賽伸出的東西,倒抽一口氣。她大概從土壤的縫隙間,看見了在蠕動的蚯蚓吧。

海利朱打開門,走進房間。看來她被帶到了一間布簾室。這裏就在蘿賽的房間前面,如果要避人耳目,明明蘿賽的房間纔是最近的,爲什麼她會來這裏呢?蘿賽不經意地想問,回頭看向海利朱,但海利朱用心情極差的表情俯視她,因此蘿賽緊緊抿起嘴。沉默是金。

蘿賽當然沒有在鬧。她轉頭看向聲音的主人。站在那裏的,是蘿賽想象中的海利朱。

「我正在忍耐。」

「……啥?」

原本應該存在於心中的好奇心煙消雲散。接着到來的是膽怯。

她將手伸進長袍,拉起衣服。但是,沒有扣起來的部分的後領敞開,衣服又滑落了。

「您在家中迷路了嗎?」

禮服和房間都是海利朱準備的。爲了避免被他知道釦子的事,如果轉移話題,或許會被當成對海利朱有所不滿。

不知爲何,每次蘿賽一說「歡迎回來」,就會產生不自然的沉默。海利朱像鹿喫到不習慣的食物般動着嘴巴,含糊地說:「我回來了。」

這段時間並沒有蘿賽感覺的那麼長。大概十秒或十五秒——明明只是這麼短的時間,蘿賽卻覺得好累。她到底看了什麼呢?她決定認定海利朱是在幫她確認鈕釦是否全部扣好了。

「竟然對大小姐做出這麼不名譽的誤會……」

「我先說一句話。」

——啪呼。

那張邊桌是前幾天,蒂安帶來作爲聘金的——嫁妝的一部分。

蘿賽摸了摸領子,心想「這是什麼?」發現上面有鈕釦。

塔菈笑咪咪的。她似乎以爲這是玩笑話。海利朱知道實際上鎮上的人們是這麼想的,他皺起眉頭。

蘿賽很習慣不和人互相干涉。她低頭行禮後,茉娜也匆匆離去。

「哎呀,怎麼了嗎?大小姐。您要喫早餐嗎?」

「不會。比起被誤以爲喫人,這樣好多了。」

沒有修剪的瀏海、慵懶的眼角、剛刮完鬍子的乾淨下巴,以及比平常更沒有防備的領口。對蘿賽來說,一瞬間看到這些,刺激有點太強烈了。

「……好,我穿。」

領口鬆垮垮的。蘿賽心想「是這種衣服嗎?」拉了拉領口。領口動來動去的。這麼不可靠,讓人很不放心。畢竟魔女一整天都會不斷活動。穿得這麼鬆垮,每次活動衣服就會差點掉下來吧。

「我想把這個放在房間裏……」

「我在問你,她對你總是那種態度嗎?」

「我想拿去餵雞……」

蘿賽打開門。或許是被突然打開的門嚇到,她聽見「呀!」的一聲。

塔菈發出失意的嘆息,站在走廊轉角觀望的傭人們紛紛癱坐在地。

「好痛……」

「你在說哪則童話故事啊?如果你這麼不安,我會幫你轉達,你就隨心所欲地去做吧。」

「真是太可悲了……!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塔菈已經沒臉見夫人了!」

「哎呀。」

海利朱用手捂住嘴,身體後退了幾步。

「喂,別鬧了。很危險吧。」

「……早安。您需要我幫忙嗎?」

「那麼,我就藏在牀底下。」

「……那個,您在生氣嗎?」

「那麼,您不在的期間,我來幫您整理房間。」

「……她不會生氣嗎?」

「……扣好了。」

「我知道塔拉小姐早上會好好餵食……但我想說如果給它們點心,可能會捱罵……」

蘿賽認命地交出藏起來的瓶子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己綁得有多緊呢?肌膚有稍微遮住嗎?還是露出來了呢?蘿賽愈是意識到他的視線,就愈是感覺到熱度集中在肌膚上。

「多一點?還是少一點?」

「我認命了。」

「你還好嗎?」

明明是海利朱說已經結束了,他卻一動也不動。海利朱站在門前面,蘿賽要離開房間必須請他讓開。但是要說出這種話需要一點勇氣。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蘿賽完全被某種她所不知道的東西震懾住了。

形勢一口氣逆轉的蘿賽,一邊再度抓住從瓶子裏探出頭的蚯蚓,一邊噘起嘴脣。

海利朱目瞪口呆,發出呆愣的聲音。塔菈的怒火矛頭似乎不是指向蘿賽,而是海利朱。

「那我就不客氣了。謝謝你。」

「啊,瑪、大、大小姐……!」

——叩。

蘿賽鬆了口氣,放鬆身體,感覺到衣服從肩膀滑落長袍內。蘿賽原本就瘦得像骨頭,而且還是個溜肩,衣服滑落是常有的事。

「蚯蚓。」

根據當天烤的麪包種類,有時會夾火腿,有時會塗果醬,五花八門,不過蘿賽也喜歡什麼都沒塗的麪包。

「謝謝您。幫了我大忙。」

海利朱似乎察覺到蘿賽感到困惑,蘿賽感覺到他動了一下。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已經夠了。我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吐槽。」

他平常穿的衣服下襬沾着土,看得出他纔剛工作回來。環顧周圍,馬正要被馬伕帶走。

蘿賽在長袍底下露出燦爛的表情。海利朱對開心的蘿賽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准許的話……」

「……塔菈,你怎麼——」

第一天因爲要橫越城鎮,所以她脫掉了長袍,但在宅邸中她和平常一樣穿着長袍生活。爲了守護魔女的祕密,也爲了讓蘿賽習慣與人接觸,這可以說是必要的措施。

瓶子裏的蚯蚓扭來扭去,強調自己的存在。

「幸好有看到你的臉。希望你還在睡。」

如果把瓶子放在這種地方,會被園丁拿去用。

「你平常不會睡到這麼晚嗎?」

很多事情複雜地交纏在一起,塔菈似乎有了非常離奇的誤會。光聽塔菈的主張,她會把事情往奇怪的方向扭曲,倒也不是無法理解。

「什麼嘛,原來是這種事啊。」

聲音是從蘿賽借住的房間隔壁的房間傳來的。蘿賽站在唯一上鎖的那扇門前。

「不,我今天只是碰巧醒來了。」

蘿賽只能裹着被子,注視着關上的門。

海利朱緩緩伸出手,老實地碰觸禮服的鈕釦。

蘿賽嚇得發抖,差點立刻想全力低頭道歉。

「剛纔也是,大小姐跌倒時,少爺您說您不是一個人的身體!」

叫奶奶——更正,叫塔拉奶奶。

其實蘿賽並不覺得這樣很不方便,所以不用幫忙扣上也沒關係,但既然海利朱願意幫忙,這樣也好。沒錯,那種事情已經不重要了,蘿賽只想立刻離開現場。因爲這個房間的空氣裏,似乎籠罩着某種看不見的東西。

她沒有做虧心事。畢竟對方不是要她脫衣服,而是要幫她穿衣服。這點不會錯。

「什麼嘛,原來你在這裏啊。」

塔菈似乎察覺到是自己誤會了,她睜大眼睛喊道:「哎呀!」

「……你會透視嗎?」

「哎呀,您和老爺約好在這裏碰面嗎?兩位感情這麼好,真是令人開心。」

∴ ∵ ∴

蘿賽看向海利朱。海利朱一臉不情願地點頭。

她默默注視鏡中的自己。然後,她儘可能將能扣上的鈕釦都扣上後,披上長袍。反正這件長袍不會脫掉。鈕釦沒扣起來應該不會被任何人發現吧。

打開門後,她看見海利朱。不知爲何背靠着門坐在地上的他,因爲蘿賽開門而失去平衡,用手肘撐着地板。

她輕輕撫摸邊桌,走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蚯……蚓……?」

「就是因爲沒那個意思,塔菈,你冷靜一點……」

他又尷尬似的這麼說。不,說不定他是在害羞。對於自己明明知道答案,卻還是感到不安這件事。

「嗯,是——」

彼此都露出像是看見從墳墓裏爬出來的死人般驚愕的表情。他肯定沒想到蘿賽會發現自己在這裏,也沒想到蘿賽還醒着。

海利朱慌張地趕到跌倒的蘿賽身邊。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然緩和下來。海利朱揚起嘴角。

只有兩人的呼吸聲與衣服摩擦聲在黎明的洗滌室裏響起。蘿賽開始不安地心想,空氣是不是變稀薄了?愈是意識到海利朱的手與他的呼吸,蘿賽的呼吸就愈是變得急促。

淡紅色的頭髮輕輕離開觸感舒適的絲綢牀單。她將手放在牀邊整理好的邊桌上,站了起來。

在亞茲家叨擾了一陣子,蘿賽第一次看到海利朱放鬆的模樣。她覺得自己無法再次睜開眼睛,但那副模樣已經深深烙印在腦海裏,明明閉着眼睛,那道光輝卻讓她心癢難耐。

海利朱完全感到狐疑,靈巧地挑起一邊眉毛。

總算過來的海利朱,向正在喝加了一點牛奶的濃紅茶的蘿賽搭話。

海利朱俯視蘿賽,他的眼神彷彿冬天夜晚的湖畔般平靜。

茉娜用理性壓抑恐懼,用顫抖的聲音詢問蘿賽。拜託這麼害怕自己的人幫忙扣扣子,也太殘忍了。

「她會不會覺得魔女笑着說『我要養胖它們,晚點再喫』……?」

「難得您都來了,要不要喝杯茶呢?」

「……所以說——」

蘿賽按照海利朱的指示,打開瓶蓋。看到瓶子裏的東西在動的瞬間,海利朱端正的臉龐扭曲起來,臉頰抽搐。就連那種表情都很帥氣。

海利朱似乎完全不在意。比起這個,他散發出想趕快結束這個話題的氛圍。

「遵命。」

「只要老爺……准許的話……」

「你在這裏做什麼……?」

蘿賽在長袍裏嚇得跳了起來。

蘿賽在想事情,所以沒聽懂而回問,海利朱不知爲何露出像是心窩捱了一拳的苦澀表情,把話說到最後。

蘿賽要是跌倒,瓶子破掉,這個豪華的玄關大廳應該會立刻沾滿泥土和蚯蚓吧。海利朱注意到蘿賽半睜着眼瞪着他,難得露出難爲情的表情。

「我照顧大小姐已經有一個月以上了!我一直對您沒有月事感到不安……沒想到,沒想到您竟然已經做出那種不檢點的行爲……!」

「……您討厭蚯蚓嗎?」

「我知道了。」

今天會是什麼樣的麪包呢?她揚起嘴角。她已經明確地領悟到自己回不去喫萵苣的生活了。

塔菈將沙漏放在一旁,再次回到爐竈那邊。蘿賽將臉頰貼在桌上,等待沙漏的沙子漏完。煎蛋的香味、慌張的腳步聲、餐具的碰撞聲。這一切都讓她感到稀奇、懷念又難爲情。她裝作若無其事,輕輕撫摸蘿賽柔軟的部位。

「……你該不會沒扣上吧?」

鈕釦發出「噗滋」一聲解開,禮服的束縛變鬆了。這是怎樣,跟說好的不一樣吧——即使蘿賽焦急地這麼想,她也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她只能睜大眼睛,抿緊嘴脣,逐一感受海利朱手的觸感。

「真……真的嗎!」

「不用。」

「沒什麼需要海利朱先生在意的事。」

海利朱和其他人要是覺得「她居然還特地打扮」,會讓她非常難爲情,但蘿賽覺得只要對自己辯解「因爲只有這件衣服,沒辦法」,似乎就敢穿了。母親那件裙襬磨破又滿是污漬的舊禮服已經化爲抹布。

「——把長袍拉開。」

她抵達餐廳時,應該已經先過去的海利朱還沒出現。蘿賽感到疑惑,探頭看向廚房。塔菈哼着歌甩動平底鍋,她發現蘿賽了。

明明剛纔發問的是蘿賽,海利朱卻沒有回答,而是這麼問她。蘿賽心想「貴族大人就是這樣」,但還是點了點頭。

海利朱不悅地說。然後他像是打從心底不想說似的,小聲地低喃:

實際上,塔菈他們簡直像迎接真正的「千金小姐」般對待蘿賽,這樣才奇怪。

「……一口氣讓它們喫下那麼多,應該不太好。」

蘿賽心懷感激地收下。從那塊呢布上聞得到乾淨的肥皂味,以及海利朱的氣味。

「是的。」

「話說回來,你這麼慌張是來做什麼的?」

蘿賽用力握緊衣架,彷彿要激勵自己。

「您就是愛強詞奪理!明明之前一句話也沒說過您很珍惜一位女性,突然帶女性回家就是出於這種理由嗎?少爺突然變得像變了個人似的深情,我們還以爲這樣您就會安分下來,還一起鬆了口氣……您太過分了!」

「——要進來嗎?」

蘿賽藉着海利朱的手站起身,再次將蚯蚓藏進長袍裏,走向玄關。

雖然蘿賽對貴族家庭的結構不熟悉,但多少知道傭人的事。很少有貴族會傻傻地親自來到魔女的家。會成爲尋求「魔女的祕藥」的貴族的部下工作的人,主要是下級傭人。那些傭人對貴族而言,只有不獲得信賴就會立刻被趕出家門的價值。自己的判斷會左右某人善良的人生,對蘿賽而言負擔太重了。

「我在想象信徒遇見神的心情。」

「你們有乖乖的嗎?」

塔菈喋喋不休地責備海利朱。從這情況看來,海利朱從小就拿她沒轍。這間宅邸裏似乎沒有人能阻止塔菈,有幾個人從走廊轉角用蒼白的臉色看着這邊。

不過,如果今天海利朱在家,蘿賽希望有人能告訴她。海利朱不規律的上班時間,在現場會變得更不規律。因此,沒有人能預測海利朱在家的時間。

「就是說呀。」

「沒有——」

「說得也是。」

蘿賽興奮不已。她浮躁到搭上一到下班時刻就會來森林邊緣迎接她的馬車時,甚至被男侍懷疑。

「那麼,您不是在雞舍偷偷摸摸地要我瞞着我太太嗎!」

只聽這句話,會以爲他懷疑魔女來對雞施加可疑的魔法,但從海利朱的語氣聽來,他似乎覺得這個狀況很有趣。

「怎麼了嗎?居然這麼吞吞吐吐的,你發燒了嗎?」

「好……好開心……」

「我當然在啊。」

蘿賽癱軟地當場坐倒在地,用雙手捂住後頸。剛纔持續的沉默,是因爲海利朱低頭看着蘿賽變得通紅的脖子吧。

「然後,那個——」

「我有在聽。你先聽我說……」

蘿賽用梳子簡單地梳了頭髮,將頭從領口伸進去,手臂穿過袖子。在用緞帶將胸部下方束緊後,蘿賽看向鏡子。

「請您……適可而止。」

「我說過別叫我少爺了吧。而且,那不是我,是哥哥做的。我只是在馬廄前把着,不讓馬伕過來而已——」

「我拜託塔菈小姐幫我保密。然後,塔菈小姐以爲在我肚子裏的也是這個……」

她動作僵硬地轉向後方,輕輕將長袍從肩膀拉下。露出來的背部雖然不是全部,但應該有露出一些肌膚。她自己綁得有多緊呢?肌膚有稍微遮住嗎?還是露出來了呢?蘿賽愈是意識到他的視線,就愈是感覺到熱度集中在肌膚上。

站在她面前的是這棟宅邸的主人海利朱。

塔菈終於變得淚眼汪汪,甚至發出吸鼻子的聲音。她大概認定海利朱對蘿賽做了什麼過分的事,而感到沮喪吧。這讓海利朱更加害怕。

雖然家畜的飼養方針因人而異,但蘿賽養雞的時候,祖母對給雞喫點心這件事不太有好臉色。她曾聽說祖父母很寵孫子,會瞞着父母偷偷給孫子點心喫。由於自己的祖母從未做過那種事,蘿賽對那種感覺一無所知,但現在的蘿賽應該很接近那種感覺吧。

蘿賽認命地交出藏起來的瓶子。在透明的瓶子裏,蘿賽努力收集來的東西正在蠢動。

用手背碰觸臉頰後,蘿賽發現臉頰燙得不得了。照這樣看來,連脖子都紅透了吧。她害羞得忍不住低下頭。

滴答滴答——坐鎮在亞茲宅邸走廊的氣派掛鐘報時。

「啊~~那個……釦子……」

「——我在確認你是不是在。」

「小心點。要是發生什麼事怎麼辦?」

蘿賽小心翼翼地抱住瓶子,藏進長袍裏。海利朱露出似乎還有話想說的眼神,看着蘿賽的腹部——正確來說,是藏在長袍裏的瓶子——但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面向宅邸。

「這要人怎麼冷靜!雖然塔菈自幼侍奉您到現在,但自從少爺在臺風天擅自騎走老爺的馬以來,從來沒有這麼失望過!」

蘿賽將心上人送的禮物當成沙包揍了一會兒後,用手背擦去汗水。明明纔剛入春,她卻流了討厭的汗。

「可是……?」

只會說實話的蘿賽,與海利朱以外的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點就好。」

發出可愛驚呼的是和蘿賽同一天來到這間宅邸的女僕——茉娜。這間宅邸有五名傭人,但只有管家薩菲納和女僕茉娜住在這裏工作。一手包辦三餐的塔菈雖然很早起,但晚上似乎會提早回家。

「對你而言,沒有什麼事是誇張的。」

「沒有。」

蘿賽非常後悔,讓對方把話全部說出口。

海利朱站了起來,一時語塞。他的服裝儀容整理得一絲不苟,大概正準備去上班。蘿賽完全不懂海利朱在上班前坐在不會打開的門前不動的行動有什麼意義。

「這些全都是在森林裏找到的哦。我並沒有去田裏抓蚯蚓,而且它們全都受傷了,不適合用來製藥——」

蘿賽沒有其他地方可去。海利朱現在似乎纔想到這件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太誇張了。」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

多麼奢侈的早晨啊。蘿賽在至今從未接觸過的柔軟被窩中扭動身體,像蓑衣蟲一樣探出頭來。她動動鼻子,讓小麥的香味填滿鼻孔的每個角落。

蘿賽努力小心地注意不要露出笑容,將雙手交握在胸前。

「……大小姐?您到底要做什麼……」

海利朱準備的室內,擺放着蒂安挑選的傢俱,蘿賽並不討厭這不協調的景象。

海利朱似乎完全不在意。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子,注視着關上的門。

海利朱注意到蘿賽的舉動,在沉默了一會兒後,他輕聲詢問:

蘿賽鼓起勇氣,低着頭詢問站在背後的海利朱。

「您說那種,但我認爲她沒有因爲我是魔女就逃走,光是這樣就對她的工作態度感到敬佩了……」

「應該不會生氣吧。」

每一件都不華美,但都是上等貨。剪裁合身,似乎也能承受在森林的生活。裙襬不會輕飄飄地散開,而是筆直垂落的造型是這個國家的主流。

蘿賽坐在椅子上後,茶壺叩咚一聲被放在桌上。上面蓋着茶壺保溫罩。這個有着許多華麗布料相連在一起的蘇格蘭格紋茶壺保溫罩,或許是她親手做的。

海利朱抓住禮服的布料。不曉得他是否知道蘿賽的腦袋亂成一團,他的動作非常慎重。他的動作一定比剝熟桃子的皮還要溫柔。

「沒有……只是在出門工作前——啊,沒事。沒什麼。」

「呃,抱歉。我扶你起來。站得起來嗎?」

蘿賽決定聽從海利朱的建議。她用手指捏起幾隻蚯蚓餵雞,然後在瓶子裏稍微蓋上一些花壇的土。她用海利朱給的手帕蓋住瓶口,再用麻繩綁住。因爲多少會透進一些空氣,這樣應該能撐一陣子。

蘿賽壓抑不住好奇心,伸長脖子窺探海利朱身後的房間。

關掉燈的室內一片漆黑。只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毯上形成四方形的輪廓。

蘿賽看着海利朱的身影,心中小鹿亂撞地走在玄關大廳時,腳絆了一下。蘿賽一口氣恢復理智,但還是無法避免跌倒。

「……進到房間裏的東西會昏倒哦。」

然而茉娜不同。她每次看到蘿賽,都會明顯露出害怕的樣子。她和其他傭人不同,應該還沒對海利朱產生信賴感吧。雖然蘿賽沒有受到侮蔑的視線或騷擾,但每次看到茉娜臉色發白,其實都讓她很受傷。

「可以請您保密嗎……」

人會根據他人的評價決定一個人的地位。蘿賽過去總是因此喫虧,像這樣被當成人類對待,讓她感到有些困惑。

太陽還沒升起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視在長袍裏動來動去的蘿賽。

蘿賽沮喪地說。幾隻活蹦亂跳的蚯蚓想從瓶子裏爬出來,她用手指彈了回去。再度被彈回瓶子裏的蚯蚓,加入在瓶底蠕動的羣體。蘿賽塞進大量蚯蚓,它們的身體交纏在一起,形成一個連哪裏是頭、哪裏是尾巴都分不清的漩渦。

「你真的覺得我無關緊要啊……」

蘿賽請人準備了平常午餐要帶去的麪包。擅長做菜的塔兒朵居然連麪包都在家裏烤。

「你要讓我等到什麼時候?」

「嗯。您有什麼事嗎?」

只會說實話的蘿賽,與海利朱以外的人對話時,必須儘量少說話。傭人們似乎認爲這樣的蘿賽很怕生。

「一點點就好。」

時間在她動彈不得的情況下流逝。強烈的壓迫感讓她無法回頭。

海利朱被塔菈的猛攻逼得招架不住。蘿賽也沒有插嘴的餘地。

他將布料與布料拿起來,感覺他將鈕釦一個一個扣上。剛纔之所以解開鈕釦,是因爲蘿賽扣錯了吧。

蘿賽開心得忍不住脫口而出。總是被逼到絕境的自己,現在反過來將海利朱逼到絕境,這讓她單純地感到愉快。然而,蘿賽的喜悅未必就是海利朱的喜悅。海利朱像是要制止蘿賽更進一步地逼近,以稍微強硬的語氣說「也就是說」。

蘿賽拜託將塔拉的身影與祖母重疊的海利朱保密,但從他的樣子來看,或許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吸飽香味以後,蘿賽緩緩地溜下牀。她一邊在腦中描繪今天要做的工作,一邊打開衣櫥。衣架上掛滿了海利朱爲蘿賽準備的服裝。

即使不明白答應海利朱的邀約代表什麼意義,蘿賽仍憑本能察覺到那意味着什麼,因而感到膽怯。

「……鈕釦在後面……?」

「唔——」

「……差不多可以了吧?」

海利朱用狐疑的眼神俯視在長袍裏動來動去的蘿賽。

蘿賽被海利朱拉過餐廳的椅子坐下,爲了掩飾害羞而咒罵。話雖如此,這棟宅邸的寬敞程度也未必能讓她斷言「絕無可能」。但海利朱一邊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一邊搖頭說「沒有」。

塔菈幫無事可做的蘿賽拉了張廚房的椅子。

響起空氣泄出般的輕微聲響。蘿賽承受不住羞恥,揍了禮服一拳。被遷怒的禮服只像被微風吹到般輕柔地搖晃。

海利朱詢問像烏龜一樣伸長脖子的蘿賽。蘿賽順勢想回答「好」,抬頭仰望海利朱。

聽到她小聲回應,海利朱拉着蘿賽的手臂。雖然這樣的護送稱不上高雅,但蘿賽唯唯諾諾地順從。不知爲何,她覺得絕對不能違抗。

以海利朱來說,這個回應有點含糊。他一定無法理解意思吧。這也沒辦法。只要海利朱無法客觀地看待自己的模樣,兩人共享蘿賽感受到的神聖的未來就不會到來。

「懂、懂了。」

平常她不會在意這種微弱聲響,但不知爲何這次引起了她的興趣,蘿賽揉着惺忪的睡眼,從牀上起身。

看到蘿賽的視線遊移不定,海利朱眯細眼睛。

蘿賽從未有過那種感覺。她佩服地想「原來他有這麼厲害的特技」,同時感到傻眼。

海利朱斬釘截鐵地斷言。蘿賽手裏拿着他害怕的東西,不由得向前踏出一步。

每天早上像這樣和可愛的禮服搏鬥,成了蘿賽在亞茲邸爲數不多的例行公事之一。

不可能會有的回應讓蘿賽大喫一驚。正要打開小瓶子的蓋子,拿出內容物的蘿賽連忙轉過身,將小瓶子藏到背後。

「少爺!您有在聽嗎!」

「哎,還好。」

「少爺,塔菈看錯您了。沒想到,沒想到……您居然對結婚前的小姐出手!」

「不,完全沒有。」

海利朱用單手輕而易舉地打開玄關門,就這樣停下動作。蘿賽探頭看向門外,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看到塔菈雙手扠腰,以凶神惡煞般的表情在生氣。

「我在讓腦袋冷靜。」

太陽還沒升起的早晨,她被烤麪包的香味喚醒。

「……你要搬到哪裏?」

「……那是?」

塔菈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強烈希望海利朱能拒絕。

蘿賽看向鏡子。她難爲情地垂下眉尾。換衣服非常麻煩。

結果蘿賽只能發出乾笑。蘿賽困惑地想,原來接受別人照顧,待在這樣的環境裏會這麼不自在。明明只要隨心所欲地生活,就算不說謊也能輕易轉移話題,她卻越來越難與人接觸。

「是的。」

海利朱說完後離開布巾室。蘿賽不喫早餐,所以去餐廳也沒事做,但心情平靜下來後,蘿賽走向餐廳。

說到底,她是在庭院的田裏採集蚯蚓,所以祖母一定也不喜歡田裏沒有蚯蚓。

海利朱委婉地詢問彷彿要與牆壁同化般,開始消除氣息的魔女。

蘿賽的身體彷彿昇天般放鬆。她順從地閉上眼睛。

「要加牛奶嗎?今天有拿到新鮮的牛奶哦。」

「——說得……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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蘿賽將蚯蚓遞出去,塔菈發出慘叫。

「我不會想主動盯着看。」

「這種事。你懂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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