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話加瀨宮小白破壞

「真～～～～的有夠累人耶……」

在常來的家庭餐廳，常來的位子上。

加瀨宮啜飲着一如往常的紅茶，目光飄向遠方。

「發生什麼事了？」

「不告訴你。」

「那至少別用那種怨恨的眼神看我。」

「不要。」

琴水回家之後，這幾天的加瀨宮一直是這副德性。看來她和琴水之間出了什麼問題，但只有這一點可以確定，因爲只要一問起內容，加瀨宮就會滿臉通紅地拒絕回答。不過，從她沒有和琴水吵架或鬧翻來看，倒也不用那麼擔心就是了。

「我會吻你，而且在你開口前，我也會吻你。」

「你不用再忍耐了。盡情地哭出來吧。」

你連一句『歡迎回來』都不肯對我說呢。

「可是沒辦法，我是爲了黑音。」

「等等。求你了……要是被你拋棄了，我……該怎麼辦……」

我早就知道了。我刻意不去看。開始的人，是我。我明明知道。

姐姐做出的絕對性預測確實命中了。如果我不主動回去，媽媽一定會找到我。

——在她逃避現實一陣子之後，應該會去依靠小白吧。我想想……這幾天內就會找到小白了。

光是回想起來就讓我覺得丟臉又難爲情，而且膚淺。老實說，我現在就想立刻逃走。

我獨自走在沒有開燈的昏暗走廊上。

「你在緊張？」

「慢走。」

「………………」

「…………唉～」

「……………………不行，我贏不了。感覺好沮喪。我的男朋友太強了。」

我這麼一問，加瀨宮就露出害羞的紅潤臉龐，讓我看到她可愛的臉。」

「我會工作，所以沒問題。」

「那我從現在開始練習。」

「……我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不要丟下我！拜託！小白！我————」

「抱歉，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那我也抱住你。」

「等等。小白…………」

我決定回到離家出走後，已經逃了好幾次的這個家。

「…………爲、什麼……你會知道……」

加瀨宮拯救了我的心，改變了我的人生，幫助了我。

「我可能也不會做家事。」

「嗯……」

「我說你啊，不要在準備打魔王戰的時候自己沮喪起來。」

「我本來就沒在開玩笑。」

「就算你叫『等等』，我也不會停下來。」

「……加瀨宮，真的可以嗎？」

我將堆在百匯上的草莓送入口中，加瀨宮像是看準了時機般開口說道：

「那，喫完這個就走吧。」

「也許媽媽還是隻關注姐姐，也許媽媽還是不會關注我。但是……我…………希望有一天，能和媽媽再次成爲一家人」

「……………………我有很多不滿。」

『有什麼不滿就說出來？媽媽會改的。』

現在回想起來，那段對話簡直就像個希望別人理睬的任性小孩。

「……謝謝。」

「那還是算了？」

「我可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媽媽的言行舉止。

「……這樣好嗎？」

我哭了。我哭喊着。彷彿要把所有的淚水和叫喊都塞進成海的懷裏。

我一定會馬上想哭，想在這個懷裏哭。

「…………媽媽一個人養育我和姐姐長大，我們連爸爸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可是……我已經知道，一個人養育兩個小孩很辛苦……雖然不是全部都懂，但稍微懂一點……畢竟，我已經是個高中生了……其實我應該要忍耐這種程度的任性，還有其他非忍耐不可的事情……這些我都知道……」

「抱歉，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要離開這個家。」

「聽起來不像開玩笑，所以才惡質。」

——————只要你別給黑音添麻煩就沒問題。

「……成海呢？」

我回到了逃出來的那個家。

看來加瀨宮是打算用剛纔那句話奇襲我。

「因爲是成海不好。這種事……太幸福了，不管我說什麼，感覺都沒有說服力。」

「……………………啊？你在說什麼？」

「欸，成海。喫完這個百匯之後接吻的話……會有草莓的味道嗎？」

然後她歪着嘴角，露出充滿欺瞞的淺薄笑容。

所以，接下來要開始的事對我來說很普通，也是日常。

「逃走，休息，等心靈痊癒之後……我不知道媽媽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所以，我纔有勇氣選擇這條路。

「這樣會吵到……鄰居……」

我們點的草莓聖代端上桌了。

每踏出一步，心臟就跟着跳動一次。

「你一定辦不到的。你不可能承受得了那種痛苦！」

「……我回來了。」

「……嗯。接下來，我要一個人走了。」

「…………嗯。我回來了，媽媽。」

————因爲那個人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在想你撒嬌撒到廢人程度，這樣反而剛好。」

「所以媽媽也可以逃走的。雖然可能無法一直逃避……雖然總有一天必須重新振作……但是，現在可以逃走。逃走，好好休息」

「等等……等一下……………………」

成海告訴我的姐姐的話在腦中浮現。

「比如說，想在男朋友的懷裏哭的時候。」

「…………………………………………………………我要。」

「…………嚮往姐姐，說想變得跟姐姐一樣的人，是我吧……是我，憑自己的意志，開始學習的……媽媽，聽從了我任性的要求，讓我跟姐姐學一樣的才藝……也對我抱有期待……沒能回應期待的人，是我……擅自放棄的人，也是我，因爲姐姐的才能而受挫的人，也是我……我只是，一個人擅自空轉，自取滅亡而已……」

「如果我變成廢人……絕對是成海害的。」

「……………………」

————……我真的要離家出走了。

我很幸福。我現在很幸福。所以沒關係的，媽媽。

「直到你沉溺於我，變得離不開我。」

「………………………………」

「……我一直把錯怪在媽媽身上。我受傷、孤單、不滿，全部、全部……我都怪在媽媽身上。所以，我想停止這麼做。我不想再把錯怪在媽媽身上，所以我要離開這個家。」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我要。」

成海在門旁等着我。不知道過了多久。感覺好像很久，又好像很短。」

「那也沒關係。從今以後，不管是失敗、挫折、受傷、痛苦，我都要自己承擔……我不想逃避，不想怪在媽媽身上，我想自己好好受傷。」

……和媽媽分開很寂寞，親手毀掉家人很悲傷，甩開媽媽的手很難受。一想到媽媽接下來會變成孤單一人，罪惡感就塞滿了胸口。

「……所以說你爲什麼可以這麼幹脆地說出這種話啊？」

「……姐姐她啊，幫我準備了一個新家，所以我決定要搬去那裏住。所以……我要跟媽媽分開了。」

我吸氣、吐氣，調整心情。打開門鎖，打開家門。

我發出丟臉的哭聲，差點就要哭出來了。所以我忍不住撲進成海的懷裏。成海默默地接受了這樣的我。

「欸！等一下！等一下……啊唔！」

「……我可能會突然抱住你。」

「我會的。」

「……我當然會向這樣的男朋友撒嬌啊。」

「……………………媽媽……」

成海家理所當然會有的那些話，我一句也聽不見。雖然這讓我感到寂寞，但這就是我的家。

「………………」

「媽媽，我啊，有個人願意和我一起逃走。在我痛苦的時候，難受的時候，失敗受挫，受傷痛苦的時候，願意和我一起逃走的人」

——————你有辦法離開的話就試試看啊……不過，反正你馬上就會哭着跑回來吧。

飯後甜點。喫完這個之後，就要出陣打頭目了。

「我也不會放開你。」

「嗯……好、好啊。」

「所以現在，讓我們破壞這個家庭吧。爲了從零開始」

『可是沒辦法，我是爲了黑音。』

「你一直壓抑着聲音。」

「…………爲什麼？怎麼會？空……空…………我、我……不對。我、不對。我沒有錯。不對。不對。我沒有錯。我、不對。我沒有錯。我沒有錯……爲什麼……我沒有錯。爲什麼你們不懂呢…………我……」

——…………媽媽，這樣好嗎？

加瀨宮感到不可思議，但對我來說，她要是沒聽懂，反而會讓我心急。

「如果我叫你吻我呢？」

「那孩子應該會聽你的話。」

嗚咽聲參雜其中，難看的淚水潸然落下。

其實我都知道。

經過走廊後，我來到客廳，發現客廳的燈也關了。窗簾緊閉，昏暗的房間地板上散落着東西，簡直就像小孩發脾氣大鬧過後的痕跡。

「……那我走了。」

雖然聽見後面傳來絆到腳跌倒的聲音，但我沒有回頭，繼續前進。

我都知道。

姐姐看穿了媽媽的言行舉止。

的確，媽媽一個人在昏暗的客廳嘀咕着什麼。

淚水滿溢而出，止也止不住。

「你很會說笑耶，笨蛋。」

「…………沒關係的，小白。我原諒你。我，身爲你的母親的我，原諒你的一切。我會當作沒發生過。所以，把黑音————」

啊啊，不行……要溢出來了。

而現在，我正沿着那一天逃出家門的路，往回走。

「順便說一下，我要點草莓聖代。」

「我還是個不懂世事的小孩，而且這個家跟錢都是姐姐幫我準備的……我還沒有完全獨立，所以沒有資格說大話……可是…………我想一點一點地重新開始。」

姐姐真的……已經對媽媽……對「家人」這個框架死心了。

不過，還是有人願意包容我這種丟臉到連自己都無法認同的自己。

「好想……讓家人……看着我…………」

「這個嘛，還好啦……話說，你倒是挺鎮定的。」

「小白！小白！不要走！救救我！不要丟下我！拜託！小白！我————」

「成海……」

房間陷入一片寂靜。媽媽張大嘴巴，瞪大眼睛，彷彿無法相信似地凝視着我的臉。

「我也很在意，所以之後想和加瀨宮對答案。」

「……再見了，媽媽。我出門了。」

——對不起，成海。我……………………離家出走了。

「……不，騙你的。抱歉，開玩笑的。我會工作，也會做家事。話說你打算讓我撒嬌到什麼程度？」

「可是我……在內心某處，把錯怪在媽媽身上…………覺得……都是媽媽不好……對不起。對不起。媽媽明明也很辛苦……我卻，只顧着自己……什麼都不懂……」

「我、纔沒有……」

啊啊………………全部都跟姐姐說的一樣。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絕對是成海害的。」

「抱歉，之前對你那麼嚴厲。」

「你在意嗎？」

我再也沒看媽媽的臉。我轉過身，回到走廊，筆直地走向門口。

爲了和另一個家人面對面。

「啊啊……小白。小白。你回來了啊……？」

「小白………………」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你要離開？」

這根本不是輸贏的問題。就算贏了又怎樣？

「…………如果我真的變成廢人，你要負責哦。」

姐姐明明知道媽媽會變成這樣……卻什麼也沒做。

「什麼事？」

「你這不是有特別做什麼嗎？」

「不管加瀨宮要做什麼，我都會支持你、站在你這邊。想哭的時候我會抱緊你，受傷的時候我會好好寵你。」

我豎起耳朵，直到門關上的前一刻，但始終沒有聽見「路上小心」這句話。」

我坦白說出自己的心情，加瀨宮就趴在桌上。

『那孩子應該會聽你的話。』

「所以我纔會像這樣抱着你啊。」

「爲什麼？」

「也許吧。但是沒關係。到時候……我會讓男朋友好好安慰我的」

『抱歉，之前對你那麼嚴厲。』

「啊哈！你看！你回來了！爲了向我哭訴！我果然沒錯！」

「那太好了。加瀨宮很不會撒嬌，我還在想你撒嬌撒到廢人程度，這樣反而剛好。」

媽媽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從凌亂的頭髮縫隙間捕捉到我的身影。

「欸………………小白，說服黑音原諒媽媽吧。」

「這樣不是很好嗎？」

「是啊……我沒有錯。我沒有錯……小白……是啊……是那孩子不好。那孩子……只要讓那孩子……負起責任就好了……如果我的話傳不到……小白。只要讓小白……說服他……庫奧塔應該也會聽我的話……也會原諒我……是啊……小白。只要有小白在……！」

「有什麼不滿就說出來？媽媽會改的。」

「……那我也點一樣的。」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成海已經握住了我的手。

我感受着加瀨宮不甘心的視線，喫着百匯。

☆

————因爲那個人……現在應該還關在家裏嘀咕個不停吧。

「————所以，我要離開這個家。」

「————唔……！」

這間店剛引進觸控式點餐系統，不過菜單的配置已經大致記住了。從甜點菜單直接點到草莓聖代，然後點了兩份。

媽媽的言行舉止全都被姐姐看穿了。

「站在加瀨宮這邊沒什麼特別的，對我來說很普通。」

……啊啊，我終於覺得，媽媽終於願意正視我了。

…………可是，事情還沒結束。我還有該做的事。不過……現在就先哭吧。在這雙臂中。

看見家門的瞬間，我想要有人握住我的手。

「是啊。男朋友站在女朋友這邊，怎麼想都很普通吧。」

那一天，我逃出了家門。

「我好想和家人一起出去玩，也好想和家人一起去旅行，好想請家人來參加教學觀摩，好想請家人來替我加油，好想和家人一起參加兩人三腳，好想請家人在考試考了好成績時誇獎我，好想請家人替我做便當，好想打工，好想和家人討論未來出路，好想讓家人擔心我，好想讓家人對我有所期待，好想讓家人不要放棄我，好想讓家人不要拋棄我。」

「…………這樣啊。」

「你反而應該炫耀一下。炫耀你的幸福。」

可惜的是，加瀨宮的奇襲被我迎擊，就算喫了堆在百匯上的冰淇淋，她的表情也暫時不會冷卻下來。

「……所以，你要加點什麼嗎？」

「…………你一定會失敗，一定會挫折，一定會受傷，一定會痛苦掙扎！」

「…………對不起……我都知道……這些全都是我任性的要求……」

「我可能不會放開你。」

而現在，我正沿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問題。就算贏了又怎樣？

「因爲我沒有特別做什麼啊。要努力的是加瀨宮，我只是站在加瀨宮這邊而已。」

「我可能不會工作哦，畢竟我是廢人。」

「你忍得真久。」

「加瀨宮。」

————………………唔！

「……這樣啊。不過，要是有什麼事就馬上叫我。我會馬上趕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