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話　某個靈魂的慟哭

……那天的天氣真的很好，我至今仍記得，抬頭仰望的天空晴朗得令人想哭。

「欸，詩音，差不多可以了吧？」

「……說得也是，這棟建築物裏的東西也買完了，差不多該……」

「那……！」

「接下來去家電行，去買柚子小姐拜託的加溼器。」

「……還有啊？」

考試順利結束，我和茉白小姐從春天開始就是夢寐以求的大學生了。

現在爲了準備在新家展開新生活，我們兩人正在街上逛各種各樣的店……至於爲什麼我和茉白小姐會一起做這種事……

「啊，是。」

…我只記得這些，除此之外，我甚至不記得自己死亡的瞬間。

買完東西，之後的約會訓練也進行得相當順利……然而在途中，我甩開茉白先生的手，快步往前走，把他丟在原地。

令人意外的是，茉白小姐在這種時候總是不肯退讓。無論我和柚子小姐……他的父母如何勸說，他都不肯放棄自己想要的新生活。

恐怕是這樣，肯定是這樣。茉白先生真的會在奇怪的地方做出錯誤的選擇…

姐姐對茉白先生說：

「咦……是可以啦。」

但是，我卻什麼都做不了…和那時一樣，我只能看着茉白先生痛苦的樣子…直到他生命的最後一刻…我只能一邊哭喊着，一邊緊緊地抱着他的手，他的身體。

所以…這次行動有問題的是我，而且…理由還非常無聊。

「……你在說什麼啊。難得我打算在買完東西后邀請你約會。」

「好不講理……」

姐姐竟然趁機提出「便宜又好的物件」，介紹了一個可以四人合租的房間，然後說要姐姐、我、茉白先生和柚子小姐四個人一起住。當然，她沒有問過我們三個人的意見。

「所以你要和我約會。今後你可能也會有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茉白先生，用朦朧的眼神看着我。

「不是，因爲……這種時候詩音妹妹說的獎勵，大多都是讓人無法坦率地感到高興的東西……」

「可是男女比例……雖然有一個是妹妹……」

無論是從事音樂工作的夢想，還是在姐姐身邊支持她的憧憬，還是他拜託我，和柚子小姐一起開心地進行音樂活動的約定…我拋棄了這一切，彷彿在對長年侵蝕他身體的疾病發泄怒火一般，轉而選擇了醫學的道路。

「就算茉白先生順利找到將來想共度一生的人……因爲你的待人經驗不足，而且經驗還很偏頗，我覺得不是會以破局收場，就是根本沒辦法交往。」

倒下的毫無疑問是茉白先生…從剛纔的狀況來看，茉白先生是爲了保護我，被失控的汽車撞到了。

……這個人怎麼這麼遲鈍……別人稍微裝模作樣一下就變成這樣，他這樣找搭檔會順利嗎……果然還是得由我來鍛鍊他纔行。

佐倉同學策劃的猜謎遊戲順利結束，接下來要領取優勝獎品…我休息是爲了在那之前的小憩，以及集中精神。

（雖說這是訓練，但畢竟是約會，稱讚不在場的女性…我覺得有點不對…！）

「哎呀，你真是不懂呢，茉白先生。」

——在凹陷的汽車前面，有某個渾身是血，遍體鱗傷的東西倒在那裏，肯定也是——

…那樣的話，我的內心一定也能稍微前進。然後…在他生命在我心中消失的瞬間，一直在我腦海中重複的疑問…我感覺終於能得到答案。

「請不要誤會，雖然我的說法容易讓人誤會……但這是爲了實現茉白先生的夢想而進行的訓練。」

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我很好騙嗎？

我一邊起身，一邊把視線轉向背後

「…危險！」

「不是，因爲……約會？我和詩音妹妹嗎？」

我的確喜歡親姐姐，這件事也對茉白先生說過，平時的話，如果茉白先生說些只有他才知道的姐姐的事，我絕對會很高興。但是…

——周圍的人們的慘叫和慌張的聲音，肯定也是錯覺——

——就像平時一樣，彷彿在說『詩音醬沒事就好』…那是一如既往的，安心的笑容——

「…已經好了嗎？」

『我會介紹便宜又好的物件給你，一開始你就乖乖讓柚子照顧你吧。』

我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故作平靜，和茉白先生對上視線……看他那副悠哉的表情，就知道他剛纔那番撩妹的話是無心的。

「你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生真的會在奇怪的地方做出錯誤的選擇…

「……又是這種微妙的反應。」

我這時的想法是這樣的，

「而且，難得姐姐配合我們，準備了分租的物件耶？……作爲回報，我們必須做好讓大家都能舒適生活的準備纔行。」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麼微妙的反應？」

幾個小時後……

他的選擇意外地不錯。即使考慮到對象是我，他還是選了我喜歡的雜貨店和飾品店……甚至帶我去附近大樓舉辦的我喜歡的作品快閃店。

「所以你要和我約會。今後你可能也會有突然和女性出門的機會，你就把我當成練習臺，好好地護送我吧。」

姐姐已經先住進那個傢俱很少的房間，如果按照當初的計劃，把照顧茉白先生的工作交給柚子小姐一個人，身爲兩人的朋友，我也會覺得有點寂寞……有點心痛，所以對我來說，這也不是什麼壞事。

「……沒辦法，既然你對合租這麼消極……就給這次努力買東西的茉白先生一點獎勵吧。」

——茉白先生，如果奇蹟發生…如果能再次見到你的話…我有一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問你。從再也看不到你的笑容的那天開始，我就一直——

「好痛…」

就算這是對方喜歡的話題，但如果不看場合，也會招致不講理的憤怒…我打算教他這一點，讓他稍微困擾一下…

他恢復意識了吧…懷中的茉白先生，用朦朧的眼神看着我。

然後，不知道他是否理解了狀況…他一看到我的臉，就露出了微笑。

那樣的話…那樣的話一定…

「然後又突然對我一頓亂刺，如果我不是你，早就哭出來了。」

我太過專注於根除折磨他的疾病，對自己的身體卻疏於照顧…我一定是在什麼都沒能實現的情況下，因爲過勞而死在路邊吧…茉白先生救了我一命，我卻落得如此愚蠢的下場。

「茉白先生！茉白先生！ …茉白先生！！」

然後在咖啡店裏…我打算把爲了慶祝他考試合格，從以前就準備好的，和那天茉白先生送給芽衣的書籤一樣的花的書籤送給他…我打算現在就實行這個想法。

茉白小姐和因爲生病而差點死掉的高中時代不同，從春天開始就能和一般學生一樣過着大學生活。

在稍遠的地方，有一輛以高速撞到什麼東西的汽車…在那前面——在那前面——

「……真拿你沒辦法，那午餐的店家就由我來選……之後要逛的店家，我也會以猜謎的形式挑出幾個，你就回答我吧。」

（現在和他在一起的人明明是我……他卻一直提到姐姐……！）

我的頭腦冷靜得令人討厭，告訴我不管怎麼處理，都無法挽救他的生命。

「……我是說過……但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內心的感情……一半是如態度所示的憤怒，另一半則是想捉弄他的想法。至於理由……

「茉白先生！茉白先…！」

「你那不滿的態度是怎樣？」

「……這有點……」

「我對這一帶的地理環境完全不熟耶。」

「……真拿你沒辦法，那午餐的店家就由我來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買柚子小姐拜託的加溼器。」

在有高低差的地方，他會牽着我的手帶路……

「……呃，三個女生和一個男生同住在一個屋檐下，這樣好嗎？」

「茉白先生很紳士，不會對我們做什麼奇怪的事吧？……不過這樣好像在說姐姐沒有魅力，讓人有點不爽。」

「……我不管你了！」

「呃，是這樣沒錯啦……」

「……你之前不是說過嗎？『想要創造新的家庭』。」

爲了儘可能地止住溢出的血…明知這樣不好，我還是抱起了他的身體…然後我注意到了。

也就是說，這次行動的理由…真的是無聊的，孩子氣的嫉妒心。

「怎，怎麼會…不要…！不要！！」

「——！！！」

雖然茉白先生是我的青梅竹馬，對我的喜好還算熟悉……但就選店讓我開心這點來說，可說是完美無缺。不僅如此……

然而，親近他的人全都表示「無論好壞，蓮川茉白都不熟悉社會，一個人生活很令人不安」，實際上我也是反對派。

「咦……等、等一下啦，詩音妹妹！」

只是在確定錄取時，他竟然開始主張「想離開父母身邊生活看看」。

「——咦？」

（不過…正好，趁這個機會把那個也給他吧）

……這個人真是的……突然說出這種話，真的很不好……如果我不是你，早就誤會了。

「……我倒是擔心詩音妹妹將來會不會被壞人騙。」

漫長的…但因爲至今爲止已經重複了數百次，數千次…所以只需要幾分鐘就能結束的回憶，我結束了它，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結果，直到最後的最後…我都沒能回報他從我們相遇開始就一直給予我的溫柔——

我向等待着的和福學姐她們搭話，走向佐倉同學等待着的遊戲室…這樣一來，我應該終於能稍微償還一些了。

爲了茉白先生，我狠下心來，將我想到的理論一一展開……這也是爲了實現摯友的願望，希望他不要覺得我壞心。

看到他的遺體，看到他的遺體被火化，看到他的身體只剩下骨頭…我仍然沒有感受到他死去的事實。

「很好，如果茉白先生找不到優秀的伴侶，下次就換你協助我實現夢想……那麼，我們去下一個地方買東西吧。」

——不好的預感充斥着腦海，身體流下冷汗，肯定也是錯覺——

（從剛纔聽到的聲音來看…推我的是茉白先生吧……難道是想報復我的惡作劇，結果沒控制好力道嗎）

——茉白先生，爲什麼你在那個瞬間——

「哦……獎勵啊……」

訓練中的舉止也不差。

「你有什麼不滿嗎？」

他的傷勢非常嚴重，不管我怎麼用手和手臂止血…從身體流出的血和熱量，都無止境地從他的身體裏流失。

之後的事我記不太清楚了，隱約記得的是…姐姐強行拉着我，參加了茉白先生的葬禮。

這時的我，到底說了些什麼呢…是茉白先生的名字嗎，還是慘叫般毫無意義的聲音呢…不管怎樣，我確實沒有發出聲音。

我不想承認，不想讓他的生命之證——血和熱量，哪怕是一點點地流失，我拼命地抱緊他沾滿鮮血的身體，試圖阻止它們的流失…但隨着接觸面積的增加，我越發真切地感受到從他身體裏流出的血和熱量。

「有什麼關係，我們從小就很熟了……男女混合的合租很常見啊。」

「……總之，我會訓練你如何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等買完東西，就從挑選午餐的店家開始。」

茉白先生睜大眼睛，停下腳步……難道我搞砸了？這樣的疑惑在我腦海中浮現。

——我並不知道，這種方便的設想，結果會奪走他的生命——

「你那是什麼微妙的反應？」

午餐時，我以猜謎的形式提出之後要逛的店家候補，茉白先生則從我舉出的選項中決定約會路線。

雖然她用這番話硬是說服了茉白先生，但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

（怎，怎麼會…受了這樣的傷，就算現在馬上手術，茉白先生的體力也撐不住…！）

察覺到我因爲移動而感到疲憊，他以自己也累了爲由，提議休息…

「…我們走吧」

儘管身體狀況還沒完全恢復，他仍會率先保護我，不讓我被人羣推擠……

雖然不知道是誰教他的，但對住院生活漫長的茉白先生來說，應該算是及格了吧。

「嗚嗚……」

映入眼簾的，是眼前的一片柏油路。我一邊撐起摔在地上的身體，一邊開始整理狀況。

「雖然因爲情況特殊，所以沒辦法……但茉白先生別說戀人了，除了我們以外，你連同齡的朋友都沒有吧？」

——我想，至少這樣能讓現在的茉白先生關注眼前的我——

——所以，我在倒下前聽到的，像是什麼東西撞到的聲音…還有隨之而來的，像是什麼東西被壓扁的聲音…肯定也是錯覺——

「……總之，我會訓練你如何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就給這次努力買東西的茉白先生一點獎勵吧。」

我腦中浮現這種自以爲是的想法……爲了回答茉白先生的疑問，我開口說道：

「……既然如此，茉白先生可以成爲我將來的丈夫哦？當然，就像我以前說的，只是扮演假面夫妻的另一半。」

「你的話太傷人了。」

「茉白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茉白先生說：

「…啊……」

不過，這種時候最可靠的，就是我的姐姐橘麻子了。她和茉白小姐深入討論，讓他答應了「成爲大學生後，暫時和妹妹柚子一起過新生活」的約定。

我無數次地跌倒，爬起來，匍匐着，一溜煙地跑向倒下的某人，好不容易看清了那個身影…終於面對了眼前的現實。

在那裏沒有看到茉白先生，我以爲他藏在什麼地方，於是環顧四周

「……咦？」

（我的確是仰慕着姐姐，作爲共通話題無可挑剔…但即使如此，現在和茉白先生約會的人可是我哦？）

沒錯……在這種時候貪心的，正是小時候被揶揄爲野丫頭公主的我的姐姐。

茉白先生慌忙追上突然生氣走開的我…看到他那副樣子，我忍不住笑了出來。他看到我笑，這才發現自己被騙了…我稍微鬧了一下彆扭，然後以道歉爲由，催促他進到眼前的咖啡店。

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硬要說的話，就是想讓他體驗一下不講理的憤怒…也算是爲之後的禮物做個鋪墊。

「……總之，我會訓練你如何護送女性。等買完東西，就從挑選午餐的店家開始。」

雖然茉白先生是我的青梅竹馬，對我的喜好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直到他生命的最後一刻…我只能一邊哭喊着，一邊緊緊地抱着他的手，他的身體。

這樣下去的話，他與病魔戰鬥了十幾年的人生…努力到最後，吐着血戰勝病魔的結果…爲了未來而付出的各種努力…這一切都將化爲虛無。

「對，沒錯，至少要等這張清單上的東西買完才能回去。」

「因爲……難得可以和詩音妹妹約會，我比較希望不是這種順便的感覺……」

不管怎樣，既然姐姐都這麼決定了，那也沒辦法。

（茉白先生真是的……）

「……夢想？訓練？」

「…茉，茉白先生！茉白先生！」

我並不是真的生氣，考慮到我們的日常，我覺得這是正確的選擇…正因爲如此，我纔打算稍微惡作劇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