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冠密議1 第二章
《艾梅洛閣下II世的冒險》 · 三田誠 · 1.7萬 字
翌日清晨,佩佩隆奇諾的登山特訓開始了。
「從各位近期的表現來看,常規登山應該沒什麼問題。……當然,君主除外」
真是毫不留情的評價,但此處就暫且忽略吧。
除師父以外的全員列坐在貼近營地的一個角度合適的緩坡上。
「第一步,先統一調整一下登山鞋吧」
佩佩隆奇諾逐個檢查,讓登山鞋貼合每個人的足部,並從各個角度細緻調試。
「——老師」
而我,選擇了思考風。
師父緩緩呼吸,並解說道。
他爽快承認。
(……至少,要振作起精神。)
佩佩隆奇諾用纖長的手指仔細檢查着繩結。
佩佩隆奇諾說道。
後三者構成了夏日大三角。
「一旦太陽不見了,氣溫就會驟降。那時如果被汗水帶走體溫,麻煩就大了」
這似乎和常規方法有些不同,旨在當主路線完全受阻時,始終保有備選路徑。
「紅豆哦。易於攝取營養」
只不過,他的步法頗爲怪異。
風雪交加。
另一邊的凜仰頭飲盡豆湯後,抬眸問道。
繩結的打法、登山扣(Karabiner)的使用、巖釘的固定方法、冰壁的路線選擇等等。
跟隨師父的課業去到新加坡,得遇埃爾戈。
片刻沉寂後,師父問道。
她一本正經地解釋道。
「僅僅是那樣的覺醒,本來就足以導致人格解體哦。而現在,你雖然失憶,但看起來人格並沒有發生裂解,這已經可以說是奇蹟了。看來,那位君主還有格蕾和凜,在引導你內心成長這件事上非常小心謹慎呢」
師父低聲喃喃道。
我感到像有冰塊直抵胃部,寒意透腑。
「怎麼可能會用!那種邪道——呃,抱歉」
也就是說,他已經想好如何完成了嗎。
那本是段刻骨銘心的經歷。
即便沒有月色,星輝的光芒,也將山巒細節勾勒分明。
「精神所忘卻的,未必會從靈魂與肉體中消散。現代科學姑且不論,魔術世界裏是有這樣的說法的。你的記憶飽和雖然侵蝕了精神,但應該還未危及靈魂與肉體……」
色澤、形態、輝光各異。
天鷹座牛郎星。
此刻,弗拉特應該在梵·斐姆的協助下,處理着之前的事件與艾斯卡爾德斯家族的善後事宜,但實在難以想像他能正經完成任務。
大家不快不慢地跟隨着佩佩隆奇諾的節奏。雖不能完全合上他的步伐,但這樣的六人一列,若從高空俯瞰,或許也像某種儀式。
「冷靜點」
就好像,我們遭到了來自山的拒絕。
循環往復。
而阿薇妲婭的攀登姿態,就像死死咬在了冰壁上。
令人聯想起誘騙旅人,使人迷失異鄉的狐妖軼事。雖然知道佩佩隆奇諾絕非那樣的惡類,但這股印象卻揮之不去。
凜輕咳了一下。
隨後,便直接進入實戰攀巖的指導環節。
不到半天,果然如佩佩隆奇諾所擔憂的,天色驟暗,狂風大作。
又或許,難過的只有我自己。
「啊,抱歉。不知該怎麼說……感覺很契合佩佩先生的氣質」
再一次抬頭望去。
我與凜相繼回應。
只是,由於氣壓驟降,導致肺部攝氧效率下跌。簡言之,是空氣本身變得稀薄了。
這次輪到我渾身僵硬。
剛開始,佩佩隆奇諾會先做示範,但很快凜和埃爾戈便能自行完成攀爬。隨後,我和阿薇妲婭也掌握了要領。曾看似不可逾越的絕壁,雖然留在心中的險峻印象不變,但在我眼中已經成了可以攻克的對象。
爲了探究他所吞噬的三柱神只,遍歷世界。
等待歸鄉之日的到來。
「——所謂滿天繁星,原來真能填滿整個夜空啊」
「雖然通過重讀筆記了解了來龍去脈,但我腦內的那部分記憶不剩什麼了」
對於比誰都更想成爲成爲正經魔術師的他而言,扮演偵探角色或許是一種屈辱。
佩佩隆奇諾綻開笑顏。
「……大、大概。雖然或許是錯覺」
我想要知曉。
有登山經驗的師父與並非魔術師的阿薇妲婭明顯在通過減少多餘的動作保存體力。
「姑且不論先前的徒步,往後的路程恐怕不太有恢復體力的機會吧。以我的體能,只能儘量減少消耗」
「但是,你剛剛看着我,卻聯想到了日本的山嶽……」
在佩佩隆奇諾的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家不同,他給我一種身爲魔術師與山嶽交涉至今的沉澱感。
片刻停頓後,她看向我,低下頭道。
一連串波瀾壯闊的事件,即將迎來落幕。
倫敦、新加坡、東京、亞歷山大港、摩納哥。
既有凍得堅硬無比、連冰爪都難以咬入的雪,也有若沒有防陷輪,膝蓋恐怕都會陷進去的鬆軟雪層。
與之相對的,是漆黑的夜空。
(……是缺氧了嗎?)
「老師和我們就要回艾梅洛教室了。而這一路就像是,比別人稍長一點的暑假冒險」
「這是什麼意思呢,師父」
佩佩隆奇諾答道。
「哎呀,真用了我推薦的登山杖?」
(……念頭通達)
顧名思義,便是能夠窺見未來的能力。
他對幻手的運用,似乎也在變化。
將防寒服下的衣物換成了更注重保暖性和透氣性的服裝。
「略有不同吧。但我確實有一些對山嶽的心得哦」
我憶起旅途伊始。
在我思緒翻湧間,他的步法始終變化不斷。
這裏可以看見別樣清晰的星座,勝過尋常的天文館,令她興致盎然。
「於是,與現世有緣的我,便受託照顧了她一段時間」
聽起來,他應該常年與羣山相伴。而且,與普通的登山家不同,他給我一種身爲魔術師與山嶽交涉至今的沉澱感。
「誒──」
即使是萊妮絲,也如是。
凜從斜前方發問:
那個與他們相遇的國度,在那裏留下的記憶是我難以忘懷的珍寶。
然後,將目光投向遠處的山脈。
師父苦笑道。
阿薇妲婭不是魔術師,體能技巧自然稍遜。
鬥技場裏雖然也有雙足飛龍攪亂氣流,但只是那樣的話還在可計算的範圍內。然而此地亂流洶湧,絕非當時的鬥技場可比。
「在徒步之前沒有調整裝備也是因爲類似的理由嗎?」
或許,她仰望星河,也是爲了再一次確認這份信念,用它告誡自己的身心——
不是因爲感知到了什麼。
阿薇妲婭凝視着師父,坦然問道。
熱茶入口,還發出了細微的啜飲聲。看起來是刻意製造的聲響,或許與他的出身有關吧。
師父豎起手指。
「要是有翅膀就好了」
讓我看得入迷,隨後又爲她單薄的衣着擔憂。即便有『強化』加持,穿這麼少也會感冒的吧。
「我稍微往前探探路。凜,領頭交給你可以嗎?」
或許我所追尋的,也是如此。
(…………)
「他們是……」
她沒有穿厚重的防寒服,僅披着單薄的防風衣。
香料巧妙調和了豆羹樸素的甘甜,餘味綿長。
與其說是魔術般超乎常理的神祕現象,不如說,是人類進化途中『合理遺棄功能』的返祖現象。
據說是這片地區最險峻的一處高聳山崖,成爲了我們的訓練場。
又是另一種感覺的微笑。
「即便記憶消失,或許身體仍記得呢」
聞言,我望向阿薇妲婭。
「對你來說是旅途的途經點,對我來說卻是起點。當然,東京與冬木市也天差地別就是了」
大本營之前的山路,雖給人一種初入異界的感覺,但也時常能和登山者與朝聖者擦肩而過,讓人覺得那不過是人界與異界的分界線。
於海底亞歷山大圖書館,知曉了他是征服王之子亞歷山大四世。
師父將杯中剩餘的茶水一飲而盡。
他精緻的下頜微揚。
之後,衆人潛心訓練。
「因此,王(羅闍)臨終時留下遺言,讓阿薇妲婭得以逃生。他早就預見到,自己身故後,兇手必將刺刀指向阿薇妲婭,所以才做好了讓她逃亡的準備,並且也考慮在適當的時機迎接她回國」
「…………」
雙手雙足中始終確保三點穩固,僅移動單點。
挑戰的意志決不可摧——感受着隨呼吸凍結於脣邊的水分,我仰望冰崖,暗自發誓。
——『好,儘管拿去吧』
我點頭回應。
「以前,有反覆練過」
或許是空氣過於乾燥所致。
佩佩隆奇諾莫名欣喜地讚歎。
「……獨屬於自己的安全準則……」
阿薇妲婭也流露出十分安心的神色,應該是早已知曉了內情。
但同時,前方佩佩隆奇諾的背影也空前可靠。
「沒錯哦。我與你們締約前就備好了食物之類的。畢竟原本我就計畫終有一天要和阿薇妲婭一起攻略這裏」
「沒錯。適應高海拔缺氧的過程中,體內輸送氧氣的紅細胞會增多哦。適量有益,過量反而會阻礙氧運輸,導致耐力等身體能力低下。當然,理解這點的魔術師可以自行調節,不過時鐘塔應該沒有開設這類專業課程吧?」
佩佩隆奇諾靠上前,將手伸入冰雪。應該是在施展某種魔術。隨後,凝固的冰雪被輕易切碎,露出了埋藏其中的塑料箱。
「……啊」
「算是吧。去年實地考察時結識的」
答案已然明瞭。
「真沒禮貌。她可是我的內弟子」
拇指與其他手指夾持巖壁的捏點(Pinch)。
他用登山杖交錯點地,隨坡度微妙地調整角度,助推身軀。
師父頷首。
「…………」
即使凝神細看,能勉強辨認出些許類似裂隙的痕跡,但那也絕非人類可以攀爬之物。還有毫無規律、間歇肆虐的強風,恰似拒絕一切干涉的惡魔吐息。
「這整片區域,真的都變成結界了?」
而我,當然也會對同行之人抱有同樣的情感。雖然很少付諸言語 ,但萬千思緒皆在心中。
不禁想起白若瓏。
這是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要知曉。
接下來都是不想深究的事了——他的全身細胞都如此吶喊着。
「阿薇妲婭,並非你的本名吧」
師父的話語,讓我止住了口中想說的話。
我重新審視之前和佩佩隆奇諾確認過的路線。
「你覺得呢?」
我忽有所悟。
「要儘量用『強化』止汗哦」
土與石都沉眠於積雪之下。
「況且,我也沒有那麼多寶石。即便有,能同時驅動大量寶石的也只有那傢伙哦。雖然同樣使用寶石魔術,但五大屬性都修習的我,和專精地屬性的她,在數量決勝的方面毫無可比性」
結果就是,行進速度連第一天的一半都不到。
死線歡喜船也曾受霧氣影響與外界隔絕,但山中的暴風雪與之截然不同。相對於溫柔地封鎖視野、防止無關者闖入的霧氣,絕境的暴風雪則是毫無妥協地拒絕着一切。
恍若追逐神話的獵人。
旅途的終點,也不過是人生的途經點。
「當心雪檐!」(注:雪檐是出現在山背線背風一側的一種積雪,猶如建築物的屋檐,可以伸出山脊線一、二米之遠。當伸出的檐體重量超過雪的承載力時,雪檐就折斷塌落。塌落的雪檐常常導致山坡上發生雪崩。)
「當然,沒有問題」
「這裏只有一堵牆啊」
難怪佩佩隆奇諾未對師父進行攀巖指導——因爲早已對他的能力瞭然於心了。
似乎連高原反應引起的不適也緩和了幾分。
奇異的感覺漫上心頭。
全掌抓握的把手點(Jug)。
「容我冒昧確認一下——你還記得日本之行嗎?」
師父的話語令我驟然屏息。
適當表揚以激發潛能,精準指出短板以破除瓶頸,頗有師父在時鐘塔私授課業時的風範。
話鋒突轉。
「射手座、天鵝座、仙后座」
力場似乎在風雪中庇護着師父與阿薇妲婭。想到我僅是顧好自己便竭盡全力,而埃爾戈卻還有餘力援助兩人,不禁感到有些羞愧。
「反過來說,提前完善裝備也是爲了節約魔力消耗哦。比方說,身體中的熱量雖然能通過『強化』進行調整,但想要一直維持卻相當困難對吧。所以,要穿上防風服避免熱量流失。我就是在這種思路下來選擇裝備的」
她生命的重要又再何方呢?。
但現在,眼前無半株樹木。
凜發問道。
哧哧偷笑的聲音輕輕響起。
師父眉間的皺紋變得更深了。
若我真能領悟,那麼即便身體的問題沒有解決,我也將獲得真正的救贖——我如此想道。
不知不覺間,我們已來到一堵巨大的牆壁跟前。
失去記憶的埃爾戈,是否已經無法感覺到那份缺失與痛苦了?
佩佩隆奇諾眨眨眼應道。
佩佩隆奇諾波瀾不驚地繼續說道。
凝視着暴風雪,他提議道。
這意味着——系在巖釘上的救命繩,能否承載重量全憑天意。
「在想像墜落的場景了?」
「洞察力真敏銳」
佩佩隆奇諾以辯解的口吻補充道。
假設,紗國是存在的。
「事先聲明,我只答應要帶她歸鄉。至於兩年前的連環兇案,我不願插手,更不會去扮演偵探」
「這個嘛。嗯,肯定是」
「哎呀,小格蕾」
事實上,有不少登山家紮營在登山基地裏,可他們無人敢來爬這座山崖。大概是從未將這裏視作可攀登之地吧。
那些勉強凸起的巖棱,可供手指勾掛處不足一釐米。
細微電流般的寒意串聯起所有人。
「哎呀,那纔可怕呢。山間氣候多變,稍有不慎便會被突然颳起的風捲走。——嗯,埃爾戈學得不錯,繩結打法已經很完美了呢」
「再說,即使會用,也沒法用在這裏。那個魔術,如果不是在類似船宴鬥技場那種氣流穩定的地方,噴射方向會很難控制的」
一味行進着。
(……原來如此)
規避麻煩本就是師父的處世信條。雖然在必要之時,也會像現在這樣來到危險的冰山之上,但他的本性並未改變。
我無數次深刻體會到了這一點。
但兩者的意義不同——對我而言,師父就是星辰似的存在。
「密室……?」
但這些都未觸及核心動機(whydunit),未觸及那我們無從推理的問題——爲何阿薇妲婭需要隱姓埋名,流亡俗世呢……
「雖然有點擔憂天氣變化,但今天算是最佳日期。否則,有可能一週——不,甚至十幾天都沒法動身」
我將冰爪穩穩鑿入凍壁,並伸展手臂以維持平衡。發生失誤時,就藉助只有五毫米左右的巖壁突起牽引自己的身體。然後重複上述動作。
不過,紅髮青年的反應僅是眨了眨眼。
少女回應道。
這是條偉岸之路。
「滿分。不愧現代魔術科的君主,就是那樣。所以要注意緊跟哦,偏離一米就會誤入完全不同的場所了」
領頭的佩佩隆奇諾負責除雪,爲我們開闢行進的道路。體力消耗應該十分劇烈,但即便在這樣的高山之上,他的呼吸也絲毫不見紊亂。
我回憶起佩佩隆奇諾的告誡。思維滯緩並非可恥之事,這是攀登絕壁在所難免的。但是,要搞清楚遲緩的程度。哪怕只是利用簡單的加算,明確認知自身的狀態,是存活下去的必要條件。
師父發問。
天鵝座天津四。
佩佩隆奇諾逆風高呼。
不過,當時是在潮溼豐茂的深山老林裏。潤澤的樹葉,虯結的枝條,到處爬來爬去的小動物和蟲類,乃至溼潤的泥土和每一塊石頭,都能讓人感受到格外喧囂的『熱量』。
「只是覺得並不一定能這樣簡單分類。時鐘塔定義的未來視,也不是什麼全世界通用的真理,對吧」
所幸一點緊張無傷大雅。畢竟登山是一場持久戰。開始行進後,身體會自然舒展,注意力也會自然放到腳下和自身的狀態上。
渴望明白她所謂念頭通達的真意。
隨着攀登漸入佳境,我也逐漸能認知到夥伴們的狀態。
視線中雖無敵意,卻瀰漫着不容對方敷衍的氣場。
彷佛置身無形氣泡構築的力場。
「明、明白」
過去,在魔眼收集列車(Rail·Zeppelin)上,我與師父曾被捲入未來視與過去視交織的事件中。那場過去、現在與未來交錯的複雜離奇的殺人案,毫無疑問是隻有魔術師才能擁有的奇遇。
與幹也之女兩儀未那一起住過的,那位蒼崎橙子的事務所。
她究竟懷揣着怎樣的心情,在挑戰這座冰壁呢。
我察覺到,積雪的質地逐漸變化。我知道,除我以外的其餘五人也發現了這一點。
是無數登山者前赴後繼,亦從不乏葬身者的可怖征途。
「如果是我的話,會從那邊的裂縫(crack)開始——」
清澈得令人心悸的夜幕。
或許是因爲她與埃爾戈並肩時那份渾然天成的氣場。畢竟,倘若生逢其時,那位青年便是世界最大帝國的繼承者。
「…………」
「剛纔這是——」
藍髮隨動作搖曳。
我雖也有同樣的預感,但聽她說出口,仍不禁感到悵然。
「我並不那麼認爲哦」
未來視,也有不同的種類。
「那也無妨」
要攀登那座山峯了,僅僅這麼一想,就讓我口舌發乾。
「屍體被發現在宮殿最深處——處於密室狀態的王(羅闍)的寢宮」
轉眼間視野盡失,積雪逐漸變深。
相反,我察覺到,本應在一旁的氣息消失了。
「……需要先固定巖釘,所以橙子之旅也不可行」
我咀嚼着金屬杯中煮軟的紅豆,緩緩嚥下。
她刻意加重了「回去後」三字。
果然如佩佩隆奇諾所預見的那樣,幻手發揮了關鍵作用。對埃爾戈來說,三點支撐的基本原則形同虛設。五點支撐也好,七點支撐也罷,連十米開外的握點他都能隨心掌控。
看似極耗心神的動作,他卻毫無疲態。
佩佩隆奇諾少見地以嚴肅的表情仰視冰壁。
不知何時起,衆人都不再言語。
佩佩隆奇諾打下的巖釘,入巖深度不及訓練場的一半。冰壁脆弱不堪,強行深鑿反而會崩碎周邊的巖體。
「……如果你所言非虛,那歸鄉的舉動或許正將你引向死地」
而後方的埃爾戈身上,甚至流露出融通無礙的氣韻。
被點破的她毫無窘態,嫣然一笑。
少女撫摸眉間朱印,莞爾一笑。
「那是東洋的魔術」
也許,世人尋求通達的道路各不相同。
讓我們實操幾次後,佩佩隆奇諾便行雲流水地講解起其他技術與裝備。
「……我覺得,不論阿薇妲婭是王女還是其他身份,都沒有區別。啊,但是本名不是阿薇妲婭的話,我該怎麼稱呼呢」
「嗯嗯,沒錯」
「王女、殿下……?」
離帳篷稍遠處,她沐於青輝月色之中,宛如受邀參加星空舞會的貴婦人。
如最初安排的那樣,佩佩隆奇諾領先,凜其次,我跟隨其後。埃爾戈確認繩索是否穩固,並在必要時用幻手開闢更安全的路徑,然後再輔助師父和阿薇妲婭向上——若遇到可利用的巖臺,便一口氣將繩索往上拉。
紅髮青年的發言令師父陷入沉默。
一瞬間,狹小逼仄的帳篷裏,恍如拂過清風。
「所以,回去後,還得繼續照顧那傢伙」
「是結界的作用吧」
當師父宣佈辭去講師職務時,那份失落感或許正源於誤以爲失去了指引的星辰……
(誒——)
佩佩隆奇諾輕輕聳了聳肩。
(這怎麼可能……)
若無佩佩隆奇諾提醒,我恐怕已經大汗淋漓了。
我深切渴望。
佩佩隆奇諾則無視着他無言的抵抗,繼續說道。
「我說過,這一次不是常規的登山哦。這款鞋材會根據感應到的魔力發生物性變化。只要不處在攀巖期間,就可以隨時調整尺寸哦。所以,要好好記住現在這個最貼合的狀態。這樣,即便途中鞋子發生故障,也可以迅速復原」
凜在斜前方負責開拓次級路線。
的確,知曉此名後,真相已呼之欲出。
這確實說得通,但仍有疑點。
言畢,佩佩隆奇諾着手調整剩餘的裝備。
佩佩隆奇諾居中,操作酒精爐燒水。
師父嫌麻煩似地長嘆一口氣。
「你擁有未來視的能力,對吧?」
機械重複的動作,彷佛緊貼在身上的溼重泥土一般,令人陷入疲憊。
不,並非如此。
除阿薇妲婭和佩佩隆奇諾外,所有人啞口無言。
對他而言,無論是平民、魔術師還是幻之國度的王女,都沒有區別。
「到時候……」
啓程之日,天空澄澈如洗。
嚴格來說,高低海拔的氧氣濃度並無差異。
看到我在主路線上穩住身形後,佩佩隆奇諾點了點頭,然後雙手握住垂在腰間的兩把冰鎬。
而後,他緩緩道來。
「爲何大家總指望我當偵探呢」
「…………」
師父緩緩環視白雪皚皚的山域。
「是,是的」
衆人各自揹負起派發的登山包,而師父則雙手持登山杖。
「真是不安穩啊」
更不可思議的是,領先的佩佩隆奇諾本不該看見我腳下的情形,他是如何知曉的呢。
然後,他收回中指,說道:
原來如此,確實很可怕。
雖然看似雙子,但兩人在細節處卻涇渭分明。剛纔提到的正是她們的差異之一。
師父略顯不耐煩地回應。
是右手的食指和中指。
她的繩結技法與固定巖釘的手法都嫺熟得令人驚歎。
生命能在世界的任一角落延續,甚至有幸能夠覓得幸福。
不過是一個夏天的冒險。
即便如此,我依然被凍得打了個寒顫。
「是、是!」
終究還是太過天真了。
「封閉的國度存有密道,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之後,衆人便很快將自己裹入睡袋。
「哎呀,問得好。正是如此哦。通過徒步,瞭解全員的體能與經驗水平,我纔好做精準調整」
那麼,當時的阿薇妲婭大概才十二三歲。
「佩佩所說的密道,正是我兩年前逃離紗國的路徑」
凜的話語戛然而止。
「知曉密道的人一定是特權階級。至少也是治國理政的上層人士。既然阿薇妲婭曾經使用過密道——」
我們現在所在的海拔,約五千五百米。
察覺到衆人的視線後,少女輕咳了一下,然後挺直後背,迎上師父的目光。
確實,如她所說的那樣。
笑聲來自阿薇妲婭。
無論如何,積雪都變得相當深了。
他手持登山用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解決,我也將獲得真正的救贖——我如此想道。
天琴座織女星。
額頭裝飾着緋紅眉心痣的少女,毫無矯飾地揭曉了答案。
夜裏,我忽然醒來。
然後是如今,爲了追尋讓埃爾戈吞下神明的最後一位魔術師,攀登這座冰壁。
佩佩隆奇諾重重點頭。
連雪質也完全不穩定。
「沒錯哦。當然,旁邊那位君主大人是辦不到的,包含我在內的大多數魔術師也都半斤八兩——但你是例外。你可以建立獨屬於自己的安全準則哦」
在摩納哥事件的終幕,弗拉特對埃爾戈施展了記憶抽出術。
仰望星空的凜感嘆道。
我突然想到。
對師父如是。
「爲什麼,阿薇妲婭之前必須逃離紗國呢」
無法理解。
師父向阿薇妲婭問道。
佩佩隆奇諾脣角揚起。
說起來,露維婭和凜的魔術屬性的確不同。
她突然發問。
看似是玩笑話,其中應該也含三分認真。他就是這樣的人,連這種時候都沒有忘記工作。
「嗯哼?」
少女乾脆利落地承認道。
「其二,便是你宣稱自己會在數月內死亡的原因」
「跟着師父,已經是聽到什麼都不驚訝了」
風雪大幅影響了視野,但能看見山脊背陰處有紅旗翻飛。
我邊按教學步驟打繩結邊感慨。
「王(羅闍)的胞弟、生母、王妃、軍團長(塞納帕蒂)、祭司長(普加里)——以及阿薇妲婭」
「不過,因爲是毒殺,密室本身並不是關鍵呢。但是,在鎖國體制下,有動機毒殺君王的人極爲有限。能在王(羅闍)的近身下毒,擁有直接利害關係的,最多不超過6人」
是因爲,我的這副軀體吧。
別說幾米開外,連幾十釐米的前方都一片模糊,難以看清。
「阿薇妲婭就好了。我挺中意這個名字」
她未帶羞澀,坦然回應。
凜代替欲言又止的師父,追問道。
正因如此,這份缺失才如此痛徹。
埃爾戈的追問令他僵硬了一瞬。
我們一行人,就像爬行於巨壁的螞蟻。
凝望着山影,凜說道。
畢竟,衛宮士郎在第五次聖盃戰爭召喚的英靈,正是這具身體的原型——亞瑟王。
「要多喝茶水哦。否則紅細胞增多會導致血液粘稠的」
時而右踏,時而左轉,甚至用崴了腳般的姿態大膽旋身。
阿薇妲婭面泛潮紅宣告雙動態跳躍成功。我不禁欣喜地歡呼鼓掌。
「沒錯哦。王(羅闍)健在時雖然沒什麼問題,但下方各派系爭鬥不斷。剛纔提到的6個人裏,除阿薇妲婭以外,都互爲政敵。我本來和王(羅闍)交情不錯,所以常常聽他訴苦」
儘管心中擔憂,根據表顯示的時間,在經過大約半天的行程後,佩佩隆奇諾停下了腳步。
「哎呀,謹慎雖好,但這樣想未免有些多慮了吧?」
「今天就在這裏紮營吧」
即便裝備齊全、步步爲營,腳下仍屢屢打滑。
「隱瞞至今,莫非是打算必要時將我們棄於結界之中?」
面對凜的追問,紅髮青年點了點頭。
「看清楚了?」
她少見地流露出由衷嫌惡的表情。
「國家政權的重要人物,是這麼說的對吧?沒錯,我姑且是王的女兒」
阿薇妲婭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咳了一下。
僅最初的數十米便數次滑墜,全靠佩佩隆奇諾與凜施救。唯一慶幸的是,強烈的暴風雪使得雪層牢牢凍在了巖壁上,降低了雪崩的風險。
「密道的出口,就隱藏在那附近」
呼出的氣都是白白一片。
少女微微苦笑着回應。
「當然不是」
「成功了!」
矛盾的形容在此並立。
這究竟是她自身的特質,還是紗國的特點呢。抑或是——
預測型的未來視,是將人無意識中收集的海量信息進行演算的結果——也就是說,這種預測的結果以及能力發動時的表現,讓它看似是一種超凡異能,但其過程本質上仍可視爲常規邏輯推演的延伸。
說到這裏,佩佩隆奇諾愉快地望向師父。
「我原本計畫,等留在國內的幫手聯絡我後再回國。但我實在是等不及了。因爲,『我的死期將至』。既然無法知曉國內情況,也無法使用常規手段,那便只好沿密道返回了」
「……是啊」
先頭是佩佩隆奇諾和凜。我緊隨其後。大概三十米下方,埃爾戈引導着師父和阿薇妲婭。
蒸汽從手中的金屬杯中升起。
沿着佩佩隆奇諾開拓的路徑,將輔助巖釘深深鑿入,穿繩固結。
「正確哦,不愧是我的愛徒呢」
以「無知」爲名的未來視少女如此說道。
「真可靠」
而阿薇妲婭,竟然也擁有那樣的未來視能力嗎?
分茶完畢,佩佩隆奇諾轉而將豆子嘩啦啦倒進鍋中,熬煮成湯。
他將目光轉向身側。
「紗國,一定是旅途的終點吧」
「深呼吸」
看似牆壁,但應該是懸崖。在暴風雪的影響下,根本望不到盡頭,唯有無垠的灰暗囚困八方。
原來如此。看來,登山有很多容易踩的坑啊。
(暴風雪……變小了?)
「通路可行哦」
我似乎能夠理解她的心境。
「我能問問爲什麼嗎」
「現在的局面正合你意吧?艾梅洛二世」
對埃爾戈也如是。
(漆黑卻……透明……)
方法就如佩佩隆奇諾所教授的那樣。
回想起來,那其實是了不得的祕法。
他揚起下巴說道。
接受兩儀幹也的委託後,與白若瓏相遇,同魔術組織·夜劫交鋒的熾烈時光。
渴望洞悉她心中所求。
「佩佩先生……」
衆人再度沿他開拓的軌跡攀行。
師父、我、埃爾戈、凜、阿薇妲婭與佩佩隆奇諾。
「紗國有條密道。但那本來是僅供外逃的單向通道,設計時沒有考慮過返程。因此才需要各位掌握攀巖技巧」
「爲什麼會這麼想呢?」
風雪吹打着他的臉龐。
這段對話令我恍然想到。
(……可是)
而現在,就連踏雪的觸感,都完全不似人間。
「……看來,我們到了」
「你事先就到這裏設立物資儲備點了?」
她說,她爲尋求真相而歸鄉。
面臨即將到來的攀登,我心跳如擂鼓。
視野逐漸清晰。
那時,全員皆已掌握活用『強化』或幻手等各自身體特質的獨特攀巖技法,連訓練場的絕壁也能全程攻克了。
我逐漸領悟到,平衡纔是核心要義。
談及自身的死亡,她竟是一副了無牽掛的語氣。
冰爪是帶有金屬爪的登山防滑具。防陷輪則如字面意思,是防止腳步陷入雪中的環狀部件。據說其名字來源於日本的「かんじき」。(注:かんじき指日本傳統雪鞋,通過木材、藤條或動物皮革等製作成面積更大的圓形框架,並用繩子將鞋固定在框架上,以增大腳底和雪的接觸面積,防止陷雪;此處的防陷輪叫「輪かん」,其中的「かん」就來自傳統雪鞋的名字)
唯獨雙動態跳躍(Double Dyno)的應用讓她頻頻受挫,總是達不到合格標準。如字面意思,該技巧需要在握點間騰躍,並用雙手抓牢。光是看着便知道是高階技法。
僅稍稍抬頭望去,便全然無法想像該如何攀爬。高聳的巖壁已算仁慈,那些遮蔽視野的懸巖(overhang)才真正令人膽寒——或許是巖質特殊,其表面連可供指尖借力的凹痕都難以找到。(注:overhang指的是巖壁向外傾斜時角度超過垂直90度的部分。)
六人恰好能容身其中。
「其一,事情的發展過於順利了。我們前往喜馬拉雅的契機牽扯到山嶺法庭。誠然,魔術師天生容易受所謂命運捉弄,但這次的巧合未免也太多了……畢竟,這裏與梵·斐姆的船宴那般刻意佈置的舞臺並不相同」
隨後,他看向師父。
大家一起享用的若瓏炒飯。
我意識到。
「難道是因爲這樣,你才化名爲阿薇妲婭?」
僅最初的數十米便數次滑墜,全靠佩佩隆奇諾與凜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稍微一點跌落就會死掉的一般人嗎」
「格蕾和凜覺得呢?」
帳篷外大風漸強。
確實,多重巧合讓我聯想到了摩納哥事件,我幾乎就要覺得是舊事重演了。不過,摩納哥的情況,究其緣由,是因爲土地本身受到梵·斐姆的調控。而其他地方不應該出現同樣的巧合。
「該回去了。明天佩佩隆奇諾多半會宣佈啓程吧,我們也該養足精神,做好準備」
旅途的終點。
能否記起那些風。
這片山域一路走來都是陡峭的斜坡,可如今仰望着的這座懸崖,相比之前的山坡簡直有天壤之別。
我不禁作此感想。
看到我用手指描摹出腦海中浮現的路徑後,佩佩隆奇諾點了點頭。
「不是,正確。但是,正因爲正確纔有問題哦。你選取的路線必須配合幻手和你的身體能力。但在後方其他人跟着的情況下,你需要加倍留心引導他們。畢竟,這次的攀登沒有你,可就沒法完成了」
這趟旅途中,我的重心又在哪裏呢。
狹小的帳篷內,彷佛驟然嗅到了一股血腥味。
爲了儘量減輕負重,我們將先前使用的部分裝備打包放入箱子,重新埋了回去。佩佩隆奇諾回程時會來回收。不過,一些抵達紗國後要用的衣服,我們則用魔術壓縮後隨身攜帶。
「兩年前,紗國發生了命案。那是一場針對王(羅闍)的刺殺」
「太好了」
埃爾戈開口道。
佩佩隆奇諾伸出了食指。
僅僅是這樣簡單的行動,便能算是某種宗教儀禮。
「繩索纏住腳踝了哦」
佩佩隆奇諾苦笑着喝起熱茶。
透過汽霧,凜的目光鎖定佩佩隆奇諾與阿薇妲婭。
「衛宮士郎先生對凜而言,是特別的人吧」
我小心翼翼解開纏繞的繩索後後,再一次直面巖壁。
「哎呀,請講?」
簡短的話語中,彷佛凝結着數千、數萬倍的情感。
「當然,我的教學方法只針對魔術師哦。你們指導普通人的時候,可千萬不能按我剛剛說的來哦」
(……是了,說起來)
問題在於,無法估測距離目的地還有多遠。
待衆人消化片刻,阿薇妲婭坦然道:
連眉梢上都還沾着雪花。
我過去曾感知過的,以幻手爲核心的立場再度展開。
「阿薇妲婭(Avidya)意爲無知」(注:Avidy是印度語中的含義哲學性概念,含義爲無知、無明,指對自我和世界真相的根本性無知和錯覺,而非單純指知識的匱乏;此處日文原文爲「無知」)
「我想,幫一幫阿薇妲婭」
拂過臉頰的風,變得柔和了。
全靠埃爾戈的幻手,二人才能勉強跟隨。
「這是?」
「原來如此,並不是沒有關聯。無支祁作爲山嶺法庭編外成員盤踞喜馬拉雅,此地又有古國受法庭庇護存續至今,再加上歸國者是流亡的王女——多重因果交疊,一定有無論如何都要伸出援手的理由吧。你此前隱瞞阿薇妲婭身世的行爲,我姑且能夠理解了」
如果強行攀登的話……恐怕不到半途就會滑落……
這是埃爾戈的提問。
攀巖技藝本就遠勝於我的她,此刻更是一絲不亂地流暢上行。
僅是這個反應,就如實傳達出艾爾戈曾懷揣着何等恐懼。相識僅兩日的佩佩羅奇諾說出的話語,對青年而言是首次真切觸碰到的希望。
初到營地時,我曾感慨,這裏的山脈宛若地球嶙峋的脊骨。如今,在習得了佩佩隆奇諾傳授的些許攀巖技藝後,所見又有所不同。
我按照他的指示進行調息。
「所以你說自己餘命數月……是『預測型的未來視』嗎?」
「兩位弟子都很不錯啊」
即便踏足喜馬拉雅山,我們能懷抱於心的——能留存於心的,仍與孩童暑假的酸甜經歷別無二致。
「有些地方看似實地,實則是裂隙中或懸空的積雪。但緊跟在我後面,基本就沒問題的」
「紅細胞嗎?」
「嗯,當然記得」
「因爲那樣的話,便可將兩道謎題一併解開」
「氣質啊……」
「不過,我的能力並不穩定。雖然知道死亡的未來終將到來,但並不清楚具體的時間與地點。只清楚短則數日,長則數月而已」
注意到我的反應,佩佩隆奇諾溫和地對我說。
「……紗國的政局,本就動盪不安嗎?」
正如佩佩隆奇諾所警告的那樣,缺氧對大腦的摧殘遠甚肉體。
埃爾戈補充道。
必須用盡手段榨取方寸之地的價值。
爲了打倒渴望創造新星的基茲,當時我們剎那交錯,僅有過一次對話。
就像星辰具有神韻,山巒也有自己的個性。
佩佩隆奇諾的身影轉瞬間沒入風雪,片刻後又降了下來。
當然,對共同旅行的埃爾戈萌生的情誼也是真的。或許即便沒有師父,我也仍願竭力相助。
繁星璀璨,綴滿天穹。
掌握得最快的是阿薇妲婭。
師父收回了食指。
但想要坦然接受那份幸福,就必須念頭通達。
看着埃爾戈指向的地方,佩佩隆奇諾眉頭微蹙。
「士郎的事,多謝你了」
雖然無需考慮路線,只需跟隨佩佩隆奇諾的腳步,但前路始終混沌。暴雪封堵視野的同時,過多的重複動作又扭曲了身體對時間的感知。
雖然時鐘塔也使用了結界,但和這座山峯給人的感覺不大相同。迄今爲止的旅途中與之最爲相似的,應該是潛入夜劫深山時的感受。
凜與埃爾戈則不然,他們近乎莽撞地大步流星。兩人魔力充沛,自然有資本這麼做,佩佩隆奇諾也未加勸阻。
「首先,由我來打頭陣,小凜第二個上。小格蕾守好繩索。埃爾戈全程注意輔助君主和阿薇妲婭。君主和阿薇妲婭,只要有巖臺就會用繩索把你們拉上來,所以儘可能跟上就行。總之,切記一定要量力而行」
佩佩隆奇諾的話語背後是實打實的實戰經驗。
那裹着防寒服也顯得纖細的手臂,幾乎呈直角抬起,指向了天空的方向。
「那是……」
「尤其是日本山嶽,對嗎?」
佩佩隆奇諾若有所思地點了兩次頭。
「難道說,你要……」
那確實是一道陡峭的絕壁。
兩儀幹也與兩儀未那。
佩佩隆奇諾話語稍頓。
「凜小姐會之前露維婭用過的那種,噴射推進的魔術嗎?」
「埃爾戈,難道說……」
「沒錯哦」
「那麼,我也沒理由拒絕了。反正,尋找無支祁線索的路也僅此一條」
師父一臉無奈地感慨道。
他明明負重最多,卻依然步態穩健,視線堅定。甚至,比瓦拉納西那時更顯安定。他說自己擅長登山,並非虛言。
小巧玲瓏的帳篷內意外溫暖。
先前坦白的密道,說不定也真實存在。
雖然擁有未來視,但她卻是隊伍中唯一的肉體凡胎。連『強化』也無法施展,體能劣勢比師父還大。儘管出身高原,也很難精通這樣的絕壁攀巖技巧。
呼嘯的風與雪中,不存在生命的脈動。
他揮揮冰鎬以示意,隨後便用兩把冰鎬交替鑿擊巖壁,迅速攀升。鎬刃如巖釘般,眼看着嵌入巖壁不到一釐米,竟能支撐起他行雲流水般有節奏的攀爬。
無需轉動脖頸,憑聲音與氣息,就能大致俯瞰全局。
風無處不在。
大概是空氣的緣故。稀薄幹燥的空氣,令夜空的本色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
那是在魔眼收集列車事件中使用過的,違反常理的飛行術式,顯然在這裏難以施展。何況那個術式本就不適用於需要微調的場合,要是撞上巖壁,恐怕就粉身碎骨了。
「哎呀,對呢。君主大人想必早有所料?」
每顆星辰都獨具風姿。
他輕巧地避開滿臉嫌惡的師父,走向埃爾戈。
(……果然,思維陷入停滯了)
(……重心)
緩慢,卻穩步前進着。
「魔術世界的師承,和我們登山師徒沒什麼關係吧?」
佩佩隆奇諾仰望着冰崖,喃喃道。
難怪師父說,對嚮導的情況心中有數。
但巖壁的狀況遠比預想的還要惡劣。
佩佩隆奇諾歪了歪頭。
有人渴求真相,有人執着於復仇,還有人嚮往財富。
但如果說,這是未來視促成的呢?
雖同樣神聖,兩者的存在方式卻天差地別。或許是風土與國度的差異,又或許是神性之別。
便能忍受機械重複的動作。
當然,這多虧了佩佩隆奇諾教導有方。
「還有隱瞞的內容,對吧?斯堪的納維亞·佩佩隆奇諾」
他這麼一說,我重新思考了一下。
離營兩小時,積雪逐漸覆蓋地面。
融雪爲飲。
時而直掛,時而用手指夾握,時而利用手掌整體的摩擦,拼死將整個身體的重量向上推。
「…………」
和我同一個帳篷的她不見蹤影。我揉着惺忪睡眼,裹上防寒走進寒夜。
「跟着師父,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凜,領頭交給你可以嗎?」
凜即刻追問。
這樣的旅途中,我的重心何在?
師父深嘆了口氣。
若能,便能攀登。
假想的路徑如幻象般搖曳,脆弱得令人心慌。
我自身雖然不缺精氣(Od,即小源)供給,但維持集中力的神經已在發出悲鳴。因爲與往常不同,當下需要將『強化』精確施加於肌肉、大腦乃至血管。相較之下,維持全功率『強化』數分鐘反倒輕鬆百倍。此刻,抵禦寒風的『強化』正拼命壓榨着魔術迴路,視野也在一點點缺損……
壓制着內心的恐懼,我拼命向佩佩隆奇諾的方向前進。
「本來就沒指望能一直隱瞞下去。畢竟,剛纔的對話已經漏洞百出了不是麼?」
前方的凜未見半分動搖。
「還有弗拉特」
我竟然忘我到連這樣的低級錯誤都沒發現。
聆聽風聲,那句還未問出的話語在我胸中反覆翻湧。
埃爾戈道破關鍵。
「在那裏」
「太好了,保存完好」
的確,是需要條件的。
最重要的,應該便是時刻注意身體的重心。
但從他手臂的仰角來看,那高度少說數百米——不,恐怕輕易便達到了千米以上。
「要記住哦,即便旅途結束,我們的故事也仍在繼續」
學以致用。或許,她早就在等待這一刻。
「意料之中呢。你在摩納哥事件的最後,覺醒了作爲亞歷山大四世的自我認知——或者說,是迫不得已覺醒了,對吧?」
要是有他的幻翼,如此險峻的山崖也不過一飛而過吧。
對凜如是。
氧氣含量最多隻有地表的五成。
明知回到故鄉可能會面臨死亡,爲何仍能面對如此苦難呢。
「顯而易見吧。如今想來,你是爲了避免事後尷尬,才刻意留下線索吧」
「派不上用場的未來視,和什麼都不知道也沒什麼區別」
「誒……」
乃至曾由我擔任守墓人的布拉克莫亞陵園,風永不止息。
塑料箱內,除了幾天用的食物和燃料外,竟然還收納着材質上好的帳篷。
「既然選擇了追隨老師,這點事情就沒什麼好驚訝的了」
無論光芒多麼微弱,能知曉自己應當奔赴的方向,是何等幸福的事啊。
(與通往大本營的那一段攀登截然不同……)
梵·斐姆的船宴。最終決戰之時。
「既是知曉密道的特權階級,又特意使用假名,那答案已不言自明瞭」
埃爾戈眼中驟然散發光彩。
面對滿溢着蓬勃生命力的山丘,當時的我彷佛站在一個巨大生命體跟前。而在日本,似乎那樣的環境本身就被稱爲「神」。
如預期的那樣,兩天後,師父的身體基本恢復了。
「你看着並不像患病之人。那麼,你所說的死亡,不正來自於你所窺見的未來嗎」
既有令人窒息的苦澀,又有夏祭燈火微照般的溫暖,兩者同樣在心中滿盈。
即使我們在穩步前進,但如果目的地距離是預想的兩倍,所需時間也會翻倍。只有佩佩隆奇諾一人自然不成問題,但他帶着我們這樣的外行人,真的能夠萬無一失嗎。
「但是——」
佩佩隆奇諾如此判斷道。
氣溫恐怕已經到了零度以下。
「還記得日本嗎?」
他用食指輕點埃爾戈心口。
師父皺起了眉頭。
砂粒般鬆軟的雪層正急速板結。
(那麼,阿薇妲婭呢?)
那時,師父正爲治癒我停止衰老的軀體而四處奔波。
因爲師父在此。
雖然已經趕在清晨出發,但暴風雪卻愈演愈烈。
「當然喲」
「我說過的吧,通往紗國的密道」
在前進方向上預設補給點,這對於攀登險峯來說或許理所應當,但仍令我歎服佩佩隆奇諾的準備周全。
「這是通往紗國的正規路線嗎?」
在佩佩隆奇諾的指示下,我們在這裏調整了着裝。
隨後,我向凜詢問。
他手持登山用金屬杯,小啜潤喉後說道。
——我們真的能抵達紗國嗎?
能否在暴風雪中,立馬回想起那些城鎮的風。
當然,我知道自己頭腦不好,但這和當前的遲鈍感沒有關係。
靜默數秒後,
這樣的旅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佩佩先生的幫助,但也決不會選擇心結未解、苟且偷生的道路」
佩佩隆奇諾聳聳肩。
師父倦怠地評價道。
「師父與佩佩先生曾經是登山友人嗎?」
於是,面對方纔我以爲絕無可能征服的冰壁,我竟朦朧能分辨出可供攀登的路徑。
不,我能判斷出這些是基礎內容,只是因爲這些是最先教的而已 。畢竟我完全是個新手,僅僅是巖壁握點的不同種類就讓我目眩。
(……她)
的確,我沒想到這一點。常人跌落數十米必死無疑,但魔術師本就不是正常人。當然,我也一樣。
她似乎也在追尋星座的軌跡。
「如何?一番辛苦是有價值的,對吧?」
佐證這並非錯覺的,是愈發強勁的風。強風已然演變成暴風雪。
天蠍座心宿二。
(……不對)
氣溫自然也快速下降。明明還是白天,眼前卻已是一副零下的景象。不過,陽光仍然熾烈,羽絨登山服內竟冒出汗珠。
「……使用『強化』來保證落地安全的話……」
蜷起幾根手指嵌入巖隙的指洞點(Pocket)。
「在日本的名稱,應該是反閉步或北斗踏。……我記得,與三國著名軍師諸葛孔明的石兵八陣所用的術式源出同脈」
「真該請你去現代魔術科開生存特訓講座」
這是,何等自私的念頭。
「嗯嗯,當然喲」
旋即,他轉身並開口下達指令。
「說起來,佩佩先生,我也有件事想確認」
從使用雙手雙足中的三點以支撐身體的三點固定法、岩石表面的落腳方法等基礎內容開始。
他的話語讓我認真回憶起了曾經的課程。
「佩佩先生是職業登山家嗎?」
恍若東洋傳說中的妖狐。
(……其他人呢?)
「錯了嗎?」
原來星光竟能如此個性鮮明。
我使用的『強化』也是同樣的道理——爲了提升續航效率,我儘可能保持低功率運行。
「所以,是王(羅闍)被害的密室殺人案……?類似亞歷山大圖書館的托勒密事件?」
「你看着並不像患病之人。那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份缺失才如此痛徹。
頭頂傳來了安穩的嗓音。
片刻沉寂後,師父追問。
當裹挾微弱魔力的指尖觸及小趾部位時,我感覺到鞋子尺寸發生了變化。
在我執起某柄劍時,衛宮士郎對我展露笑顏。
「撐個十分鐘左右應該沒問題」
「但是哦,你仔細想想。你是稍微一點跌落就會死掉的一般人嗎」
而阿薇妲婭的路,想來便是歸鄉吧。
如踏上乾燥沙粒般簌簌作響。
思考片刻後,師父開口問道。
我戰戰兢兢地窺視紅髮青年,只見他沉默數秒後緩緩搖頭。
呼,他深深從肺底吐出一口氣。
「情況我大概瞭解了。但請讓我再確認一件事情」
「內弟子妹妹和埃爾戈都不怎麼驚訝呢」
(是舞步嗎……?)
不知爲何,我竟覺得合乎情理。
「我只求念頭通達。無論是對自己的死、還是生。我很感激佩佩先生的幫助,但也決不會選擇心結未解、苟且偷生的道路」
自己竟在反覆確認着同一事項。
於她而言或許如此。無論連續經歷的事件與神祕的規模多麼宏大、多麼難以置信,魔術師遠坂凜的內核仍舊巋然不動。
師父量力而行,專注於利用便於繩索牽引的落點。
埃爾戈重重點頭。
「沒錯哦。就是要攀登這道絕壁」
「…………」
(……攀得上去嗎?)
凜嫣然一笑。
不過,維持幻手也需要消耗魔力和體力,所以只能在關鍵時刻使用。埃爾戈首要任務是協助體力較差的師父與阿薇妲婭,所以攀登時需格外謹慎。
登山靴上也裝好了冰爪和防陷輪。
「這是……什麼?」
喉結滾動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