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ring Log 3 狼與收穫之秋
《狼與香辛料》 · 支倉凍砂 · 1.6萬 字
沙、沙的聲響,使羅倫斯醒來。
原以爲是下雪了,但紐希拉的夏季再怎麼短,也不會來得這麼快。
睜開眼睛,羅倫斯逐漸清晰的視野見到赫蘿正在梳尾巴。
「梳尾巴的聲音啊……」
要是下了雪,旅館的工作轉眼又要加重了。羅倫斯鬆了口氣,放鬆微抬的脖子。
季節剛進入初秋,夏季的泉療客才走完。這時候多得是時間爲冬季作準備,還可以睡個回籠覺,非常寶貴。
睜開眼睛,羅倫斯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或許會覺得他是一邊玩沙包,一邊向小孩兜售甜麪包的人吧。
啪嘰。小枝折斷聲使羅倫斯回頭一看,見到正後方有頭遠高於他的大熊。要是它一掌打下來,當場就會沒命。羅倫斯停下手,盯著它烏溜溜的眼睛看。不久,赫蘿回來了,她搖著尾巴說:
「我?請說。」
然而,提出這種要求不曉得又會被赫蘿念些什麼。
其中一人沒聽見他的疑問,一把接下水壺。
提到繆裏的名字,讓羅倫斯有點後悔,但不是因爲被赫蘿打回票。
所以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抓起貼在臉上的手,指頭穿過指縫扣住,最後輕吻一下……在這之前卻輸給睡魔,開始打鼾。
如此猜想的羅倫斯回到旅館時,見到一組全是生面孔,近十人的旅客。這樣在淡季出現,又沒有事先預約的團體客十分少見。不久,他在旅客當中發現表情爲難的瑟莉姆。
「那赫蘿呢?」
這或許就是她厲害之處吧,大至紐希拉八方山嶺,小到野鼠巢穴位置,赫蘿是無所不知。在她的帶領下,邊玩邊走也能不知不覺地裝滿一整袋。照這樣看來,說不定到了栗子林都沒力氣撿了。
赫蘿無視於摸不著頭腦的羅倫斯,調整皮袋位置,有點不太高興地說:
「咦……全都是?」
羅倫斯唏噓地說。
「汝還是一樣有眼無珠。」
赫蘿愉快又驕傲的笑容,讓羅倫斯說不出話。
或許是酒意和漫長旅程總算結束的亢奮,客人們一個個逼上來,嚇得羅倫斯有點驚慌失措。一旁,赫蘿則是被女性們夾在中間。
也向他問早後,羅倫斯對他的衣著感到好奇,問:
這麼說來,赫蘿在羅倫斯憂心忡忡地再三反覆閱讀繆裏寄來的信時總會笑他傻,也是有她的道理。
那是尖牙醒目,愛惡作劇又有點詐,心底卻比誰都更像個專情少女,羅倫斯最愛的赫蘿的笑臉。
赫蘿凝視著路的另一頭,旅館的方向。
羅倫斯就此快步返回旅館。
羅倫斯敲敲仍有點痛的頭,走向廚房,漢娜正在裏頭勤快地做菜。穿過廚房來到後院,打井水洗臉。
「不過不過,最早的故事纔是最打動我們的心。就是忘恩負義的帕斯羅村要反咬赫蘿,最後羅倫斯先生用真愛擊敗了他們的故事!聽說您還花了幾萬銀幣僱傭兵?」
以前他過的是總會這樣揮手告別,不再見面也是理所當然的行商生活。
「大笨驢。」羅倫斯的調侃使赫蘿耳朵尾巴一膨,往他的腳跺下去。
雖覺得他們一定能化險爲夷,但擔憂的火苗就是熄不了。
可是讓客人打雜感覺還是怪怪的。想到應該做這工作的人喝得酩酊大醉,又更過意不去了。
「聽說還需要掃煙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信,背杆挺得比他衣服上的折線還要直。
「所以,有件事想請教您。」
羅倫斯的呢喃,使赫蘿的耳朵抽動幾下。
羅倫斯看著艾莉莎的信,不禁自問是否能請他送信給寇爾和繆裏。
看來這頭熊是母的。旅館也是一晃眼就變成三女一男,讓人有點放不開。羅倫斯拋開蟲啃過的栗子,拍拍手站起來。
「怪了,我聽說的是──」
絕不輕易做出樂觀預測,是旅行商人的習慣。
生於村莊或城鎮的人,大半一輩子都不會離開當地。就連跨足四海的水手,正常也只是從這片海岸到下片海岸,對該國整體的事幾乎一無所知。
羅倫斯嘆息,是因爲明知如此,雙眼卻爲泉煙所矇蔽。噩耗總是說來就來,會有個服裝筆挺,長相嚴肅的使者用戴著白手套的手開啓信封,朗讀訃聞。除了聆聽以外,能做的頂多只有摀起耳朵吧。想到這裏,羅倫斯往睡得正甜的赫蘿看。
那是這羣面相和善的人之中,唯一有副精悍臉孔的馬先生。
「唔~~……」
「據說最後是尾巴色澤迷倒了他,這是真的嗎?」
這麼說來……
她們雖穿著長袍,卻卷高了袖子,下襬粗魯地拉起,綁在膝蓋高度。這般隨性的感覺很健康,同時露出的腿又細又長,顯得青春洋溢,讓羅倫斯看的小鹿亂撞。
羅倫斯苦笑著以指背撫過赫蘿的臉頰,尾巴在毛毯底下晃了兩下。
「來,喝點水。」
羅倫斯也纔剛目睹過他們的能力。
理想鄉紐希拉,其實是用一身泥濘的努力撐起來的。難道是太寵她,讓她連這都忘了嗎。羅倫斯質疑地往赫蘿看,結果被她瞪了回來。
赫蘿表情急切地拉扯羅倫斯的袖子,但他挑栗子的手沒有停下。
羅倫斯搖搖手回答:
赫蘿也在他身旁無奈聳肩。
「赫蘿小姐她也一起到浴池去了。呃……還抱了很多酒過去……」
從那張嘴蹦出來的話,讓羅倫斯詫異得不得了。
「……這樣真的好嗎?」
「大笨驢!動作不快點就要被喫光啦!」
而快步走在前頭的赫蘿則是一身輕盈,忙著用細枝逗蜻蜓。
「該不會是繆裏回來了吧?」
感覺無疑是上等毛皮,卻與鹿毛和兔毛等專食草樹嫩芽的野獸不一樣,不過沒有狐狸那麼粗,也沒有熊毛那麼硬。
當他坐在倒木上準備午餐時,原本跑得不見蹤影的赫蘿拿著皮袋回到他面前。
「咱啊……」
光是想像赫蘿會怎麼回答就夠可怕的疑問,一一傳入羅倫斯耳裏。
羅倫斯摸摸赫蘿的肩,而赫蘿深吸口氣,吐了出來。
「想喫栗子嗎?這堆被蟲啃了,隨便汝喫。愛拿多少回去都可以。」
從大廳已經收拾乾淨看來,羅倫斯察覺似乎只有自己睡到現在。
羅倫斯唏噓地拿著水壺往廚房走。看赫蘿那樣子,今天的工作又要全落在瑟莉姆身上了。
羅倫斯放鬆肩膀笑了笑,牽起赫蘿的手輕輕一吻。
赫蘿看著羅倫斯依然迷糊的臉,露出一個大微笑。
「哎呀,赫蘿小姐真能喝,連我們之中號稱千杯不醉的也一下子就輸了,現在倒在房間裏呢。」
羅倫斯聽得嘴都歪了,擺出一副苦瓜臉,忙活的人卻是抬起頭,開心地笑了。
進貨的事都是瑟莉姆負責。
客人們圍繞沒有肉的蕈菇鍋,啤酒杯一碰再碰。
一段最美妙的季節中,最美妙的時光。
將裝滿午餐要喫的麪包和烤醃肉的袋子提上肩後,羅倫斯再背上用來裝樹果、蕈菇的折袋,以及路上飲水和葡萄酒的皮袋,活像個徒步的旅行商人。
「唔……」
赫蘿纖細的肢體彷佛長了翅膀,在森林裏走得輕快無比。她外表雖是十幾歲的少女,實際上卻是宿於麥中,已經活了好幾百年的狼之化身,當然擅長走山路。
從他們衷心喜悅的表情,能明顯看出並不害怕赫蘿和瑟莉姆這兩頭狼。最後向羅倫斯問好的高大鹿先生,更是用他兩隻大手抓住羅倫斯雙肩說:
拿著透來冰涼水溫的鐵水壺,羅倫斯在走廊尋思。最後忽然想到些什麼,沒回大廳而直上二樓,見到兩個少女勤奮地掃著地。
羅倫斯打開背上袋子,邊摘蕈菇邊笑著這麼說。
於是羅倫斯對熊使眼色,要它少說一點蜂巢的地點。
這麼想之後,羅倫斯將艾莉莎的信與想請對方送信的念頭收進懷裏。
「喂,赫蘿。」
「唔……做什麼啦……」
季節剛進入初秋。
翻身時臉撞上羅倫斯的腳,因而清醒。
偷偷一瞄,發現正在喝葡萄酒的她用「咱不會這樣就生氣」的眼神看過來。
「拜託汝也多對自己有點自信嘛。」
畢竟他們都是懷著那麼大的期待來到這裏。然而聽了羅倫斯的想法,身旁赫蘿表情卻仍不明朗。
動眼一看,赫蘿只是賊賊地往這裏瞄。
「說到這個越橘嘛,用砂糖醃一點寄去給繆裏好了。」
「你們這是……?」
或許也因爲如此,他替咿唔的赫蘿用毛巾搧風的模樣,簡直像節慶時的喜劇一景。
「旅館怎麼了嗎?」
足見她自稱賢狼的狡詐之處。
爲我們這樣的人而建的旅館?
可是,羅倫斯無法因此就重拾笑顏。
「而且傳著傳著都會走樣。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今天不是要去撿栗子嗎?」
「信上寫什麼呀?」
熱鬧的筵席,就這麼持續到深夜。
「哎呀,能來到這裏真是一償宿願啊。這裏每一個人聽到我的邀約,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只是我們都不習慣長途跋涉,實在喫了不少苦頭。哎,沒什麼比這更讓我高興的了!」
雖然也能把那種事當作虛榮一笑置之,但永遠的少女可是有很多原則的。
總是放心不下繆裏的原因,或許就出在這裏。
「不客氣。我本來就是做這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爲赫蘿的笑容就是那麼深。
非得在狹小的溫泉旅館裏避人耳目的屈就感,是赫蘿不滿的泉源之一。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麼爲這旅館的魅力自豪呢。
對於這個問題,赫蘿是這麼回答的。
獨留牀邊的赫蘿嘆口氣,甩甩尾巴。
馬先生雖是開玩笑,不過還真的有人已經倒在地上呼呼大睡,瑟莉姆也裹上了毛毯。羅倫斯道聲謝,收下書信。
可能是兩人在旅途上認識的人,和非人之人的朋友聊了很多旅館的事。聽過的人,也因爲稀奇而告訴更多的人。一般客人的僕從之中,偶爾也會有非人之人。這些若無其事地服侍主人,以人類方式生活的人,大多會利用其化身爲野獸的能力,在人世中立足。不過融入人類社會似乎仍是件困難的事,所以他們大多會將赫蘿的存在視爲希望與幸運的實例。
然而說成非人之人可以自由遊憩的旅館,也未免太過火了。
羅倫斯享受著與赫蘿閒話家常,但忽然發現赫蘿表情一沉。
這陣子,羅倫斯經常需要照顧赫蘿。
馬先生眯眼而笑。應該是馬的化身腳程快,所以選擇這項工作吧。信差是比商人更重視信用的工作,長相精悍的馬先生在個性上也一定很合適。
劈頭就是拘謹的問候文,讓她那張有雙美麗的蜂蜜色眼睛,卻總是心事重重的臉孔立刻浮現眼前。然後是平淡的近況報告,說她生了第三胎。
不過,羅倫斯其實非常喜歡那種令人傷腦筋的吵鬧氣氛。
「這是約好的事。」
「您平時都是穿這套服裝嗎?」
或許也是因爲如此,當消息傳到離峯時段旅客所居住的土地時,肯定是經過重重加油添醋,與事實差了十萬八千里。
一來被他們灌酒就沒法工作,二來可能會壞了赫蘿的興致,不會有好下場。
羅倫斯默默注視自己的手,忽而想起艾莉莎寫的那封信。
隨後,熊湊到赫蘿耳邊不知說了什麼,讓她耳朵豎了起來。
馬先生從懷中取出裝滿銀幣的袋子交給老闆,老闆再度道謝,邀他進屋裏坐。羅倫斯再留下去也沒用,便對馬先生默默行禮,轉身離去。
「喏,汝啊。」
羅倫斯的話讓赫蘿的耳朵豎了起來。
扣除和赫蘿拚酒而醉倒在客房裏的兩人,旅館一次得到八個勤勞的幫手,變成一場意外的大掃除。
這是因爲──
「大笨驢。不過,雖不中亦不遠矣。」
「承蒙各位這麼看得起小店,我也是榮幸之至……各位是從哪裏聽說小店的呢?」
「你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麼爲這旅館的魅力自豪呢。
因爲他還不知道赫蘿爲什麼要那麼說。
「繆裏走了以後,汝好像太寵咱了。」
「不曉得是怎麼回事,有好多種野獸的味道。」
泛紅的琥珀色眼眸,溫柔得令人膽怯。
可以猜得到他們誤會的原本都是些什麼故事。
不過既然她們覺得與其閒著不如工作,隨她們高興或許纔是正確選擇。畢竟旺季過去,村裏一個樂師、舞娘或雜耍員都沒有,沒得消遣。
羅倫斯說得腳都要飄起來,讓赫蘿的視線回到他身上,苦笑道:
「……咱……贏嘍……」
「或許是這樣沒錯啦……」
「纔沒有。從以前到現在都一樣,你想亂來的時候,我都看得很清楚。」
昨天採的蕈菇,需要曬乾或鹽醃等處理,栗子也要在長蟲之前煮起來,泡進蜂蜜或曬乾磨粉。想著想著,進了廚房後才發現裏面有羣人捲起了袖子忙進忙出。
「各位鄉親父老請留步,在下奉羅珊王國薩巴布領領主之命,沿路傳頌這位海上勇者的故事。」
「就算可能會害他們失望,我們還是老實說出旅館的實際狀況,再儘可能款待他們吧。」
「怕生的毛病又犯啦?」
羅倫斯苦思一會兒,最後這麼問:
有這麼好的事嗎……如此質疑的羅倫斯回想客人的模樣。
「大笨驢。」
前頭,赫蘿和一隻似乎離巢沒多久的年輕狐狸模擬獵蛇的動作。引以爲傲的尾巴沾上許多落葉,她也樂得咯咯笑。
「怎麼了?」
「啊,要水是吧。」
儘管明知赫蘿說得沒錯,羅倫斯還是懊惱不已。見狀,赫蘿無奈地摸摸熊的脖子說:
「對,我想麻煩您告訴我這間旅館在哪裏。」
在赫蘿孩子似的撿了成堆栗子,根本背不回去而開始挑揀未遭蟲吻的部分時,事情發生了。
這消息應該是青天霹靂,不過送兒子出門時,他就有過一定的心理準備了吧。
「嗯,肉要多一點喔。」
臣子之禮逗得赫蘿狼心大悅,不久兩人一起苦笑,回去準備款待客人。
「纔等一天,沒那麼快喫完吧。除非有好幾只貪嘴的狼。」
然後時光飛逝,一轉眼就來到不敢妄想離開這片土地的年紀。某天某個人,或是其中一個客人敲響旅館的門,說道:
這就是人的一生。世界是那麼地寬廣,路卻很窄。
原本是羅倫斯該做的粗活全由他們分擔,瑟莉姆需要做的事情少到能經常看到她無所適從地到處晃。最後她發現記帳只有她能做,便回到帳臺覈對收支帳目了。
結果喝得太多,被燙熟了。
今年不必爲繆裏暴衝窮緊張,甚至可以一邊看松鼠在樹枝上啃樹果,一邊悠哉漫步。
「嗯嗯?」
赫蘿突來的一抱讓羅倫斯錯愕地回抱,不禁苦笑。
旅館有外人,得用三角巾和纏腰布遮掩狼耳狼尾,備受壓迫。現在她可能是重獲自由,感覺很暢快吧。夏天客人很多,得分配給赫蘿的工作也跟著增多。今年還在工作當中發現從前逃離戰亂,最後亡於這片土地的旅人遺體,引起一點小風波。看來在當時喧囂已不復見的現在,她已能打從心底享受這秋高氣爽的晴天了。
一口氣後。
這是發生於秋季的故事。
「……兩位該不會也和赫蘿賭了吧?」
漢娜聳聳她寬厚的肩,回答羅倫斯:
羅倫斯錯愕一愣,最後失笑。
羅倫斯拿出前任商人、現任旅館老闆的風度,暫且包容所有疑問,展現最燦爛的笑容歡迎他們。並吩咐瑟莉姆爲他們接風洗塵,安排房間。
「不是那樣。羅倫斯先生是用全部財產向壞商人買回赫蘿小姐寄宿的麥稈堆──」
因爲被這樣的狼黏上,就再也離不開了。
說到一半,赫蘿的眼從羅倫斯身上移開。
替客人助興固然是件重要工作,但醉倒可就得不償失了。
「真是的,愈想愈可怕。」
兩名少女對看一眼,相當雀躍地回答:「那當然。」
他的獨生女繆裏追著當哥哥傾慕的寇爾下山旅行已經半年有餘。羅倫斯猜想,自己擔心他們或許不只是因爲天下父母心,也是想重溫那消失的喧囂吧。
「他們最近都沒寄信來……不曉得好不好。」
羅倫斯的話使馬先生面露微笑,衆人拍手,又互相碰杯。
羅倫斯小心地敘述他與赫蘿的旅行,以免破壞他們的憧憬。那都是些老掉牙的大冒險,如今已不太重提。
「咱的確是買到了好東西,可是汝也要好好想想自己究竟得到了什麼唄?」
鼻子嗅得窣窣有聲,耳朵神經質地碎動。
「羅倫斯先生,這是我受託的東西。」
那是柔韌滑順,有如原上清風的狼毛。
羅倫斯放鬆要推赫蘿的手,放在肩上。
「聽說還需要掃煙囪的菸灰,還有暖爐裏的柴灰。」
「艾莉莎小姐?」
秋天的森林是最豐富的糧倉,但說不定比積滿深雪的冬天還要危險。畢竟人類愛喫的東西,對其他動物而言也是美食。
「難道你……!」
羅倫斯邊調整行囊位置邊這麼說,而赫蘿一臉茫然地轉過頭來。
就算不會,這場舊事重提的宴會本身,在赫蘿看來肯定是不怎麼好受。赫蘿曾經覺得,自己希望羅倫斯別再作旅行商人,找個地方安定下來,等於是親手扼殺了他的夢想。
「嘿咻。」
紐希拉這個詞,在南方似乎已經是傳說中的地名。
這些讚美應該都是真心話,不過事實明顯是赫蘿拿自己不喜歡的工作當賭注,和他們拚酒。這樣就有藉口白天喝酒,一舉兩得。
這三個字,羅倫斯已聽過無數次。
赫蘿對山林知之甚詳,附近獵人或樵夫皆難以望其項背。利用她豐富的知識採集食物,當然是事半功倍,但美中不足就是採集、捕捉和加工處理全都會丟給羅倫斯。尤其是摘蜂巢,更是令人敬謝不敏。
完全馴化的羅倫斯不知怎麼回答,而赫蘿似乎連他這個反應一起笑。
「那丫頭想喫東西會跟寇爾小鬼討,不需要那麼寵她。」
正巧來到大廳的瑟莉姆手上拿著掃帚,早已開始工作。
今天紐希拉也是靜悄悄地,晴空萬里。
「現在這時候沒其他旅客時還好啦……」
並輕聲說道:
這羣人總共是由馬、綿羊、山羊、牛、兔、鳥、鹿組成。其中有兩個是外表略比赫蘿和瑟莉姆年長的少女,而這些女性在旅途上當然都是作修女的打扮。
愛使壞又個性彆扭的她很少夸人。
胸懷大志的寇爾,與將他當哥哥一樣傾慕的繆裏,似乎在旅行途中所到之處都是風波不斷。
八成是在漫長旅途中,一有機會就圍著火堆聊旅館的事。
「啊,謝謝。再等一下,午餐馬上就好。」
聽他這麼說,赫蘿拍拍熊的頭,準備啓程。與來時不同,她主動背上了幾個袋子。袋子在瘦小的她肩上看起來很重,但她沒有變回狼形的意思。
這是無法否認的事實,但若承認了,赫蘿的指甲說不定也會刺進背裏。
看來是找個池塘打新鮮泉水來了。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不愧是寄宿在麥子裏的狼之化身。」
而且她們不僅將走廊擦得亮晶晶,也知道要開點窗換氣。動作如此迅速確實,似乎很慣於打掃大房子。喜歡擦銀器,讓羅倫斯想起她們是鳥的化身而感到理解。森林裏的鳥巢每個都是體面又漂亮,鎮上有人珠寶失竊,也會先從附近樹上找起。
「什麼!有滿滿的越橘?」
「你喔……」
他抽出在懷裏放到現在的信,開封來看。
「這是?」
赫蘿帶著「咱就聽聽汝怎麼解釋」的挑釁笑容看過來。
「我們一路上都閒到發慌。哎,終於能掃個痛快了。」
「不用了,我先去洗個臉。」
正因如此,也感到歉疚。
「銀器需不需要擦?我很喜歡磨亮東西喔。」
在暖爐火光下,男性大多更添滄桑,女性則倍感嬌豔。雖然常有人被太陽一照就露出教人失望的原形,但馬先生的精悍在陽光下反而顯得受過琢磨。
容易把未來想得太黑暗的人不曉得是誰喔。羅倫斯雖想這麼說,不過赫蘿的耳朵含著笑意似的抽動,表示是她是故意那麼說的。
這開朗的兩人和赫蘿跟繆裏都不同,似乎是真心喜歡工作。
「這位勇者乘上神賜予我國的船勇闖七海,奉神之使命捍衛海上無數船隻,舉手投足無不充滿勇氣!」
有點脫線的賢狼差點就中了羅倫斯的陷阱,在千鈞一髮之際成功閃避。
也許是酒與溫泉讓她流了不少汗,比平時更濃的香氣搔弄鼻腔。
「大笨驢。所以咱不就挺身而出,示範一次給汝看了嗎?」
散佈信的內容?
只是她的態度並不像是因對方是女性。再說,赫蘿也很清楚艾莉莎是個多麼循規蹈矩的人。
完全空了。
忍不住問了以後,羅倫斯纔想起會泄漏貴族信函內容的人根本幹不了信差,抱歉地苦笑。馬先生微笑著搖搖頭說:
是有些旅館老闆步入晚年後就收起店鋪,展開巡禮之旅。
寒風會從泉煙另一頭突然吹來,而且專挑穿厚衣禦寒的習慣早已淡去的時候。
接下水壺道過謝,羅倫斯補一聲:「意思一下就好了。」就離開廚房。
「要是冬天來就頭痛了。」
「哪裏。」
「我一直都好想來這溫泉旅館看看啊!見識這個爲我們這樣的人而建的旅館是怎麼樣!」
發癢似的笑了一會兒後,赫蘿態度一改,離開羅倫斯。
「要喝水嗎?」
稍遠處的浴池,傳來愉快的談笑,讓人有點猶豫該不該到浴池露面。
我這有封給羅倫斯先生的信……
而每當羅倫斯往她所指的方向找,大多會找到肥美的蕈菇。有一次是野鼠的巢,看到一家子擔心地抬頭望。羅倫斯便留下一片蕈菇,替赫蘿的惡作劇道歉。
拍拍雙頰打起精神走進旅館後,眼前的景象讓羅倫斯看傻了眼。
不過赫蘿畢竟是赫蘿。
「中午再去就好啦……」
「不,我正要去工作。」
赫蘿睜大眼,嘴向橫咧到底,露出尖牙。
「大笨驢。」
不願失去的事物,增加太多了。
「呵呵。咱挑上汝,還真是有眼光。」
其餘的所有人像是約好了似的齊聲高呼。
「漢娜小姐,這是怎麼了?」
羅倫斯再嘆一口氣,跪在赫蘿身邊拿起水壺。
「哎呀,她酒量真是太厲害了。」
賢狼在右,獨生女繆裏在左。
「謠言總是傳得特別快呢。」
因爲都相處了那麼久,還無法完全摸透赫蘿的妙處。
「喔,羅倫斯先生?」
酷愛甜食的赫蘿,要向森林的居民詢問蜜蜂動向。愛喫蜂蜜的熊似乎不太想告訴她,顯得有些猶豫,最後還是以「看在赫蘿面子上」的表情呼呼鳴鼻。
因爲赫蘿頭上蓋著溼毛巾,滿臉通紅地躺在大廳地板上。
羅倫斯不明就裏地注視馬先生的臉,而他靜靜閉上雙眼,像個在街頭宣達領主政令的傳令官地說:
手停下來,是因爲赫蘿的聲音比想像中清醒得多。那是沒有一絲醉意,賢狼赫蘿的聲音。
這是鹿先生說的。羅倫斯幾個所圍坐的暖爐前鋪的就是鹿皮,讓人坐立不安。
但不知怎地,羅倫斯覺得她已經睜眼,正盯著地板看。
這離峯時段來的客人,竟然全都是非人之人。
「沒什麼,就是在浴池裏和赫蘿小姐拚酒,結果……」
羅倫斯認命地如此呢喃時,暖爐中的薪柴劈啪爆開。
赫蘿在繆裏面前還頗有母親的架式。可是一扯到食物,兩人搶得就像年紀相近的姊妹一樣。
同時,從他們口中聽說途經城鎮的最新版本也是一種樂趣。
赫蘿唏噓地對啞口無言的羅倫斯嘆氣。
那裏的老闆有個兒子受到來留宿的領主介紹而下山闖蕩。這村子對年輕人來說太狹小,外面的世界則爲他廣開冒險與出世之路。
若是往年提到這種話題,他兩條袖子都會被扯。
羅倫斯對赫蘿傻呼呼的睡臉微微笑,視線轉向暖爐。早上下的一整根木樁依然是慢慢地燒著,有種會永遠燒下去的感覺。
羅倫斯聽了很驚訝,而馬先生過意不去地說:
「謝謝你。」
「那我來對你撒嬌怎麼樣?這樣就能保住面子了吧?」
「呃……」
「真是的,雄性都這麼傻嗎?」
「羅倫斯先生。」
「即使咱在這呼呼大睡,汝愛憐地摸著咱的傻臉,旅館的工作不是也做得比平時還好嗎?」
真是的。羅倫斯嘆著氣點頭答應。這種時候,也不能說「這麼想喫不會自己去摘」這種話,因爲赫蘿就是想要一起去。
「他們說這是給灌醉赫蘿小姐賠罪。」
「前面是敲也敲不破的死板問候。」
即使這麼說,兔先生也認爲自己讓赫蘿喝過頭有部分責任,顯得很過意不去,最後還是道個歉離開大廳。
喔不,就是這樣才糟糕吧。羅倫斯這麼想著,抱住赫蘿細瘦的身體。
話剛說完,她又打了個大嗝。
「……喔不,我太瞧得起自己了。」
赫蘿經常脫口說出一些極端的想法,而這次真的有點過頭,會是醉言醉語嗎?當羅倫斯終於皺起眉頭,赫蘿看穿他想法般豎起食指說:
羅倫斯的話讓赫蘿晃了晃耳朵尾巴。
「哎喲?」羅倫斯回嘴讓赫蘿挺起胸膛。
「今年的蜂蜜怎麼樣?足夠過冬嗎?」
大熊在赫蘿面前乖得像孩子一樣,但赫蘿聽到食物卻反而會變成孩子。
客人們在閒暇時大批來到,原以爲要一路忙到冬天去呢。說實在的,這是得感謝赫蘿的歪腦筋。
而羅倫斯更加把勁地繼續說:
回答的是一個矮矮胖胖,說不定是酒館老闆的山羊先生。
原以爲赫蘿抬頭要爬起來,結果她直接靠到羅倫斯腳上,蠕動著調整舒服的姿勢,看來是一丁點起來工作的念頭也沒有。
她還有狼耳和狼尾巴,小小的身體蘊藏巨狼的力量。不時停下來嗅一嗅,不需回頭往羅倫斯看一眼,就拿手上細枝敲敲樹根,指指方向,把他當僕從般使喚。
那人就這麼哇哈哈地笑著往後院的井口走了。
羅倫斯將被子拉上肩,翻身背對赫蘿。
艾莉莎是個老實的女孩,當時拚命守護父親所留下的教會。在羅倫斯無法爲增進與赫蘿的關係而踏出最後一步時,曾痛斥既然愛她爲何不肯伸手爭取,是個大恩人。突來的稀客應該讓她嚇了一跳吧,但她還是規矩地寫了封信託他們送。知道她沒變,實在教人開心。
擦乾臉,羅倫斯回旅館裏打雜時,在走廊上遇到個人。正確來說並不是人,是昨天替艾莉莎送信來的馬先生。
遞出的是一封信。
看著張大了嘴的羅倫斯,赫蘿賊賊地笑起來。
嘴巴一開,堆在心裏的話也泄了出來。
羅倫斯閉起嘴,是因爲赫蘿的笑容就是那麼深。
不是這樣嗎?這種話說出來會被咬。
雖然最後旅館的事務進展是比赫蘿動手快了好幾倍,不過那單純是她歪腦筋的結果。這麼放縱赫蘿實在不太好。
赫蘿張口想說話,結果打了個大酒嗝。
按道理來說,是可以理解赫蘿的想法,但現實的問題使他難以贊同赫蘿如此誇張的言論。
羅倫斯眼神爲之遊移,赫蘿也愣了一下。只是當著鹿先生的面,也只能深表同意似的陪笑。
這麼想時,有人遞東西給羅倫斯。
可能是因爲訓起話來滔滔不絕的艾莉莎,平時不太會說話的緣故吧。
會這樣說話,恐怕是牛飲到她會在帳簿前抱頭苦惱的程度吧。
嗎?最後一個字,羅倫斯再大膽也說不出口。接著他察覺赫蘿的想法,不禁叫出聲來。
赫蘿驚訝得瞪圓了眼,然後笑呵呵地收下。
「以爲是一大塊烤肉嗎?」
因爲他們努力工作,自己也會有更多時間和赫蘿相處。
「因爲赫蘿小姐贏了嘛。」
同時,羅倫斯注意到毯子底下有張紙條。拾起一看,上頭是熟悉的笨拙字跡,寫的是「那封信好像很重要嘛?」這是在質問他怎麼抱著外頭女人的信睡覺吧。
「我們本來就是不找點事來忙就渾身不對勁的人啦。」
「……大笨驢。」
「汝老是在擔心繆裏,也想見見她唄?」
然而平時再怎麼誇、再怎麼疼愛,現在也只會妨礙人睡覺而已。
「原來如此……哎呀,實在感謝各位不辭千里而來。」
「……水……」
他們認爲這裏是心目中最理想的旅館,不辭千里而來。
會是巡迴旅行的馴獸師來投宿嗎?
距離旅館只剩下一小段路。
羅倫斯低頭看著赫蘿,除了笑還是笑。
而且身上這件毯子還沒有赫蘿的毛,表示她沒像平常那樣鑽進來一起睡。
她看來是得到了小道消息。羅倫斯抬頭,見到天色已經轉黃。
可是,秋風仍吹得他直打哆嗦。
然後毫不害臊地抓在羅倫斯身上說:
羅倫斯在客廳坐在赫蘿身邊,一面看著這些人一面撥火。赫蘿的醉意似乎退了不少,表情不再痛苦,發出舒爽的鼻息。當著衆人的面睡成這樣,也不用談什麼顏面不顏面了。
「招待客人的人,怎麼能贏呢。」
不,這種想法是因爲他鬍鬚剃乾淨,且衣裝筆挺的緣故。
「怎麼,是汝啊……」
其中最驚人的是,他們不知從哪聽說了艾莉莎的事,甚至去過她磨麪粉所居住的小村莊。艾莉莎的父親收藏中有關於古代故事的書,也足以構成他們造訪的理由吧。
「這……」
最後望著難得的稀客陸續進入旅館房內,搔了搔頭。
「您早啊,羅倫斯先生。」
那當然啊!但羅倫斯只有動嘴巴,出不了聲。
她又貼了過來,但態度不太一樣,像準備纏繞獵物的蛇。
感覺上,她們都是舉止優雅的人,只是在旅途上作修女打扮。外表比赫蘿年長,又沒有瑟莉姆那麼拘謹,像是城鎮慶典中會舉蠟燭吸引年輕人注意的女性。
赫蘿害怕的命運,就是這樣的東西。
「唔……」
見到傳達訃聞的馬先生,讓他再度感受到這點。
「羅倫斯先生,久等了。」
然而今天來的是這封信,送信的是有如精悍二字最佳形象的信差。
「天就快黑了。我們有栗子也有蕈菇,下次再摘吧。」
既然她是單獨回房,今早一定沒好臉色。
語氣中甚至沒有一點戲謔。赫蘿站在羅倫斯身邊,舒爽地眯起眼,望著隨風搖曳的樹林這麼說。
他們各自自我介紹後,紛紛恭敬地問候赫蘿和瑟莉姆,也和羅倫斯寒暄不少。
替她拉起因翻身從肩上滑落的毛毯,撥開黏在臉頰上的髮絲,狼耳癢癢地抽動幾下,她又繼續打鼾。
羅倫斯一下「是喔」一下「辛苦了」地含糊應聲,在心中重複鹿先生的話。
幸好赫蘿在樓下睡覺。
赫蘿看著錯愕的羅倫斯,露出平時那張受不了的臉。
短短的一行話,肩負了這封信大半的意義。
更別提對象是羅倫斯了。
期待下次再會。
「哎呀,羅倫斯先生,您好。」
即使旅館有瑟莉姆幫忙,客人多時也不曉得是否忙得過來。況且接下來,還會有客人從瑟莉姆的哥哥所開的巡禮旅舍來到紐希拉,光處理眼前雜事就快要沒時間了。這樣的生活還會一直持續下去。
不相信這份熱情,要怎麼爲這旅館的魅力自豪呢。
「汝一定是以爲咱是想偷懶,纔拿工作跟他們賭唄?」
馬先生從懷中取出的信封上,還有一段以封蠟固定的布巾。據說這是貴族間的文化,對象是重要人物時就會這麼做,而羅倫斯是第一次見。
「休息個一、兩年,客人不僅不會生氣,還會爲咱們回來時能儘快開張出錢出力吶。」
往年,他們身邊還有個獨生女繆裏。天真爛漫的她有如太陽的化身,進了森林就如小狼似的橫衝直撞,跌跌跑跑,最後哈哈大笑。想喫毒菇比膽量的事,還不只一次兩次。
赫蘿的態度不是怒也不是哭,更不是無奈,使羅倫斯倍感疑惑,半蹲著抱住赫蘿。
馬先生表情嚴肅,態度恭敬地雙手捧信,背杆挺得比他衣服上的折線還要直。
「……是啊,我也覺得你買到好東西了。有點自賣自誇就是了。」
兩個女孩面面相覷,愉快地微笑。
就在他任憑急湧的睡意淹沒,要消除累積一年的疲勞時──
後來,馬先生也在那間旅館的老闆面前說了同樣的話。
接著突然嗤嗤笑起來,大病初癒般費勁地撐起身體,倚上失措的羅倫斯。
羅倫斯略爲冷淡地撥開狼毛,結果接下來是一隻手拍在他臉頰上。
這當中,漢娜威風八面地到處下令。
羅倫斯十分能體會他們那當下的興奮,心裏滿是喜悅。
「有事嗎?」
「什麼不公平?」
「艾莉莎小姐給您的信。」
「大家都在浴池那裏。」
「想去找她嗎?」
這傢伙老是這樣……在心中發牢騷的羅倫斯表情愈苦,赫蘿的尾巴搖得愈開心。
從赫蘿平靜的笑容看來,那多半是個規矩的熊。
於是羅倫斯趁早喊休息,而赫蘿像個林中妖精,指向森林深處。
「您和羅倫斯先生的情史非常有名喔?」
「唔唔……我知道了,謝謝。」
「我來處理就好。」
一團輕盈的皮草掉在臉上。當然,那不是禦寒用的兔毛。
「咱可是賢狼赫蘿,汝就只有被咱玩弄的份。」
羅倫斯無奈苦笑,一面和赫蘿聊美食經,一面順森林步道回村。
如此而言,要到距離一個月路程的遠方深山溫泉鄉,沒人知道自己是否能活著回來,的確是堪稱世界的盡頭。
「大笨驢。」
「我怎麼可能去啊。」
不過,在這裏也不可能擺脫所有現實。
赫蘿已經看慣那張說不出話支支吾吾的臉,聳聳肩說:
她不會忘記艾莉莎的氣味,應該是開玩笑,但羅倫斯還略微惶恐地往瑟莉姆看。
此刻是最美妙的季節中,最美妙的時光。
的確,狼是森林霸主,在那羣草食動物的化身面前像個小狗一樣對人撒嬌肯定很丟臉。
「不要緊,無關政治。其實託我送信的貴族,還要我沿路散佈信中內容呢。」
聽到這裏,羅倫斯想起信要送到的旅館有過什麼事,也明白了這是什麼信。
「人家不是說沒消息就是好消息嗎?」
「大笨驢。這樣說不就像咱平常都在跟汝撒嬌一樣。」
繆裏總歸是羅倫斯的寶貝獨生女,即使是忠厚老實的寇爾陪著她,他們仍是孤男寡女。就在各種不好的想像一個個冒出來時,腦袋被拍了一下。
能夠照料的只有雙手可及的範圍,而那樣或許就已經夠奢侈了。
瑟莉姆一早就代替不勝酒力醉倒的傻老闆工作,不能再煩勞她。她則恭敬地敬禮,繼續打掃大廳。
羅倫斯莞爾一笑,開玩笑似的在麪包裏塞了快滿出來的肉,交給赫蘿。
這麼問,是因爲他們都不曾來過,而這裏雖不是隻接有人介紹的客人,但新客幾乎都是舊客介紹來的。
「就、就算這樣……難道我們要把旅館交給醉客來營運嗎?要是沒了我,瑟莉姆光是記帳就忙不過來了,漢娜也離不開廚房,不管怎麼想都開不下去啊。」
「乖乖躺好,我去打水。」
「汝想說旅館怎麼辦唄?」
說起暢快,羅倫斯也不遑多讓。
看來赫蘿還有意識,一聽到羅倫斯叫喚就微微張開眼睛。在旅途中、開了旅館以來,她已經這樣爛醉過好多次。
說是這麼說,不過赫蘿的臉還是埋在羅倫斯胸口。
「這樣不公平,咱也要給汝報恩纔行。」
無論她爲何這麼問,答案都只有一個。
赫蘿應該也瞭解經營與維持旅館是多麼不容易的事,而且比羅倫斯更明白那有多重要纔對。
「我怕喝多了誤事,所以先交給您。」
那裏有處因老樹倒下而形成的廣場,太陽照得進來。倒木旁開了一朵花莖細長的淺紅色美麗小花,羅倫斯坐在上頭解下行囊,裏頭滿滿都是蕈菇,多到可以擺攤了。
赫蘿環抱羅倫斯,很故意地搖尾巴撒嬌。
「他英勇奮戰,最後蒙主寵召。我們羅珊王國,有義務讚揚他的光榮事蹟!」
說話的是兔先生。他外表有點喜感,若在城鎮裏見到了,或許會覺得他是一邊玩沙包,一邊向小孩兜售甜麪包的人吧。
羅倫斯對掌廚的漢娜,和來到旅館不足一年卻從雜務到記帳一手包辦的瑟莉姆交待一些事情後就離開旅館。回籠覺睡過頭,都快中午了。紐希拉的白天特別短,一轉眼就要天黑。
赫蘿賊賊一笑,完全是賢狼的臉。
「艾莉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在感謝各位不辭千里而來。」
「汝把這旅館弄得這麼有聲有色,客人各個都很高興。儘管寇爾小鬼和繆裏不在了,客人的評價還是沒變。這裏啊,已經建立起夠大的口碑了。」
「不客氣。我本來就是做這種工作的人,手上留著信,沒辦法安心喝酒。」
他在旅途中,也經常目睹不幸的發生,甚至有許多次他人乞求援助,卻不得不見死不救的狀況。他還以爲自己早就學會了以冰冷麪孔拒絕他人。
老闆沒多久就抬起低垂的腦袋,拿出老闆的風度犒賞傳達要事的使者。
看著那眼泛銀光,小聲呻吟的模樣,讓羅倫斯不禁嘆息。
最糟就屬火災,不過這樣赫蘿早就變狼衝過去了。也不太可能是有人闖空門,被人撞見而打了起來。畢竟看家的漢娜跟瑟莉姆都不是人類,即使盜賊集團闖進來也應該能趕出去。
若是功成名就,他親自來報喜就行了。
雖然她有機會喝酒絕不放過,同時推卸麻煩工作的歪腦筋也教人不敢領教,這樣睡著以後倒還挺可愛的。
身爲人類的羅倫斯不懂林獸的想法,但狼的化身赫蘿就懂了,而羅倫斯懂她的想法。所以只要看赫蘿的表情,就能大致看出對方的來意。
「唔、啥!」
最近信來得少,不太清楚他們正在哪裏做什麼,送信又需要煩勞很多人,相當猶豫。若是這位馬先生,可能會爽快且誠實地將信交到他們手上。
瑟莉姆從羅倫斯手中接過毛毯,邊摺邊問:
布巾上,寫了紐希拉某溫泉旅館的名字。
他也覺得自己實在魯鈍。
「跟汝聽見的一樣。我們已經在這待了十年,在人世裏算長的了,偶爾到外地走走也不錯。再說,汝那顆傻腦袋只知道擔心繆裏,讓汝先安點心對以後也好。」
「那就明天摘!絕不能爽約啊!」
繃著一張臉,可不能執掌會湧出幸福與歡笑的旅館。
「差不多該回去了。」
「受不了,汝還是老樣子。」
熊短短嘆息似的「吼呼」一聲,鼻子鑽進羅倫斯他們挑出來的有蟲栗子堆,大口啃了起來。
「咱也聽說馬來這裏做什麼了,不難想像愛操心的汝會頂著什麼臉回來。」
可是現在這麼做,未免也太早。
「話說,今兒個晚餐喫什麼呀?」
老闆沒多久就抬起低垂的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的是有如精悍二字最佳形象的信差。
赫蘿的頭枕在羅倫斯腳上,看不見表情。
她裝傻的樣子實在太過純真,讓羅倫斯只能嘆息回答:「沒什麼。」
無論想不想,事實上就是去不得。
「艾莉莎小姐的信,我確實收到了。」
「羅倫斯先生!今天可要陪我們聊到天亮喔!」
羅倫斯愣在原處,不知道該怎麼對廚房裏備菜的人們開口。有的人在洗蕈菇,有的在磨岩鹽,有的仔細剝下栗子皮,有的滿身大汗地攪拌煮著蜂蜜的鍋。
「汝啊!摘越橘啦!」
最後還來一個熱情的擁抱。
撫肩的手停了下來。
轉頭一看,赫蘿正白眼看他。
「所以真的要去旅行嗎?」
「承蒙賢狼大人抬愛,小人不勝感激。」
況且,羅倫斯也曉得自己喜歡看她這樣耍任性,只好乖乖認賠。
羊先生這麼說。
這裏是紐希拉,由泉煙與樂器旋律所守護的寶地。幾百年來不曾受大亂波及,爲人們提供溫泉與歡笑。有人稱這裏爲夢幻之地,也有許多人爲實現這稱號而努力。
赫蘿打趣地看著熊喫栗子,而熊忽然想起些什麼般抬起頭,而赫蘿馬上把皮袋送進它嘴裏幫它灌水。
「另外,根據船員的規矩,令公子在船上的報酬必須交給您。」
赫蘿翻過身來。
她說的是白天的事吧。喝贏了他們,就要幫她工作。
「你心情還真好。」
那麼老闆夫婦出門旅遊也一樣。
「……咦?你在說什麼啊……」
強烈的乾渴使羅倫斯醒來,發現自己不在臥室。眼前暖爐裏只有一塊大柴薪,冒著旺盛的火舌。肩上倒是多了條毯子。他站起身來,感到渾身關節都在痛。
『狼與辛香料亭!』
「你細心保養了這麼久,不結個大穗出來怎麼行呢?」
就在起身時,赫蘿說話了。
再加上清閒的時段受到打擾,還是少撥亂赫蘿的心池比較好。
離開村子的年輕人,似乎是在沿海國家領了官職,成爲見習海上騎士而上了船。一般除非是高等家臣過世,領主不會寫親筆信送回其故鄉,可見他戰功相當彪炳。
最後是期待下次再會。
因爲走在前頭的她表現得這麼開朗,八成是想替羅倫斯填補這段缺失。
「你到底喝了多少?」
赫蘿的呻吟讓羅倫斯回過神來。
「咱們是不能離開太久沒錯,但半年左右,他們也願意吧。報酬就是淡季的自由時間。」
然後也鑽進被窩裏,抓住羅倫斯的背。
「羅倫斯先生,實情究竟是怎麼樣?」
在寒風吹枯每棵樹之前。
「嗯……明年春天白鳥峯那邊應該很有看頭喔。」
畢竟他們都是懷著那麼大的期待來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會也和赫蘿賭了吧?」
「……有時候,想療傷得先把膿水清乾淨。你是這樣才故意用力擠我的傷口嗎?」
「啊,早安。」
赫蘿頭埋在羅倫斯胸口,要把自己氣味擦在羅倫斯身上般轉了兩次臉。
「最後說期待下次再會。」
「……這關係到咱的顏面。」
腳步搖晃的她,緊緊握著羅倫斯的手。
片刻,兩位少女掃完灰塵,滿意地望著走廊說:
「汝啊,去旅行唄。」
「……我知道你爲何穿得這麼正式了,那這封信是怎麼回事?」
這是個全村靜謐,瀰漫慵懶氣氛的早晨。
記得昨天的酒席上曾提到她們是姊妹。
「嗯,咱也好想看看孫子的長相吶。」
羅倫斯默默注視馬先生。
不難想像他們聊起這間旅館時會如何地誇大。
不管她怎麼耍任性,這樣就足以獲得羅倫斯的原諒。
「喂喂喂,你這是──」
羅倫斯只是苦笑沒說話,而最在意的還是赫蘿。
「兩位在教會都市留賓海根留下的故事,也讓我們羊的化身與有榮焉。羅倫斯先生和赫蘿小姐,與傳說中的黃金羊聯手,徹底顛覆了那個混帳教會的黃金獨佔貿易呢。」
「這樣會不會不太公平啊?」
「梳掉的毛要記得丟喔……」
「也不是從哪聽說,貴店的名號在我們所住的南方本來就很響亮。是這麼說的,遙遠的北方有個可以避開一切紛爭的溫泉鄉,還有間連我們也能夠不必忌諱人類耳目的溫泉旅館,其名爲──」
比起泉療客,更像是城堡裏的侍者。
可是赫蘿的意思是客人就是那麼喜歡這間旅館,懷疑她的話,就等於懷疑她的自負。而客人實際上也很喜歡這裏。
「旅館怎麼辦,收起來嗎?少了我們,旅館根本開不起來。要是重新開張,遠方的客人不會那麼快就來,至少要等上一年。這段時間我們要喫什麼,貨源也要重新找耶?拜託你也多──」
「我也聽說過兩位在雷諾斯的精彩表現,感覺痛快極了。兩位見義勇爲,花大錢買下毛皮,硬是改變了皮草的交易方式,真了不起。」
「怎、怎麼了?」
羅倫斯嘆一口氣,手往赫蘿背上伸,要叫她起來時──
撥開尾巴就算了,撥手會惹赫蘿生氣。這點羅倫斯早已學乖。
「不、不是──」
羅倫斯難爲情地搔搔頭,瑟莉姆體恤地苦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