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寶石之海
《狼與香辛料》 · 支倉凍砂 · 4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真白萌論壇
翻譯:三千與奇幻世界
倘若化身飛鳥從空中俯瞰這座城鎮,想必能見到一副金黃色與茶色交織的絨毯上菇蕈叢生的模樣。撒羅尼卻和談亞這座地處內陸,因商品交易而興盛的市鎮,大略就是這副模樣。
這裏曾是臨近農村的居民聚集起來交換農產品的空地,某一日卻出現了一名浮浪的聖職者。自從他在此處搭建起茅庵,人們便不再前往遠方的教會而轉往這裏。接着,瞄準這些人羣的商人們出現了,市集出現了,旅舍也出現了,最終便發展成爲一座市鎮。
如今此處以每年兩次舉行的大集市而聞名,今年秋季的大市也格外熱鬧。
然而乍看之下盛況一如往常的大集市實則抱着巨大的問題,已經到了步履維艱的地步,甚至還有人因此被投入牢獄中。
在撒羅尼亞的居民們人心惶惶時,曾有一對奇妙的夫婦旅人來到……那段地方誌的開頭如此記錄道。
「這一點可以在撒羅尼亞的史料中找到追溯。」
「咱呀,試着想象了一下。想象那棵大樹的心情。」
就在她要繼續說下去的時候,另一道洪亮聲音響起來。
蘇爾特的話音剛落,拉德恩身後便有一名少年探出臉來。
「那麼,拉德恩大人正式地得到聖職是……?」
他所投身的宏大冒險似乎立刻就在世上掀起了巨大的波瀾,而羅倫斯心中有強烈的動機,希望知道如今柯爾身在何方,做着什麼事。
羅倫斯欽佩地向她低頭致意,艾爾莎則接着說道。
「拉德恩大人,您爲什麼……」
他不由得含糊起來,但赫蘿閉起眼睛來露出了笑容。
兩個人靜靜地盯着彼此對峙了片刻,終於忍不住不約而同地笑起來。
「唔。咱偶爾也想喫新鮮的魚。」
然而曾是村中支柱的養殖業無以爲繼之後,再要尋找其他能養活村民的手段就很困難。畢竟若是能輕鬆達成這一目標,自己立刻就可以搖身一變成爲大商會的主人……與艾爾莎一起走向教會時,羅倫斯在心中接着想道。然而,他從艾爾莎口中聽到的,卻與這個猜想有些相似而又截然不同。
「汝喲,快走吧。」
「這邊全都是咱的。」
羅倫斯遞出年代記的手稿,艾爾莎則小心翼翼地將它收起來,彷彿其中仍殘存着什麼祕密一般。
拉德恩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卻也沒有開口。
拉德恩拿着聖典抄譯和漁網,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是艾爾莎。衆人的視線都集中到她身上。接着她吊起眉角,怒喝道。
「拉德恩先生的膝蓋不好。您知道爲什麼上了年紀的客人很喜歡泡湯嗎?」
「唔。稍稍多喝一點酒之後,這東西的誘惑最是難以抵擋吶。」
赫蘿知道一個人被留在廣大世界中的恐怖,體會過已經不再被需要的殘酷。
大集市終於接近尾聲,祭典的日子到了。
從她露出這種表情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經輸了。
主教的樂觀聲音讓羅倫斯的笑容開始痙攣了。
離開紐希拉時,羅倫斯帶上了許多在溫泉裏採集的硫磺粉。只要把它溶進熱水裏,就能產生類似溫泉的感覺。
「喔喔,商人閣下!」
「沒有關係,村長閣下。諸位村民的行爲舉止都很得體。」
抵達撒羅尼亞的教會時,天空已經變成紫色,城鎮各處都點起了篝火。這個時候教會的晚禮拜已經結束,羅倫斯本以爲它會關門謝客,沒想到教會的大門依舊打開着,門邊還有幾名女性聚集。
波姆把肩扛的東西用力塞給拉德恩。那是一張網子,是養魚時使用的漁網。
「是的。有關他們兩位的行蹤,我也去問過來往城裏的商人們……有人說在那個鎮上見過他們,又有人說是在這個地方和心術不正的教會鬥爭,還有人說,不不不,他們是去聖徒之山進行信仰問答了。他們似乎是變成了衆人添油加醋的傳說故事裏的主人公。看來出名這件事真的是有好也有壞呢。」
「原來如此。」
「好,好。那麼,我們告辭了,艾爾莎。」
森林中的居民,而且頭上生着如樹木似的角。
羅倫斯心想着這些,忽然發現赫蘿的視線聚向了某一點,就像是被那一點吸引過去一樣。他也朝那裏望去,原來是艾爾莎,而且她正朝着這邊輕輕揮手。
撒羅尼亞城在春秋各有一次大市集。不僅是臨近市鎮,從遠方也有商人之類被吸引來參加。
自己不在的時間裏,藏起來的私房錢是否安全,這是每個外出工作的男人們都要煩惱的事情。
於是羅倫斯說出要舉辦儀式向拉德恩表示謝意時,所有人都露出了沙漠之民時隔十年盼來降雨似的表情。
他從腰帶中取出算盤,撥起上面的珠子。
「我不是在客套。」
「哈哈哈!怎麼可能會有那種傻事! 主教大人要是放棄了養魚的念頭,池子裏的水立刻就可以供鞣製皮革所用。再說了,在村長他們眼裏,拉德恩大人造出的這個池子可是信仰的象徵,是過去和未來都會拯救村子的奇蹟之泉啊!」
赫蘿的反應很遲鈍,不知是因爲她不明白這句話的所指,還是因爲從她坐的地方可以看到廚房,廚師此刻正從烤爐裏拽出大塊的羊肉。
現在他能理解艾爾莎希望伸出援手的理由,以及撒羅尼亞的教會希望贊助他們的理由了。
赫蘿那隻小小的手也無力地搖了搖他。
「咱可不覺得。那樣既有了一個出門旅行的目的地,又有了享受當地美味的機會,不是很好唄?」
赫蘿拿起已經被舔得乾乾淨淨的羊排,朝奔走在桌間的酒館姑娘揮了揮。
「聖典中的一節,而且是我最先記住的就是那個故事。神令一塊麪包和一條魚出現在飢餓的民衆面前。於是人們把麪包一分爲二,一半給自己,一半給旁人。魚也是同樣一分爲二,一半留下,一半給旁人。這樣,一塊麪包和一條魚填飽了千人飢餓的肚子。*」
拉德恩深深呼吸了一口氣,等待着接下來的發展。
這也應該歸罪於讓她在阿提夫知道了鮮魚的美味。
話雖如此,羅倫斯理解了艾爾莎的所言,卻沒有明白她究竟是何意思。
村民們借款是爲了讓拉德恩安心,可是拉德恩本人對這件事又有何看法呢?羅倫斯忘了問這一點。
送別羅倫斯等人時她說的這句話,也含着相當的真實感。
「這能畫成畫兒唄?」
「交給她吧。」
「這可不是道理能解釋的。」
那是赫蘿的專屬席位,也是在流轉時光中,她能獲得一時休憩的寶貴場所。
「明天,我再來問更詳細的情況吧。」
「他在騙人嗎?」
於是,時下的任何問題只要沾上教會的錢財就會變得極爲敏感,乍看之下理所應當的事情似乎也往往能招致他人懷疑的視線。
「人們都說,到底是在池子裏養大的魚,一條害了病,就要在整個池子裏擴散開。」
這二人在初秋時節來到城鎮中,大顯身手解決了撒羅尼亞面臨的危機後,又逗留於此享受了一段旅行樂趣。願神保佑他們——
與其說拉德恩是信仰堅定的聖職者,他更像一個有情有義的手藝人。
此時已是傍晚。赫蘿的宿醉終於消解,她和羅倫斯一起坐在旅舍屋檐下的桌邊,手端着酒開口說道。似乎對昨夜的痛苦毫無介懷——倒也並非如此。這次她是小口舔舐般嘬飲很淡的果酒,看來她還是有了一點反省。
赫蘿得意地抬起下巴,羅倫斯只能和艾爾莎一道發出嘆息。
「如果……要說有什麼地方可能涉及舞弊,簡單來說,就是不能讓教會和村子之間的金錢往來留下記錄,是這樣吧?」
「正是如此。我們長久以來一直只能受拉德恩大人的幫助,所以想要減輕他的負擔。在養殖場剛剛出現魚病的徵兆時,我們就開始努力尋找能代替養魚的機會。感謝神的恩典,那個時候山對面的瓦蘭主教領重披綠意,鹿羣也開始頻繁在我們的村子出現。如今,靠着鹿肉,毛皮以及皮繩的加工,我們過上了充裕的生活。」
究竟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倫斯慌忙加上了補足。
這是寫在地方誌裏的事實,羅倫斯不打算辯駁。他就像是從頭被人吞下的沙丁魚一般,縮起身子聳了聳肩。
「你覺得,咱們應該幫哪邊?」
能自己說出自己如何不舒服,看來她的頭腦是清醒了。
「道理是這樣。可是隻要是爲了正當的目的,我想就算教會出面借錢也不至於有什麼問題吧? 放貸的利息只要不過高,應該就不會違反教會法律。」
「本來最重要的應該是爲了村裏人的幸福,爲了給新的家人一個新的住處纔對。既然如此,是用什麼方法纔不重要。本來道理上應該是如此……」
波姆直盯着羅倫斯看了一會兒,終於鼻子一哼,移開了視線。
羅倫斯趕到相當喫驚。
「總之,請先落座。拉德恩主教領的情況,稍有一些複雜。」
不只是蘇爾特和波姆等村民,撒羅尼亞的主教,甚至臉艾爾莎都稱讚拉德恩的品行,願意爲他提供幫助。村裏人之所以會去獵鹿,原本的動機就是要減輕拉德恩的負擔。大家都在爲拉德恩真誠地着想。
羅倫斯向撒羅尼亞居民兜售硫磺粉的時候,有人曾乘着祭典的興致對他說。
品味着心中的百感交集接過這本小冊子之後,赫蘿也從旁邊探出臉來,在小冊子上嗅了嗅。
這幅情景讓羅倫斯頗爲愉快,因爲他聯想起了曾經還是個旅行商人的時候,在市場上高聲喧譁叫賣,與人衝撞爭執的日子。但對赫蘿可不然。與外表不同,內裏其實相當纖細的赫蘿這時候似乎是怕生了,她顯得有點驚慌失措,甚至有點畏縮。
聽罷以上的說明,羅倫斯在心中預測艾爾莎的下一句想必是『可否藉助您在經商方面的知識幫助他們脫離困境』。
赫蘿指着聖典說道。
可是如果嗅得太久赫蘿就要生氣了,羅倫斯決定適可而止,這個時候,赫蘿忽然開了口。
赫蘿嘎吱嘎吱地嚼着軟骨,連嘴也不擦,接着問道。
「哎呀,羅倫斯先生。」
艾爾莎疲累地說完後,轉身回到教會中。她的背影看起來已經不再像平時那樣挺着腰了。
「說到底也只是默認而已。這裏的主教閣下還在猶豫躊躇,他擔心此舉可能會招致非議。」
主教是地位相當高的職階。原本一個人需要先修習名叫通識*的學問,繼而研習教會法理學,服務於教會,首先從助祭開始,一步一步爬上出人頭地的階梯,終於才能到達這個位置。
「不,這可比貿然答應下來,然後在事情進行到一半時撞上問題要好得多了。」
能從龍門一躍而過卻放棄這個機會,任誰聽了想必都會嘆一聲可惜。
「我也不去什麼教廷。我沒有必要離開那村子。」
他們的反應讓羅倫斯慌忙加上了補足。
而拉德恩只是閉着眼睛,笑着,任由人們行動。
拉德恩的聲音雖然年邁,卻很有力量。現在這聲音裏又多了一重歲月將盡的悲涼感。
說到這裏,他又咳了一聲。
「所以我覺得此次的機會簡直有如神賜。拉德恩大人可以暫時從村裏的勞作中離開,得到一時的休息,他的堅實信仰又能得到公認,成爲主教。我們因此希望拉德恩大人務必能答應。但是,也許是因爲我們的能力尚且有限,拉德恩大人拒絕了,還說只要魚的養殖問題沒有解決,他就不能離開村子。」
不出多久,赫蘿回來了。而且還帶着得意的微笑。
當然,肥厚的鱒魚肉肯定更和麥酒相配。
她露出促狹的笑容,羅倫斯則不情願地撅起了嘴。
「快走,接下來該去找村長了唄。」
不在金錢流通的記錄上撒謊,但也不能讓村子和教會連在一條線上。
然而如果表示感謝的對象是這一點,緊接着人們就必須要舉全村之力試圖恢復養魚產業了。假設村裏有無限的勞力和資源倒還好,可實際情況是,蘇爾特等人憑藉獵鹿的途徑讓村民有了安定的收入來源,才僅僅經過了不長的時間而已。
「借錢這件事,不是全村人的一致意見嗎?」
自己的愚笨是如此,但這裏是在說拉德恩。
羅倫斯驚訝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卻發現上面沒沾着什麼,接着又看了看面前的羊肉,他也並沒有奪走赫蘿喜歡的,帶着肥肉的部分。
在這片沉默中,赫蘿開了口。
「咱可是賢狼赫蘿。寫這文書的人倒是頗有眼力吶。」
「瞧,這種事情就是讓人很想要鳴不平,對不對?」
來到教會返還赫蘿借去的地方誌手稿時,似乎正逢禮拜結束的當口。人們三三兩兩地從教會中走出,其中好幾位商人都認出了羅倫斯,並且對他輕輕抬起帽子行禮致意。自己似乎徹底成了鎮上的名人——這種想法讓他心裏有些癢癢的,不過身旁的赫蘿倒很是得意。
「拉德恩先生之所以在山上開闢了池塘,會不會並不是因爲那樣做可以賺錢,而是因爲他懷念消失的故鄉?」
她飲酒時的模樣十分豪快,城中向她發起挑戰的男人們最終都敗落在宿醉的呻吟中,也難怪能將那位前旅行商人隨心所欲地玩弄於股掌之中了。
究竟是怎麼了呢?羅倫斯在思索中,忽然回想起拉德恩說過的話來。
然後,這個聲音就像是甩也甩不開,揮也揮不走的深沉暗夜一樣,困住了他。
那就是,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拉德恩主教領小村的成立過程,現況,以及蘇爾特等人的動機,對拉德恩的深厚敬仰。
「我們希望,您能找到一個方法,讓教會放款給村民們。」
高利貸應受譴責,而旅人受了一夜的留宿之恩應予主人以報答,這是聖典中也提到的內容。既然如此,那麼向別人出借金錢並得到些許酬謝應該也是神所允許的。羅倫斯記得神學者們做出過這樣的解釋。
「那麼,即便這裏的教會願意借給村民們一筆巨資,足夠他們一生喫喝玩樂。」
走進中殿,首先看到的就是坐在兩旁長椅上的男人們。每個人的神情姿態都各不相同,這並不是比喻——有人稱量麥子,有人磨刀,有人縫補已經不能蔽體的衣服,甚至還有人帶着山羊。
「那顆大樹肯定也跟咱一樣,覺得心裏好像還有另一個人似的。他外表看起來粗得和大樹一樣,其實卻是個聰明人。那個白頭髮村長說的,村裏人心裏想的,他應該都是明白的。可是雖然明白,自己的心就是不能接受……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唄。」
「向你教誨節制,也是我作爲神的僕人的職責,不過」
艾爾莎的臉上閃過一絲惋惜,但她接着說道。
借款意味着雙方要發展出長期的關係,這似乎不容一介旅人置喙。何況撒羅尼亞城在不久之前還陷於債務的複雜連鎖中,動彈不得。
蘇爾特迎着羅倫斯的視線,端正了姿勢,然後開口說道。
羅倫斯能理解爲何艾爾莎決定伸出援手了。
「不,不是的。村裏的人們說他們已經被商會拒絕,餘下的希望只有教會。」
可是赫蘿還是露骨地背過了臉去。畢竟正是因爲柯爾和繆莉試圖撼動教會,塵埃纔會四散落至人世間的各處。
羅倫斯和赫蘿看看彼此,然後聽起了艾爾莎的敘述。
以一介溫泉旅館主人的身份,的確很難與這位曾被人類當作神明供奉的存在相競爭,然而她得意洋洋的表情卻也真的如少女一般。
最後出現的撒羅尼亞主教面無表情地開了口。
難道說是有別的什麼理由促使他拒絕這個機會?
羅倫斯慢慢思考了一陣,然後回答說。
「這恐怕是要着涼的啊。」
老人鄭重地低頭行禮,同時自我介紹道。
沉默的大廳裏,只有赫蘿忍着笑的聲音。
「這一次我要找的是羅倫斯先生。有事要拜託您。」
拉德恩在困惑中又看到波姆也走上前來。
赫蘿從旅舍窗中望見的山,似乎是屬於一片叫做拉德恩主教領的土地。
「所有人都對我太過譽了。」
於是艾爾莎乾咳兩下,高聲喊道。
「唔……這件事我們也覺得蹊蹺。按道理,能一下子當上主教,這簡直就像是農村少女被王子一見鍾情地看上了一樣。哪怕之後有再多辛苦,看在王妃寶座的份上,總也該先答應下來吧?」
「我們一家也是被戰火逼到這裏的。我當時才結婚不久,帶着妻子和沒斷奶的孩子,循着小道消息往拉德恩大人的村子流浪。走到村裏的時候,身心俱疲,穿着的破衣服似乎還冒着煙。當時拉德恩大人扔下編到一半的漁網趕來迎接我們。那時的情景我現在還鮮明地記得。那位大人,正是神派遣到人世間的聖徒啊。」
「自那以後,我便遵照神的教誨活着。但是,我沒有成爲什麼主教的打算。我要守着那個村子,死在那裏。」
雖說蘇爾特是波姆的爺爺,但他的行爲的確算是違背了村長的意願。
這句話說完,蘇爾特頓時露出驚訝的神情,就像是在異國他鄉遇到故鄉的知己一樣。
羅倫斯自言自語似地低聲說道。隨即,赫蘿摸了摸他的臉頰。
「哈哈。確有此事,那是一種傳說中的名點。」
羅倫斯忍不住要欽佩地點頭,卻忽然止住了。
「傳說中的……」
羅倫斯自己只是產生了一個推測,所以立刻就被勞德的話吸引住了。
說漂亮的場面話是主教的工作,而實際清掃聖堂的人則是艾爾莎。她露出一副頭痛難耐的表情,似乎是聯想到了剛纔被牽進中殿裏的山羊們。
於是羅倫斯等人便繼續向前走去。剛纔聚集在教會門前的人,以及坐在中殿長椅上的人們也陸陸續續跟了上來。
這裏是農產品齊聚一處的秋季大市集,不僅城裏酒窖會釀造麥酒,似乎還有遠方的手藝人會帶着引以爲豪的大鍋和祕傳的工法前來炫耀本領。羅倫斯手中的酒似乎就使用了果木熏製的大麥,入口帶着水果的芬芳。
「但是假如這裏變成了貨真價實的主教治下的主教領,一旦遇上那樣的麻煩,就能得到教會組織的幫助。只要貴族們不是鐵了心不惜代價要拿回這塊地,領地就是安全的。如果與周圍的土地所有者發生爭執,也是一樣的道理。」
「對了,今早來的馬車帶來了一件有趣的東西。我想交給你們兩位。」
「感覺不舒服嗎?」
照着旨意,羅倫斯帶着她走向了附近的酒館。
「爲啥是水池?」
不是熊,不是岩石,而是大樹。
可是,此刻的她看起來卻像是有些蜷縮着身體。
「這是個好地方,各種的麥子都會聚集到這裏吶。」
「恐怕距今是四十年前左右的事情了。拉德恩大人作爲據說曾存在於此地的教會之代表,接受了某位貴族捐贈出的這塊土地。因此,他並不是經過祝聖的聖職者。」
人情和執念的枷鎖,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打破的。
人們的視線紛紛被引向今天站在這裏的拉德恩。
「我們啊,都在說沒準拉德恩大人的第二個夢想也快要實現了。」
「我去看過城邊的那條河,倒是沒怎麼有那樣的感覺。而且俗話說得好,『離海再遠也躲不過的是月亮和鯡魚』。只不過,咱們面前的這個是沙丁魚。」
「只要他們不去加工鹿皮就沒事了。這樣池子裏還能再養魚,村子也可以變得跟以前一樣。」
「在紐希拉……啊,你是說貴族的更替嗎?」
「汝瞧,從旅舍房間裏往外望,不是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座山唄?」
然而這理所應當的道理在此時行不通,其中就定然另有隱情。所以赫蘿纔會露出一副嫌麻煩的表情來。
之所以在意柯爾的動向,一方面是因爲他就如同自己的兒子一樣,更大的原因,則是自己的獨生女繆莉跟着柯爾一起踏上了旅途。
「事情好像變得相當蹊蹺了……」
「您的功勞的確配得上其中的描述,我到現在還不能完全相信呢。」
可是今天,溫泉池裏沉着許多鹿角。
讓村民們和拉德恩擦肩而過,無法相互理解的東西,也曾將赫蘿一個人留在了帕斯羅村的麥田裏。
「……我知道了。」
「畢竟,據說拉德恩大人本人對這個機會並不感興趣啊。」
本以爲她是在哭,但其實她在笑。
「但是,蘇爾特先生說,您對村子的經營發展抱有不安。他還說借錢正是爲了消除您的不安。」
「按汝等的話來說,獵鹿似乎是收穫豐盛。或許那老頑固就是對獵鹿的營生不中意。」
「你想喫到美味的鱒魚嗎?」
向當權者出借金錢是尤其需要勇氣的,因爲誰也不能保證這筆錢必定能收得回來。對教會和與之相關者尤其是如此,對方的一句「難道那原本不是捐贈嗎?」就足以讓一切畫上句號。
這時店主正好端來了新的烤沙丁魚。赫蘿將手伸向它們——以及羅倫斯的脖子。
艾爾莎與羅倫斯夫婦有很長的交情,她知道赫蘿的真面目。
然而就是這樣一位擁有稀世之慧眼的英才,卻也似乎總在他年少的妻子面前抬不起頭來。撒羅尼亞的居民們也曾數次目擊他面對妻子,服服帖帖的模樣。
「村長他,打算向教會借錢嗎?」
此事無關是非,因此大概沒有一個確定的正解。羅倫斯也希望幾年以後這一回騷動僅僅變成人們口中的笑談就好。
羅倫斯下意識地爲這個地名吞了一口氣。
不過,爲何拉德利會萌生養魚的主意,這也確實讓人好奇。
那就是,拉德恩本人的想法。
勞德眨了眨眼睛。
「這到底,是啥樣的情況吶。」
「爺爺他們說要去城裏做生意,但是卻把我和拉德恩大人趕到山上去了。我覺得奇怪,回去一問,果然他們說大人幾乎都到城裏去了。」
「兩位的耳朵還沒有聽過多少關於此事的陳述,因此,可否請你們親耳聽聞,然後自行判斷呢?」
羅倫斯答道。於是,艾爾莎好像還想要補充些什麼,但還是默默地閉住口。
「也祝您度過平靜的一夜。」
亞麻色長髮,略帶赤紅的琥珀色雙眼。古風的遣詞用句。奸猾卻惹人愛憐的少女。
赫蘿的耳朵能分辨人言的真僞。
長在海底的樹木。羅倫斯確實也記得在哪裏聽過這樣的知識,但也只是從耳邊一掠而過而已。
羅倫斯最初以爲村民們是因爲養殖業無以爲繼,村中的生活面臨困難,所以才需要借錢,但情況好像並非如此。中殿裏的男人們穿着雖然陳舊,但他們手中的食物似乎是在城裏大量購買得來的,所用的工具也有良好的品質。
但他似乎對爭執的來由有一點了解。
「村裏從前沒有借過錢,以後也沒有必要借錢。」
波姆發現拉德恩在看他,便害羞地扭起嘴脣。
唯有赫蘿永恆地保持不變的容貌,唯有自己慢慢變得老態龍鍾。赫蘿終有一天會被獨自留在世上,想象一番那一日的情景,羅倫斯覺得自己無論多麼嬌縱赫蘿恐怕都不能足夠。
「我的村子是個一陣風吹來也會七零八落的寒村。而且暖水的海域盡是鯊魚,根本捕不到什麼能喫的魚。我們的村子……不知該如何用這裏的話來說,總之只能靠尋找海中有價值的物件來餬口。當然那些東西不好採,收穫一年也未必能有一次。那是一種海賊似的生活。」
「感激不盡啊,感激不盡啊」
「大笨驢。汝倒是說說,咱幾時喝過頭了?」
家鴨一樣的人羣立時間被這句突然的命令止住了腳步,但又如家鴨一樣,開始不滿地嘈雜起來。多虧這個時候主教開了門,羅倫斯一行才得以進入房間。而後,艾爾莎立刻關上門,不讓他們進來。
「對了,拉德恩先生說過,他記得聖典裏的一節故事,所以纔在山間修了那個池子。」
勞德之所以會上前搭話,是爲了收集情報,以便在賭局中佔取優勢。
但其實做父親的人心裏大抵也都明白,自己確實到了該交班的時候了。
她先是呆愣地,半張着嘴看着羅倫斯。
蘇爾特等村民和拉德恩雖然迄今爲止都在望着不同的方向,但這並非他們所願。他們應該能一同走下去,走向一個更美好的未來纔是。
「唔,是那樣沒錯。但是吶,咱要是站在那傢伙的位置上,就會覺得……」
「或許,確實是類似於寂寞。」
連一枚銅幣都不用就消除了人們欠下的債務。只聽這個描述的確像是魔法一樣,然而將問題分解開來看,實則並沒有多麼神奇。
想不到她居然會吐露這樣軟弱的聲音,羅倫斯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來回應,但他的頭腦終於開始運作起來。
羅倫斯依舊抱着生氣的赫蘿,安撫她。
青年柯爾爲了信仰和自己的夢想,毅然離開了溫泉鄉紐希拉。
「我叫波姆,蘇爾特是我爺爺。」
他是在拼命努力,試圖留住不斷從手掌中漏下的水。
「多謝您肯爲村裏人打開聖堂的大門,本來,我們沒有打算讓這麼多人來的……」
有人提議說要在村裏的池塘邊舉行儀式,可準備儀式勢必需要頻繁出入,在那裏沉入鹿角又或許會聯想到養魚話題,不是很合適。赫蘿又主張這種儀式應該要辦得更豪華熱鬧,於是人們最終決定把儀式場所選在撒羅尼亞城裏。
村民們想必認爲要恢復養魚的舊業是很難的。有人甚至可能覺得,養殖池的性質決定了它在疾病擴散的瞬間就會崩潰,今後村裏或許不該再依靠這種產業。
既然如此,那麼束縛着拉德恩的就是理性之外的某種東西了。
「我明白了。」
想不到,艾爾莎回應的視線倒是十分肯定。
「總之,只要拉德恩先生成爲主教,就能得到上邊說的種種恩惠。即便拉德恩先生將來遭遇什麼不測,村裏人的擔心大概也會減輕許多。」
說完,蘇爾特繞過桌子走來,用力握住了羅倫斯的雙手,然後也對赫蘿低頭行禮。不過,他們兩人的表現卻讓羅倫斯突然產生了一絲不安。雖然的確是接受了這個請託,可他又覺得自己好像看漏了什麼。
赫蘿的個性是受人誇獎就會立馬翹起尾巴來,可這次她卻只是曖昧地笑了笑,或許是因爲口中還堵着沒有說完的話。
河魚則不同。首先其數量就遠不足以在河中聚起一團黑影,再者能捕撈河魚的地方往往遠離大海,難以得到保存河魚所需的鹽巴,所以難以廣泛流通。大多數時候,唯有前往某一地區,才能品嚐到當地的河鮮。
此後多虧了松鼠化身的精靈塔妮婭勤懇植樹,林地才得以恢復。
「據我所聽到的,我想您比這世上的大多數聖職者,都更當得起聖職者之名。」
那麼誇張的事情真能實現嗎,羅倫斯滿心懷疑,但勞德抖着肩膀笑了起來。
「汝要放下捕魚的漁網,從今後起,成爲捕人的漁夫……如何呢?」
身旁的赫蘿抬起頭,露出了不解的眼神。
村民們失去了主要的產業,想必正是一籌莫展的時刻。借貸是個可以理解的選項。
望着這幅情景,羅倫斯慢慢地吸了一口氣,嚥進肺中。村民們之所以蜂擁來到教會,想必是因爲他們每個人都是在類似的境遇裏受到了拉德恩的救助。拉德恩積累了可觀的善行,卻並不是正式的聖職者,這對村民們來說着實是一件遺憾。現在羅倫斯也能理解他們的心境了。村民們寢食難安地盼着拉德恩得到公正的評價,因此才一同來到撒羅尼亞。
等赫蘿心滿意足地沉浸在醉意裏,羅倫斯才得以揹着她回到旅舍。
「真是的,所以說汝呀——」
「喔喔,原來如此,幸會,幸會。」
如同羅倫斯的猜測。這位名叫蘇爾特的村長,正是來自那個以鱒魚養殖而出名的村裏。
其一是擔心他們是不是在旅途中遭遇了什麼困難。
「唔嗯。問題是那傢伙心裏的不安。他看着像顆大樹,但並不是真的大樹吶。」
「我名叫蘇爾特,在拉德恩主教領的小村中擔任村長。」
既然對困境中的人出手相助是神的意願,那麼只要艾爾莎希望借款給村民,要說服當地的教會又有何難呢?
「嗯……這下是越來越不好懂了啊……」
據說拉德恩是受到教會信仰的誘導而來到此地的。既然如此,他理應希望成爲名正言順的聖職者,甚至還很可能把這機會看作是神賜予的。
『一掃教會之積弊』本身或許是正確的,然而歸根結底,世間總有黑白兩面。以清貧自許的教會靠着人們的捐贈積累下了鉅富,這種矛盾正是一個最恰當的例子。
拉德恩和波姆的年紀足有祖孫一樣的差距,但他們望着彼此的模樣卻好像朋友一般。
「而且啊,不是還有一說是,拉德恩大人想要借那個養魚池再現故鄉的大海嗎?」
但如果說羅倫斯也會哭,理由還有另一個。
羅倫斯心中一驚,不過不是因爲他不瞭解赫蘿的想法。
祭典的準備也是其中之一。對鎮上的人們而言,最愉快的時光並不是祭典,反而是準備祭典的這一段時間。羅倫斯明白這個道理,也是在他牽住赫蘿的手之後。
「唔? 很可惜?」
「啥,原來不是那兩個小鬼寄來的信唄?」
對羅倫斯而言,如果第一讓他抬不起頭來的人是赫蘿,那麼緊接着就是做事雷厲風行又幹脆利落的艾爾莎了。
「主教職務的授予,是教廷聽聞拉德恩大人的事蹟後直接作出的決定。所以,羅倫斯先生所擔心的那種,賄賂……之類的行爲並不存在。」
「這是個少見的名字,是您家族的稱號嗎,還是——?」
因爲她沒道理這麼做。
不知道蘇爾特聽到的事情經過了多少添油加醋,羅倫斯只能曖昧地笑着對他點頭。
「我叫做克拉夫特·羅倫斯。」
被艾爾莎叱責之後,這個長得也如山羊般的男人慌忙牽着三頭羊走了出去。
「那麼,晚安了。」
不過雖然出發點相同,赫蘿的看到的卻是另一個方向的東西。
她笑着,吸了吸鼻子。
不過,唯獨『黎明的樞機卿』這六個子從她口中說出時,帶上了少有的俏皮語氣。
「這回喝的可是麥子做的蒸餾酒,不是平時的葡萄酒。你得小心別喝過頭了。」
「蘇爾特先生,主教閣下,還有其他各位村民們,請到別的房間去。」
答案現在看來很明確了。
羅倫斯帶着捉弄的語氣說完,便發現自己的手被她用力捏緊。
第二天,拉德恩也出現在現場並且想要幫忙,結果被村民們攔住了。大概他原本就是不活動身體就安不下心的性格,於是羅倫斯請他用木槌來夯實溫泉池的基底。這是個不需要折損膝蓋的工作,拉德恩做得非常投入。
「拉德恩大人。」
「拉德恩大人!」
羅倫斯把算珠稍稍撥回了一些,接着對勞德露出笑容。
波姆單刀直入地問道。
「或許真的是這樣呢。」
羊肉還剩下一些。事實上赫蘿居然沒有把肉喫完,這已經足夠說明她的身體出了問題。看來還是趁早把肉包起來回旅舍去比較好。
這時候,拉德恩的視線轉向了羅倫斯。
「爺爺你還問爲什麼,你不能把拉德恩大人丟在一邊自己就來做決定啊。」
「波姆!是你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一面在心中覺得不安,一面目送蘇爾特走出房間去。
「我們想要的,是足以讓拉德恩大人安心離開村子的一筆錢。」
首先發出聲音的是蘇爾特。這個瞬間,羅倫斯才意識到自己漏掉了什麼。他知道了拉德恩主教領小村的成立過程,現況,以及蘇爾特等人的動機,對拉德恩的深厚敬仰。
「每年人們都會爲使用哪個酒窖的藏酒而爭執不休。如果可以由赫蘿來決定,的確是省去了很多麻煩。」
拉德恩希望自己能被時光的洪流吞沒,歸於其中。
往後的每一日,自己的身體還會繼續衰弱,在村中能發揮的作用還會繼續減少。
蘇爾特沒有點頭承認,但也沒有搖頭否定。
「……拉德恩。」
「汝到底是爲啥想要出手幫那些人呀?」
羅倫斯問完,蘇爾特隨即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赫蘿依舊閉着眼睛,昏昏沉沉。羅倫斯從她手中拿走酒杯,把飯錢交給酒館的紅髮少女,背好赫蘿後,又從酒館少女手中接過了包好的羊肉。
但是,在拉德恩本人看來,這一切又是如何呢。
末了,勞德又小聲加了一句「畢竟那村子裏的肥鱒魚肉真是美味」。他的語氣裏帶着些微不滿,但恐怕後邊的那句纔是真的心裏話。
艾爾莎嘆着氣聳了聳肩膀,然後邁步走向教會。
波姆還想要反駁,拉德恩只看了他一眼就讓他沉默了。
這回他只是非常神祕地眨了眨一隻眼睛,沒有再說話。
如此的遠方之地,就連羅倫斯也只是聽說過名字而已。
這酒很好入口,到了赫蘿手裏,如果沒人攔着,她可能要喝掉整整一桶。
「對艾爾莎和你的同僚們來說,最辛苦的大概還在那件事之後吧?」
此刻,兩人身邊的世界裏也充滿了飲酒後騷動的人們,喧囂程度甚至更勝於白天。
「咱還得想想該選什麼來佐酒。用嗆人的煙燻過的乾肉……不,仔細一想,蜂蜜點心也不能輕易就舍掉呀。」
「畢竟中途勞德先生過來了啊,你是不是感覺很寂寞。」
「除了拉德恩大人,還有我們這些站在拉德恩大人身邊的人以外,別人都贊成。」
說到這裏。
羅倫斯沒想到自己這麼快就會成爲話題的焦點,他慌忙露出商人的笑容。
「咱還在宿醉……」
赫蘿看起來非常猶豫,過了一會兒纔開口說。
看來港鎮阿提夫的那幅壁畫是已經讓赫蘿食髓知味了。
拉德恩開口說道。
「拉、拉德恩大人,這怎麼能算是命令! 我們,我們只是爲了您考慮,才——」
她大概已經知道了那件事——赫蘿在挑選好用於祭典的酒之後喝得爛醉。
何況村民們所需的恐怕是一筆鉅款,其數額足以左右村子的日常運營,本來僅僅如此就需要債權人思量一二了。
「他們說,拉德恩大人要是希望成爲主教,就必須到一個叫做教廷的地方去。那地方在遙遠的南方國度,路上要花一年時間。」
羅倫斯心中暗暗喫驚,臉上則下意識地浮現出表示關切的微笑。
「要我找到借錢的方法?」
拉德恩自己經歷過村子土崩瓦解的記憶,或許因此就格外不忍心拋下別人。
你修造的水池中的確沉滿了寶石。並非是珊瑚那樣,在故鄉的村子裏最終也沒能尋獲的東西,而是現實中就可以拿起的——
她挺着胸,大概是在表示「多虧有咱,你這大笨驢才能經得過那些難關。」
翻着翻着,某個故事闖入羅倫斯的視線,並且徹底地吸引住他的注意力。
「此地是教會,是神的居所! 無論出於何種理由,都不可在此騷亂!」
啪!這個時候,有人用力一拍桌子。
「不管過了多少年都是個可愛的男孩。」
赫蘿嘴上發着牢騷,實際卻接二連三地把佔領到的沙丁魚喫下肚去。
「然後,拉德恩先生說話的時候,你好像很在意什麼東西啊。」
可是蘇爾特和拉德恩的爭端怎麼看都不像是可以用道理分出對錯的。
「我來還地方誌的手稿了,雖然讀起來着實有些汗顏。」
赫蘿開始主動地用耳朵根磨蹭羅倫斯的臉頰。
不,實際上或許有關商業的知識其實正來自於這位年輕的夫人? 不多時,人們便紛紛開始猜測。畢竟她儘管看起來十分年輕,卻有一種莫名的魄力。
「怎麼可能有假。要是村裏已經有了一個大池子倒還另當別論,拉德恩大人自己親力親爲挖出了那麼大的池子,實在讓人感動。村長他們也真是的,就算這條路賺不來多少錢,也應該幫一幫他纔對。」
羅倫斯看了看赫蘿,然後回答。
這是說在紐希拉時發生的事情。赫蘿不論過了多久寫字都寫不好,其實原因在於她的視力不佳。後來羅倫斯給了她一副眼鏡,那眼鏡是用玻璃磨成的,可以放大文字。當時赫蘿瞧着眼鏡,感覺驚奇極了。
可是,一旦明白了這些人也爲自己的所在而感到恐懼,他便在心中有了幾分同情。
赫蘿坐直了身體,不再倚靠着羅倫斯。
「唔。也就是說,可能會招致一個麻煩傢伙到村裏來吶。」
「她呀,現在可是被人們稱作『聖女繆莉』呢。據說是臉上總帶着笑容,而且還爲身邊帶來太陽一般的慈悲云云。」
「我就說你爲什麼要我去跟拉德恩大人採蘑菇,太奇怪了。所以我就借了你的馬。」
向前走到一間大廳之類的房間門前,艾爾莎回過頭去,對衆人說。
羅倫斯和赫蘿有了一個結論,但這個結論目前還只是推測而已。
羅倫斯一邊心想着這些,一邊把赫蘿留下的那一小塊羊肉切得更小,然後送進嘴裏。輕輕一咬,甘甜醇厚的油脂滋味就在口中擴散開來。
拉德恩,蘇爾特,當然還有波姆一同愣住了,其他村民也是同樣。
「再見吧。」
「我們是今年第一次來到這裏。聽說鱒魚不能上市的時候實在是很失望。」
他朝着門縫偷看,結果被赫蘿在臉上揪了一把。
然後,他與赫蘿一道在這位蘇爾特村長的面前坐下。
「先前我詢問可否就此事藉助羅倫斯先生的智慧,艾爾莎司鐸回答說,只要其中沒有舞弊,您就一定會協助。」
「沒準拉德恩先生的擔心就是這個。」
「畢竟拉德恩先生如果不肯成爲主教,那我們做這些就沒有意義了。但我覺得這樣應該就行得通。」
這原本是傳說中,神面對未來的聖人說出的話。那位聖人此後傳播了神的教義***。
「咦?是什麼?」
赫蘿能在教會公然出此狂言,看來羅倫斯和艾爾莎再說什麼都是不管用的。
「我猜,你就算回到旅舍之後肯定也不會立馬就睡覺吧?」
「對啊。拉德恩大人一個人騎不了馬。」
「汝喲,這跟咱想得——」
「原來就是您啊!」
而艾爾莎的看法是,此事雖然沒有舞弊的成分,卻有些問題。這是正確的見解。
原來如此。羅倫斯覺得自己好像又學到了一點新知。在紐希拉的時候,他還從沒仔細考慮過這些。
平日裏她埋在坑中,無從解決的問題就會因此再度露出頭來。
這湯是用兩人路上採來的蘑菇配上菜煮出來的。赫蘿小口喝着湯,看起來非常享受。
「這是黎明的樞機卿製作的聖典白話譯本的抄本,我認爲實在是精彩絕倫。」
鞣製皮革肯定會帶來水污染。羅倫斯之所以悄悄看了一眼赫蘿,是因爲他也認爲或許可以去調查一下,查證是否的確如此。
聲音繼續傳來。
他本人陳述其中理由是「爲實踐聖典中的一節」,可是即便如此,這個修築池塘的理由也有些不自然。
艾爾莎之所以會把這本和聖典有關的小冊子稱作有趣的東西,並非因爲她是所謂將一切都奉獻給信仰的女聖職者。
本身就腿腳不便,工作中要付出額外的辛苦,又遭遇了池魚全滅的困境。身體上的限制和種種其他因素讓他難以再令魚池重現往日模樣,村民們駕輕就熟的獵鹿活動他也無法參加。如此的雪上加霜中,拉德恩該是何種心境。
「並不是多重要的事。那老頑固說獵鹿不是安定的營生,所以想要恢復養魚。對唄?」
話雖如此,拉德恩主教領的這兩派人之間卻有明確的問題,明確到似乎真的能夠用手觸碰,而他們看起來又無法自行解決這個問題。
人們說鯡魚的數量之多,已經達到用劍戳進海里就能刺到一長串的地步,因此無論前往多麼深遠的內陸地帶都能在餐桌上見到它。因其廉價,到了冬天人們主要就依靠它來果腹。哪怕是不如赫蘿那般對飲食挑剔的普通人見了它,也不免要膩味地皺起眉頭來。
「……你是說」
「拉德恩大人聽完這番話之後說,『既然如此,主教不當也罷』。他不願意一整年都離開村子,還說在養魚的問題解決之前,他不能放着村子不管。」
丈夫自稱是一介前旅行商人,但他在來到撒羅尼亞之前,便已解開一片據稱受到詛咒的山嶺中縈繞的謎團,還將其高價賣給了德堡商會。這位頗有手腕的旅行商人消除了撒羅尼亞城中人們揹負的債務,全過程竟未曾花費過一枚銅幣。
看來這件事經得起艾爾莎的倫理觀的考覈。
這種樸訥的說話方式如同森林中樹木的精靈一樣。不過羅倫斯覺察到自己身旁真正的森林之精靈對這句話有了反應,她的耳朵在兜帽下動了動。
他或許是害羞了,紅着臉,低着頭,一言不發。蘇爾特跪在他面前,開口說。
羅倫斯在驚愕之中轉頭一看,居然是勞德。這個禿頭白鬍子,挺着將軍肚,恰如畫中描繪般的老商人,是撒羅尼亞的債務騷動中,最先把催收欠款的證書塞給羅倫斯一行的商會之主。
艾爾莎握有司鐸之名,縱然只是名義上的司鐸,但也確實具有司鐸的權力。何況在撒羅尼亞的債務糾紛中,她還是推動問題解決的重要人物之一,她說出的話,分量應該早就超過了普通的司鐸纔對。
他又低下頭,靜靜地說道。
「行了,別再說這些小聰明瞭! 蘇爾特,我們回去! 魚兒們還等着人來照顧!」
呵斥聲像鞭子一樣,讓男人們一齊縮起腦袋。
艾爾莎看着羅倫斯。
只是,雖然理解赫蘿爲何想要與此事保持距離,羅倫斯依然不能理解另一件事。
「汝也爲了咱,去當一個能捕獲滿網銀幣的漁夫唄?」
「再或許,咱其實也是一樣吶。因爲鼻子和耳朵很好,就一直留意不到眼神有多差。」
羅倫斯想起來,自己向蘇爾特詢問借款是否是爲了復興養殖業的時候,對方回答得很含糊。
羅倫斯聳聳肩,將那隻手握住。
「我知道……但,難道,您是來自那樣的遠方?」
樂師們此時奏響樂器,宴會開始了。
羅倫斯沉吟着思考這些問題。這時,勞德突然湊上前來,吐着酒氣,開玩笑似地說。
如果說拉德恩把村子看的比任何事情都更重要,羅倫斯覺得即便成爲主教真會對他產生某些損害,他也會嚥下苦果,選擇走上這條道路纔是。
勞德沒有明白他的意思。
「我們希望借來一筆錢,讓拉德恩大人當上主教。」
拉德恩個性頑固,蘇爾特和別的村裏人對他仰慕之餘,沒有深思就直接採取了行動。
自己花費心血建立起的村子,若是被一個後來的外人理所當然似地據爲己有,想來確實教人牴觸。
「但是,教會成爲債權方借錢給他人的行爲實在不能受到讚揚。何況如今世間風潮激烈,人們都說要『一掃教會之積弊』。」
「遵命遵命。」
艾爾莎的喝令之下,人們如羊羣般緩緩動了起來。
象徵珊瑚的鹿角要由波姆騎馬從村裏取來,他還肩負另一項任務——向村裏人傳話,要他們都到鎮上來。
「咱沒什麼可挑的了。」
「我受各地教會之託爲其整理賬簿,這期間也見識到了各地的主教們。這些人履歷雖然光鮮,實則連聖典都不能通讀,在金錢記錄方面更是杜撰。我時常想,此類人等應當一掃爲淨,主教之職要授予有真正信仰的人才是。」
「那麼,這筆錢究竟是要用作什麼目的呢?」
在紐西拉,如果父子兩代貴族一同來到溫泉旅館,那麼父親大多都是牙齒脫落的古稀之年,卻把「還不能輸給年輕人」當作口頭禪,兒子則大多到了眼角起了皺紋的年紀,頻頻抱怨說父親這把年紀依舊要騎馬巡迴領地,連日連夜地參加複雜的法庭審判。
接着兩人便握手達成了契約。羅倫斯此時望了一眼赫蘿,結果只看到她一臉無奈地聳肩。
海中能獲得的寶物尤以暴風之後衝上海岸的琥珀等聞名。但羅倫斯不禁開始遐想,假如拉德恩是海賊,想必他一定會率領船隻稱雄一方海域了。
「您意下如何呢,羅倫斯先生。我等撒羅尼亞教會着實是希望,能爲拉德恩主教領的諸位出一分力的。」
拉德恩陷入沉默。
「如果我一點都不躲避地接受你的全部心意,那我就會想要立馬把所有一切全都給你。這樣子,一年後可就連喝酒的錢都沒有了,對不對?」
「您想必是位信仰堅定之人。聽您這樣說,我也感到了幾分寬慰,覺得我這一生似乎也不盡是走在歧路上。」
「嗯……咦? 趕……出去?」
「可是那夢想不是實現過一次了嗎?」
「我帶來了救助撒羅尼亞脫離困境的商人閣下! 請讓一讓路!」
羅倫斯之所以感到懷疑並非是出於什麼潔癖,而是他要避免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被帶上一座岌岌可危的朽橋。
赫蘿抬起臉來吸鼻涕。被她這一問,羅倫斯只好傻傻地點頭。
「拜託您了。我現在要去盯着主教閣下,以免他再拿出酒來。」
這股苦味令人上癮。可他要去拿第三根的時候,伸出去的手被赫蘿打回來了。
「借錢這件事,我希望你當他們沒有說過。」
有一個說法,叫做以心傳心。
因爲這看起來實在就是有罪的。
「話雖如此,咱其實還有一樁未了的心願。」
艾爾莎帶着無奈開口說道,同時視線又轉向羅倫斯。
「可是這其中也不盡然都是好處唄?」
「恐怕跟鞣皮沒有關係。村長他們確實把水源分得很開。」
這種忙碌旅程的速度放緩,是在赫蘿來到他身邊之後。
同時,羅倫斯在說明中也加入了一點商人的狡猾和旅館主人的願望。
有個體格健壯的婦女一見到羅倫斯一行,便用手指着他們叫道。隨即,更多的人吵吵嚷嚷地從樓中湧出。這些人的打扮俗氣且陳舊,看來不像是城裏的居民。
「的確不盡然。比如說,成爲教會組織的一份子後,或許就會有外人成爲拉德恩先生的繼任者,而且還凌駕於村長之上。」
自己無法永遠守在赫蘿身邊。婚禮的誓言雖然是「直到死亡分開兩人爲止」,但故事的結局必然是死亡將羅倫斯帶離她的身邊。
蘇爾特握住胸前的教會徽章,語氣像是在祈禱般。
「請等一下!」
然後才放開她,在她鼻尖上捏了一下——臉上則是努力露出的,惡作劇一樣的笑容。
「拉德利……所以您才自稱是拉德恩嗎。」
蘇爾特說他們已經去找過商會,所以這件事如今每個人都知道了。
這個時候,當地的主教從通向深處房間的走廊裏現身,他望着嘆氣的艾爾莎招手,並且開口說。
「話雖如此,那傢伙的苦惱似乎也不是假的。他在猶豫痛苦。明明他拼了性命一直保護的人還在打心底裏關心他。爲什麼?咱當時也覺得奇怪,這不合道理。」
果然世上還有許多自己不知道的珍奇逸事。在感慨之中,羅倫斯又看到勞德露出疲累似的笑容。
「啥,汝居然沒發現?」
蘇爾特首先這樣開口說道。
拉德恩無言地盯着羅倫斯,無言地對他低頭致意。
羅倫斯把手中的小冊子遞給赫蘿,她眯着眼睛讀了幾行,尾巴立刻鼓起來。
果然正如地方誌上的記載啊。羅倫斯在心中笑了笑,同赫蘿一起走出了旅舍的房間。
「是的。雖然聽起來很像是什麼不可告人的交易……」
酒確實是祭典準備的一環。所以就連總會在這種時候說起節制有多重要的艾爾莎,似乎也放棄了說教的打算。
「對啊,我就是大笨驢。」
「這傢伙……怎麼好像每年都比前一年變得更重了……」
「再者,汝不是說,還想找機會賣掉帶來的那些臭粉唄?」
那麼,從這一點出發來考慮,赫蘿的意思是?
羅倫斯對此也頗有感慨。曾經在旅途中收留庇護的少年如今成了揚名於世的人物,他既覺得驕傲,同爲男性,心中又有些不甘。
羅倫斯粗略地翻着,在其中看到了幾個自己也聽過的故事,當然也包括用幾條小魚餵飽災民的那一個。或許是因爲和食物有關的故事受人歡迎,抄譯本中收錄了好幾則類似的東西。
「那麼,羅倫斯先生——」
「波姆!是你把拉德恩大人帶來的嗎!」
「其實咱本來在教會的時候也該注意到的。但是,咱就是沒有。要說爲啥」
是赫蘿。她早已把羊肉烤串叼在嘴裏,朝着羅倫斯伸出右手。
「咱們不是剛纔從艾爾莎身上學到了管理家計有多重要嗎?」
「不過,這個緣由誰都沒辦法弄明白就是了。拉德恩大人自己只說是爲了養魚,別的一概不談。」
商人原本就有旺盛的好奇心,勞德頗感興趣地探出了身體。
赫蘿像公主一樣,神氣地牽着羅倫斯的手,站在他身邊。
「雖說咱能擺脫一陣子鯡魚,已經算是很不錯了。但這城裏原本據說到處都能喫到美味的河魚。」
「也就是說,需要去說服某處的商會嗎。這恐怕有些……」
羅倫斯依舊有些不滿,但身後的艾爾莎也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話可事關男孩子的纖細部分。這種話吶,還是由咱這樣惹人憐愛的面孔講出來,才比較容易說得明白。」
他依舊沒有給出肯定或否定,只是沉默盯着面前的杯子。
接着,冷冰冰的表情變得鬆緩,一邊嘴角微微翹起來,似乎是在努力抑制要湧出來的喜悅之情。
「珊瑚?」
難道說,訴求的村民們各個都像是在演戲,而且技藝高超到足以使觀衆信以爲真?
「你是說……池中的魚兒的確成爲了村民們眼裏的寶石,可喜可賀可喜可賀……這樣的儀式?」
拉德恩的個性果然如羅倫斯料想般一板一眼,他抬起頭來。
不愧是賢狼。
至於世間情勢發展至此的原因,自不必提——當然在於柯爾和繆莉。
山裏的養魚池,對附近居民而言必然是重要的收入源頭之一。要把新的魚苗投入染病的池子裏肯定需要猶豫一番,何況就算真下了決心,肯定也還要克服一連串的困難。
總有一天,像這樣揹着赫蘿把她搬到牀上,也會變成遙不可及的往日回憶。
赫蘿愈發撅起嘴來。
赫蘿背後的尾巴也有點鼓漲起來了。
就在蘇爾特手摸到門的那一刻。
麪包和魚本是友鄰之愛的比喻,拉德恩卻依照字面實踐了這個故事。
「一般來說,交替的儀式首先都要把老人的功績大加讚揚一番吧。」
「村裏人確實想要錢唄?」
「咦,但是,我聽說村裏的產業不止有魚,捕鹿和與之相關的加工也進展得很順利。」
主教像是回答羅倫斯心中的結論般,繼續說道。
「我們村子的鱒魚可是一絕! 羅倫斯先生,你們嘗過嗎?」
看來這一部分的情況他也已經知曉了。
事實上,不依賴養殖,村民們似乎也能平安地生活下去。
肩上還擔着奇妙的東西。
真是不可思議,赫蘿的外表明明看起來沒有什麼變化。可他腦中隨即閃過另一個念頭。或許並非如此,或許並不是赫蘿變得更重了,而是他自己的腿腳日益衰老。
赫蘿點了點頭,但是沒有讓羅倫斯看到她的表情。
他有了一種實感——自己的確,真的爲赫蘿做了許多事。
道理的確是在蘇爾特等人一邊。
羅倫斯被她用那小冊子拍了一下背。
「……說起來,在勞德先生過來之前,你好像是想說什麼的樣子。」
「我覺得這都已經超過好惡的領域了。要是能當上主教,尤其是當上現在這個村子真正的主教,其中現實的利益,我覺得越是看重那個村子,他就越應該能理解纔對……」
「那,拉德恩先生的功績是……?」
赫蘿第一眼似乎就看上了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波姆。他一副生氣的模樣質問艾爾莎「我沒有酒嗎?」的模樣,引得赫蘿愉快地笑了起來。
被人們勸着只好坐在椅子上的拉德恩。那副模樣僅僅是想象一番就讓羅倫斯心中疼痛起來。
「那麼,你是希望我去調查村民們是否有能力償還債務,對嗎?」
「我聽說,珊瑚生在深深的海底,人終究也沒辦法潛到那種地方去。所以只能把鐵棒拼成教會紋章一樣的形狀,或者說,就跟鉤爪一樣,然後把它綁上繩子,撲通!丟進海里去,拉上來,再撲通!丟進海里。這差事裏憑運氣的成分多得不像話。而且珊瑚要削成珠子,樹幹就必須得足夠粗,那就更要『全賴神恩』了。」
「但是,拉德恩大人以此舉拯救了許多人。」
「諸位,你們難道不知道嗎? 神無時無刻不在望着我們每一個人! 要知恥!」
他笑了笑,赫蘿隨即便弓起背,嗚地發出無力的呻吟。
「咱是個被趕出來的人。被那些咱一直放在心上的村裏人給趕出來的。所以咱當時覺得,那棵大樹到底是在嚷嚷什麼,怎麼那樣地不知足。」
無論當兒子的怎麼勸說,這些年邁的父親們都絕不會老老實實地去「好好修養安靜」,爲了想辦法讓他們得到一時的修養,他們的兒子們纔會想辦法硬是把他們拖來紐希拉。
從酒館走到外面,吹來的夜風帶上了秋意。羅倫斯開始覺得早知道應該給赫蘿身上蓋一件毛毯,轉念一想,他又不禁露出苦笑來,自己似乎有點太過度保護了。
「拉德恩大人請您聽我說! 我們是爲了拉德恩大人還有村裏,纔到這裏來的!」
「這個地方的主教也說過,拉德恩主教領雖然握有土地的權利,但是作爲某個不存在的教會的代理接收下來的。如果土地原主人的後裔之類跳出來說其中有欺詐云云,那就沒辦法辯解了。」
此事無關是非,因此大概沒有一個確定的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後肯定也不會立馬就睡覺吧?」
看起來,那就像是一種自殘和嘲笑,嘲笑自己居然在帕斯羅村受了那麼大的心傷。
「所以,拉德恩先生心裏一定也明白,他確實應該接受主教的職務……」
「呃,你記得嗎,以前我說過,有個地方的貴族會把檸檬和蜂蜜澆在冰上喫的事情。那個一年到頭都是灼熱夏季的沙漠之國,就是拉德利。」
赫蘿順帶又請她拿更多酒過來,然後拈起餐刀在肉上劃了一條線。
雖然試着去想,但想不出個所以然來。羅倫斯一面在心中覺得不安,一面目送蘇爾特走出房間去。
「爲什麼在你身上花費的筆墨比我的還要多啊?」
「咱雖然說汝是個大笨驢,只會想道理上應該是如何如何。」
赫蘿說的是來到紐希拉的那些被兒子拖來的老年貴族們。以前羅倫斯也曾覺得他們很麻煩,是一羣死抓着權力不願意放手的人。
神的僕人中最稱得上楷模的人,艾爾莎,帶着祭典高潮時也不改變的嚴肅表情出現了。
「除此之外,我別無所求。」
拉德恩魁梧的身軀擠在小小椅子裏,好像很難受。他沒有說一句話,只是盯着杯中看。
不是關於借款方式方面的擔心。問題不在這些技術層面上,而是更根本的……。
從道理上來考慮,拉德恩的行爲是不可理解的。拔擢爲主教的機遇及其稀罕,堪稱是農家少女受到王子傾慕一樣的奇蹟,但拉德恩卻出於某個理由拒絕了。何況無論如何考慮,只要拉德恩能成爲主教,村子的基礎就可以在未來也安穩下去。
「逃離戰火之人一個又一個地來到此地。終於,這個村子的消息口耳相傳,引來了更多人。養魚和擴建魚池對婦孺亦不是難事。人們團結一心,勤懇勞作,每年都能收穫盛也盛不完的魚。那麼多的魚,我在兒時就是做夢也沒有想見過。」
「池子裏的鱒魚雖然堪稱一絕,可好像偏偏只有今年,一條都沒能擺上攤。」
「在熱水中,身體會浮起來,對不對? 他們就會覺得身體又靈便了,就像年輕時的那樣。」
露出柔弱一面時的赫蘿比看起來甚至更加幼小。人們常說越上了年紀就會越像小孩子,這話果然不虛。羅倫斯在赫蘿的右手邊坐下,她便用額頭貼着羅倫斯的肩膀,開口說道。
「啊,說到底我也只是可以協助此事,並不是說已經想到了方法。」
伶牙俐齒的撒羅尼亞主教這時候戰戰兢兢說不出話來,赫蘿則爲這突然爆發的騷動放聲大笑。
「咱當時發現……汝在頭腦里居然想了那麼多,真是個大笨驢。」
「假如是一筆捐獻倒還沒有什麼影響……。可那金額實在不小,再加上如今又是這種風向。再說了,就算拉德恩大人當上了真正的主教,以後誰會來接替他也是個問題。這筆錢借出去之後能不能收回來可不好說。」
「哦,請看這神的奇蹟!」
她的狼耳朵頓時立起來,身體也開始在羅倫斯的懷中躁動。
「可是,這又跟推卻成爲主教的機會有什麼關係啊……」
波姆不開心地說道。拉德恩則嘆了一口氣。
赫蘿點了點頭。
艾爾莎看着眼前兩人的反應,忍不住地笑起來。
「汝想想看。那可是他自己花了一切代價做出來的養殖池,然後,裏面的魚兒全都死了。」
拉德恩對養魚的執着,根本不在於故鄉的大海如何如何。
「說來我聽到了這樣的消息:拉德恩主教領的居民們大舉湧入教會,羅倫斯閣下也被召去了。是關於拉德恩大人的主教任命一事吧?」
「可他不是都能甩開要抱住他的村民嗎?」
「那當然,是因爲溫泉包治百病吧?我也聽過這個說法。」
別的,能讓拉德恩付出的每一點辛勞都閃爍出光輝的事情。
羅倫斯摟着赫蘿,跟在艾爾莎身後走進教會去。
「請各位在這裏稍等片刻。」
今年撒羅尼亞的熱鬧祭典開始得比往年早了一些。
拉德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但波姆開了口。
「於是你就騎馬過來?」
「呵。汝把馬車上載的那燻人的東西也賣掉了唄?」
羅倫斯深深地吸入一口空氣到身體裏。
那麼,對一輩子都靠剛健的身軀打開道路的人來說,這種衝擊想必更加猛烈。
羅倫斯看着赫蘿。
「蘇爾特! 你爲什麼把我一個人丟在村裏!」
「汝喲,別再胡思亂想了。畢竟咱還有重任在身,要爲集市末了的祭典做準備吶。」
羅倫斯在她身旁追着赫蘿的視線看完同一段文字後,卻只能苦笑着說。
長年的戶外勞作能改變人的皮膚,就像是被汗水,塵土和日光鞣製成的皮革一樣,有一種特殊的質感。拉德恩的禿頭和雙手正是如此,他望着自己的手,繼續說道。
「什麼準備啊……你就只是想喝酒而已。」
因爲解決了城鎮面臨的困難,羅倫斯夫婦只要出現在酒館裏,就肯定會有誰爲他們倒滿酒杯。話雖如此,看來赫蘿自己有自覺,知道喝得太多了,她坐在牀上,抱着膝蓋將頭扭到了一邊去。
此時勞德的眼角已經在酒精的作用下發起紅來。他眨了眨眼睛,然後回答道。
那一段的內容是神將信仰授予未來的聖徒,是非常有名的場面。
「獵鹿是個……不安穩的營生。我想在村裏恢復養殖業。」
「可可是,村民們應該是真心從心底裏感謝拉德恩先生的勞動。他們之所以另尋到獵鹿謀生的門路,也是爲了不給拉德恩先生再添負擔纔對啊?」
艾爾莎以「高聲說話之後口乾舌燥」爲名,端來了酒倒在衆人的杯中。
「啊……」
柯爾幼年時,艾爾莎曾教過他從宴會禮儀到教法原理的各種知識,說來算是他的老師之一。這個別號從艾爾莎嘴裏說出來,大約包含着對柯爾成長的感慨,還有一絲忍俊不禁。
「可你不是跟教會穿一條褲子,打算按我爺爺說的去做嗎?」
羅倫斯向衆人展示了消解債務的方法,當然,隨後緊接着的問題就是能否用同樣的手段消除更多人的負債。然而此事畢竟關乎債務這個有些沉重的話題,何況其實質終究還是解開人與人之間扭結在一起的關係鏈,所以推動事件解決的重任落在了撒羅尼亞教會的身上。更準確地說,是落在既通曉數字與文字,又有堅定信仰的艾爾莎身上。
「對了,汝喲,說到海里的寶石……唔,汝怎麼了?」
「原本是因爲他們拜託我,所以我就打算去幫他們,但事情似乎很複雜。我也想聽聽你們的說法,因此才讓蘇爾特先生他們離開了這個房間。」
赫蘿的情感就像一隻巨大的酒樽。如果不能節制地小口飲用,人就會一下子酩酊大醉,沉溺進去,整個頭都伸進酒樽裏出不來。
說完,赫蘿閉起眼睛,舒適地任由傍晚的涼風撩起她的劉海。
羅倫斯點點頭,開口回答道。
她凜然的蜂蜜色眼睛中甚至沒有一絲逞強的色彩。
「不過,我們商會里的人也在說,要是那裏真能成了名正言順的主教領,這也是好事。還有人說『要是見到羅倫斯先生,應該問問他感覺如何』。」
拉德恩的確是像大樹一樣的男人。
說着,他捧起用教會紋章拼起來的鉤爪。
被艾爾莎這樣一說,他也只好同意了。
可是即便如此也不能永遠地治癒赫蘿心中的孤獨。
接着,他又面對羅倫斯,露出了同商人一模一樣的笑容。
「咦?爲什麼?」
聽完說明之後,蘇爾特驚愕地睜圓了雙眼,甚至屏息到了臉頰變色的程度。
既然如此,拉德恩還在爲什麼而執着呢?
羅倫斯沉吟着,目光忽然落在桌上的聖典抄譯上。
「希望您能聽一聽詳情。」
勞德喝了一口酒,然後同情似地笑了。
赫蘿投來訝異的視線。
「主教閣下認爲,村裏並沒有陷於燃眉的困境,如此卻還要借款給村民,很可能引人懷疑。」
赫蘿也從這裏感到了蹊蹺。也就是說,至少蘇爾特等人是真的在爲拉德恩着想。
「汝等教會也想要給村裏人借錢,對唄?那咱覺得,天平的兩端是平着的。」
旅舍在屋檐下襬起了露天的酒桌,羅倫斯走過這些酒桌,喝酒的客人就對他開起玩笑來。他苦笑着走向房間,發現店主已經默默地先替他打開了房門,還準備了一隻小桶以防萬一。
「那麼,可否勞您爲我說明一番?」
撒羅尼亞的主教身材修長,看起來十分機敏精幹。不愧是坐鎮於商業繁盛的城鎮,他看來很習慣於應付這樣的場面。
說完,他便看到赫蘿露出牙齒笑了起來。
但是,儀式還沒有結束。
「所以咱也就只能喫得着鯡魚跟沙丁魚。」
但是,拉德恩卻把視線轉向波姆,開口說。
赫蘿的臉色恢復了不少,但爲了萬全,羅倫斯還是問了一句。結果她便搖了搖頭。當然,醉鬼要是還沒有醒酒,也就不會試着回應別人,所以赫蘿這一次是在裝蒜。但問題是,她的反應不止有搖頭而已。
「汝呀,真是個大笨驢。明明聰明睿智得讓咱也驚訝。明明答案就在眼前了。」
「唔? 對,沒錯。我跟着師傅……不知道是不是應該那樣稱呼他,跟着那個人原本計劃前往戰場。但是,當年這一帶的情況已是十分慘烈,我不能再繼續前進,難民們從我要去的地方逃荒至此,我不能棄他們於不顧。」
赫蘿問完後,艾爾莎先看了看她,
留住自己曾是村子的中心,曾是託天巨樹時的回憶。
「咱不懂人的心。」
帕斯羅村對羅倫斯而言,是遇到赫蘿的村子,但對赫蘿而言,也是失去了某些重要寶物的村子。
拉德恩望着天花板,如同仰望天國一般。
「大笨驢! 咱可是很認真地——」
蘇爾特立即想要說什麼,但被雙手叉腰的艾爾莎一瞪,他頓時像個小男孩般縮小了一圈。
羅倫斯只能搖頭回答波姆。
「汝說的那是不能借錢給他們的理由,那汝等想要借錢給他們的理由又是啥? 按汝說的,那些養魚的人,其實也並非爲金錢頭疼唄?」
「嗯?噢。」
鱒魚。用樹葉包好,再配上蘑菇和大量黃油一起烤應該會很不錯。羅倫斯情不自禁地像溫泉旅店的主人一樣,考慮起提供給客人的菜單了。
聽完艾爾莎的敘述,羅倫斯有點能理解此處主教的擔心了。
就如同赫蘿。赫蘿的真身雖然是巨大到要人仰望的狼,雖然能輕而易舉地將人整個吞下,但她也並非是連內心都覆蓋着厚重的毛皮。
[*注:這個故事原出自若望福音第六章,據說耶穌用五張大麥餅和兩條魚餵飽了五千名災民。]
羅倫斯感到困惑,赫蘿則驚訝地看着艾爾莎。
「我對羅倫斯閣下的事蹟早有聽聞。能有幸得到您這樣的人物相助,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感謝之情。」
這時開口的是艾爾莎。
「好像這件事在撒羅尼亞的地方誌裏也有記載。說是從前有一段時間漁獲豐盛,還幫助撒羅尼亞躲過了饑饉。」
「拉德恩大人!還有這個!」
「您覺得,這究竟是爲什麼呢?」
拉德恩的表情看起來像是隨時都要發出怒吼一般,但那是因爲他正在竭盡全力忍住眼裏的淚水。他從蘇爾特手中接過鉤爪,站起身來。
此時,拉德恩帶着一副彷彿憤怒,又彷彿悲傷的複雜表情,正要甩開試圖攔住他的村民們。
赫蘿毫無隱瞞的笑容讓羅倫斯格外感覺心中一動。
赫蘿先是望向木窗外的夜空,接着又將視線轉向羅倫斯。
「好好,全都聽你的。」
羅倫斯不由得笑了,不過他覺得這個比喻的確恰當。
羅倫斯嘆了一口氣,然後說。
然後只吐出這幾個字來。
蘇爾特幾乎像是要哭出來,他的孫子波姆似乎是違背了蘇爾特等人的意思,把拉德恩帶到了撒羅尼亞,並且現在依舊站在拉德恩一邊。
不必說,自然是在荒山中開墾魚池,養魚填飽了人們的肚子。
自那場事件以來,羅倫斯在他眼中就完全變成了某種商界英雄之類的形象。
赫蘿現在的模樣着實可謂喜形於色,這一點從她衣服下不安分的尾巴就可以看得很清楚。
可能再烤久一點還會更合自己的喜好,他心想道。這個時候,赫蘿聳了聳肩膀。
「肅靜!」
「這大笨驢,怎麼還是不死心。」
商人的喜悅,就是能夠滿足顧客的需求。
波姆看起來發自內心地感到遺憾。拉德恩對他笑了笑,然後繼續說道。
其一是因爲,他完全沒有意識到拉德恩也有那樣的軟弱心理。
從前,赫蘿在一片名叫約伊茲的土地與夥伴共同生活,某天因爲偶然心血來潮開始四處雲遊。儘管她原本打算很快就返回,卻在機緣巧合下,於另一個叫做帕斯羅的小村成爲了小麥的豐收之神。據說原本是某個村民與她許下了約定,此後的數百年間赫蘿便一直忠實地履行這個諾言。隨着歲月流逝,赫蘿忘記了返回故鄉的路,曾經的同伴也盡數消失在時光的洪流之中。
「順帶問一下,村長他們沒有提過要把那個池子全都埋掉之類的話吧?」
教廷之所以留意拉德恩,想必也是要吸納忠厚且有名望的人物,意圖藉此掌握人心。
「對了,您剛纔說到的寶貝是什麼呢? 我實在有點想象不來。」
這時開口的是少年波姆。
「道理上」。唯獨在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赫蘿雖然垂着頭,臉卻明明白白地是笑着的。
據說曾存在於此地的教會。這種委婉的說法讓羅倫斯忍不住要嘴角上翹。翻譯成白話,即是這個名叫拉德恩的人物有可能是假冒教會人士,接受了作爲捐贈的土地。
「……實際從口中說出來,才發現真是廉價得很吶。」
「不僅有溫泉水,還有酒有飯,誰見了都覺得無可挑剔,對不對?」
有沒有別的事情可以成爲表示感謝的主題呢?
「不,這一點也沒有問題。養殖的狀況不佳自數年前就已開始,勤勉的村民們如今似乎是靠着獵鹿以及製作鹿皮繩等途徑過着安定的生活。這裏是流通要道,用來束緊袋口的皮繩等用品總是供不應求。所以,村民們原本應該並不需要借款。也就是說……」
羅倫斯看了看身旁。赫蘿始終低着頭,手卻放在膝上攥得緊緊的。她其實是個溫柔的人。看起來似乎飄然於世,實則對這樣的故事最沒有防備。
「汝想要依靠讚的狼耳朵,那就得先拿出冰好的麥酒來吶。」
他咳了一聲,首先說出這樣一句奇怪的開場白。
原來如此,羅倫斯心裏明白了。
聖典的原文是命令句,不過對拉德恩下命令似乎有點不合適,何況撒羅尼亞的這位主教與這種口吻實在是相稱極了。
這番話讓拉德恩苦笑着閉上了雙眼。
羅倫斯端着麥酒思考,卻想不出個頭緒來。
「是拉德恩大人開墾了這片深山之中,狹小又貧瘠的土地。他是一位偉大的人,對神的教誨身體力行,指引着我們村裏的每一個人,就像我們的父親一樣。因爲拉德恩大人的偉業,這片地方就被叫做拉德恩主教領。」
接下來,向蘇爾特提議則是由羅倫斯,撒羅尼亞的主教以及艾爾莎一起出面。
「老早以前,我在一個做生意的旅人手裏見到過。他專賣珍奇的小工藝品,還打算用那東西來招徠貴族老爺。那珊瑚又紅又漂亮,就像寶石一樣。在他手裏的時候已經磨成了珠子,嵌在銀首飾裏面,但聽說本來是生在海里的,而且和樹木一樣。」
「你好,艾爾莎。」
「請憑着您的信仰,撈起這池中的寶石吧。」
——去當主教吧。現在你能幫得上忙的,也只有這件事了。
「村長閣下,這個說法似乎有一點容易引起誤解啊。」
「很寂寞。」
「汝呀,就是在這種地方不通人情。」
而且這種反應愈發讓赫蘿嘆氣。
這羣並非生活窘迫的村民們究竟是希望借錢來做什麼,教會又爲何希望予以援助呢?
「反正,要當主教就得離開村裏一陣子。拉德恩大人可能是牽掛着魚池,擔心養魚進展不順吧。現在村長和別人都圍着鹿皮鹿肉忙活,他沒準是覺得養殖要復興,全得靠他自己來做。」
然後,一同抬起了拉德恩魁梧的身體。
「拉德恩先生的心情?」
她伸出手來抓住羅倫斯的衣袖,希望讓羅倫斯坐在自己身邊。
「那麼,諸位是想要用於恢復養魚的資金?」
「咱當時心裏覺得很生氣,想着……這傢伙真是不知足。」
「然後,羅倫斯先生,你算是站在我爺爺那邊的嗎?」
「是……啊!」
「是有這麼一說。……咦!? 不,難道——」
「這樣村裏人就可以對拉德恩先生表示感謝了,也能告訴拉德恩先生,他應該去擔起新的責任。」
羅倫斯一面隨口應答赫蘿,一面朝店主揮了揮盛沙丁魚的盤子。
屏息觀望的人們爆發出歡呼聲來。
勞德感慨地點了點頭。
以蘇爾特爲首的村民們發自內心地感謝拉德恩。所以,他們心中大約是覺得眼下該由自己站出來報答了。
「然後,也是咱被趕出去的那個村子。」
「啊,這兩位,就是我剛纔提到的,拯救撒羅尼亞於窮地的商人。」
「反正,如果拉德恩大人當主教的事情能成真,那就勞煩你跟我說一聲。我想捐上一筆錢,發展一下跟他們的關係。」
「汝瞧,咱說得不錯吧。」
而羅倫斯作爲經商之人,心中也有別的想法。
唯有一點沒有出現在話題中。
喧鬧的人潮裏,多出了一位在年幼妻子面前抬不起頭的前旅行商人——或許地方誌在記載時會這樣寫道。
羅倫斯也咬了一口沙丁魚。一進嘴,就有股宜人的苦味擴散開來。
「您怎麼能這樣! 我說過了,不能把山羊帶進來! 請把它們牽到院子後邊去!」
等到艾爾莎徹底離開,今天一天的事件算是徹底落幕後,羅倫斯才終於將視線轉向身旁的赫蘿。
如今,再沒有聲音會回應赫蘿的長嘯了。
如果還有人同她提起要「再現消失的故鄉」之類的話題。
羅倫斯沒有說話,而且以很無語的模樣對赫蘿笑了笑,結果赫蘿便搬出燦爛到可憎的笑容作爲回敬,接着又開心地切下一塊肉,大口咬下去。
「這一點咱也有體會。咱跟汝以前還只是普通旅伴的時候,每次喫汝掏錢買來的東西都能讓心裏好一陣難受。站在妻子的立場之後,心裏的難受不知減輕了多少。」
拉德恩主教領的人們似乎是連落腳之處都沒有準備就湧向了城裏。結果依照主教的決定在教會里留宿。這個決定聽上去很符合教會的作風,或者說,體現了神的慈悲,但其實可能只是這位看起來不怎麼在乎小節的主教隨意決定的。喧鬧過去之後,個性認真的艾爾莎大概還是會主動承擔起收拾場面的職責,此時她正一臉煩膩的表情。
首先是身旁的赫蘿哼了一聲,接着,門後穿出了某種爭執聲。
「再者,那傢伙膝蓋不好,大概也參加不了獵鹿的差事。」
那麼,自己去問大概也是無用之功。羅倫斯心想。
如果不確實地掌握拉德恩的想法就貿然推進,或許有可能又要讓事情節外生枝。
「現階段,我不站在任何人一邊。」
村民們像是見到聖徒一樣地聚攏過來,艾爾莎不得不用手撥開他們,然後繼續向前走。
他親吻赫蘿的耳根,然後說道。
這次又變成了赫蘿表現出不滿,她哼地轉過頭去重新進入狀態,接着走進了拉德恩的房間。
「所以這回有人在下注打賭,看我能不能順利解決這件事,對嗎?」
「……我是不是鑽了牛角尖,一開始就想錯了方向?」
「必須得快點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村裏人。大家都在心急地等着消息。」
羅倫斯發現赫蘿的笑容變得靦腆。
此時已是傍晚。赫蘿的宿醉終於消解,她和羅倫斯一起坐在旅舍屋檐下的桌邊,手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正在竭盡全力忍住眼裏的淚水。他從蘇爾特手中接過鉤爪,站起身來。
拉德恩露出一種疲累的笑容,回答了羅倫斯有些開玩笑似的假設。
現在距離夕陽西下還有一段時間,祭典的日子就要到來,哪怕入了夜城鎮也不會就此沉睡。羅倫斯心想,赫蘿白天睡飽了覺,但願她晚上別再喝酒過度。這個時候,店主又端來了食物和溫熱的湯。
在蘇爾特的想法裏,既然獵鹿的情況正好,那就不應該把資金和勞力投入到困難的養殖業裏去。
赫蘿被搶走了臺詞,看起來有些後悔,又有些開心似地笑了起來。
這種時候商人能採取的方法有好幾種,但羅倫斯想必還要爲此動一番腦筋。
帕斯羅村的人們早已在時光流轉中忘記了赫蘿,甚至還將她視爲古時迷信惡習的殘餘。這是一種很深的傷害,足以讓體型巨大的狼神變得懦弱起來。
羅倫斯不知道自己是否該爲這句話感到高興。
「真是熟悉的光景啊。」
難怪勞德過來之後她會這麼安靜。再仔細一看,赫蘿的臉色有些差。臉蛋雖然帶着幾分紅,餘下的部分卻白得不正常。她只喝了兩三杯麥酒,分量在平時看來雖然不算多,但赫蘿畢竟纔剛從宿醉裏恢復。
「你叫做……羅倫斯閣下吧。我是拉德恩。僅僅是拉德恩,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故鄉在我還年輕,大概和這個波姆一般年紀時就已經被我拋之身後。想來也有四十年了。知道我本名的人,恐怕都已不在人世。」
漫無邊際的猜想之中,他發現對面的赫蘿好像正不耐煩地看着自己。
艾爾莎總是將腰桿挺得直直的,挽起來的頭髮即便在勞作一天後也不會凌亂。
「不,就是寂寞,因爲寂寞,咱才感覺宿醉。」
拉德恩聽罷之後,咳喘着笑了起來,他彎下腰,抱着聖典的冊子和漁網,然後說道。
他雖然沒辦法清晰地想象那種形狀,但世界之大無奇不有,或許海中真的會長着寶石一樣的樹木。
「而且這個村子以後面臨經濟問題的時候,撒羅尼亞教會要出手幫助也會更方便。畢竟同爲教會的分支,就算不仔細過問理由而進行金錢融通,也不會被當作是什麼問題。」
從過去的旅途生活中,羅倫斯不難理解這種心境。
「咱又沒花錢。」
如此說來倒也的確。水池一定還會繼續發揮作用,儘管或許和拉德恩理想中故鄉的海有所不同,但它勢必還要繼續爲村裏的人們服務。
「……大笨驢。」
「不止是對羅倫斯先生,對你也有報酬呢。」
「可是你醉着不省人事的時候,我會寂寞啊。」
「養魚池啊。這可比河裏的網箱難操作多了。好像紐希拉那邊也試過幾次,但怎麼都進展不順利。」
「汝在紐希拉建的溫泉旅館裏,不是也見過很多次唄?」
「正因如此,所以它才蹊蹺。」
回想一下,那時赫蘿的表情似乎就有些沉重。羅倫斯輕輕搖了搖赫蘿的手,就像是在尋求回答一樣。
撒羅尼亞的主教回答了這個問題。
赫蘿坐直了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主教,但他其實不是真正的主角。然後有一天,教廷突然主動提出要把他拔擢成真正的主教閣下,那他爲什麼還要拒絕?」
羅倫斯像是年邁的老人一樣感慨地望着眼前的情景:在溫泉水中嬉笑的村民,戰戰兢兢伸出腳尖試探熱水,然後大笑起來的女人們。他忽然感覺有人敲了敲自己的胳膊。
旅行商人是連接土地與土地之間的紐帶,羅倫斯雖然已經退出行商生活,卻也格外爲兩塊土地間的這種聯繫感到開心。下一次也給塔妮婭說一說這件事吧。他在心中想道。
秋季的市集結束時還有一場盛大的祭典,藉以感謝收穫,祈禱來年豐產。
可是,果真站在拉德恩使用的房間門口,就要敲門進去問個明白時,羅倫斯卻被赫蘿攔住了。
赫蘿露出一副意外的神色。順帶一提,此時她又把目標轉向了當作配菜的酥脆炒豆。
但事關人性機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點了點頭。
之所以沒能立即說出下一句話,是因爲羅倫斯覺得艾爾莎剛纔說的話十分不可思議。
「拉德恩大人。」
主教對羅倫斯說道。
艾爾莎是羅倫斯夫婦的故交,從前羅倫斯剛遇到赫蘿不久,還在尋找赫蘿故鄉的旅途中時與她結識,此後她又成爲了主持兩人結婚典禮的人。
好容易在城裏出了名,不利用一下這巨大的聲譽就太可惜了。離開紐希拉時載在車上,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硫磺粉居然賣掉了約莫一半。還有人建議羅倫斯趁着祭典的熱鬧氣氛,在地上挖坑倒上熱水做一個臨時的溫泉,如此一來或許還能再賣掉一些。羅倫斯對此正躊躇滿志。
「咱心裏,一直在想那個大樹一樣的傢伙。」
這是羅倫斯也考慮過的可能性。只要是商人,任誰都必定見過一兩例類似的情形。
「好啦,是我錯了。」
「四十年前,連這撒羅尼亞城也是與異教徒征戰的前線。當時的情況如今還記載在地方誌裏,據說是一片混沌雜亂。拉德恩大人就是在此時現身,開墾了無人居住的山地,修造魚池,靠着養魚救濟了受戰火之困的人們。地方誌裏還有一段記載稱,當死屍盈川,河魚無處可尋時,人們是靠着拉德恩主教領的魚忍過了饑荒。」
[*注: 即Liberal Arts,從古希臘的時代開始,這個術語就表示「身爲自由民應掌握的技藝」,到東羅馬帝國的時代正式定型,包括語法學,修辭學,邏輯學,算數,幾何,天文與音樂等七科。在今天,這個詞與人文科學(Humanities)接近,成爲了廣義上的文科。有些大學把它作爲獨立專業,稱作博雅教育或國際教養。]
「你的美貌哪裏是畫成畫就能表達的啊。」
「赫蘿在這種時候是很靠得住的。」
此人簡直就是責任心凝結而成。
然而要獲取聖職祿,賄賂是必不可少的。村民們說要借錢讓拉德恩成爲主教,羅倫斯很難想象除此之外這筆金錢還會有什麼用途。
羅倫斯一問,她隨即露出讓羅倫斯也驚訝的欣喜表情來。
論及道理與經商的要訣,羅倫斯認爲自己說出來的話也算得上一家之言。
就這樣,羅倫斯重新背好快要從背上滑落下來的赫蘿,然後一步步朝旅舍走去。
「唔。咱很想喫帶着油脂的肉。」
「順帶着,還有一個好處。」
「這個,你覺得怎麼樣?」
到底是如何纔有了這一番混亂的局面啊。羅倫斯忍不住要嘆息。
村民們想要按住拉德恩的身體,但他只一扭腰,一伸手,就把其中一名男子像貓一樣地抓起來甩開了。
「汝喲。只有酒和菜可不夠。」
她顯得很不安,就像是絞盡腦汁才說出一句異國語言的少女一樣。
「不,沒關係,我聽懂了。」
會不會再惹拉德恩生氣?羅倫斯說出自己心中的不安後,艾爾莎聳了聳肩膀。
「你說要把那池子變成溫泉?」
可另一方面,羅倫斯確實也還不明白,究竟要以何名目借出這筆錢去。
「既不是珍珠也不是琥珀。那東西叫什麼來着……是種在這一帶連名字都稀奇的物件。呃——」
「所以把鹿角沉在水池裏,就可以說——」
拉德恩回答這個問題時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蘇爾特等人的想法並不虛僞,而如果他們真的在醞釀什麼要將拉德恩趕出去的陰謀,赫蘿憑着耳朵大概早就注意到了。
赫蘿放下盛湯的碗,又拿起一根插在簽上還晃個不停的烤沙丁魚,然後從頭一口咬下。
這個結論也太唐突了,羅倫斯不由得重複了一下。
「好了,各位,請快點動起來!」
「他是全憑左腳使勁才能穩穩站在地上。之所以一個人騎不得馬,大概就是因爲乘降時容易摔下去唄。」
也許吧。望着貪喫的赫蘿,羅倫斯露出笑容對她說道。
「我覺得養魚不順利,都得怪鞣皮子。」
有些問題,局外人哪怕抱着善意加以干涉,反而也會致使情況惡化。
赫蘿的耳朵似乎又在兜帽下動了動。拉德恩的願望是從心中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的,也許是這願望打動了她。
好容易才解決了一個欠款的問題,如今卻又要——羅倫斯想到這裏,又看到艾爾莎搖了搖頭。
她抬頭望着羅倫斯,開口說道。
蘇爾特也訝異地將耳朵湊近門,接着又往羅倫斯的方向望去。
赫蘿聳了聳嬌小的肩膀,反覆盯着剔掉肉的骨頭,接着再次啃咬仍然連在骨頭上的筋健。
「在這邊,艾爾莎女士。」
赫蘿吸了吸鼻子,似乎是想起了自己作爲賢狼守護着帕斯羅村時候的事情。
划槳手是一種重勞動,甚至也被用作刑罰。拉德恩的體型也許就是那個時期錘鍊出來的。
「那咱問汝。村裏人們在山林裏捕捉的是啥?」
羅倫斯用左手摟在赫蘿背上,又用右手握住她的小手。
「這是當然。但是,羅倫斯先生您已經消除了撒羅尼亞城裏的債務,這次想必也能達成目標吧。」
赫蘿表現得很驚訝,好像羅倫斯本來就該明白這一點似的。
「這傢伙是屬於咱的東西。汝要遣他做雜事,就得提供相應的報酬。」
此時,羅倫斯一邊小口啜飲麥酒,一邊望着赫蘿啃食帶骨頭的羊肋排。
艾爾莎的話讓拉德恩睜大眼睛,逃避似的將視線轉向波姆。
「不不不。頭髮和鬍鬚這些自然生長的東西尚且需要打理,賬簿也是一樣的。」
羅倫斯看了看艾爾莎,而後她無言地點點頭,指了指肩上代表司鐸階級的綬帶。艾爾莎已經結婚,還有了孩子,卻依舊被授予司鐸職位。眼下教會手忙腳亂地試圖推進改革,急需精明強幹之人,於是艾爾莎這樣的有能人士也被授予了職位。
「也許只是那老頭沒興趣。柯爾小鬼雖然最喜歡聖典,可他也不願意坐在教會的高座上不是唄?」
赫蘿點點頭,接着露出苦笑來。就好像是腳麻了的時候被人碰了一下似的表情。
「請您稍等片刻,拉德恩大人!」
昨夜,藉着爲祭典選定用酒的機會,赫蘿痛飲了一番小麥製成的蒸餾酒,醉得一塌糊塗,當然第二天早上也就沒能起來。她一直呻吟到了中午,直到日頭西斜時才終於恢復,整整一天只不過攝入了幾條沙丁魚和一份湯。此時大市集已經臨近末尾,祭典的準備工作尤爲繁重,這也一定是城裏一年中最熱鬧的時期。
「所以,我可以如何爲您提供幫助呢?」
「和師傅告別的時候,他替我準備了一份臨別的贈禮,就是如今村裏土地的特許狀。他有一張巧嘴,只要開口說教,就是樹上的小鳥也會聽得入神。一張特許狀對他來說也不是難事。」
曾是旅行商人的羅倫斯雖然在許多土地上參與過祭典,當時卻只處心積慮地想着如何借祭典中浮躁熱鬧的空氣將自己的貨物賣出高價,從未有過好好享受一番的念頭。他總是隻看着自己的腳下,每天唯一的念頭就是儘可能多走一步路,搶在其他商人之前抵達下一個市鎮。
艾爾莎之所以露出這幅表情,大概是爲了表明她沒有責備羅倫斯夫婦的意思。
赫蘿的口吻聽起來像是置身事外的旁觀者一樣。雖然她不像是在隱瞞什麼,但似乎也不願意觸碰話題的核心。
「再說,你在這幾天裏也喝得夠多了。」
赫蘿實際演示了領土爭奪中的困難。
「所以啊」
因此,能夠成爲債權人向村民們放款的似乎也就只剩下了教會,可教會也面臨着自己的風險。假如借給村民錢之後,村裏的負責者便成爲了主教,此事又留下了記錄,那麼一旦有人質疑那筆錢是否與賄賂腐敗有關,撒羅尼亞教會恐怕很難澄清。
赫蘿若是想要回到故鄉,也正可以藉此機會一走了之,只給村裏人留下後足揚起的塵土。但她就是做不到。
聖職買賣。這是羅倫斯腦海中最先浮現出的字眼。但此時撒羅尼亞的主教插話說道。
「寂寞……?」
黎明的樞機卿是柯爾爲世人所知的別名,而柯爾是羅倫斯視若己出的青年。
現在不能刺激拉德恩,要讓他獨處纔對。羅倫斯摸着臉頰,意識到是自己忘記了——雖然最近赫蘿喝了不少酒,好像生活很墮落,但她到底不愧是賢狼。
赫蘿拿起小冊子,在羅倫斯面前揮了揮。
而後羅倫斯開始以溫泉旅館主人的身份投入到了準備工作中,忙碌地指揮人們在河流附近挖好坑,再鋪上紅磚。赫蘿在遠處找到了一塊合適的地方鋪下墊子,一邊悠哉地喝酒一邊看熱鬧,有時還會拿起筆把情景記錄在她中意的日記裏。
平日裏總是顯得鎮定自如的艾爾莎,如今面露難色。
「是說魚的故事唄?」
「再或者,咱們是不是不應該插手?」
赫蘿的興趣是孜孜不倦地把每日發生的大小事件記錄到她的日記中,不過別人寫下的記錄和自己的相比,好像還是有很不同的風味。
「這個不安的源頭,和養殖進展不順有關嗎?」
這個名字一說出口,赫蘿的表情霎時變成了不開心的模樣。
公主全力地對自己撒嬌,那他就唯有全力地縱容公主對自己撒嬌纔是。
她的劉海也被聲音震得抖動。這種魄力,或許只屬於平日裏就要呵斥三小一大四個男人的母親。
如果拉德恩本人確實不願意,羅倫斯就沒辦法強求他。可是從局外人的角度來看,丟掉這個機會就實在太可惜了。當然,除此之外他也和勞德一樣還有別的小算盤——在這件事上出力幫忙,就能讓自己多一位熟識的主教。
撒羅尼亞的主教作爲司儀主持了這個小小的儀式,名目是稱讚「長年來辛勤勞作,令撒羅尼亞和附近地區的餐桌擺脫教人煩膩的鯡魚」的功臣。
拉德恩拒絕接受主教任命的態度着實不合情理。照理說,他實在沒有什麼理由要責備爲此奔走的蘇爾特,更不用提在教會上演身體上的衝突了。
「咱覺得,還是咱一個人進去比較好。」
懷中的赫蘿像是做了噩夢一樣地呢喃道。隨即,坐在大廳長桌邊椅子上的一個人站起身來,開口說。
村民們的話在拉德恩聽來變成了這個意思,一點也不稀奇。
拉德恩被人們丟進溫泉池,激起一大片水花。現在,再沒有人分得出他是否在流淚了。
赫蘿還在繼續說着,雖然她的話好像謎語一樣,很難懂。
赫蘿似乎是下意識地開了口詢問心中的疑問。
「請等等!」
「令正今夜也依舊美麗動人啊。」
他的聲音簡直如山裏的熊一樣。拉德恩並不是日日思索祈禱,隱士一般的老人。他儘管穿着修道僧一樣的服裝,但刻在臉上的皺紋,禿頭,以及堅實的體格看起來卻像是一株化爲人形的大樹。至於這個人物究竟在其工作中投入了多麼難以想象的耐心和堅持,他厚實的雙手已經給出了無言的證明,那是隻有長年累月付出勞力的人才會有的一雙手。
「我的故鄉是拉德利的寒村。你知道拉德利這個地方嗎?」
但是,道理所不能左右的情理,則是在拉德恩一邊。
主教話中的委婉聽起來有些怪異,這讓羅倫斯不由得用尋求確認的視線朝艾爾莎望了一眼——嚴謹誠實,剛正不阿,堪稱聖職者之鏡鑑的艾爾莎。用金錢鋪墊以便獲得高等的聖職祿,這難道不正是世間所批判的教會惡習嗎?
「我確實有不安。」
「就是珊瑚。那東西不是被人叫做海中的樹木唄?」
波姆手握繮繩,拉德恩坐在他身後的模樣想來是有些奇怪,總讓人不禁要露出微笑。
勞德一拍禿頭,睜大眼睛說道。
「沒想到是要再現這樣的池子啊。」
「真的沒問題嗎……」
動作穩重有力,讓人不相信他的膝蓋受了傷。
「你瞧,拉德恩大人的故鄉,那個小村子的人們會從海底撈寶貝出來。」
「太傻了吶這個人!好羊肉要放一點香草,然後送進麪包窯一樣的地方好好地烤才合適。大鍋煮的都是那些本來腥得不好入口的碎肉屑!」
「所以說是夢想啊,對不對?」
「打起精神之後,花了大約三天時間就處理完了。並沒有多麼艱鉅。」
赫蘿笑了起來。這個時候她臉上的淚水已經幹了。
「那之後雖說發生了許多事,但一眨眼間,四十年就過去了。當年蘇爾特被戰火逼到村裏,他抱着的孩子還沒有斷奶。如今沒有斷奶的孩子早已長大成人,他自己的孩子也長到這個年紀了。」
「從一條船換到另一條船,不知不覺地竟來到了寒冷的土地上。當年教會與北方異教徒的戰事正激烈,每條船上都坐着滿懷雄心壯志的聖職者。我就是在那時第一次聽到了神的教誨。」
抓住她的手之後,赫蘿隨即露出了毫無愧色的笑臉。
然後好似頭槌一樣地,用額頭抵着他的胸口,說道。
一旦理解拉德恩的心情,對蘇爾特等村民而言,最重要的事情便不再是勸他成爲主教,而是要向他表達感謝了。
幾刻鐘頭之後。
這個字眼剛剛纔出現在兩人的談話裏。
「而且,我也配不上什麼主教。」
羅倫斯抱着雙臂,一邊嘆息,一邊自言自語。
艾爾莎露出啞然又帶有幾分羨慕的苦笑,送別了被赫蘿拽着手的羅倫斯。
「咱也有一件現在才發現的事情,簡直就像是在咱心裏藏着,專等汝找出這個故事後才跳出來。」
「可是,到底該怎麼辦啊?」
如果再拋下這些工作,迴歸到前途未卜的養殖業中,那不過是徒增風險而已。
羅倫斯的語氣帶着幾分玩笑,這是因爲勞德所代表的正是拒絕借款的那個商會。聽到這一層話外之意,勞德端起盛得滿滿的大酒杯,然後聳聳肩說。
「咱在想,爲何那老頑固就是不肯接受周圍人的好心。」
何況僅憑信仰心就走到這一步是不可能的。滴水不漏的爲人處事和政治上的技巧,還有對上司表示的充分心意等等要素都缺一不可。
「話說回來,這兩位是……?」
「遵命,我遵命就是了。」
「要挖溫泉,還要在祭典高潮時舉辦儀式,當然,就要同各方面溝通。要推薦他們大量購入硫磺粉,牽線搭橋的費用你覺得這樣如何?」
「敝村的村民若是惹出了什麼麻煩——」
「是。雖然不能保證確實可以給出方案,但我願以淺薄的學識效力。我想,這件事應該可以通過使用匯票來辦到。」
羅倫斯想掂量錢包的重量,卻發現赫蘿正朝着它伸出手來。
艾爾莎一貫主張黑白分明,她的斷定中有一種莫名的迫力。
那麼這筆錢是路費和盤纏?不,那樣的話靠着在城裏募捐也能解決問題纔對。
乾脆在地上挖坑做個溫泉出來吧。
如今,率領全村的已經變成了曾經躲在自己身後的孩子,就連一路支撐着心中信念的腿腳也已不再聽從自己使喚。
「噢噢,噢噢,那是以前的事情啦。那時候我還是個拖着鼻涕的小鬼。我還記得。當時我覺得,那簡直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鱒魚肉。」
他發現有些景色,有些空氣的滋味是以前從未體會過的。
這話雖然讓赫蘿高興了一陣子,但她很快就發現羅倫斯是在搪塞自己,隨即撅起嘴來。
「是嗎。」
誠如勞德所言。
勞德聽罷這番話,立刻大笑起來。
「末了再來這一段作結,如何唄?」
赫蘿用麥酒沖掉留在嘴裏的帶脂羊肉,然後掛着白鬍子轉過頭來。
也就是要推銷硫磺粉啊。勞德立刻就覺察到羅倫斯的動機,並且用如此的眼神看他。
「赫蘿,咱們要回去了。」
有時候羅倫斯也會懷疑那是不是赫蘿的演技,但他當然選擇裝作沒有發覺。
羅倫斯有些能理解村裏的氣氛了。
赫蘿沒有立即回答羅倫斯,而是嘎吱嘎吱地咬着羊骨頭,接着嘆了一口氣。
可是這樣說來,還有一件事是講不通的。
村裏的孩子們在溫泉池前演了一齣劇目,他們分擔不同角色,復現了拉德恩從遠方的拉德利一直來到這裏的旅程。波姆在其中一直扮演到拉德恩踏上撒羅尼亞的土地。
羅倫斯嘆着氣笑起來,然後說。
實際上,確實有許多撒羅尼亞人是靠着拉德恩養殖的魚度過了饑荒年代,勞德就是其中之一。羅倫斯對勞德提起這個計劃,他當即便表示要去負責組織施工的人手。
看起來雖是年輕的少女,但赫蘿實際上頂着一對三角形的獸耳,腰間還垂着毛茸茸的尾巴,其真面目是高齡或許有數百歲的狼之化身。
赫蘿起先還覺得可惜似地閉着口,而後露出牙齒狡黠地一笑,說道。
「請吧,拉德恩大人。」
赫蘿的話微微帶刺。那是因爲只要艾爾莎出現在宴席上,跟着來的就一定有她的說教。
她恭敬地捧起柯爾編纂的聖典白話譯本抄譯遞給拉德恩,書被事先翻到了某一頁。
赫蘿從拉德恩身上發現了什麼嗎?
要從撒羅尼亞前往拉德利,需要一路向西,然後乘船出海纔行。
「山裏的人肯定是專等着魚養好,拿到這次大集市上賣的。太可惜了。」
「該去把草稿還給人家了,順便喫個飯吧。」
——但不知爲何平時又那麼自甘墮落。她說完,還無奈地補充了一句。
「拉德恩大人……還有波姆,請你們跟我留在這裏。」
赫蘿的語調帶着睡意,又像是講起童話故事一樣。
「我遵從……神的指引。」
嚴謹正直的艾爾莎和度過了漫長歲月,有些大大咧咧的赫蘿。這兩人雖然不時有意見上的衝突,在這個方面卻似乎取得了共識。
蘇爾特用懷着未了心事似的表情望着拉德恩,拉德恩雖然注意到,卻始終沒有回頭看他。
「我個人對村民們尋求資金的理由是有共感的。我認爲教會很應當出錢來幫助他們。但是,」
「找我?」
城鎮居民們束手無策之時,某位旅人卻在轉瞬間就解決了所有問題。其手段之高超堪稱魔法,以至於成了地方誌中的一頁。
「因爲汝給了咱棲身之處。咱在滿是溫泉水,非常舒服的地方被嬌慣得太久了,完全忘了那些傷心的事情。」
走陸路雖可以省下約一半的行程,過程卻相當兇險。搞不好就要在途中的險峻山脈裏丟了性命。
這時,蘇爾特也像是忍不住似地開口說道。
波姆再一次插話,而且語氣中帶着不掩飾的焦躁。
「這……原來如此,或許有可能吶。」
「我的腿不好。你能借我扶一把,當我的柺杖嗎。」
她的話裏帶着半分玩笑,但另外半分大概是認真的。
「那山不是咱們來時路過的山,那地方吶,據說有一片傳說中的池子。」
「蘇爾特啊,村長確實是你,但我也有不能照辦的命令!」
兩人剛離開家門還會不時寄信回來,但來信的間隔越來越長,終於到現在完全停滯的地步。莫非是他們身上發生了什麼事?羅倫斯的擔心實則有兩重意味。
這句話讓羅倫斯身後打着哈欠的赫蘿也產生了興趣,但艾爾莎拿出的卻是一本小冊子,剛纔她把這本小冊子和厚重的聖典一同抱在懷裏。
「俗話說得好,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再說了,這樣的東西能傳得到處都是,那就代表柯爾小鬼肯定又是一邊啃着洋蔥不睡覺,一邊窩在房間裏不出來。」
然後又將視線轉向正前方——教會到了。
想不到這些故事改寫成白話之後是如此地簡單易讀,簡直教人懷疑爲何還要去付出辛苦努力學習教會文字。
按照先前艾爾莎的說法,她代表的教會一方希望能對村民放貸,但鑑於時下情勢,教會似乎很難出面成爲債權人。因此艾爾莎希望羅倫斯能憑藉作爲商人的智慧,試着找到一個借錢給村民的方法。村民們能一齊出動來到教會,看來他們的確是有所需求。
與廣闊的瓦蘭主教領——羅倫斯夫婦與艾爾莎一起在彼處解開了詛咒之山的謎團——不同,據說那裏僅有一個小村。這個深山中的小村以養殖河魚爲業,在這一地區頗爲罕見。村裏出產的肥美鱒魚廣受讚譽,再加上流經撒羅尼亞的河中往往只能捕撈到帶着土腥味的鯉魚,這種鱒魚就成了熱銷的商品。然而數年發現的魚病在今年尤爲嚴重,以至於養殖的鱒魚盡數病死。除卻等待池水循環更新以外,人們束手無策,鱒魚被端上撒羅尼亞的餐桌還遙遙無期。
此外,與拉德恩的動機相反的是,羅倫斯對蘇爾特等人的貿然行動也有幾分共感。
蓄有美髯的酒館主人有時會被客人稱作某某卿,蘇爾特剛纔提到的大概也是一種類似的俗名。在過去的旅行生活中,羅倫斯也不是沒有見過有此俗稱的土地。
羅倫斯本來張口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笑了笑,然後慢慢地嘆着氣回答到。
「我們村子所在之處名爲拉德恩主教領,這原本是此地的俗稱。」
人們在新開掘的水池裏注入煮沸的河水,又倒入羅倫斯的硫磺粉。
赫蘿自己用手揉了揉眼角。
此時赫蘿正弓着背啃食帶骨的羊肉。聽到這句話,她保持着這種姿勢,抬起眼睛望向羅倫斯。
知道了赫蘿想要說的東西,他才明確地意識到自己的疏忽有多嚴重。
不過,就算說是魚池和養魚的產業都是爲了再現理想中的故鄉,羅倫斯覺得手中掌握的信息還是不能拼成一幅圖來。
可是琥珀並不是非常罕見——儘管高價的極品不容易尋獲,但只要細心尋找,小的碎片是不難收集的。珍珠雖然確實稀有,但它是珍珠貝的副產物,和拉德恩所說的三年無所收穫導致村子敗廢並不相符,除非拉德恩的意思正是珍珠貝三年都連續絕產,然而他當時的敘述並沒有這種含義。
最後,勞德露出滿是商人氣息的笑臉,回到了自己的坐席上。
「一度都沒有收穫的日子持續了三年,村子毀了。那時候我在世上是孤身一人,心想着要看看海的另一邊,於是鑽到商船裏當了划槳手。我在海里尋找寶物時練出了手上的勁道,因此獲得他們賞識。」
「既然如此嘛,那確實應該讓拉德恩大人體驗一下……不過」
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咱那傻丫頭在他旁邊一臉無趣的模樣,汝肯定也能想得來吧?」
走進教會,他們遇到一位挽着頭髮,很喫力似地懷抱聖典的女司鐸。
但是,在邁步之前,拉德恩首先對蘇爾特開口說。
「您來到這片地區,也是在那個時期嗎?」
赫蘿讀完了地方誌的草稿,鼻子得意地哼了起來。
「那個叫拉德恩的,沒準兒是以爲自己要被從村子裏趕出去了唄?」
[**注:這個典故出自瑪竇福音4:18。耶穌對當時還是漁夫的西蒙說了類似的話,西蒙自此跟從耶穌成爲他的門徒。並改名爲伯多祿建立羅馬教會,成爲了第一任教宗。]
就像羅倫斯和赫蘿走到了紐希拉,在那裏過上了幸福的生活一樣。
其二,是擔心他們沒有血緣的兄妹關係,是否發生了什麼巨大的轉變。
這不是因爲蘇爾特愚鈍,而是因爲他的確從心底裏仰慕拉德恩。其他村民們的反應是類似的,並且紛紛絕望地以爲,他們的感謝之情將一直被拉德恩誤解下去。
幾乎是在這句自言自語的同時,羅倫斯發現對面的赫蘿雖然手還握着大酒杯,但頭已經垂下去了。
「拉德恩大人就是拉德恩大人啊。」
「對,然後……?」
「汝是說,那兩撥人的事情也是一樣道理?」
「據我的實際體會,那是誇張之辭。不過,溫泉倒是確實能讓人產生一種實感。」
這種構圖的場面,其實羅倫斯也在紐希拉的溫泉旅店裏見過不少了——一直以來統帥衆多,自己卻上了年紀的人物,以及他身邊爲他着想關心的人們。
「但是,」
「當然了啊。拉德恩開墾了用可疑手段得來的土地,建起了一個能讓人們踏實過日子的村子。雖然人們模仿着把他叫做主教,但他其實不是真正的主角。然後有一天,教廷突然主動提出要把他拔擢成真正的主教閣下,那他爲什麼還要拒絕?」
「村裏人能把日子過到今天,都是多虧了那大樹的功勞。不管獵鹿是誰的慧眼找到的機會,餵飽村裏人的肚子,讓他們能走到那一步的,毫無疑問都是那大樹養出來的魚兒。」
看起來,拉德恩似乎是解決問題只靠力氣的人,但他的談吐卻果真如聖職者一樣。
這些鹿角代表了人們今日的生活,拉德恩在旅程的終點爲這些人帶來了庇護。
就是羅倫斯自己,揹着醉倒的赫蘿時也感到了身體的衰弱,心中無比寂寞,真切地嚐到了所謂衰老的滋味。
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大廳的門被打開,羅倫斯也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從赫蘿的聲音中,羅倫斯明白她快要哭出來了。他自己也感覺很難受。
「沒了棲身之處,是很可怕的事情吶。」
主教露出滿面喜色,蘇爾特更是睜大眼睛站起身來。
赫蘿的尾巴被她用價值高昂的香油日日打理,總是帶着花朵的香味。但她的耳朵處又有一種別樣的甜美滋味,那是一種濃郁的,只屬於赫蘿的味道。
「請別放在心上。對每一個虔誠的羔羊而言,這座聖堂就是他們的家。」
當她再望向羅倫斯,臉上卻是一副非常歉疚的表情。
隨着鹿角被拉出池塘,撒羅尼亞的主教在這時終於露出了主教該有的模樣,用威嚴的聲音宣告起來。人們的歡聲和掌聲猶如雷聲,連教會鐘樓也在此時鳴響。拉德恩帶着感慨至極的表情想對衆人道謝。
赫蘿起先同樣是一副多疑的神色,但她清楚艾爾莎的性格。她也意外地眨着眼睛。
「這可是傳說中的溫泉鄉,紐希拉的溫泉!」
這已經不知是第幾次揹着赫蘿回到住處了。羅倫斯心裏覺得又無奈又好笑。不過,赫蘿大概正是因爲明白可以得到羅倫斯照顧,所以纔會在喝酒時放鬆了顧慮。
在這一地帶,同爲拉德利出身之人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個。既然沒有人能讀懂自己的本名,那就乾脆以故土的名字自稱。
真希望能讓時間停下來,懷着這樣的願望,羅倫斯緊緊抱住赫蘿嬌小的軀體。
而是因爲他意識到自己踩到了不該踩到的地方。
「唔……算了,就這樣吧。我們也去準備一點和臨時溫泉相配的酒來。」
「城裏人大概也因爲還完了欠款落得一身輕鬆,我的生意好做了不少。」
「再過一段時間,或許就能喫到美味的鱒魚了吶。」
「噢噢,這不是羅倫斯閣下嗎!」
「我個人感覺,似乎不太能滿足他們諸位的期待……」
「那山村裏的池子也是一樣的道理。大樹說修池子的理由之一是滿足再看到故鄉的夢,其實一點也不奇怪。但是,最重要的理由,本來應該是填飽人們的肚子纔對。」
「因爲我覺得很可惜。」
「我是克拉夫特·羅倫斯,這是我內人赫蘿。」
羅倫斯嘆着氣想讓赫蘿躺在牀上,不過到了這個時候,赫蘿清醒過來了。
看來是進行得很順利,但拉德恩的狀態仍舊令羅倫斯在意。
艾爾莎就像是在心中推敲斟酌遣詞用句一樣,將手按在胸口深呼吸了幾次,然後才說道。
於是第二天兩人一早來到了教會與艾爾莎商議。意識到如果不採取措施問題就不能解決,艾爾莎贊同了他們的想法,表示應該去問一問拉德恩。
羅倫斯一愣,手又被赫蘿撓了一下。
接着……對她抱怨道。
「將來村裏人把我的遺骨埋在池邊,如果能從那裏長出一棵樹,又肥又壯的鱒魚都聚在樹下,就好了。」
首要原因,當然是世間看待教會的目光一日比一日更爲嚴厲。
瓦蘭主教領曾因礦山開發變成不毛的荒地。
她自己伸腿在地上站好,接着一屁股坐在牀上。
在衆人簇擁之下,拉德恩將鉤爪拋進了溫泉池裏。據說曾經他正是在故鄉的海中,每日從早到晚重複這樣的動作,三年間卻一次都沒有撈出珊瑚來。
「拉德恩,神虔誠的僕人啊。我依據聖典,在此向你宣告神的話語。」
但事關人性機微,他便比不上赫蘿的洞察了。
「原來如此……」
那麼,拉德恩完全可以等以主教的身份回到村裏,然後再着手恢復養殖業纔對。
「如果這件事能按着道理分出對錯,那麼只用像商人一樣盯着天平的刻度就行了。」
雖然她好像沒有要仔細回答的意思,但羅倫斯能理解赫蘿的心情。
況且,無論選哪條路都要花掉少則一季,多則半年左右的時間。
那是個白鬍子,面孔嚴肅的矮小老人。從這番話來看,羅倫斯猜測他大概是拉德恩主教領的村長之類的人物。
「哈哈哈哈,這都是酒桌上的玩笑話。但是,假如不這樣,道理不就說不通了嗎?」
「啊,人來了!」
「果然是真的嗎,那個說法?」
「嘿嘿。城裏的商人們之中,已經有幾個被找去談過相同的內容了。結果最後大家都沒明白拉德恩大人的問題究竟是怎麼回事。不過這次可不一樣。人們都在說,這次可是有羅倫斯先生出馬。」
自己說出的這番話是否足夠讓羅倫斯理解,艾爾莎對此似乎沒有確信。
「嗯、怎、怎麼了?有什麼事?」
羅倫斯看着赫蘿,不知不覺地想象起拉德恩年輕時的模樣。時至今日他也有偉岸的身軀和驚人的膂力,不難想象年輕時的他力大無窮的樣子。
「呃,我說的意思是,由教會——」
拉德恩開口問道,於是羅倫斯點了點頭。
先前他們之所以能解決撒羅尼亞的債務危機,只不過是因爲那個問題從性質上來說碰巧是以局外身份易於解決的。
旅人必須前往大陸的南端,直至看到好似溶解了寶石,閃爍着溫暖光輝的大海,從那裏再乘船越過幾個島嶼,抵達對面的陸地。
「唔。畢竟感謝之辭這種東西無論怎麼說都不嫌多吶。咱覺得道理上是合適的。」
「大笨驢。誰教這城裏沒有比咱更能喝酒的人。咱得擔起這份責任,好好選出用在祭典上的酒來。」
「這是……」
「我知道在北海地區,風暴過後偶爾可以在沙灘上撿到琥珀。您這裏說的……或許是珍珠?」
這句話讓艾爾莎露出了一副很不知道該做何反應的表情,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該爲這個玩笑話笑一笑,撒羅尼亞主教倒是毫不拘束地露出了笑臉。
之所以不由得就會答應赫蘿的任性要求,大概是因爲他自己也想象過站在赫蘿的視角看到的情景,羅倫斯在心中暗想道。
「我們家雖然有三個男人,但要說誰去了遠方的市鎮結婚定居,確實也會感到寂寞。」
人羣中的燥熱總算被隔開了,羅倫斯鬆了一口氣。
隨着鹿角被拉出池塘,撒羅尼亞的主教在這時終於露出了主教該有的模樣,用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全村人的一致意見嗎?」
太奇怪了,完全不能理解。
咱覺得,真要餵飽那麼多人還不如選用肉比較好。赫蘿開始幻想起來,羅倫斯則伸手拿起了那個抄譯本。這本書並非是對聖典的完整翻譯,其內容似乎僅僅集中於人們耳熟能詳的那些故事。這是柯爾每夜都啃着洋蔥和睡意鬥爭,勤勉學習的結果。
「她來做啥。」
如今,哪怕拉德恩爲村子修築的養魚池裏沒有魚 ,村民們也有了自立謀生的途徑。爲了復興養殖業而奔走的只剩下了他一個人,何止如此,村民們甚至還說,要他暫時忘記村子的事情,花上一年時間到遠方去當上主教再回來。
但是,他們的動機羅倫斯也頗能體會。不需要看赫蘿的態度,羅倫斯也能判斷出來——這些村民們是從心底裏只想着拉德恩,並且爲他作出了行動。
「市場上有個陌生商人叫賣品質極好的羊肉。但他對那肉的價值一無所知,所以打算把它便宜賣給小攤上的店家用來做雜煮。」
「帕斯羅村的人也是一樣。那些傢伙憑着人類的智慧和力量,創造出了令麥子豐收的方法。咱不在,他們也能過上豐收的日子。咱呀,本來只是被人拜託去保佑村裏的麥子結出飽滿種子的,這和誰讓麥子豐收本來沒有關係纔是。不管是誰讓麥子豐收,只要是豐收,就應該感覺高興。」
取得土地所有權的人並不是拉德恩,這讓羅倫斯心中暗鬆了一口氣。
「沒錯。咱說的是帕斯羅村。咱呆了很久的,那個村子。」
拉德恩只是要花約莫一年的時間離開村裏,完成祝聖爲主教的儀式。而且從勞德的說法來看,羅倫斯不覺得以蘇爾特爲首的村裏人會趁着他離開的這段時間,把原本的養魚池變成硝皮的工場。
「是村裏人在吵。我立刻讓他們安靜——」
「喂,你沒事吧?」
這位主教應該不是惡人。但之前在撒羅尼亞的債務糾紛中,他曾自作主張地將某個商人投入牢中,如此看來,似乎也不是位多麼有心機城府的主教閣下。
原本村民們完全可以向城鎮的商會借款,然而一旦說出借錢的目的——讓拉德恩成爲真正的主教——無論哪個商會恐怕都會猶豫。
蘇爾特驚訝地點了點頭,許多村民也擁了上去。
總被赫蘿說是腦袋笨,這次羅倫斯自己搶先把臺詞說了出口。
艾爾莎意識到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她迅速從拉德恩手中拿過聖典的譯本。
「不,而是……他們去找城裏的商會借款,但是被拒絕的事。」
「對了! 是珊瑚。」
其二則是因爲,他完全沒有想到自己出於善意勸告拉德恩休息,卻在對方的眼中表現得好像嫌棄冷落一樣。
「那顆大樹說,他在故鄉的海里採集過寶石。汝可記得唄?繆莉喜歡的遊吟詩人的故事裏,不是也常有那種結局唄?」
「我把那裏選爲自己的長眠之所,決心要給失去故鄉的人再造一個故鄉。我發誓把一切都奉獻給那片土地,開掘了漂着落葉的水塘,做出了一個水池來。」
羅倫斯說到這裏,正巧那個紅頭髮,繫着絲帶的酒館的姑娘也跑過來,咚地把剛烤好的羊肉放在桌上。
蘇爾特用含着悲哀的眼神望着羅倫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