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果實豐碩的夏天
《狼與香辛料》 · 支倉凍砂 · 5428 字
網譯版 轉自 真白萌論壇
翻譯:三千與奇幻世界
紐希拉以冬日的逗留而聞名,但夏天也另有人氣。
位於羣山深處的這裏終年氣候涼爽,浸過熱湯之後,再從冰室裏取出冬天儲藏的雪塊,冰上一瓶涼颼颼的麥酒或是葡萄酒,這是罪孽深重的酒鬼們難以抗拒的誘惑。話雖如此,眼下的客流終究是比不上冬天,樂師和舞娘們也趁着夏季前往各自的地盤演藝,忙碌得不見蹤影。因此夏日的紐希拉就成了一片極好的樂土,有適當的客流,也有適當的熱鬧。
溫泉旅店「狼與香辛料」也不例外。客人們成羣結隊地出去露宿釣魚之後,店裏就只剩下了一早開始的靜謐氛圍。
「唔啊~……」
面對每日心無旁騖地享受着墮落生活的赫蘿,旅店的主人羅倫斯輕笑了幾聲。他從打開的木窗向外望,隨即改變了主意,心想着把細碎的工作放到明天,此時也學習赫蘿享受一番這安穩寧靜的時間。
女兒的成長的確令人欣慰,但這段時間他又時常感到寂寞,不想繆莉從自己的懷抱中離開。懷着這些心情,羅倫斯拉起繆莉的手,對她說了聲「好啦,先來喫飯吧」。
「話雖如此。咱記得自己以前在森林裏見着了這個,也以爲是地下埋着人,還挖開土瞧過。」
掌管後廚的漢娜早上才送別了去垂釣的客人,現在爲羅倫斯一行人送行。
赫蘿沒有回答羅倫斯,而是把皮囊塞給他,自己跟到了繆莉的身後。此時繆莉已然投身到冒險的氛圍之中,羅倫斯和柯爾也跟着她,按照赫蘿的指示下忙不迭地採摘找到的蘑菇和木莓。
「喔,哇——」
赫蘿從他無精打采低垂的視線中冒出來,而且還帶着一臉壞心眼的笑容,抬頭望着自己。
「繆莉!?」
走了一段路,一棕一銀兩條顏色恰成對照的尾巴終於停住了。
雖然也沒有揹負什麼行李,可繆莉居然一滴汗也沒出。赫蘿則更是早早便纏着要酒喝。羅倫斯一邊取出裝酒的皮袋,一邊問道。
喘着粗氣追上前面的兩人就已經教人筋疲力盡了,更何況在這山中他們一轉眼就迷失了方向。
「這樹可真大。」
難道山裏真的出了惡魔?這是羅倫斯始料未及的。他頓時倒吞一口涼氣。可赫蘿這時卻鬆開了他的胳膊,自己蹲下身朝那惡魔的指尖伸出手去。
「這一帶,我自己就是打獵的時候也不曾來過啊。」
「汝說呢?」
「媽媽! 爸爸! 你們在哪兒——!」
或許這是一種令人喜悅的驚訝感。他本以爲自己已經見識夠了世上的萬物,未曾想過還能目睹這樣的奇異。
發出喊叫的是繆莉。明明不久之前*才爲她祝賀過成長,還在親朋好友前披露了一番,可她那淘氣的秉性卻依舊沒有改變。
然後,她又猛地立起了狼耳朵,嫌惡似地嘆出一口氣來。
「哥哥! 爸爸! 快點!」
羅倫斯又心想。他往架鍋的方向一撇,柯爾正盤腿讓繆莉坐在自己懷裏,同時靈巧地準備着飯食。羅倫斯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裏。繆莉剛纔緊緊抱在柯爾的身上,她也太黏着柯爾了吧。
因爲,惡魔正企圖從那裏爬出。
是因爲繆莉雙眼閃閃發亮,銀色的狼耳和尾巴興奮地一抖一抖地說出這番話的緣故。據她的描述,踏入人跡罕至的深山去探險的孩子們,最後全都臉色煞白地回到了村裏。
雖然看起來和自己的女兒別無二致,但高齡數百歲的赫蘿的語調卻很不高興。
但不管什麼都不比不上自己寶貝的女兒那般重要——雖然女兒隨着年齡增長,好像越來越跟自己疏遠了。羅倫斯張開雙臂準備抱住她,卻只看到繆莉同自己擦身而過。
「呀啊啊啊啊!」
他們之所以會有這番對話,其原因當然在於繆莉。
「這、這是,喂、喂——」
「這陣子下了場雨,山裏的蘑菇應該到了正好的時候唄。」
柯爾發出乾笑,而羅倫斯又對他問道。
「唔,但是這地兒倒是不錯。看來不用離店多遠,也還是能找到好地方吶。」
「要說是惡作劇的話,叫上柯爾就太奇怪了……」
「哈哈哈……」
羅倫斯重新背好行李,繼續試圖追上兩隻任性的狼左搖右跳的尾巴。
於是羅倫斯在赫蘿身旁坐下,用手梳起了她美麗的亞麻色髮絲和狼耳朵。赫蘿有些煩膩地睜開眼,隨即又把頭枕在了羅倫斯的膝上。
無論作爲父親還是作爲丈夫,他都得努力維持一下自己的威嚴纔行。
她的尾巴再一次滿足地搖擺起來。
「赫蘿,你能看出有人的氣息之類的嗎?」
「可話說回來,這惡魔究竟是怎麼回事?」
「哥哥——!」
羅倫斯自己也險些一下子坐倒在地上。他面前有什麼東西從地上凸起——是死人的手,已經發青了,而且還有如怪物般尖利,細長的手指,看起來教人毛骨悚然。
很快羅倫斯就明白了其中理由。
「呼……就是這一帶了嗎?」
紐希拉迎來了夏日。
[*注:此處或許是指Springlog Ⅳ 《狼與另一個生日》的情節。]
「……是、是這樣啊?」
羅倫斯剛冒出這樣的想法。
雖然被赫蘿折斷了一根「指頭」,但那地裏的東西如今仍舊可怖。怎麼看都像是魔鬼發青的手。
「嗯。大概。」
「你是不是一開始就發現了?」
之所以會帶鍋來,同樣是因爲這個緣故。因爲溫泉旅店的女王發話了——『中午要喫蘑菇鍋』。
「不過,這一朵能長得這麼像人手,倒也可以算一種稀罕了。」
「話雖如此,怎麼卻要找柯爾小鬼?」
繆莉心中最值得依賴的人已經不是父親了啊。他的不知所措中還雜糅着這樣的寂寥感。
「欸~但是不是還沒有找到惡魔嘛?!」
一種焦躁感讓羅倫斯覺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你們在哪兒——!」
一種焦躁感讓羅倫斯覺得安寧不下來,這時,赫蘿扯了扯他的袖子。
繆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柯爾跑過來查看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然後。
「那麼,村裏的孩子們究竟是看到了什麼?」
「欸~惡魔就是惡魔啊!再說,真是熊的話人家纔不會看錯呢。」
「汝怎麼啦?」
「……啊!?」
「……!」
繆莉像腳底生雲一樣飛快地穿過山間不成道路模樣的小徑。赫蘿的腳步也如羽毛般輕盈,看來是相當習慣這種環境。不愧是狼的母女,然而羅倫斯和柯爾卻不然。他們以凡人之身,還要揹負行李。
「不,沒什麼。」
「快點快點,生火做飯唄。現在山裏還沒什麼人,蘑菇又大又好,要多少就有多少。喫完飯還得給漢娜也採一點。這蘑菇用醋醃用鹽醃都合適,曬乾了沒準也不錯吶。」
不,準確地說,是她的狼耳朵和鼻尖先起了微微反應。
繆莉精神十足地衝她打了招呼,揮揮手,然後便跑出門去。赫蘿追在她身後,臉上雖是一副嫌麻煩的表情,其中卻也有幾分興致。再後面,就是揹着行李輜重的兩個男人。
「山裏出現了惡魔?」
剛剛纔被訓斥一通的繆莉居然又找了回來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該不會又是打算玩什麼惡作劇吧?」
溫泉旅館裏說話最有分量的不是羅倫斯這個一家之主,而是把羅倫斯玩弄於股掌之中的赫蘿。
賢狼露出彷彿看透了一切的微笑,卻沒有再繼續撒嬌地啃咬羅倫斯。
網譯版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哈哈……」
「她說是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該不會又是打算玩什麼惡作劇吧?」
村裏的孩子們的確不太可能把動物錯認成別的什麼。再不然,莫非是打扮成惡魔模樣的隱遁者?這片遠離人煙的山區,時常會爲無法繼續存留於人世者提供庇護。
「路上小心,記得要帶伴手禮回來呀。」
「哎~……」
燒旺火,煮了一大鍋蘑菇,回去之前又採足了幾袋。
「話說回來,」
迫不及待想要繼續冒險的繆莉賭氣地噘着嘴。明明眼看到了該考慮婚事的年級,她卻還是一副孩子氣的模樣。羅倫斯一面覺得無奈,心裏某個角落卻又有種鬆了口氣的想法。
她發出尖厲的叫喊聲,好像尾巴上的每一根毛都要隨之脫落,接着便轉身跑了起來。
「哥哥——!你在哪兒——!哥——哥——!」
說完,赫蘿用羅倫斯的衣服抹了抹留在嘴角的葡萄酒,然後一伸懶腰。
「就在這裏做飯唄。」
「要是惹她們二位不開心……今晚咱們恐怕就要在山裏過夜啦……」
在羅倫斯身後,繆莉抱緊了柯爾,用哭腔大叫道。
在失落中,羅倫斯聽到有人踏着枯葉朝自己走來。
接着輕輕一推,那手指居然發出一聲脆響,折斷了。
赫蘿急不可耐的模樣讓羅倫斯啞口無言,但他同時又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尾巴上繼承自父親髮色的銀色皮毛,以羅倫斯從未見過的架勢倒立着。
隨着旅店大門被猛地推開,充滿活力的少女聲音也隨即響起。
本文來自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麼樣,免不得又會被叫做「大笨驢」,捉弄一番。
「但願咱們就快接近目的地了……」
也不知赫蘿說這話是不是在安慰自己,但羅倫斯突然想起另一點來。
剛剛纔被訓斥一通的繆莉居然又找了回來,這種情況可不常有,而且想必不是什麼好事。赫蘿的嘆息更沉重了。
看透了一切的賢狼順勢拉着羅倫斯的手走起來,走到剛纔繆莉呆立不動的地方……接着,羅倫斯也猛地站住了腳步。
繆莉似乎是覺得以柯爾的經歷與身份,他正是祛除惡魔的最佳人選。
本文來自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哈哈……」
「大笨驢。」
「不不,羅倫斯先生纔是。」
在這個美好的季節裏,熾烈的陽光也會在涼爽山風的環繞中變得舒適宜人。
「嗯……啊,這裏有個記號。這是村裏的孩子們留下的嗎。」
「噗噗噗……汝這是被蘑菇嚇破了膽唄?」
瞄準了獵物的小狼。這個形容恰如此時的繆莉。她看起來有種讓人屏息的凜然美感,身姿中充滿了一種赫蘿所不具備的年輕。
繆莉之所以會飛奔回旅店尋求柯爾的幫助,似乎還是有一兩分理由的。柯爾曾研習過教會法學,如今依舊懷抱着成爲聖職者的夢想不斷鑽研學問。
「抱歉啊,柯爾……大好的休息日,結果卻還得麻煩你……」
「山裏不是媽媽的地盤嗎? 有惡魔的話就要把它趕出去纔行!」
她輕聲笑道,接着拉起羅倫斯張開到一半的手臂,將他引向自己身邊。
羅倫斯還沒明白眼前發生了什麼,赫蘿已經笑得抖起肩膀來。
繆莉不情不願地應了一聲,忽然又朝別的方向望去。
真希望這樣的時間能永遠繼續下去。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喫過飯,爸爸再陪你一起去找吧。」
但那副慌張的模樣讓羅倫斯有不好的預感。他皺起眉頭,看到赫蘿橫躺着朝酒伸出手去。
「不得了!不得了了!我聽到了不得了的事情!」
成人們進山使用的路徑是還算能保證安全的山路,但只有野獸踩出的小徑才能滿足淘氣孩子們的冒險心。
「哇,怎、怎麼了?」
繆莉猛地竄了出去,繞到巨樹的後方。
穿過樹冠的縫隙望向天空,太陽跑過頭頂的確已經有了一陣子了。再在森林裏磨蹭,等回去或許就是入夜時分。
「畢竟和死人指頭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咱好像聽說過,它似乎也就叫這名字。」
「那些都是村裏的孩子們對你說的吧? 沒準他們是在捉弄你。」
柯爾摟緊懷中的怯怯發抖的繆莉,極力地安撫她。
「你是不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裏做飯唄。」
她促狹地笑着,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來。
少年時代,柯爾在羅倫斯和赫蘿的旅途中同他們相遇,此後一起旅行。如今他已經成了支撐旅店日常營業的一大支柱,對羅倫斯夫婦來說,他就如同真正的家人一樣,在繆莉的眼裏,他就如同哥哥一樣。
結果,尋找惡魔兼採蘑菇之行就這樣定下來了。
赫蘿聳聳肩,回頭又拉起羅倫斯的手,朝來的地方走去。
「大笨驢。這是蘑菇。」
「哥哥,哥哥! 惡魔! 惡魔出現了!」
羅倫斯和柯爾放下行李,繆莉才終於像回了神似地轉過頭來。
「會是怎樣呢……。如果是孩子們夜裏玩試膽遊戲,或許看到野鹿或是野兔也很容易產生錯覺。」
要是當着赫蘿的面說繆莉不肯對自己怎麼怎麼樣,免不得又會被叫做「大笨驢」,捉弄一番。
不到晌午,羅倫斯已經準備好了裝滿灌腸的袋子和鍋,又把一條大麻袋疊好一併綁在背上。他身旁的柯爾則提着裝麪包的袋子,而且——很奇妙地——胳膊下還夾着一本聖典。
既然如此,難道不該是誰要喫,誰便負責背鍋嗎……這番道理要是講出口,羅倫斯恐怕就要被一個人丟在山裏了。他心想到這裏,忽然發現繆莉停下了腳步。她似乎是撞上了一株頗大的樹,那樹通體覆蓋着青苔,盤繞的樹根形成了一個大洞,足夠有體格的熊舒舒服服地睡在裏面。這棵巨樹想必經歷了許多歲月。
對冒險故事無比熱愛的繆莉一邊說,一邊將撿來的樹枝揮來揮去。羅倫斯和柯爾對視一眼,準備像往常一樣訓誡繆莉「青春少女不可如此妄爲」,出乎意料的是,赫蘿卻在這時發話了。
紐希拉人進山無非是爲了打獵或採集食物,這些目的地是有限的。
美好的兄妹之情,所說的大概正是眼前的這幅場面,但羅倫斯張開的雙臂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羅倫斯又朝赫蘿問道。於是她一邊灌着皮囊裏的葡萄酒,一邊唰地豎起耳朵來。
「果真在這一帶,咱那傻丫頭也該發現了唄。」
「不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還是一副孩子氣的模樣。羅倫斯一面覺得無奈,心裏某個角落卻又有種鬆了口氣的想法。
「你說的惡魔到底是什麼呢?不是熊之類的嗎?」
羅倫斯慌忙追過去,發現繆莉正站在樹背後,根系盤繞的地方。
接着又是一陣足音震得地板發抖,少女用更大的聲音喊叫道。
「……這傻丫頭,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繆莉似乎是發現了什麼非常了不得的東西。
打哈欠的人是赫蘿。她把釣魚的客人們送出門後,便在暖爐前鋪好中意的毯子,肩上搭一條薄毛毯,像狗一樣將身子蜷成一團沉入了夢鄉中。往常總爲了避人耳目而藏起來的狼尾巴也從窮屈中解脫出來,隨着她安穩的呼吸聲滿足地一搖一擺。暖爐裏紅亮的炭火上精心地蓋了一層灰,此時放射出柔和的溫暖,與紐希拉的夏日涼意一道營造出絕妙的舒適感。當然,赫蘿的身旁也少不了醒來時要喝的第一口酒。
繆莉呆呆地抬頭望着大樹,赫蘿則開口說。
羅倫斯剛一說完,繆莉便不服氣地鼓起臉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