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橡子麪包
《狼與香辛料》 · 支倉凍砂 · 5.3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真白萌論壇
羅倫斯打開旅舍房間的門,發現一位少女正站在裏面。
如絲綢般順滑的亞麻色秀髮,看起來同「出力氣」這個詞相去甚遠的嬌小身體,這些都讓人覺得她是位貴族千金。少女雖然年紀輕輕,外表看來不過十五六歲模樣,雙腳叉開與肩同寬,手臂抱在胸前,身體幾乎要後仰過去的模樣卻莫名地有股威嚴感。
再加上她顰着的臉和擠皺的眉毛,旁人可能會覺得這是位年幼的新嫁娘,終於受不了丈夫天天外出遊玩不歸,今天等在這裏正準備要好好將其說教一番。
不過,羅倫斯走進房間順手帶上門後,少女對他看都沒有看一眼。
她的目光始終聚焦在牆上的某處一動不動,有張紙貼在那裏。
站在松鼠的角度上,它的確至少會來問問訪客究竟是有何貴幹。
羅倫斯干咳了兩下。
一瞬間,他猶豫自己是否做了錯事,是否不應解開這個謎題。因爲那樣或許塔妮婭就能繼續瞞着她自己,活在這段永恆的回憶中。哪怕被迫從山中離開,她或許也能揹着這塊圓盤移居到新的土地上,在那裏悄悄地平靜生活下去。
「咱最喜歡汝了。」
曾經身爲旅行商人叱吒風雲,如今搖身一變在溫泉鄉紐希拉成爲旅店主人的羅倫斯,望着和他共度了十年多光陰的妻子赫蘿,這樣說道。
赫蘿的話聽起來謎團重重,不過羅倫斯終於察覺到了。
「一直以來,主教領似乎都是一條龍式地作業,採掘出鐵礦石,再當場精煉加工成鐵製品。因爲那裏不像普通的市鎮有同業公會的諸多條條框框,所以很多工匠都集中到那裏,在自由的工坊裏工作。當時的情景一定很熱鬧。」
『是那臉旁邊的天使們。看來那不是汝輩說的天使之類。』
「噗嗝。唔,這葡萄酒真好。」
赫蘿的推論是很合理,但她自己似乎都不怎麼相信。
「沒錯。」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腦海中聯繫起來了。
『咱們到了。』
「往東南走到這裏,在內陸部與海岸地區銜接的地方有一座很大的市鎮。穀物交易非常發達。」
羅倫斯無奈地嘆了口氣,自己也望向牆上的畫。這是某幅大型畫作的一部分草稿——的素描,上面用木炭畫着他們夫婦的模樣。
「假如就這樣夾着尾巴回去,咱看咱管汝叫『老爺』的日子可就越發地遠了。」
哪怕羅倫斯再心想『不能忘了商人的作風』,他也不會再說出像從前那樣的話。
松鼠把頭埋在落葉裏,戰戰兢兢地說。
「……我承認,但我真的開始想念紐希拉的溫泉了。而且到最後,零錢還是沒能換來。」
「不過,仍舊以採掘鐵礦爲主軸是沒有意義的。恐怕得下功夫考慮如何控制燒炭的速度,保證山裏的綠色不至於消失。而那個商會——德堡商會擁有大量的礦山,精煉礦石用的煤炭對他們來說有多少都不夠。」
而且,羅倫斯的反應讓赫蘿也清楚地意識到了鍊金術師的結局。她知道鍊金術師不會再回到這裏了。
好像一陣風吹過,羅倫斯發現自己眼前出現了一個少女。面容安穩大方,栗色的捲髮一直到腰際。
羅倫斯詫異地瞪大眼睛,把目光從赫蘿得意的面孔上移開,再次觀望那幅畫。果然如此。他發現假如螃蟹的甲殼上出現了人的面孔,或許真就是眼前的樣子。那左右橫張的蟹足在誇張之下變成變成了人像的鬍鬚和頭髮,如此一來,也不難理解爲何這個形象沒有身體了。
「咱能看出來的,就只有這麼點兒了。」
松鼠瞪大了黑色的圓眼睛,幾乎被嚇得向後翻倒過去。赫蘿散發出的威脅感對它來說太強烈了。
「汝肯定能在山對面的開的集市結束之前,把他給說妥了唄?」
他們走到有彩繪玻璃窗的走廊下,終於停住腳步。這裏用彩繪玻璃描摹着聖母和神降臨的模樣。
這個務實的問題讓艾爾莎的表情重新溢滿了生氣。就連那個一板一眼的柯爾也對艾爾莎有『嚴謹正直』的評論,她一定早就仔細覈算過了聖堂中每一本散發着黴味的賬簿。
就算嘴上說得讓人害怕,其實她還是很在乎騎在背上的自己。這樣看來,赫蘿也真是不坦率。
不論什麼食物,沒了酒搭配都會失去滋味。儘管按量售賣的小攤前已經擠得像是鬥毆現場般,他還是死死扒在櫃檯前,好不容易總算把酒買了回來。
寄宿在麥粒中,受人仰望的巨狼化身這樣回答道。
這次,羅倫斯沒有放過這個再度出現的關鍵字。
「但是,最後鐵礦山也沒了,對唄?」
羅倫斯把手環抱在赫蘿的背上,然後聽到她深呼吸,用鼻子哼了一聲。
「請多關照了。然後,那邊的則是……」
如果羅倫斯的發現是正確的,那麼要驗證這一假設就得等到日出之後。可是赫蘿的個性是一旦事情決定,就會對其抱有極強的執着,其程度更甚於羅倫斯本人,她纔不會允許羅倫斯在這之前小憩片刻。
此時赫蘿又從魚肉轉回到了羊肉。她一面露出尖牙大口撕咬,一面回答說。
「就得乾脆利落地解決掉那個主教領的問題。否則等集市結束,其他的商人可能就會來跟咱們分一杯羹了。」
對羅倫斯而言,如果討不到赫蘿的喜歡,那即便是免費也沒有意義了。再說羅倫斯之所以要努力讓兩人的形象出現在畫作中,歸根結蒂也是爲了赫蘿。
「所謂天使……會不會是像你一樣的鳥類?我記得異教的神話中也曾提及過噴吐火焰的鳥……」
赫蘿轉頭面向羅倫斯,露出一副苦澀的神情來。
『誒嘿嘿,啊,不過,我這樣的松鼠想要和師傅在一起,實在是太自不量力了……可是可是……』
這時赫蘿已經不理會疑惑的艾爾莎,徑自跑了出去。
「唔。但是、爲啥……爲啥汝每天都得出去?一回不能辦完唄?」
「這……這是咬痕嗎?」
「那座山要是隨附有某種特許就好了。」
羅倫斯和赫蘿不久之前在港鎮阿提夫停留,並捲進了一場騷動中,而那幅大型畫作則是解決騷動的關鍵道具。作爲協助解決騷動而得到的收益,他們得到便宜,可以讓畫工把自己的形象畫進作品之中。
『咱可是赫蘿,賢狼赫蘿!』
「與其說是補丁,更應該說是一整個新的皮囊。聖典裏也有云:新酒要裝入新囊*。」
她似乎已經完全掌握了駕馭赫蘿的方法。
聽羅倫斯這麼問,艾爾莎搖了搖頭。
「唔咕、嗯……不過,怎麼會有那麼巧的去處?」
羅倫斯停頓了一下,因爲重披綠色的山麓上是伏倒在地的人們,這羣人明顯是在嘆息着什麼。
『汝還是和以前一樣,好大的膽子吶。』
塔妮婭嗚咽着,鬆手丟開了圓盤。
三人間的沉默似乎有一種難以想象的重量,與這種明亮恰成對照。
「神發出的光芒照着一羣手持鍛鐵工具的男人們,他們用大鐵錘敲着燒紅的金屬塊。應該是鐵。然後還有馱着貨物的馬匹,商人模樣的男人,高舉着手……是在表達喜悅吧。」
例如爲了感謝復甦了森林的鍊金術師們,至今仍勇敢地守護着他們留下的一切,之類。
它剛一縮起身體低頭行禮,卻又比低頭更快地,猛地抬起臉來。
赫蘿的視線開始四下游移,可能是在蒐羅乾肉之類的東西。
「啊,汝瞧,咱們在前一個城裏不是喫過唄?是那東西唄?」
「我們不是來這片森林中胡作非爲的。」
面對巨大的松鼠,艾爾莎起先滿臉都是驚訝。但她終歸見識過許多場面,隨即便開口說「那我去烤一些橡子麪包吧。」,讓塔妮婭非常開心。赫蘿沒法表示反對,只好露出一副膩煩的模樣,看起來有趣極了。
「你不是狼嗎?來時一定已經在路旁草叢中看到了吧?」
「這只是其中的四分之一左右。因爲主教領有許許多多領地,其中居民的繳稅記錄、所有權的證明等雜項佔了大半。啊,這些書籍都是技術書。包括岩鹽和鐵礦的採掘法、精煉法等等。既然上面落了一層灰,看來已經是很久沒有人翻開,成爲無用之長物了。我打算把這些東西也賣掉。」
「你的師傅們,現在在哪裏?」
大概是松鼠的話讓赫蘿心情相當不錯,她不住地拱着羅倫斯的頭和脊背。羅倫斯從那條大尾巴中看出來這一點,便任由赫蘿對自己撒嬌。
「汝打算把那座山怎麼着?」
『這是說,要、要讓我……從山裏面離開嗎……?』
「汝喲。」
永久地做着這個自己編造的夢,在夢中,謎團仍舊是謎團,過去仍舊是過去,鍊金術師總有一天會再回來。
一路以來,他們算是從深山前往海邊,再從海邊鑽進了山裏。可是地區變了,山的容貌也會改變。
「魔法?」
這的確可以被嘲笑爲無謂的掙扎。
故事的經緯似乎就是這樣。
『這、這可真是失禮了。』
雖然活了好幾百年,赫蘿在有些地方卻莫名地孩子氣。
羅倫斯把醉倒的赫蘿揹回旅舍的第二天,兩人就已經在城外的路上了。儘管旅行的技術已有幾分生疏,但羅倫斯從未在準備工作上懈怠過,時常保持着隨時可以動身啓程的狀態。
「我看你果然是記不得了。真虧你還口口聲聲說『咱沒醉』。」
『能睡在咱的皮毛裏,汝還有什麼不滿唄?』
羅倫斯將錢包和護身短劍之類放在小桌上,然後看赫蘿愈發扭動身體吸了一大口氣,再恨恨地吐出來。
「那個大鬍子的面孔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喫飯時,艾爾莎把自己調查的全部關於詛咒之山的故事講給了羅倫斯和赫蘿,不過即便曾讀過父親留下的每一本涉及異教神話的書,她也仍然不能解開教堂彩繪背後的謎團。
「真是的……別把你的尾巴當人質來用啊。」
玻璃容器裏的燈光依舊不住地搖曳着,似乎是赫蘿引起的波浪還未在其中消散。
也許是因爲本人一絲不苟的儀容儀表,人影的動作彷彿優雅的舞蹈一般。
「畢竟,我還不是經常被教育『得改改這光想着賺大錢的脾氣』。」
艾爾莎一邊說,一邊叩響打火石,很快就引燃了火。
那麼,使用這條絲線編成一張布,或許就能完全籠蓋住那座山的祕密。他有這種感覺。
羅倫斯和赫蘿一同蹲下身來細看,接着倒吸一口涼氣。
羅倫斯對艾爾莎開口的時候,她正請赫蘿出去找村民把兔肉拿回來。只要是爲了肉,赫蘿當然不會覺得麻煩,她一蹦一跳地離開了伙房。
羅倫斯不出聲地笑起來,結果突然在後腦勺捱了一拳。
大聖堂裏沒有留下任何有關被詛咒之土地的記錄。因此,最初艾爾莎也曾以爲人們是出於某些政治意圖才散播了這樣的故事,並且這種猜想確實很有可能性。
「本來你不也沒打算這樣叫我嗎,再說就算現在改口,我反而會覺得心裏發毛。」
艾爾莎撿起赫蘿扔掉的衣服——動作之嫺熟讓人覺得她好像平時總在這樣做——帶着半是驚訝,半是無奈的表情說。
聽到赫蘿這麼問,艾爾莎聳了聳肩。
昏暗夜色中,塔妮婭獨自一人返回山上。她的背影讓羅倫斯有些心酸。
也許鍊金術師也曾使用了某種不爲人知的珍奇技術,而那扇被稱作『門』的圓盤就是它的祕密鑰匙。
「雖然我覺得你的想法的確是個好主意……」
「艾爾莎,你現在能大概給出一個符合期望的出售價格嗎?」
赫蘿自己就是童話故事一樣的存在。從前羅倫斯問她有沒有見過漆黑森林裏居住的魔女,她只是冷淡地說沒有魔女,倒是見過故意喫下奇怪的蘑菇然後做夢的人類。
真是自作自受。赫蘿噘着嘴說。
她用帶着鼻音的聲音說完,抬腳在鐘上踢了一下。
她嫌惡地說。
至於那是什麼——那是她早就看飽了的,生活在月亮與森林之時代的那些存在,在人類社會的燈火照耀下失去棲身之處後走上的末路。
羅倫斯指着兩人現在所處的阿提夫,然後手指滑向右下方。
「放好行李之後,我就給你們準備洗腳的水和餐食吧。請放心好了。沒有炒豆子和庭院裏拔來的草。」
也是因爲,他已經聽到了身後赫蘿發出的可怕低吼。
赫蘿喜歡用醋栗之類釀成的酸果酒,但眼下桌上擺着的滋滋冒油的羊肉和炸魚,那自然要用冰麥酒或是葡萄酒來搭配了。
「你能理解那就太好了。現在肖像畫的問題已經解決了,接下來就動身也沒關係了吧?」
最終,塔妮婭會失去自己辛勤努力才換來的綠色,失去被託付給她的門,失去和鍊金術師相聯繫的一切。數十年,數百年後,她或許會又一次種下滿山的樹果,等待着鍊金術師的回來。
赫蘿既然能識破人的謊言,自然松鼠也瞞不過她的耳朵。
『我絕、絕對沒有那樣……』
「這就是全部的特許狀了嗎?」
「可惜找不到河吶。過去水是從山上流下來的,山都已經被糟蹋光了,現在就是挖井也冒不出啥來。」
經歷過繁盛的土地,會流露出特有的寂寥感。
羅倫斯對喜色滿面的赫蘿笑了笑,但手指卻從地圖上的大城鎮划向稍微左下的部分。
或許,他是需要求助於赫蘿力量的什麼人物?
「喂,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不是說不願意答謝你。」
「好久不見了,羅倫斯先生。」
那種彷彿能把灰燼一掃而淨的明朗感,瞬時從赫蘿的臉上消失了。
「……是啊,的確如此。」
塔妮婭睜大眼睛,吸了吸鼻子。她似乎察覺了什麼。
這句話讓塔妮婭豎起尾巴,當場開心地跳了起來。
「只要你親手汲水,劈柴,生火就可以。」
羅倫斯盯着自己的腳下。他的腳下已經出現了濃黑的影子,就像是在祝福今天這個日子般,光芒萬丈的朝陽正要升起。
「不、不對……」
他回頭繼續說道。
羅倫斯與艾爾莎一同望向赫蘿,而她接着一下子立起耳朵和尾巴,大叫道。
聽完羅倫斯敘述技術的概要後,艾爾莎看了看眼鏡,然後有些恐慌地連忙把燭臺推遠了一些。
「還是把那當作最後的手段吧。」
赫蘿向塔妮婭保證,『哪怕要用尖牙來談判,也一定會讓那隻兔子交出金幣來』。考慮到她實際上果真難免這樣做,羅倫斯在信中寫道,如果遭到無理強求的話,『就請您告訴我』。
「零錢集中的地方是有限的,大家都知道這些地點,所以纔會產生競爭。那在這種情況下,該怎麼做?」
她露出純真無邪的笑容。但羅倫斯的表情之所以僵硬抽搐,並不是因爲塔妮婭毫無防備地展現出了人的模樣,而是因爲他意識到,鍊金術師賦予她這樣一個柔軟而有彈性的名字,絕非僅僅是因爲她的笑容。
羅倫斯也認爲這是個很可愛的名字,看到松鼠那副開心的笑容,他覺得除了這個名字外,好像真的再沒有第二個名字能如此般配。的確是個很好的名字。
要做飯就得先生火,說完艾爾莎便走向柴房,羅倫斯則主動請命替她擔下劈柴的工作。讓羅倫斯給自己洗了腳後赫蘿好像很滿足,她也沒有再表示什麼不滿。
羅倫斯微笑着說。
塔妮婭就在藏着那塊鐵質圓盤的地方。這是一個久違的無雲月夜,塔妮婭大概是在月光下結束了工作,手握着鑿和鏨,趴在圓盤上睡着了。
「已經是前年的事情了。這是我的第三個孩子,現在是家裏的老大和老二在照顧。而且,我家最大的那個孩子,也該過一過不靠我督促教導,自己來約束自己的生活了。」
「唔咕、唔咕……噗哈! 然後呢? 汝把咱晾在房間裏的這幾天,到底是在幹啥?」
「塔妮婭,請你把門豎起來。」
某一天,滿是美食的樂園裏突然出現了一隻巨大的狼。
「當然,用那些果實釀的酒更是豐富,再加上那地方是穀物交易的中心,麪包師也不少,填滿水果做成的點心麪包種類多得數都數不過來。」
赫蘿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位小心。」
「據說是一座盤踞着墮天使的,被詛咒的山。」
「唔……」
忠實而勇敢的松鼠不至於落得悲哀的結局,這種可能性讓艾爾莎的表情一度明亮起來,但這種明亮很快又變成了黯淡。
這應該是和墮天使有關的傳說,但是沒有樹木就會發怒的天使——羅倫斯有些難以想象此種情景。
「汝的表情,似乎是不這麼認爲唄?」
再抬起頭來的時候,四下已經變成了雜木林的模樣。在林木遠方還能看到月亮正藏在雲中。似乎是到達山麓了。
「可是爲什麼只有臉?」
說着,赫蘿用鼻子輕輕拱了拱羅倫斯,大概是想要感受一些熟悉的氣味。於是羅倫斯用手撓撓她的鼻樑,果然,赫蘿的尾巴開始左搖右擺。
「他們似乎不使用木材就能煉出鐵來。」
赫蘿和艾爾莎如同一對歲數相差不小的姐妹般,依偎着一同抬頭看向天井。
「艾爾莎,我找到天使了。」
「如此這般,爲了養活不斷膨脹的人口,當時的主教領不得不把全副精力都集中到鐵礦事業上。」
「咱們離開紐希拉時,不是被人家託付了一大堆貨幣嗎。難得有機會結識這座城市的主教,我就在想能不能通過他的渠道來把這些貨幣兌換成零錢。」
「咱看見旁邊還有變回綠色的山。」
「怎麼樣?」
「不,並沒有那樣。」
她嘆了口氣,又繼續向前走去。
她把鐵鍋架在竈上,又把水灌進水瓶,然後靈巧地聳了聳肩。
艾爾莎點點頭,扶着羅倫斯跨在赫蘿背上之後,又手握教會紋章說。
「對啊。而且那山也不會跟詛咒扯上關係。」
赫蘿不理會羅倫斯心中的想法,徑自從鼻子里長長哼出一氣。
『但是,咱跟這人不是關係好,只是他一直抱着咱不鬆開。』
「真是體貼吶。順帶一問,這裏面是啥肉呀?」
「沒錯。而且爲了對當地民衆展示改革成果,新提拔起來的都是一羣個性尤其認真的人,結果適得其反。」
「天使的頭上畫着角吶。」
艾爾莎從羅倫斯搬來的柴火裏挑出了容易點燃的幾根,放進竈膛。
瞬間,羅倫斯抬起了頭來。
話音剛落,一個人影從柱子的陰影中一晃而出。
「差事?」
「出沒?」
赫蘿不愧是活了幾百年的狼,而且又和羅倫斯一同走過了許多市鎮。只要是見過的、聽過的,除了對她不利的事情之外,聰慧過人的腦袋從不會忘記。在把這故事當作魔法的事蹟而全盤接受之前,她說出了另一種可能性。
「我自己都沒想到會來到這個地方。原本是附近的教會說沒有能認字的人,要我去幫忙。當時不過是臨時確認教會擁有的資產和特許狀都有些什麼。那是今年夏天剛開始時的事情了。」
「可是,真想不到你居然會請商人作爲援軍過來。」
「請兩位小心。」
羅倫斯同艾爾莎走近,握手之後又輕輕擁抱。
「喂,赫蘿。」
而今她一直在等待着那個她所傾慕的,被她稱作師傅的鍊金術師,同時還與這座山一同被時代的滾滾浪潮作弄。
假如貿然回答說自己不是鍊金術師,也許它就會突然用爪子……就在羅倫斯猶豫的當下。
「商人……商人啊。」
至少,羅倫斯能夠確定,它們不是在看匍匐在山麓上的人們。
「汝是說他們的財富源泉枯竭了?」
赫蘿先是抬起頭,隨後又像是變了心意,再度把腦袋擱在落葉形成的柔軟地毯上。
「簡單。到別人不知道的地方去就行了唄。」
赫蘿想要反駁,卻還是不甘心地閉住了口。這不是偶爾偷喫一下的問題,而是要一直在豐盛大餐前忍耐和節制。她大概想象到其中的痛苦了吧。
「然後,那個頭疼到不行的新任主教的煩惱,就是他想把握自己的新赴任地有什麼財產,對特許狀檢查一番,卻發現了領地裏還有一塊了不得的土地。」
『恐怕沒錯。而且,放眼一望全都是如此。咱以前從沒見過這樣的光景。』
『汝是說有個力大無窮的松鼠把那鍾捏出了幾個洞? 松鼠的小手要是能鑽出那種洞來,那身子恐怕要有山一樣大了。』
艾爾莎聳了聳肩。
羅倫斯不得不連連佩服艾爾莎的周密判斷。
和羅倫斯相遇以前,赫蘿曾在麥田裏獨自度過了漫長的歲月。不知是這個緣故還是原本就性格如此,她對未來的看法往往不怎麼積極。
赫蘿早已將紐希拉的溫泉視作了理所應當之物。在阿提夫時,她也不時會燒水放到桶裏泡澡,還鬧着想換更大的浴桶,把頭也潛進去。
這已經完全同聖徒傳記混爲一談了,聽起來怎麼都像是傳說故事一類。聖徒伴隨着光芒從洞穴中走出,治好擴散在人間的疫病等等。
「我不這麼覺得。只是,那山裏似乎現在還有什麼東西出沒」
芒草的穗子隨風搖動,一見之下像是麥田,但着實令人心生哀傷。在過去的行商途中,羅倫斯也曾在戰火燒盡的地帶見過同樣的光景。
『不……並不是在地底下。這就是全部了。只有這個門。』
瓦蘭就是那位傳說中的農夫的名字,而這段故事發生至今已有約莫二百年。
汝做得沒錯。
『未必。這山裏到處都丟着含鐵的石頭,咱的鼻子聞見的全是討厭的味道。等日頭升高了,連汝肯定都能看出來周圍不對勁兒的地方。』
這次輪到羅倫斯驚訝了。他不由得回頭一看身後的赫蘿,結果發現赫蘿也像是被引起了些微興趣。
兩人沉浸在重逢喜悅中時,赫蘿不耐煩地插嘴說。
「不要汝操心。」
羅倫斯慌忙上前阻勸,卻被赫蘿用那赤紅的眼睛盯着告誡道。
哪怕是出入山林五十餘年的樵夫,在這方面也難以匹敵她的知識。
羅倫斯以爲自己瞭解赫蘿的一切,正如赫蘿瞭解自己一樣,然而歸根到底,他摯愛的赫蘿不是人,而是狼。
「不過,冶金需要的燃料數額大得驚人。更何況採掘礦山還需要木材來支撐巷道,做成排水用的水車。那地方聚集了衆多工作人口,他們也需要砍柴做飯,伐木建屋。」
[注:相關情節出自Springlog 3短篇《狼與收穫之秋》。]
「可是……如果只是爲了燒製木炭而買下那座山,對方願意出價幾何呢?」
「羅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掉還沒喫到嘴的烤肉,他決定繼續回到燒烤工作中,並且先行享受一下滴着油的兔腿。
但他隨即聽到了一聲含着無奈的嘆氣。抬頭一看,是還在哼哼唧唧的赫蘿。
「可是,就算要向阿提夫的教會求助,假如講明這裏的情況,也只會招致對方起疑——居然讓其他村裏來的女司鐸管理整個教會,難免讓人猜測是要奪權之類。因此我就在心裏自稱是臨時的代表者。這可不算是在說謊。」
「真的唄!」
赫蘿不由分說地扯下衣服變回了狼的模樣,接着趴下身來,盯着羅倫斯。
那座山因爲有塔妮婭辛勤照料的緣故,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恢復了綠意和豐饒。若不論詛咒的傳聞,它毫無疑問具備地產所應有的價值。
「而且,我覺得那幅畫已經十分地表現了你的威嚴啊。」
因爲赫蘿並非如外表般是個少女,她的真面目是巨大到令人仰視的狼,據說還曾是寄宿在麥粒之中的豐收之神。既然這幅畫會流傳好幾百年,那麼幾百年後赫蘿也很有可能會再看到它。
於是羅倫斯聳聳肩膀,再度握起繮繩驅車前進。
又是一個非人者。赫蘿表現出了一些興趣。
到這裏,羅倫斯忽然明白爲何赫蘿會不高興了。
羅倫斯閉住眼睛,用手扶着額頭,開始驅動大腦中久未使用過的某一部分。
所以當初赫蘿很開心,不僅是因爲能留下自己和羅倫斯的畫像,更是因爲這種把自己的模樣留在畫中的新鮮體驗。
你可以等麪包烤好再走啊,艾爾莎對她說道。結果赫蘿還是像逃一樣地出發了。
惡有惡報。赫蘿的神情似乎是這副意思,羅倫斯曖昧地點了點頭。
「謎題解開了。」
「然後,問題不斷積壓,最後就釀成了眼下教會改革中的這一連串麻煩事,尤其是比較激進的地區,爲了緩解民衆的不滿,教會似乎把身居高位的聖職者們挨個調了職。結果又產生了新的問題。」
實在是太突兀了,羅倫斯被嚇得跳起來,他緊接着慌忙朝天井望去,卻看不到人影。
「我覺得人家畫得很好啊,沒看出有什麼不成體統的。」
又一個老套的故事——說來也的確是如此。不過,羅倫斯知道一些常人所不可能知道的事情。
羅倫斯有些難爲情地乾咳了一下。
「天空?」
羅倫斯撓着頭繼續思考,回憶着和塔妮婭的對話中是否還隱藏有別的線索。假如認定鍊金術師的話並非謊言,而是確實要向塔妮婭揭曉天使的祕密,那麼託付那個鐵質圓盤給她就絕不是無謂的行爲。毫無疑問,那一定是召喚出天使的必須道具。
「我們帶來了阿提夫主教閣下的信,想請貴聖堂的主教閣下過目!」
塔妮婭露出純真無邪的笑容。
『我、我並沒有,做過那種事情……』
「汝說的人該不會是用了那種臭烘烘的泥炭?」
姑且不論這個世界是否是神的造物。在赫蘿這樣古代的精靈統治山川的時代,開發技術,使人類得以踏入並支配之的,總是鍊金術師。
露出獠牙的赫蘿嚇得塔妮婭又一次朝身後翻倒,變回了松鼠模樣。
打開門?可那只是一塊鐵製成的圓盤。
「願神祝福兩位。」
赫蘿果然這樣問道。
此刻,整棟建築物都被搭上了手腳架,臨近的石匠和木工都聚集起來,在建築公會的監督下幹得熱火朝天,進行着繪畫的準備工作。
「就是說,以前有過那麼個奇怪的傢伙唄?」
輕輕踩一下落葉,結果滴溜溜地滾出來幾顆橡子。當眼睛習慣了周圍的昏暗,羅倫斯發現四周的樹木竟都還沒有多少年齡。
「誠然,神的心思是我等所無法理解的。」
「夫妻關係很好是大好事,但你是不是有些過於嬌慣自己的伴侶了?」
『我、我只是,那個……裝成熊的樣子,嚇唬了一下進山的人而已……』
「啊,你是說買這些食物嗎?」
[*注:染め抜く。一種染布技法。花紋部分留白,只對餘下部分染色。與雲南和四川的扎染相似。]
「是人爲種下的? 這裏不是自然地恢復成次生林的嗎?」
一道聲音突然從頭頂上傳來。
赫蘿把羽毛筆夾在中指和無名指間,食指跟拇指捏着一截豬肉香腸。她看看豬肉香腸,再看看羅倫斯,然後笑眯眯地改了口。
艾爾莎無力地把拿着麪包的手擱在桌上。
謎題依舊是謎題,那時的回憶也依舊是回憶,此後不會再改變。一度雕刻成的往昔無法再次重染上新的色彩。
「也就是說,汝的花言巧語對他能起作用,是唄?」
「咱是賢狼赫蘿。只要不是面對狩月熊,咱纔不會簡簡單單敗下陣去。」
擁有數百年壽命的赫蘿爲了能留下生活中的回憶,每日都勤奮地記錄日記,文字終究有表現能力的極限,繪畫卻能把身形容貌都一併保存下來。
瀝青是一種昂貴的黑色液體,又被叫做『能點燃的水』。羅倫斯也沒見過有人能把它當燃料使用,他至多見過人們把瀝青塗在船殼之類的地方用來防腐。
這一番敘述的確能和先前獲得的信息吻合。但是,羅倫斯依舊有種不可解的感受。
只要給兌換商付出手續費,當然也可以在他們那裏兌換到零錢,只不過這勢必要花費高昂的代價。更何況就算是兌換商們,恐怕也是以不怎麼好的匯率從教會手中換得零錢的。
「今晚看來會很冷,我想讓你熱乎一點比較好。」
——只要在山裏睡一夜,潛藏在山中的人物就會察覺狀況主動前來。赫蘿的想法果然是對的。謎底揭曉是在一夜過去的第二天。羅倫斯被她領着到了一片沒有被礦毒污染的沼澤邊,升起了篝火,正要烤熟抓來的野兔。
在古代的精靈面前,教會的神也是後來者。只是艾爾莎似乎已經習慣成自然,聽到赫蘿這麼說,她眨了眨眼睛,然後露出苦笑來。
「我也沒有想到居然會在這樣的地方見到你。」
赫蘿就像是被這聲音引導着一樣,朝天井處望去。
例如,就像是幫助曾經落難,如今則正在紐希拉代管溫泉旅店的賽莉姆他們一樣,再上演一出奇跡戲碼,把這裏變成聖地?可是這座山長年以來都被冠以詛咒之名,想要突然把它變成聖域恐怕頗需要一番活動。更何況與鍊金術師有關的故事還在此地流傳,形勢更加不利了。
此時的艾爾莎甚至忘了眨眼。
「果樹的栽培很費人工。而且塔妮婭可是松鼠。你自己覺得你能好好管住一羣羊嗎?」
這些豐饒的果實在她身上產生了作用,讓她具備了赫蘿所沒有的東西。
赫蘿有狼一樣的聽覺和嗅覺。只要她願意,廣闊的山嶺也瞞不過她的感官。
「咳哼。然後,那邊的事情結束之後,你又發現其他地方也冒出了同樣的請求,最後就輾轉到了這裏,對嗎?」
羅倫斯的聲音再度反覆響起,又消失在走廊的身處。先前的聲音之所以聽起來像是從正上方傳來,大概就是這種奇妙的反射構造所致。
松鼠眼看就要哭起來了,那雙眼睛激發了羅倫斯的保護欲。
作爲松鼠,塔妮婭當然用四隻腳走在山道上。但每當她走動,軟綿綿的身體就會一顫一顫。這種背影總使得羅倫斯想起剛纔她的裸體模樣,繼而越發不得平靜。
說完,赫蘿把鼻子湊近鐘體上的孔洞。
赫蘿雖然不停地用尾巴拍着他的腳,卻沒有掙開的意思。
[*注:相關情節見14卷。艾爾莎曾促使羅倫斯下定決心追求他所愛之人。]
塔妮婭手中的鑿和鏨已經用得相當舊了。那條麻袋大概也是鍊金術師當時交給她的,如今已經腐朽得幾乎不能發揮盛裝物品的作用。
所以,它才能熔化青銅製成的鐘,也能精煉鐵礦。
「不然我就沒法拉着你的手走到今天了。」
面對它認知中的夥伴是這幅態度,而面對外人,它又會突然豹變地露出尖牙來。在那些迷路到森林中遇到怪物的故事裏,如此情節比比皆是。
非人者的生命遠長於凡人。
羅倫斯輕輕地把手放在赫蘿的頭上。眼下她正坐在馬車的座位上,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景色。
前一刻還在用鼻子蹭着羅倫斯撒嬌的赫蘿,這時候抬起了頭來,用銳利的目光巡視周圍。『咱現在還不知道這裏的傢伙是什麼面目……但絕對是有的,咱能肯定。』
她深深吸一口氣,再嫌棄地呼出來。
超越人智的存在,的的確確存在於這世界上。
「牆上和柱子上的燭臺裏點的是蜜蠟。真是豪華吶。」
「螃蟹!?」
畫面上其餘的人物,不論多麼渺小,都具有完整的身體。
「……不讓天使從門裏出來,和這個少女又有什麼關係?」
「請不要這樣地小瞧我。我也是有一副肉心腸的。」
羅倫斯回答道。
看來這味道相當令她厭惡。
銀幣的一側刻着威嚴的鬍鬚面孔,恰如那圓盤一樣。
「這是片讓人憋悶,而且結不出果子來的土地。不過咱倒是覺得,野兔、蛇還有狐狸沒準能在這地方活得自在。」
「呼啊……唔。不過,咱還是不明白,汝爲什麼說免不得要借咱的力量。」
雖然趴在赫蘿背上看不清下面的情況,但他知道赫蘿正靈巧地穿過山岩之間。越過比較小的斷崖或岩石的時候,幾乎感覺不到什麼顛簸。
不愧是曾支配過鐵礦山。此處的鐵製門扉厚重而高大,的確與這段歷史相稱。只可惜現如今卻鏽跡斑斑地敞開着,恐怕久已未加維護,再也無法開閉自如了。走進垛牆內部,大聖堂的院落也是一派閒散氣息,一頭豬和幾隻山羊悠哉地喫着草。往日供客人濯足飲馬的石制水槽看來很久之前便已枯竭,如今冒出了青草來。
「似乎,真的是一場偶然啊。」
她居然還沒放下那肖像畫的事情嗎,羅倫斯一面有些無語,一面追問道。
唯獨這個形象只有臉孔出現,究竟是有何意味?
她的紅眼睛微微眯起來,這大概是自嘲的笑容了。的確,赫蘿在紐希拉心情不好的時候,也會變回狼的模樣泡在溫泉裏。
直到某一天,她爲整理特許狀走進了這座寶物庫,並且發現了某件像是故意被藏起來的東西。
「說是那麼說,但宗教畫可是從皮到骨什麼都變不得的啊。你也看到人家畫畫時的模樣了,哪裏是我這區區旅店老闆就能插嘴的規模。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呢。」
「只有公主纔有這樣任性的特權啊。」
「那麼……是啊。或許那幅詭異的畫不是出自聖堂中的某人之手,而是依照那個鍊金術師的指示畫上去的。」
但這不重要,羅倫斯想問的是另一件事。
「……咳哼。他好像本來屬於某個龐大的商人公會,而且管理着貿易船隻,所以才被叫做提督。多虧這個提督從中斡旋,我才能從主教閣下手裏接到這個差事。」
「即便是每個人都曾見過的東西,讓它擴大到完全不同的規模,這也足以成爲一次奇蹟了。」
「這麼說,你猜出是誰種下這些樹了嗎?」
「爲了表示對妻子的愛,就讓我把那些麪包全喫光吧。」
「然後,這個時節裏,商人們會大舉湧來交易,所以城裏會開大集市。」
劈完柴,艾爾莎領着兩人從屋外走進伙房。
因爲人人都對她感到放心,認爲她能擔得起留守的責任。
某些土地會被授予給支配特定地區的人物,這些土地與貴族頭銜相綁定,例如某某伯爵之類。
「枯竭已久的鐵礦山,而且還是與異教傳說相干的場所。最明智的選擇就是當作這些地方不存在。不然被異端審問官盯上,肯定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
「按照傳說的記載,鍊金術師們打開了門,天使從中出現,並且在鐘樓的鐘上留下了那些洞。然後,羅倫斯先生,你是說他們用某種技術實現了這些事蹟嗎?」
「你的師傅……是人類吧?他是山裏的什麼工匠嗎?」
「羅倫斯先生,你把馬栓在院子裏了嗎。」
「爲什麼?」
「我原來是旅行商人,現在開了一家溫泉旅館,我名叫克拉夫特·羅倫斯。」
「真是的,汝這個人每次都是到最後反而不靠譜!」
羅倫斯想起了昨夜,他後來不理會已經醉得昏昏沉沉的赫蘿,在微弱燭光下,聽旅舍主人講述這些事時的模樣。
那個壯漢大概以爲她是個負責雜事的修女,眼下正在左右爲難。赫蘿的這種演技一直都很老道。而且羅倫斯知道,他只消露出一點「本應保持淑貞的妻子居然坐在別的男人肩膀上,簡直沒有道理」之類的感情,立馬就會讓赫蘿愉快地搖着尾巴,緊緊咬住不放。
「不過,假如事情就這樣迎來了可喜可賀的結尾,汝也不會說什麼『免不得要拜借咱的力量』了唄?」
羅倫斯夫婦所停留的港鎮阿提夫原本就是個繁榮的市鎮,眼下看起來則愈加熱鬧。剛剛入城不久,對海港風景看入迷了的旅人、進城來售賣豬雞,並要買魚回去的附近農夫、還有從到港船隻裏一湧而出的水手和挑夫們,這些人填滿了沿岸廣場,把此處擠得水泄不通。
一個不知從哪個偏遠地區來此,四處收集當地異教故事的女司鐸,恐怕的確會招來不少疑惑。人們會懷疑她是剛入行的異端審問官,甚至是企圖潛入此地的細作或探子。
「你說解開的謎團,是指山頂上的那張臉,還是說其他的?」
幽深的山林纔是她的棲身之處。羅倫斯心裏明白這一點。
眼前的路倒是寬闊,而且被踏得十分堅實,要說起來也可算是一條大道,只是看不到一個過往旅人的身影。恐怕這條路是當年鹽鐵生產最繁榮時修整出來的,而今已然變成了舊日輝煌的殘片。
『倘若是單純放着不管,山上不會長出這樣的林子來。因爲四下的樹全都是在冬天落葉結實的品種。而且,從山腳下開始就全都長得規規矩矩的。』
『這傢伙是來偷看咱們的。』
過分呵護孩子的父母——她或許是在這樣想。
「鍊金術師們沒有帶來開掘鐵礦山的技術,而是使用了魔法來精煉礦物。」
「這可是此地爲數不多的名產之一。」
可是,只要實際計算一下就會發現,這與出售鐵礦山所帶來的利益有云泥之別。
哪怕平時根本對此毫無感覺,這種時候也會強烈地體會到彼此間的差距。
一直以來,這個歷然的事實都被兩人有意迴避着。
一看到赫蘿露出的尖牙,松鼠頓時又被嚇得縮作一團。
羅倫斯也站起身,卻不知爲何邁不出腳步。
「咱們狼,最不喜歡的就是金屬玩意兒。」
「怎麼辦?」
「您覺得如何呢?」
「看來那位馬先生真的是使命必達呢。」
看着赫蘿一下子把頭擰到旁邊的模樣,羅倫斯有點懷疑這兩人中,究竟誰纔是活過了漫長歲月的賢狼了。
「泥炭是能生火,但火力弱得要命。再說這周圍也挖不出泥炭,更不用提瀝青了。」
爲何現在還……。艾爾莎似乎想要這樣開口,羅倫斯則伴着無處釋放的嘆息回答道。
這種解釋斷然更符合邏輯。
赫蘿的口氣充滿忌憚。
赫蘿哼了一聲,然後靈巧地一下從載貨臺跳到前邊的座位上。
至於那塊鐵盤,對經營礦山的希爾德來說,它無疑是價值千金的存在。希爾德毫無疑問地會爲它和這座山開出高價。
也許是因爲大海就在眼前,所有料理調味時都放了不少鹽巴,很能刺激人喝酒。赫蘿要是喝得爛醉就麻煩了,於是羅倫斯一邊爲她準備小麥麪包,一邊答道。
羅倫斯剛一說完,延綿的山巒棱線背後,被稱作穀倉的這一大平原所延展出的地平線背後,太陽露出了它的面孔。
門。鐵門。
一般想來,聲音的主人也應是與教會有關的人士。是剛纔那段大螃蟹的詭異故事讓他過敏了。他深呼吸幾次平復心情,接着開口道。
說着,羅倫斯瞥了赫蘿一眼。她昨晚還在旅舍裏喝了不少酒。
『松鼠們最擅長在地上挖洞把樹種子埋進去。而且還會在嘴裏塞上一堆種子到處跑。看來這傢伙的活兒幹得不錯。肯定不會有問題了,種下這片森林的,就是松鼠。』
「就是因爲葡萄酒貴,所以才能買得到。便宜的麥酒和果酒真的已經到了打架搶起來的地步。」
(《狼與橡子麪包》完)
「而且,如果對方真是非人者,又和咱們合得來,還可以請他到店裏去工作。」
塔妮婭被光眩得眯起眼來,圓盤中的少女依舊閉目微笑。
「哼,咱覺得哪邊都沒啥差別。」
赫蘿曾在幾百年間待在某個小村的麥田中,履行着久遠的諾言。爲了最大限度地使小麥豐收,有時她不得不故意減少小麥結穗的數量。可村民們希望的是年年豐收,於是便把每年結穗的多與少歸結於她的隨心所欲。
——懶漢丈夫把妻子努力工作賺來的錢,全都在賭博上打了水漂。
是一幅巨型彩繪,羅倫斯不由得用手捂住了嘴巴。與近來流行於貴族間,畫面看上去就如親眼所見似的繪畫不同,這幅巨型畫作上的人物都經過了省略和誇張,僵直的姿態猶如提線人偶。他們高舉起比頭還大的雙手,或是面無表情地仰天,或是望向別處。粗略的表現手法帶來了一股難以言說的魄力,令人一見便得知畫中講述的內容爲何。
「然後,現在那山也變得光禿禿了唄?」
聖堂院落裏的菜園旁,挽着袖子的艾爾莎正從井裏汲水。
話音剛落,赫蘿就稍稍提升了速度。又或許這不是她有意爲之,而是山道傾斜的程度愈發劇烈了。這險峻的山崖,人徒手攀登起來恐怕難於上青天,赫蘿卻保持着馬在平地行走的速度。不管是從她的步伐、呼吸,還是起勁搖動着的尾巴都能明顯地看出,這段登山路讓她很愉悅。
她蜷起身體,用鼻尖拱了拱羅倫斯。
『人、和狼……人居然和狼——!』
艾爾莎起先愣了一下,接着又對赫蘿的挑刺回以微笑。從這副笑容可掬的神色來看,她已經相當善於應付小孩子的任性了。
看起來她只是隨意地把柴火丟進去,但羅倫斯發現,其實柴火有意地被壘成了容易引燃的結構,他不禁在心中佩服起來。
艾爾莎回答時的熟練模樣讓羅倫斯不禁產生了幻覺,好像她面對的不是赫蘿,而是鬧着說「今天喫什麼?」的小孩子一樣。
「不過,就沒有麥酒唄?」
而是因爲他爲自己感到慶幸。艾爾莎擁有公正的靈魂,絕不會忘記何爲正義。現在他對艾爾莎表現出敬意也不會招致赫蘿的誤解。
面對眼神激動的赫蘿,艾爾莎從容地回答說。
「簡直就像個被人爽了約的女孩子啊。」
「咱也覺得咱惹人愛憐的美貌是畫出來了。但是,這畫兒既然會保留數百年,那就會被萬衆瞻仰,免不得裏面還有與咱相識的人。那時候,要是畫裏的咱只有一副惹人憐的模樣該怎麼辦? 賢狼的威嚴不就要折損了唄!」
羅倫斯露出微笑。
赫蘿比羅倫斯更認真地考慮了他所擔心的東西。究其原因,畢竟她並非人類。
恐怕那傳聞的真相就是爲了將旁人的腳步擋在山外,鍊金術師上演了某種奇術戲法。僅此而已。
『師傅是把我收下當弟子的人。』
對方微笑着說完,視線又掃過羅倫斯身旁。
赫蘿的怒火實際上是出於別的某些原因,但她自己似乎也有所自覺,知道這種怒意實在是癡傻。當塔妮婭對她道歉,說明自己不是故意要誘惑羅倫斯之後,她勉勉強強地表示了接受。
面對奸笑的赫蘿,羅倫斯只能嘆着氣回答。然後他揚起繮繩拍擊馬背。
「我也是那樣想的。把這件事委託給我的阿提夫主教似乎也是同樣的想法。他猜測來到山裏的不是什麼鍊金術師,而是迷惑凡人的墮天使。」
「就算不是汝這將軍肚,捏一把也是要變形的。」
赫蘿不甘心地發出低聲呻吟,羅倫斯則無言地牽住她的手來安慰她。
赫蘿現在就在身邊,更何況他也不想抹掉塔妮婭的笑容。
聽完羅倫斯的敘述之後,艾爾莎靜靜說道。
一道沉靜的女性聲音。讓羅倫斯驚訝的,不是因爲這聲音聽起來彷彿是來自身旁,也不是因爲聲音中包含的幾分驚訝和幾分喜悅。
「沒錯。但是這其中的理由和外人把你錯認成熊是一樣的,儘管他們都見過森林中的松鼠。」
羅倫斯不由得開口說道。籠罩在夜色中的走廊裏,赫蘿閃閃發光的紅眼睛朝他瞥來。
這一掃讓他差點倒在地上,但赫蘿對羅倫斯的抗議充耳不聞。這時候,艾爾莎又對她說。
這兩個人的關係,從以前開始就不怎麼……羅倫斯露出苦笑。不對,他又心想。
「就算真是你說的那樣。咱們去了之後,待在山裏的『那個什麼』也可能會因此得到救助,對不對? 你再想想看,假如到山裏去的人是別的人,事情又會變得怎麼樣。」
天罰之光?
「這個主教領似乎和阿提夫的聖堂關係不淺,還是同一支裏分出來的兄弟。而他們現在遇到了麻煩。據說是被捲進了和商業特權有關的問題裏,急需有位商人來幫忙,然而大多數商人在這個時期裏光是忙自己的交易就忙不過來了。於是他們就委託這邊尋找一位可以信賴,又手腕高明的商人,然後挑來挑去就挑中了我。」
赫蘿睜大眼睛,興奮地一縮身體,抖了一抖耳朵和尾巴,露出牙齒笑了起來。
「我……覺得或許天使這個名字,其實不過是鍊金術師的一種善巧方便之語。」
走到最深處,艾爾莎拿出比手掌還大的鐵鑰匙,打開一扇厚重的鐵製門扉。
羅倫斯說完,叫出了她的名字。
『不……我沒有見過天使大人的面。兩位看到過天使大人嗎?』
「要是想去一頭扎進熱鬧的集市裏玩個痛快,」
塔妮婭似乎是從遙遠古代起就住在這附近的松鼠,人們爲鐵礦蜂擁進入山裏後,她只能眼睜睜看着居所變成荒山。
「唔——……沒想到新鮮的海魚還挺有滋味……或許咱應該在城裏多帶一陣纔是。」
打開門就會有天使出現。使用完這扇門,還要在鬍鬚面孔的背面雕刻上貓精靈少女,防止天使再次從中鑽出。
羅倫斯笑了笑,自己也放鬆身體,沉浸在赫蘿的皮毛之中。
赫蘿沒有再繼續同兩人爭執,她把不滿發泄到了麪包上。
被塔妮婭傾慕,被她稱作師傅的那位鍊金術師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但聖堂牆壁上的繪畫卻依舊如往昔的模樣。
『咱們現在很趕時間。汝要是不把知道的全都說出來,就會跟剛纔那隻兔子落得同樣的下場!』
「鍊金術師們創造了不用火就能精煉鐵礦的魔法,他們似乎就是用這種方式冶煉了礦山僅有的一點鐵礦,讓餘下的民衆脫離了困境。畢竟如果不用木柴就能煉出鐵來,帶來的利潤會大得讓人做夢都笑醒。而且這也能幫助山林恢復綠色。」
看起來像是發怒,內裏卻好像還隱藏着什麼。
以趕路的天氣而言,今天的天空不甚晴朗,冷風從西邊吹過來。
她又用那雙蜂蜜色的眼睛看着赫蘿,挺直脊背接着說道。
艾爾莎只是露出微笑,並沒有回答。
他拍掉粘在衣服上的落葉,看了看地上,刻在圓盤上的少女映入眼簾。
在食物面前她立馬錶現出了截然不同的態度,引得艾爾莎一陣苦笑。
「要真用勁兒咬出了這樣的大洞,這鐘不是變形,至少也得出現幾道裂痕纔是。可是咱一點也沒看出那種痕跡。再說,這些洞也不對勁。」
「唔……那傢伙若不是凡人……」
「這種技術本身,並不是多麼高深的祕密。」
羅倫斯一面聽她講話一面劈柴。啪,啪,斧頭把木柴劈開,發出悅耳的清脆聲音。赫蘿好像很中意這種響聲,她把劈好的柴堆在一起,又勤快地把新的木頭再擺到斧子下。
「你這副表情是什麼意思,我多少也學會了一些爲人處世的技巧啊。」
羅倫斯把馬拴在馬廄的遺蹟裏,帶好阿提夫主教的介紹信,同赫蘿一起走進聖堂。
「這個故事可就長了……我也想問,艾爾莎你爲什麼在這裏?你住的村子到這裏隔着相當的距離吧?」
不過,既然鍊金術師的同伴中有非人者,那麼他的確不會爲塔妮婭在山裏而驚訝,當然也有可能出手幫助她了。
「啊,哎?」
艾爾莎聳聳肩膀,又把一些鹽加進鍋裏。
可是,還有別的疑點存在。
因爲隊列實在是太長了,每到日落時,城鎮衛兵都會給排隊的人分發帶號碼的木牌,翌日可以憑着這木牌的順序再來排隊。所以儘管羅倫斯夜裏能回到旅舍睡個安穩覺,白天他仍得整日站在教堂前。
赫蘿不理會抱頭苦思的兩人,敲着桌子說道。
羅倫斯苦笑着,張開雙臂把她抱在懷裏。
「洗過腳之後,就會感覺輕鬆許多。」
那麼這面少女浮雕的作用的確如鍊金術師所說的那樣,是要令天使無法從門中出現。只是與傳說不同,這面浮雕本身才是封印天使所用的蓋子。
『您也是鍊金術師嗎?』
羅倫斯剛一發問,立刻就被赫蘿猛地在側邊肚子上揪了一把。
羅倫斯這才注意到,雕刻在圓盤上的少女看起來之所以帶着華美氣質,正是因爲周圍有周圍花朵紋路的映襯。這些花朵紋飾非常細緻,交給沒耐性的赫蘿來做,恐怕她堅持一天之後就要放棄不幹了。
塔妮婭睜大了圓圓的眼睛,目睹了這一切在此刻發生。
「……也就是說,艾爾莎,你就是那個遇到麻煩的代理主教閣下?」
對赫蘿而言,那恐怕還是片刻之前的事情,但對羅倫斯而言,這些故事都是他出生之前的歷史了。
『哇,是的! 是的! 雖然這裏曾經是光禿禿的山,什麼都沒有,但是現在已經恢復成這樣了! 我想師傅也一定會誇獎我的!』
萬一希爾德已經知曉了類似於那扇圓盤的技術——這種猜測羅倫斯也並不是沒有過,但塔妮婭自己說出的話打消了他的擔心。
一路旅程中,他們已經見識了炭和燃料的價格之高昂,也在阿提夫目睹了木材的旺盛交易中那令人瞠目的價碼。甚至還曾幫助過某位鄉下領主解決過因此而生的麻煩*——面對上漲的木材價格,他領地中的村民因此出現意見分歧,分裂的危機氛圍在村中一觸即發。
「不,他們沒有表情。抬起雙手的模樣可以看成是在歡喜,也可以看成是在求饒祈禱。」
從這種意義上來說,鍊金術師應該是比起牧羊人,更令赫蘿厭惡的對象。
捧起神的面容的那些形象,它們的背上生着類似翅膀的東西。可如果那不是翅膀呢?
但實際上,它似乎單純只是一塊圓盤而已。
那裏原本是一片幾乎無人居住的寂靜之地,多虧有條近似於野獸踩出來的小徑越過山嶺連接到附近的大城集市,此地才勉強不至於被荒廢。
而且,山林中盤踞着可怕怪物的傳聞在世上並不少見。它們多半是杜撰的故事,或者換一種稍好聽的說法,這些故事的背後往往都有某些目的。羅倫斯知道這種手法。
農夫認爲這是神賜予的使命,於是熱心地遵照遺言行動,他請來聖職者,建起教會,整備道路,獲取了一切他能獲取的土地和特許狀以圖保存這份遺產。
見此,旁觀的赫蘿故意對羅倫斯說「人家多厲害吶」,羅倫斯則不悅地反駁說自己找不到打火的要領,也不過是最初幾天的事情而已。
「若是改換林木的品種並精心培育,興許還能讓育成加速一二。」
「山裏有什麼東西頑固地拒絕人類入內。不使用火就能精煉鐵礦的技術,似乎還沉眠在那山中。只要獲得那技術,就必定能得到鉅萬的財富,過去以來幾度有人曾潛入山林,結果……」
再走一段路,芒草的遠處有了像模樣的山巒。儘管這山巒還籠罩在遠方的霧靄裏,但確實如故事所說,不再是光禿禿一片了。
『居然在咱的皮毛裏談起了其他女人,汝真是膽子不小吶。』
「唔?不過汝瞧,教會不是因爲有那個什麼募捐,所以收斂來了一堆零錢唄?」
「也就是說,今晚要露宿?不過我沒有準備東……嗚哇!?」
回到大聖堂後,艾爾莎拿出了中午烤的麪包來款待兩人。
空間中瀰漫着一股淡淡的黴味。赫蘿打了好幾次噴嚏,最後用長袍掩住了鼻子。
曾在羅倫斯夫婦的行商旅途中與他們邂逅,而後又在至關重要的路口處給予他們引導*的人——艾爾莎,微笑着點頭說道。
「喔喔喔,那更好了唄!」
「真是痛感自身的無力。」
她一面從伙房的櫃子裏取出火絨和打火石,一面問道。
「你覺得,自己跟這個對手的實力相比如何?」
的確。羅倫斯也笑了笑,接着繼續講起從旅舍主人口中聽來的故事。
寄宿在麥粒中的巨狼化身,居然講起了教會所說的惡魔形象來。而羅倫斯所知道的非人者,則是人類稍微更容易親近一些的野獸化身。
艾爾莎閉上眼,嘆息似地回答道。
「你還記得之前那樁麻煩事裏,給咱們幫忙的那個大商人吧?」
「咱可真是選錯了夫君吶。」
「至少每當我看到那幅畫,臉上都要僵上一下的。」
羅倫斯一眼就能看出赫蘿現在心情很好,可是這副情景在旁人看來,恐怕就是可憐的旅人即將被吞食的場景了。
朝羅倫斯叫喚一聲後,赫蘿又對塔妮婭使了個眼色,要她把圓盤翻過來。
「我以前以爲你不喜歡這樣子的。」
和身體一般大小的獨特尾巴顫抖着卷在頭上,好像人雙手抱頭一樣。
最後赫蘿停下腳步的地方是一片樹木稀疏的區域。一眼看去好像出現在森林中的廣場。羅倫斯努力讓僵硬的手鬆開時,才發現自己抓住皮毛可能比想象得更加用力。接着,他小心翼翼地從匍匐在地的赫蘿身上滑下來。
是一個滿面鬍鬚的男性面孔,表情嚴肅,佔據了整個一面圓盤。
被赫蘿用鼻尖拱了一下,松鼠才驚恐地抬起頭來。羅倫斯一看到那雙眼睛立刻就發覺了其中的理性光芒。
「我知道你的擔心。不過瓦蘭主教領的主教閣下似乎只是想要一些依據,讓他能判斷今後如何處理這片土地的問題。他肯爲此尋找商人,這就是一件好事。因爲這代表他在用獲益和損失來判斷。」
手拿着燭臺的艾爾莎繼續領着兩人向前走。
羅倫斯開口說。
「和我一樣來辦事的人在教會前面排了一長隊。我是三天前就去排的,到今天還是沒輪上。」
「詛咒……到底是什麼雖然還不清楚,不過你說這裏到處都是礦渣,那會不會詛咒其實指的是礦毒? 話說回來,這周圍到處都是樹,沒有感覺到多少平靜祥和,倒是……」
但是正因爲曾一同立誓珍惜這些東西,羅倫斯和赫蘿才走到了今天。
鍊金術師們聚集在山頂向神祈禱,接着是神鬍鬚滿面的面孔從山頂顯現,在天使的飛舞中,神的光輝從雲霧籠罩的山頂發出,照遍了人間的村落。
用兔肉燉鍋和一點點葡萄酒填飽了肚子後,羅倫斯與赫蘿在艾爾莎的帶領下走向大聖堂的寶物庫。這座石頭建造成的地下室看起來彷彿牢獄一般,四處還擺着許多用於辟邪的惡魔雕像,更讓人感覺毛骨悚然。
羅倫斯說完,赫蘿忽然插話道。
「也就是說,關於山上的東西,你自己也不知道詳情嗎?」
『然後……可不可以請兩位也離開這座山呢。不然山裏的天使大人可能還是會發怒。』
「只要我還能繼續給你進貢酒和肉,對吧。」
「我們先不管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總之,就假定是有誰在鐘上留下了咬痕。」
『是的! 我嚇了一大跳! 天使大人從門裏出來之後,降下了天罰之光!』
「最初枯竭的似乎不是鐵礦,而是森林。」
正所謂家醜不宜外揚。
羅倫斯裝作沒有注意到四處設下的陷阱,決定試着稍稍反擊一下。
「然後,在這一面被雕刻上少女像之前,它曾經被打磨得非常,非常光滑。我說得對嗎?」
——甚至都可以說是美化了。羅倫斯心想。但這句話一說出口,自己就會被狼爪和獠牙撕成碎片,所以他當然把話嚥了回去。
赫蘿站在聖堂入口,抬起頭來感服地說道。的確如此,附屬的鐘樓也高高聳立,必須拼命仰頭才能看到其全貌,此地往日的輝煌與權勢由此可見一斑。
羅倫斯回想起那位燃起熱意,立志要用神的教誨重整阿提夫的年輕主教。他連語氣好像都在有意模仿柯爾。
她急急忙忙抓住圓盤一端,然後把它一下子抬起。
「你這也太貪得無厭了……」
赫蘿湊近被蠟燭照亮的孔洞,眯起一隻眼睛來細看。
十多年前他與艾爾莎結識,是在同赫蘿相遇後不久。那時兩人正在調查關於赫蘿遺忘的故鄉——約伊茲有關的信息。後來羅倫斯同赫蘿結婚時,又是艾爾莎爲他們主持了婚禮,所以三人間有不淺的交情。
「只是,艾爾莎。就算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回到村裏,那座山也不可能憑空消失。恐怕遲早還有其他人要把它擺上刀俎之間。」
「我也曾覺得,傳說只能歸於傳說。不過看到這口鐘在眼前,我自己都有些懷疑了。」
握手時,羅倫斯有意確認了一下,發現和鐘上的洞相比,它的爪子還是太小了。
「咱想用熱水沖掉身上的污垢。這地方能洗個熱水澡唄?」
松鼠閉住口,偷偷瞄了赫蘿一眼。
「不過,就算這傳說裏有幾分是誇張的。瓦蘭主教領的擴張過程確實是這樣沒錯。他們代代積攢金錢,然而順風順水的日子也只不過持續了百年上下。」
山頂依舊是鬍鬚滿面的神的面孔,而且依舊面無表情。旁邊是生着怪異翅膀的墮天使們,並且帶着此類繪畫所獨有的,那種不知望向何方的表情。
松鼠的尾巴鼓了起來,比身體還要大,它蹦蹦跳跳地說。
赫蘿雖然斥責他,卻沒有甩開被羅倫斯握住的手。
「我收到了你那封寫着『讓我們再見吧』的信,但沒想到居然這麼快就真的見到了。」
這個世界是如此無情。人們悉心呵護的東西其實也不過是夢幻泡影,會因一件極小的事而動盪。
說服的一環便是那副畫作。此事不愧關乎豪商們意圖一獲千金的遊樂場之存續,繪畫的規格也格外驚人,絕非小小畫框就能裝下,而是要在交易所的牆上塗滿石灰,再畫到石灰上的巨幅作品。商人們請來的畫工和其弟子加起來更是多達數十人。
這樣的地產,哪怕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以的。」
「散養豬羣帶來的收益不過算是外快,栽培蘑菇也僅僅能讓人在旅舍住宿時,餐桌上稍微有些光彩而已。」
與經營溫泉旅店完全不同,商人之間的那如同蜘蛛巢般的利害關係之網。
「汝是打算把那傻松鼠珍視多年的東西給賣了唄?」
「確、確實是。鳥的爪子留下的洞應該是三個,而且在另一側也會有。」
「……那汝說的天使究竟在何處?怎樣才能抓到手?」
赫蘿呻吟着,用尾巴在椅子腿上敲來敲去,接着又抓住羅倫斯的肩膀。
『這取決於咱的心情。』
打完噴嚏後,她用手抹了抹鼻子,接着又扯來羅倫斯的袖子抹了一通。
羅倫斯踩着厚厚的落葉,往她的身後追趕。
「不過,這裏一點也沒有人的氣息啊。」
羅倫斯在說出這番話前打消了開口的念頭。
這番話很能體現艾爾莎對商人的看法,不過並沒有說錯。
這隻松鼠站起來恐怕比羅倫斯還要高一些,不過,如今怎麼看都像是一團圓圓的皮毛。
她用巨大的吻朝羅倫斯噴了一口氣。
『汝呀,真是個大笨驢。』
鐵之所以高價,是因爲精煉所需的燃料花費巨大。如果有不用火就能冶煉鐵礦的天使,任何一個礦山的主人必定都會對此產生極大的佔有慾。
「只是……除過對這世界的無情之外,我對那鍊金術師也有一些憤怒。」
「從道理上來講,並不是做不到。如果德堡商會願意買下那座山,我們可以賦予它權利,讓它在那裏建立一所小的教會。然而德堡商會的高層真的會爲一個徒有其名的主教或是修道院長頭銜,就花費那樣的金額嗎?」
羅倫斯決定相信她的判斷。
最後的臺詞,是帶着促狹語氣說給赫蘿的。
爲了不讓它再反射光線引起火災。大小不過掌心的眼鏡尚且能燒焦紙張,如此巨大的圓盤彙集陽光之後有何結果,羅倫斯光是想象一番就只能露出僵硬的苦笑。
塔妮婭露出一副自信十足的模樣,羅倫斯則朝赫蘿瞥了一眼。
赫蘿思索一陣,忽然抬起頭說。
『師傅他們是某一天,突然出現在山裏的。當時人類離開這座山還沒有過多少時間,我也纔剛剛開始種下樹果。』
鍊金術師不信神。何況塔妮婭又說過。
「何況,除過我的好奇心之外,一大片土地得不到恰當利用,這也是現實中的一大問題。這片主教領的衰敗是一目瞭然的,不是嗎?只有把那些挖不出鐵礦的山早日賣掉,用換來的錢開挖水井,整頓道路,居民的生活纔會有真正改善。然而居住在這一地區的人們恐怕無人不知關於這片土地的傳聞,他們必然會對交易有所顧慮。因此,我要尋找一位來自遠方的商人。」
睡覺時一直被她握在手中的鑿和鏨,不經意間從那對小得不成比例的手中滑落。
艾爾莎的丈夫是個叫做艾凡的青年,人很好,但與艾爾莎正相反,是那種大大咧咧又不在乎小節的性格。他很明顯是妻管嚴的類型,不過羅倫斯想這些事情時並沒有考慮過自己又是什麼情況。
「赫蘿,我需要藉助你作爲森林之王的智慧。如果既要在那座山上伐木,又要保證它不變成荒山,那座山能出多少木頭?」
「我不知道,但他不是特地把自己的大弟子,那個貓的少女的模樣雕刻在了門上嗎?我聽到故事之後覺得……他是打算回來的。我想至少,他是要在那位貓少女變成孤身一人之時,給她創造一個去處。」
赫蘿一邊點頭,一邊大大地打了個哈欠,然後眼眶在羅倫斯的肩膀上蹭來蹭去。儘管外表看上去像是沒什麼興趣,但羅倫斯能從兜帽下的耳朵看出她在專心聽,於是他繼續講道。
「真是個有趣的想法。」
塔妮婭回頭看着兩人,開心地笑着說。
「這樓真大吶。」
赫蘿的模樣大概的確有幾分裝出來的凶神惡煞,但對以收集樹果爲生的松鼠而言,就算沒有這種故意,她的獠牙也足夠恐怖了。
毋庸置疑,主教既然在尋找商人,就代表他也可能會賣卻這塊土地。賣給誰,怎樣賣,這些都能影響土地的未來。
羅倫斯呆站在原地驚得說不出話來。但想到赫蘿不可能在山裏迷路,更不可能忘掉還沒喫到嘴的烤肉,他決定繼續回到燒烤工作中,並且先行享受一下滴着油的兔腿。
「只不過,沒準這一命又要在等會兒掏錢時再丟掉啊。」
她又把視線轉移回日記。表情好像是心儀的騎士在比武中落敗的公主一樣。
「你說的就是這個嗎?」
「啊——」
艾爾莎揭開蒙布,展現在羅倫斯夫婦面前的,是一口堪稱巨大,金光閃閃的鐘。
「是的。神教導我們把物品裝入適合其大小的容器中。我希望公正地處理此事,而非一昧要把所有東西都賣出高價。」
聖典裏有好幾處記載聖徒爲貧者洗腳的故事,不過以赫蘿的性格,她肯定不會對此有多感慨。
『的、的確是這樣的。那個,難道說,』
羅倫斯回頭時,看到艾爾莎正朝自己揮手送別。但此刻他顧不得別的,立刻緊緊抓住赫蘿身上的毛髮,匍匐在她的身體上。飛馳的速度越來越快,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聲都蓋住了她的腳步聲。夜空中偶爾能窺見月色,羅倫斯藉着這微弱的光亮環顧四下,發現暗夜中的芒草原野此刻變成了一片黑色的湖泊。
所以即便赫蘿穿越山腳下的森林時,如同忘記了背上的羅倫斯般躲開樹木,跳過岩石,用牙齒嵌進山的斜面飛躍而上,羅倫斯也沒有抱怨。
她之所以噤住口,恐怕是因爲聽明白了羅倫斯的話並非謊言,但那副咬牙切齒到讓面孔歪斜的表情,則大概是因爲她不能理解爲什麼羅倫斯居然不是在說謊。
「這裏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曾經光禿禿的鐵礦山啊。有這樣好的環境,難怪不管打幾口井都能湧出水來。」
他得到的回答只有沉默。
那一瞬,羅倫斯也終於認清了這片森林的模樣。爲何短期之內這裏冒出瞭如此數量的樹木,爲何這些樹木又都是會結種子的品種?這樣的問題在他心中浮現出來。
「是兔子唄!」
赫蘿起先是一副呆愣模樣,隨後立刻吊起眉角說道。
正是與這瓦蘭大聖堂有關的傳說。
例如,溫泉鄉紐希拉的水霧中,不時會有巨大的狼徘徊。之類。
「倘若用最簡單的想法,那就是這口鐘跟傳說根本是無甚關係……」
羅倫斯低頭看着巨大的鐘展開了聯想。假如真有什麼在這鐘上留下了咬痕,或許那就代表旅舍老闆的故事——人們潛入山中,然後再也沒有歸來——未必是編造出來的?
「鳥又沒牙,就算是用爪子抓穿了,也不該留下四個洞。」
塔妮婭雖然有些傻,可她當然至少知道凡人壽命幾何。她一定只是裝作沒有察覺而已。
當月亮也沉入地平線時,她察覺到身體散發熱氣的赫蘿,一下子驚醒過來。
『大笨狼。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容易跟人吵起來,怎麼能放你一個人去。』
赫蘿無視洋洋得意的羅倫斯,一邊大口咬麪包,一邊注視那張地圖。
「汝不能隨便編出個什麼名頭唄?」
絕不是因爲他覺得艾爾莎頑固地抹消了好容易才尋覓到的可能性,繼而要引起赫蘿的暴怒。
「汝就光知道算計咱!」
赫蘿無奈似地說完,閉起了眼睛。
『那個時候有人來挖山裏剩下的鐵,我很困擾。因爲好不容易發芽的樹苗都被他們連根挖掉了……』
等赫蘿滿足後,她又對松鼠開口詢問道。
『首先得到最高的山峯上去。從高處看,咱或許就能找到點什麼。』
赫蘿在羅倫斯的懷中抬起頭來,「哼」地應了一聲。
「就這樣大咧咧地走到人家的地盤裏,不會有問題嗎?」
再說,山頂上出現一個螃蟹的化身,這同鍊鐵又有什麼關係?
羅倫斯搖搖晃晃地走在路上,忽然聽到熟悉的聲音。
緊接着的是唐突出現的一行人,個個戴着遮住面孔的兜帽,外表好似異教徒的魔術師一般,這些人大概就是鍊金術師們了。畫面從這裏開始有了種異樣感,正如羅倫斯和赫蘿在旅舍中收集到的那些故事帶給人的感覺。
不過,假如羅倫斯從旅舍主人口中打聽來的故事可信,那麼這羣鍊金術師就可以說是如假包換的魔術師了。
他咳嗽一聲,面向惶恐的松鼠開口說。
『它若是回答說裝作狼的樣子,咱還真打算把它一口吞掉。』
等她意氣風發地從另一扇門走出去,再聽不到腳步聲之後,羅倫斯也離開了椅子。從餐廳裏跑出去的赫蘿應該正在等着他。
山上現在就有大量木材可以充當鍊鐵的燃料。而且,塔妮婭一定也只能束手無策,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家再次變成荒山。當人們進入山中,那扇門還能掩藏多久都不得而知。
「是司鐸。女流之輩能從執事變成司鐸已經是很了不起的出人頭地了。哪怕是臨時的也一樣。有丈夫,有孩子的人居然還能當上司鐸,現在教會也真是顧不得那麼多了。實在是找不到合適的人手,我這樣的人都被拖了出來。」
「果然跟咱想得一樣。」
那對碩大的紅眼睛和獠牙就在自己面前。
「唔嗯。咱在人牆外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有個人高馬大,熊一樣的傢伙把咱扶到肩上,然後踢開其他客人擠了進去。咱就是坐在他的肩膀上買完了東西。最後給他餵了一串肉當做謝禮,他看着開心極了。」
藏身在柱後的人沒有回答。
到這裏,事情的脈絡就同寄給阿提夫主教的求援信連上了。
「請稍等一下,我去把必要的材料取來。」
「明明對那幅畫發過了牢騷,你自己不還是把那個什麼『惹人憐的美貌』玩得駕輕就熟嗎?」
塔妮婭已經對赫蘿產生了徹底的畏懼。直到羅倫斯對她說明『異性在人類面前露出不穿衣服的模樣,就等同於在誘惑對方』,她才鎮定下來。
「汝就那麼想被咱墊在屁股下面*嗎?」
「你是說,想幫助被留在山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未完全褪去雀斑的臉頰一下子泛起紅來。
面對艾爾莎的叱責,他只好連連認錯。
羅倫斯朝松鼠搭話,松鼠才如發條般挺直身體,眨了眨眼睛。
人是人,狼是狼。
羅倫斯驚訝地望向赫蘿,發現她正示意自己去看四周的森林。
赫蘿咯咯地笑了起來。羅倫斯則疲累地長嘆一氣。昨天赫蘿大喫大喝之後又是大睡,今天似乎充滿了用來戲弄他的精力。
人多起來,小攤上的食物就會接二連三不斷消失,於是羅倫斯和赫蘿決定兵分二路行動。外表亮麗的赫蘿能夠發揮演技,在售賣食物的店家處獲得優待,於是她負責羊肉和魚的小攤,羅倫斯則要爲買酒而四處奔走。
「是我內人赫蘿。」
即便是聖典中的神聖字句都不能給人帶來救贖,盯着這些賬簿上的數字看得再久,又能帶來多少幫助呢?
之後羅倫斯夫婦又向塔妮婭詢問了一番,結果從她口中得知了兩件事:鍊金術師當時並沒有向她過問多少。以及,圓盤的確只是一個大鐵塊,似乎終歸是沒有什麼奇妙的機關。
再把這段已經結痂的歷史剝開,恐怕不是她所願意的。
赫蘿得意地哼了一聲,用指頭彈了彈掛在脖子上的小布袋。
耳畔呼嘯而過的風聲比昨晚更猛烈。赫蘿迅猛的腳步聲也頗能傳達她的急迫心情。羅倫斯抓着她的皮毛,感受到了其中傳來的熾熱體溫。
幫助塔妮婭,就是在幫助她自己。
因爲他發現自己就算追上了赫蘿,也不知道該對此刻的她說些什麼纔好。
『這可得看對面。咱也希望能遇上通情達理的傢伙。』
往常她會嫌羅倫斯煩,接着撥開他的手,但此時的赫蘿卻靜靜地依靠在他的肩頭上,像是在撒嬌。
松鼠露出一副開心的模樣上下抖動身體。或許它自己其實是想要跳起來的?羅倫斯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座山裏到處都滾落着橡果,放眼望去盡是它喜好的樹木,住在這樣的地方,它恐怕早就喫得超重了。
以赫蘿的腳力,就算要到兩人已經離開許久的紐希拉打個來回,也不過只需一晝夜而已。
不過,羅倫斯明白這淚水的意味。
至少,要讓塔妮婭今後也能靜靜地在那座山上等待鍊金術師歸來。
塔妮婭說,爲了不讓天使從門中再跑出來,鍊金術師在門上雕刻了貓少女的形象。
「說來也真是驚人的巧合,你們兩位是從紐希拉出來的,到底又是怎麼來到了這裏?」
羅倫斯朝伙房外望了望,赫蘿正抱着一串麻繩綁着的兔子跑過來。那一副傻乎乎的滿面笑容,不禁讓人懷疑她究竟是如何自稱爲賢狼的。
赫蘿半開着張滿尖牙的嘴,注視着這塊被塔妮婭日日打磨的鐵盤匯聚光芒的模樣。
「說得對。」
「應該是那樣……」
「確實,鐘的外形一直是完好無損的呢。」
有句俗話叫『顧頭不顧尾』,形容的正是眼前這隻尾巴抖得一刻不停的松鼠。
「……例如說,傳說裏的鍊金術師們不用木炭卻煉出了鐵。這會是真的嗎?」
莫非那張臉並不是山裏的天使?
「我把眼鏡交給賽莉姆的時候,也對她叮囑過。」
艾爾莎露出了一副嚴厲的神情,連羅倫斯見了都感到幾分畏懼。
塔妮婭走在兩人前方,要帶他們到據說是故事當初發生的地方去。
充滿謎團的傳說,忽然有一部分被些許光芒照亮了。
非人者不是人。正如人和狼之間般界限分明。
『啊,啊!』
畢竟鍊金術師比商人更不敬畏神。如果要說世上有誰不信神的程度無人能比,第一個浮現在人們心中的回答,必定就是鍊金術師這個字眼。
艾爾莎蹙起眉頭,視線落回桌子上。她手中拿着一副精緻的眼鏡,這東西正可謂是玻璃工匠們的技術結晶。藉助它,目力不佳之人也可以清楚地看到擴大的文字,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別的用途。當初羅倫斯買下一副眼鏡送給留守溫泉旅店的賽莉姆時,她甚至驚訝地覺得自己是目睹了什麼魔法。
對赫蘿而言,留下一幅自己不中意的畫恐怕是個非常嚴重的問題。這一點羅倫斯已經知道了,但是他還有一點不明瞭。
「我是旅行商人出身的旅店主人,最擅長的就是跟賬簿打交道。」
『可、可是,就是因爲師傅叫出了天使大人,所以很多很多人都非常驚訝。』
有點嗎……羅倫斯嘟囔了一句。昨天他着實是對喝得爛醉的赫蘿照料了一番。不過現在他嚥下了這些話,直接回答道。
赫蘿踢開椅子站起來,從餐廳離開了。她連麪包都沒喫完,酒更是幾乎沒沾口。
松鼠那小得不成比例的嘴巴只是動了動,卻沒能說出話來。
羅倫斯一點也想象不來這副模樣。何況這依然不能解釋爲什麼那口鐘通體沒有變形,甚至連裂痕都沒有。
羅倫斯盯着明晃晃的玻璃水缸,開口說道。
「這就是,門?」
畫工畫了好幾張素描,赫蘿要來了其中一張入神地欣賞,鼻尖幾乎都要被上面的炭粉蹭黑,而後喜滋滋地搖起了她引以爲豪的尾巴。
而且,要製造能夠精煉鐵礦的火力,就需要相應數額的木材。還需要建造高爐,需要管理高爐的工匠,自然也需要爲他們提供住宅等必需品。人員,木材……這一筆龐大的投入勢必要求冶煉相當數額的鐵礦才能收回成本,如果不能獲取足夠多的鐵礦石,最終還是會對那座山造成傷害。
嗜酒的人最喜歡濃厚味道的食物。
「不過,從門裏出現天使,然後天使降下裁決之光,熔化了舊鐘,也熔化了鐵礦石?這種技術真的……」
被羅倫斯叫了一聲後,赫蘿不情願地嘆了口氣,張大嘴吞掉整隻被烤熟的兔子,又把前爪伸到沼澤地裏,刨起水花澆滅了篝火。
赫蘿說着,舔淨了掛在嘴邊的最後一滴葡萄酒,然後又朝炸魚伸出手去。來到這港鎮之前,她明明還發牢騷說再不想喫魚、喫魚填不飽肚子云雲,可現在卻完全被沒用鹽醃過的鮮魚滋味折服了。羅倫斯朝她瞟了一眼,然後自己也湊近木桶喝了一口,葡萄酒清爽的香味直貫鼻腔,果然不錯。
這副模樣在羅倫斯眼裏,怎麼看都像狗兒和主人玩丟撿遊戲的開心模樣,但他當然保持了沉默。
『咱只聞到有普通的鹿之類。』
待艾爾莎用鑰匙打開寶物庫的門,早就等在門前的赫蘿便一溜煙地跑進去,然後扯掉蓋在舊鐘上的布,跪在地上嗅了起來。
赫蘿站起身來,遺憾地說。
『這邊是召喚天使大人的時候刻上去的。』
「大笨驢,咱傷心地跑了出來,汝是爲何沒有立刻追上咱?」
羅倫斯望向赫蘿,而森林之王接着說道。
「羅倫斯先生,麪包烤好啦!」
艾爾莎靜靜地對羅倫斯開口說道。而後他才又在椅子上坐下。
羅倫斯話音剛落,塔妮婭便站住腳步回過頭。
這一番話充滿了艾爾莎式的認真。羅倫斯聽了不禁苦笑。
羅倫斯用手指捻着銀幣,把它想象作打開的門來把玩。
松鼠的問題聽起來純真無邪,卻讓羅倫斯緊張起來。
所謂笑靨如花,大概指的就是她現在的這副表情了。羅倫斯很喜歡她笑起來的模樣,但故事還沒有就此結束,赫蘿自己也理解這一點。
龐大的鐵盤猛地一晃,險些砸在羅倫斯腳上,多虧赫蘿叼住他的衣領往後一拖,才使他倖免於難。被圓盤震起的落葉紛紛在陽光中落下,塔妮婭的臉上滾落大滴淚珠,當場蹲坐在地上。門的謎題解開了,按理來說她不該因此落淚。
「這裏也沒有能供船隻行駛的河流啊。」
赫蘿在肯定自己。
艾爾莎呆愣地看了看手中的眼鏡,又看了看赫蘿。
走向他面前的是位女性。一對蜂蜜色的眼仁,頭髮朝後束起,一絲不苟地編成辮子盤着。她的身體看起來過於纖瘦,卻因爲始終用力挺直腰桿,舉手投足都流露出凜然的氣質。從僧服衣襟上拔染*的顏色來看,這位女性身處司鐸的地位,如果要問衆人腦海中都能浮現出的聖職者形象,那必然就是這樣的一位人物。
[*注:出自路加福音5:38。此處採用了思高本的譯文。]
在紐希拉時,她會不時尋找事由變回狼的模樣在山間遊蕩,不過那時羅倫斯很少同行。而且紐希拉有衆多客人,人們不時就會進入山中,赫蘿並不能頻繁地這樣做。
赫蘿的紅眼睛因爲醉意而變得朦朦朧朧。
赫蘿的眼神變得充滿期待,尾巴也興奮地搖個不停。
旅舍和旅舍之間的小巷裏擺了一張鬆鬆垮垮的木桌,供人站在旁邊喝酒,眼尖的赫蘿已經在那裏確保了一席之地。
和金錢計算似乎最爲無緣的艾爾莎,此刻如此唸叨着抱住了頭。
艾爾莎總是把頭髮整理得一絲不苟,總是挺直脊背,總是無所畏懼地說出真理和事實。
「你們知道山對面有個很大的集市吧? 村子的主人和聖堂的其他人員都到那裏去了,等集市結束才能回來。他們要想辦法把村裏收穫的東西賣出高價,還要儘可能以最低的價格買進用來越冬的物資。而我既不懂風土也沒有人脈,於是就留守在這裏。」
「倒挺適合來做鹽醃的零嘴。」
「汝喲,就在最裏面的柱子背後。」
「話說回來,你是一個人管理這個地方的嗎,艾爾莎?」
「說起來,咱們第一次遇到艾爾莎的時候,也是這樣在外面熬了一夜啊。」
這一句話,立刻讓兜帽下的狼耳朵爲之一振,她的眼睛裏也恢復了幾分精神。
「礦山裏的礦石並不是均勻地埋在山中的。必須要按着礦脈來掘進。除此之外還要考慮如何排出地下水,如何用支柱支撐礦道使其不會崩塌,然後朝着橫豎方向一直挖掘下去。所以才需要大量的人力和物資。這和溫泉並不同,只靠你一個人的力量,沒辦法解決問題。」
驚訝到幾乎要昏厥的松鼠終於回過神來。
「栽果樹不好唄?既然山對面交易的小麥那麼多,咱覺得那種帶水果的麪包肯定很受歡迎。」
「汝喲,就沒有什麼別的……」
在這個交叉路上,不同顏色的石頭在地上嵌出了一個教會紋章來。
「不過,雖然零錢沒換到手,我卻想辦法得到了一個門路,搞不好可以解決問題。」
「如果把那座山賣掉,這個主教領的人們就能過上更好的生活。可以開挖新的水井,修整通向山那邊大城鎮的道路,甚至還可以建一座由村子經營的旅舍。而假使不談這些,世道如此。這座聖堂中的聖職者或許會想擺脫掉這座山,因爲他們不能忍受自己的領地內有這樣一塊詛咒之地。」
『這名字倒是有趣。』
「種類?」
「請看這裏。」
赫蘿盯着地圖,眼瞼闔上了一回,又睜開,然後深深點了點頭。
一想到赫蘿的耳朵和尾巴可能被別人檢舉出來,羅倫斯就覺得提心吊膽,但在這個好像冬日提前降臨的陰天裏,任誰都是把毛毯和皮草之類在身上裹得緊緊的。赫蘿外套下若隱若現的尾巴,在旁人看來大概也只是一件奇怪的防寒具而已。
『是的。師傅被別人叫做鍊金術師,擁有很強大的力量。』
「……這是……」
『汝喲。』
赫蘿挖着圓盤覆蓋的那片土地,嫌惡地說。先前在兩人露營生火時,她曾經翻開石頭想找能坐的地方,卻被蟲子嚇得幾乎跌倒,並且發出可愛的尖叫聲。這樣的事情還發生過不止一次。不過,歸根結底,赫蘿對蟲子的嫌惡和城裏的少女稍有點不同,她只是不想讓尾巴帶上跳蚤和蝨子而已。
可是,羅倫斯在來時的路上就已經對赫蘿講過。『假如到山裏去的是別的人,事情恐怕會變得更糟糕』。
當時艾爾莎居住的村子同附近市鎮起了紛爭,捲入事件的羅倫斯和赫蘿逃到森林裏,在那裏過了夜。
「那麼,精煉這一步果然是繞不過去的嗎?」
儘管塞不進拳頭,但這些孔洞的大小足夠輕鬆插進兩根手指。只要是見過赫蘿的獠牙,任誰都一定會產生如此聯想。
對方的笑容看起來實在是幸福極了,甚至都讓羅倫斯也傳染上了一兩分。儘管自覺有點問不下去,但要解開謎團,恐怕羅倫斯必須得從這隻松鼠的口中挖出一點什麼來。
羅倫斯突然被身後的赫蘿拱了一下。
考慮到身後的赫蘿似乎正在低吼,他必須得努力移開視線。
「赫蘿,你別再嚇它了。」
羅倫斯把視線轉向赫蘿,結果她從鼻子裏發出嘆息聲來。
赫蘿首先開了口。
羅倫斯說完,朝松鼠伸出手去。松鼠圓溜溜的眼睛在他的手和臉上打量一番,才戰戰兢兢地也伸出了手。那隻手比身體小得多,不過仍然比羅倫斯的大了一些。
——佔據着被詛咒的山嶺,將侵入者一一變作亡魂的人物。
「說起來倒是那樣,可……」
話雖如此,羅倫斯也知道她爲何對此全無反省之意——因爲自己就是喜歡照顧那副模樣的她。這瞞不過赫蘿的眼睛。
這個地下室裏書架與書架相連,其中滿滿地塞着羊皮紙卷和各類文書,模樣與那時的情景如出一轍。
然而從大前天開始,這副表情變成了一副難色。似乎有什麼東西不合她的意。
望着鬆開手的赫蘿,艾爾莎頗爲贊同地點着頭說。
『那麼,人和松鼠在一起也不是白日夢了呢!』
塔妮婭慢慢把圓盤放下,然後手伸進附近的巖縫中,拖出來了一條陳舊不堪的麻袋。袋子裏裝着鑿和鏨。
「是不是他們不用火精煉鐵礦的事情,被柯爾小鬼那樣的人當成魔術給盯上了?」
流入圓盤的光束在遵從着世界的規律,在精心設計的凹陷中反射,儘管被少女像打亂了許多,光的奔流仍舊指向同一點,形成了一道光柱。
『到了,請稍等一下。』
「唔。那是個好男人。打扮得又有派頭,跟哪裏的某個旅行商人可不一樣。」
赫蘿對艾爾莎說完,不等羅倫斯在自己背上坐穩便飛跑起來。
被羅倫斯這樣一問,塔妮婭的表情突然黯淡下來,毛茸茸的大尾巴也顯得無精打采。
他帶着懷念之情輕撫赫蘿的尾巴,結果卻被尾巴的毛在臉上一拍。
赫蘿再次蹲在舊鐘旁邊,用自己的手指伸進去撫摸洞的邊沿處。
問題就在這裏。
「是嗎。順帶一提,那位瓦蘭自此之後便開始齋戒,不僅每日都從黎明工作到深夜,而且還要求妻子孩子過同樣的生活。」
「他們口中的那個穀倉地帶和這邊的海濱隔着一座山,要開集市的城鎮就在山麓上。那地方是平原和山地、北方和南方,東面和西面的交匯處,各種東西都會在那裏聚集,聽說街上賣的各式水果都能堆成小山了。」
「到最後,附近那些被砍光了樹的土地,也被那礦山毒害,自此一蹶不振了吶。」
「會不會是村民們?」
「那麼,這就是再之前的舊鐘了?」
『這地方,樹木的種類不對勁。』
塔妮婭用明快的語氣介紹道。赫蘿和羅倫斯則無言地對視一眼。
儘管艾爾莎無奈的嘆息聲聽起來是如此刺耳,羅倫斯還是給公主脫下靴子,挽起長袍衣襬下的褲腳,爲她洗完了腳。赫蘿嘴上雖然發着牢騷,實際體驗一番後似乎也覺得很舒服,哪怕臉上依舊寫着不高興三個字,尾巴卻已經開始左搖右擺起來。
「是的。原本我到這裏來的任務,是整理大聖堂的財產,確認擁有的特許狀。要做的事情像山一樣多,恐怕實在是無暇自己到山上去了。我想趁合適的機會從周圍人口中收集信息,可這座大聖堂裏的其他人盡是在別的地方修習了教會法學,並非出身於本地。而本地的居民們又有些忌憚我。」
「那麼,讓咱們來算算賬吧。我會調動自己的全部才智來想辦法賣掉這座山。畢竟歸根結底,」
松鼠抓住羅倫斯的手,顫顫悠悠地爬了起來。它的表情看起來很不安,但不是因爲羅倫斯剛報出的教會之名,而像是純粹爲赫蘿感到恐懼。
『師傅從那扇門裏叫出了天使,讓人們知道了天使生氣的模樣。我雖然沒有直接看到天使大人,但是……嘻嘻,大家慌里慌張的樣子真的很厲害。師傅是偉大的鍊金術師。』
「木材枯竭,人們的生活沒了支撐後,再加上礦山自身的疲弊,鐵的產出一落千丈。而且沒有木柴就不能精煉,人們不得不花費辛勞把沉重的鐵礦賣到遠處的城鎮去。賺來的錢當然大不如從前,這加劇了人口流失,整個地方很快就變得蕭條了。」
離開港鎮阿提夫的第四天。赫蘿一邊把昨日借宿旅舍時收集到的,有關瓦蘭主教領的故事寫進日記裏,一邊這樣說。
「不能把眼鏡放在太陽光下。因爲它會聚集光線,有時還會燒焦紙張。」
赫蘿還要度過接下來幾百年的生命,她不可避免地會迎來告別羅倫斯的那一天。
這就是瓦蘭大聖堂。瓦蘭主教領的一切都是從這裏開始的。
羅倫斯目送赫蘿離去,然後望着天空嘆氣起來。
赫蘿靜悄悄地奔跑在山下的森林中時,忽然對羅倫斯開了口。
「不過,一個人住在這裏其實也很自在,這座大聖堂又很值得仔細打掃。」
「請你稍等一下,唔……」
這樣的地產,哪怕是一片不毛之地,也能吸引來買主。
羅倫斯知道赫蘿爲何發怒。
「這種特許是存在的。在我之前見過的其他教會地產中,還有一片土地隨附着貴族頭銜。最後賣給了一位新興商人,他在時下的貿易中取得了鉅富,賣出的價格非常好。」
居然還有這回事,羅倫斯不禁嗅了嗅自己衣服上的氣味,不過什麼都沒有發現。至多是因爲昨晚在赫蘿的皮毛中睡覺,他沾上了一些赫蘿的味道而已。
不清楚。但塔妮婭說是『師傅打開了門,然後天使從門中出現』。
更何況那樣一番操作也根本不可能變成傳說流傳至今。
在阿提夫,他們喫過的無非是羊、豬、雞,還有一些特產的海鮮。
「按照普通人的想法來看,所有一切都應該是鍊金術師吹噓編造的東西,目的是不讓旁人踏入山中。可是,假若那些故事是實際發生過的事實呢?」
羅倫斯看着赫蘿的模樣,強忍着不讓嘴角露出笑意,繼續對她說明要點。
『不知道……。師傅們好像在調查世界各處的天空,不久之後他們就又踏上了旅程。但是我本來希望他們能一直留在這裏……。因爲,不管在什麼地方,天空看起來不都是一樣的嗎?』
對身處時光洪流之外的赫蘿而言,這副光景想必更讓她憂鬱。
塔妮婭小跑着上前,靈巧地撥起地上的落葉。
羅倫斯還在旅行商人時代時,艾爾莎就是個彷彿畫中描繪的那種,認真到極點的女執事。當時還是個孩子的柯爾也與羅倫斯夫婦同行,教授給柯爾各種禮節的人就是艾爾莎。
如果羅倫斯沒有記錯,那麼這副風景從他因事離開房間時就沒有變過。
她無奈地笑了笑,手指着艾爾莎從食堂拿來的小小玻璃片——那副眼鏡。
她很快發現乾肉還放在後邊,於是又撅起嘴來。
赫蘿一言不發,吊起眉角在羅倫斯腰上捶了一拳,接着套上外衣,把不悅地左右亂搖的尾巴蓋在了下面。
艾爾莎嘆了口氣,輕聲接着說道。
是啦是啦。羅倫斯聳聳肩膀,朝打開的木窗向外望。
塔妮婭在這森林中看來是喫下了不少樹木結出的豐饒果實。
羅倫斯沉吟着。
赫蘿握着羅倫斯的手,對艾爾莎問道。
「在咱面前,這些都是小菜一碟。」
塔妮婭有些艱難地翻過面前的一塊岩石。
『啊,啊啊……』
「要是真的發現山裏有什麼東西,汝打算怎麼着?」
羅倫斯望着坐在身旁,度過了數百年歲月的狼之化身,這樣說道。
不說話時的赫蘿儼然是一副旅行修女的模樣,然而她喫喝時的架勢卻與此反差巨大,總是能在旅行中吸引衆多目光。假如把這當做沿街賣藝的手段向觀衆收錢,或許就能輕輕鬆鬆彌補旅途中的伙食開銷——這主意,羅倫斯已經不知盤算過多少次了。
赫蘿有一對能分辨人言真僞的耳朵。
「先不說這些,咱們去喫飯吧?現在一直有工匠被召到城裏,等到太陽下山,到處都會人擠人。」
赫蘿含糊起來,接着把腳也放上了馬車的座位,蹲坐在上面。
人的一生並沒有多長。若是那鍊金術師還沒得到傳說中的賢者之石,踏入不老不死的境界,他必定再也不能回到這座山上來了。
『然後,這下面可是有天使唄?那傢伙不是蟲子?』
那裏是一片廣大的平原,被稱作周邊地域的穀倉。
——無論那座山將來怎樣,自己都會一直與它同在。因爲刻在圓盤上的大弟子,或許有一天還會帶着對師傅的追憶回到這裏來。
「你從剛纔開始提到了好幾次『師傅』,這位又是?」
「該不會,這些工作你都是在晚上進行的吧?」
這時,赫蘿忽然一躍到羅倫斯身前,猛地吹出一口氣來。
艾爾莎似乎是猛地爲這句話感到了難爲情。她背過臉,隨着一聲嘆息垂下肩膀,說道。
「咱想起了以前見過的那個蛇洞。」
赫蘿用膩煩的眼神瞟了羅倫斯一眼,大概是因爲聽出來了他說這些是認真的。
羅倫斯再度伸出手,松鼠困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赫蘿。
『請快點把火滅掉! 不然山裏的天使大人就要發怒了!』
能結種子的落葉樹可以當作很好的薪柴,也能變成蘑菇的苗牀,而且,假若它們生長得呈現出整齊劃一的模樣——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的確是隔了好久了吶。』
後來鐵礦枯竭,人們不再前來,她便勤快地在山裏種下樹果,沒想到此後又有人打上了礦渣的主意,塔妮婭的努力再次被踐踏。
「哼。算汝撿了一命!」
說完,羅倫斯從赫蘿身旁的木碟子裏順走一片香腸,放進口裏。
『咦……?』
「是的。」
「不過嘛,事情從這裏開始,就變得玄乎起來了。」
不過,羅倫斯並非是要去安慰赫蘿。儘管赫蘿現在一定深受無力感的打擊,但接下來的計算還需要她的智慧。羅倫斯心想着這些,推開了椅子後邊的那扇門。
而赫蘿把艾爾莎寫下的交易備忘錄、羅倫斯致希爾德的信綁在脖子上,則是橡子麪包還未送進烤爐之前的深夜。
[*注:相關情節見本篇第14卷。]
羅倫斯背靠着赫蘿柔軟的腹部,聽到身旁傳來雷雲轟鳴似的低吼聲。
「不過,能解決一切問題的萬用方法是不存在的。就算是原本被刻在石板上的聖典,若不是曾幾度復刻,又被謄抄在不計其數的羊皮紙上,恐怕也難以流傳到現在吧。」
「汝……喲?」
艾爾莎朝兩人握住的手瞄了一眼,然後疲累地嘆了口氣。
最後赫蘿只是哼了哼,把下顎頂在膝蓋上,像是鬧起彆扭的女孩子一樣蜷起身子來。
「其實就算是這座大聖堂的書庫裏,也沒有留下多少像樣的記錄。論及詳盡程度,恐怕還比不上從路邊的旅舍問來的傳言。雖然我覺得當時的人們必定是希望把這段故事流傳到後世,不然,大聖堂中又爲何會留下你們兩位所見的那幅畫呢?」
爲什麼會和狼在一起,它似乎是想這樣問。
「怎麼了?」
趴在赫蘿背上,和她一同疾馳穿過這彷彿皮影般的世界時,他彷彿在一瞬之間窺見了赫蘿生活的那片天地。
「喂、你突然幹什麼啊,很疼的。」
『但是,之後因爲不再需要天使大人從門裏出來,所以就在反面雕上了大弟子的樣子。』
然而,就算果真用燒得通紅的鐵棒抵在鐘的身體上,恐怕也難以製造出眼前的痕跡吧。
松鼠搓着雙手,尾巴縮成圓圓的一團。
寶物庫中的賬簿所記載的數額高得足以讓人頭暈目眩。畢竟鍊鐵對燃料消耗巨大,據說需要將人整個裝入的一麻袋木炭,才能煉出拳頭大小的鐵塊來。作爲商品,鐵和木炭所處的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難道說,鐘被熔化掉了一部分?」
地面堆積了好幾層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向下挖的話,似乎能挖出很肥沃的土壤來。
她軟軟的大尾巴無力地垂下來。
那裏只有光斑。艾爾莎手中的燭臺發出的光芒,經過鐘體反射後投出的光斑。
信上提到的地名,叫做瓦蘭主教領。
「唔。咱好像聽明白了。教會只想着把人換掉,卻沒考慮接下來該怎麼辦,是唄?」
『汝喲。』
「可你一開始不是那麼喜歡這幅畫嗎?」
『而且那副怪畫的謎團也有一部分解開了。』
那是一塊很大的圓盤。通體是泛着鈍色的鐵質,直徑約莫和羅倫斯身高相同,表面朝內凹陷,上面還有精細的雕刻。難道這就是大聖堂畫作中,那張怪異的臉的真面目?
「哦呵,這不是香噴噴的葡萄酒唄。咱正好喝膩了山裏果實做的果酒。」
此刻坐在羅倫斯身旁的赫蘿本人,正像是家犬整理自己的窩一樣,悉悉索索地重新把毛毯和披肩鋪好蓋好,整理到自己滿意的模樣。這副專心致志的模樣讓旁觀的羅倫斯覺得很有趣。等赫蘿最後完工,她把自豪的尾巴放在大腿上,然後說。
赫蘿之所以露出一副嫌惡的模樣,就是因爲導致世間潮流湧向如此結果的其中一個原因,在於柯爾和自己的女兒繆莉。
她的眼神和平時與艾爾莎交談時的眼神不一樣。
羅倫斯發現她眼裏帶上了不安的神色。該不會是在害怕亡靈?這個念頭在腦海中剛一冒出,他就意識了到自己的愚蠢和遲鈍。如果說山裏還有什麼,那就很可能是與赫蘿住在同一個世界存在。對方必定是抱有某種內情纔對。
兩人留在餐廳裏呆愣地目送赫蘿離開,直到門外傳來一聲怒喝「汝等還在發呆什麼!」,他們纔回過神來,朝着她的背影追了過去。
險峻的山崖、幽深的森林,再加上其間各處水溝似的小河讓地形變得更加複雜——見慣了紐希拉的山區景色,此處與其說是山,倒更像是無盡延伸的平緩坡道。
塔妮婭在詛咒的幌子保護之下勉強過到了今天,可如今在教會改革的浪潮之下,連這一線都顯得岌岌可危。如果要保護塔妮婭和這座山,就必須蓋上一個新的幌子。一個能驅散入侵者的東西。
「最初是岩鹽礦遭到地下水淹沒不得不被放棄。當年的鹽礦井,聽說已經變成了一片鹹死人的地下湖。」
空曠無人的大聖堂中,用來招待客人的餐廳。奇長無比的桌子一角,羅倫斯等人正坐在那裏。晚餐桌上擺着一個盛着水的玻璃缸,蠟燭的燈光映照在水波上,讓整個玻璃缸都閃閃發光,放射出驚人的明亮。
鬍鬚之間的那張口中,吐出了這樣一段話。
『因爲大弟子雖然有人的外表,但和我一樣並不是人類。她是一隻貓,是從非常遙遠的南方,只有沙子的世界來到這裏的。』
「艾爾莎?」
「沒錯,就是商人。我認識一個的兔之精靈的化身經營着一所商會,他們的核心業務就是礦山。只要能證明買下這裏的利益,他應該會對此產生興趣。」
不只如此,羅倫斯甚至還能想象螃蟹用爪子抓住進山之人,面無表情地把他們送入口中的場面。
「長期以來,不論是哪裏的教會和修道院都在一心蓄財。不單單出於是金錢欲,其中也有某些崇高的願望,比如積累了財富纔有佈施的能力等等,但箇中惡弊還是太大了。不僅如此,教會倚重的人又都是以經營能力嶄露頭角,結果一羣連商人見了都自愧不如的傢伙當了權,問題也變得越來越大。」
等到了這個時刻,赫蘿露出了狼的面貌。
假如山裏有什麼東西存在,羅倫斯覺得還是先觀望一下情況比較穩妥。
被艾爾莎一問,他纔回過神來,試圖組織回答。
赫蘿湊近圓盤想嗅上面的味道,轉到圓盤背面後,她露出一副驚訝神色。
赫蘿尖銳地插嘴道。
「……味道倒是沒……哈啾!」
以此等規模,畫作完成之時,交易所必定會成爲聲震八方的名勝之所。
「塔妮婭,你一直都在看守這扇門嗎?」
如果羅倫斯沒有看錯的話,這隻松鼠又大又圓的身體一蹦一跳,應該是在表露着它的欣喜之情。
『門就在這前面了。』
「這還取決於山裏到底有什麼。」
嗖地,毛毯下的尾巴被抽走了。
赫蘿首先投來懷疑的視線,其次纔不情不願地把尾巴塞回去。
當然地,有人藉此做起了代替排隊的生意想賺兩個小錢,不過羅倫斯一直在心裏詠唱節約的咒文來抵抗這種誘惑。
「然後,汝說的事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唄?咱昨天是有點喝過頭了。」
至少,與聖職者、旅行商人和狼的化身一起伸着脖子想辦法抓天使相比,這種方案還更具現實感。這個時候,赫蘿突然開了口。
相反,羅倫斯則是個永不會長教訓的商人,總想着下次一定會賺到大錢,,並因此大膽前進。
他猜想,正因如此,鍊金術師才製造了和天使有關的傳聞。
「喔喔,你回來……啦?」
一窺便可以得見,如此厚重的營造背後究竟是多麼鉅額的投入。廊柱和天井盡是繁雜的曲線雕刻,其間還填充着細微精巧的裝飾。
然而,畫中的城鎮立刻迎來了衰敗,人們向天空高舉雙手——或許是在對神祈求,接着天使從天而降,吹響號角。
終於,建築物星星點點地出現在道路兩旁,芒草的草原也變成了田地,還有小小的水井,羊羣。眼前的景色有了人的生活氣息,氣氛終於變得明朗起來。
「先把這些放在一邊。塔妮婭,你不知道這扇門的開啓方法,對嗎?」
「羅倫斯先生對鍊金術師?……爲什麼?」
[*注:作者的另一系列《夢沉抹大拉》中的男主角庫斯勒是一名鍊金術師,女主角烏爾則是長着貓耳的修女。考慮到本故事中的插圖以及其他種種跡象,五十多年前與松鼠塔妮婭相遇的極有可能就是這兩人。《抹大拉》與《香辛料》的故事或許發生在同一片大陸上,只是時間軸存在先後順序。」
此時,支撐着圓盤的塔妮婭看起來恰如那大聖堂牆上描畫的一般。她用滿懷意外的視線看着羅倫斯,鬍鬚微微抖動。
從阿提夫出發並沒有過多久,現在路上還能看到很多旅人。
它能變成人嗎?正在羅倫斯暗自驚訝時。
不過握住護身用的短劍後,羅倫斯立刻意識到——這裏是教會的大聖堂。
「而我想讓兩位看的東西,在這邊。」
『是、是的,沒錯……』
在山中解開了天使的謎團,待塔妮婭平靜下來後,羅倫斯夫婦聽她盡情講述了與鍊金術師間的回憶。等到日暮時分,一行人返回了聖堂。
回頭一看,與赫蘿相反,擁有豐饒身體的女孩正在對自己揮手。
一陣狂風吹得塔妮婭柔軟的身體都泛起波動,也把落葉一下子吹到了兩旁。太亂來了——羅倫斯還沒來得及在心中抱怨,首先被落葉下邊的東西驚呆了。
倘若富豪留下的只是錢包中剩下的幾枚金幣,農夫或許會喜滋滋地把錢昧下,然而他收到的,卻是足以建立一座城市的莫大財富。
只要羅倫斯不爬上去,想必她要麼整夜都會是這副眼神,要麼就會一伸頭,把羅倫斯給整個吞下。
赫蘿在儀態舉止方面的頑劣程度絲毫不遜色於自己的女兒繆莉,那時自然一直被艾爾莎叱責。
「當然,這隻狼也無意於加害你的性命。」
話雖如此,爲了震懾帶有羽翼的天使而雕上一隻貓,這種說法實在是有點牽強。
當她能夠熟練使用鑿和鏨進行雕刻時,鍊金術師就會回來告訴自己那扇門的祕密。
擁有數百年壽命的赫蘿爲了能留下生活中的回憶,每日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回,又睜開,然後深深點了點頭。
「反正咱知道,肯定不是什麼讓人心情愉快的故事。」
可是,鍊金術師從鑄造的大門中召喚出天使,對教會鐘樓降下天罰之光,令人們惶恐不安——真有如此情節的故事嗎?倘若是說鍊金術師能操弄雷電倒還更可信一些。那樣至少能把空中落下的墮天使當作是一種比喻。
艾爾莎點點頭,用燭臺點亮其他蠟燭,然後端着燭臺照亮了鐘的底部。
「不過,咱們要去的目的地,是這座有集市的大城鎮的西南方,在這裏。這是個小小的主教領。」
「噗嗝。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自在,這座大聖堂又很值得仔細打掃。」
太陽落山,做農活的人們回到家中。晚飯後他們便不願再消耗蠟燭,早早地上牀就寢以備明日的勞作。
但是光斑呈現出圓環的模樣。而艾爾莎手裏還有另一個關鍵。這種道具能用來擴大文字,除此之外還有別的用途。
「技術?」
羅倫斯看着塔妮婭在圓盤上雕刻的時候,赫蘿又在周圍嗅了一圈,但什麼都沒有發現。隱藏在山中的墮天使恐怕終究是子虛烏有的傳說。
「咱們曾經追蹤過的那本關於礦山技術的禁書,執筆者也是個鍊金術師*。」
畢竟,鍊金術師爲何會雕刻上他所謂的首席弟子,化身爲少女模樣的貓。羅倫斯心中有一個更簡單的猜測。
「結果呢?」
「我覺得,還不如干脆在這一帶都放火燒荒,全變成農田。」
「商人?」
「到底是怎麼變出這種洞來的唄?」
帶着一股巨大水車開始緩緩移動似的感受。
「是的。天使之謎解開了。」
「不過,就算沒有這回事,接下來恐怕也少不得要拜借你的力量。只要你肯踏踏實實地幫忙,答謝當然是不會馬虎的。」
「然後,咱自己用爪子挖出那帶鐵的石頭,揹着石頭運到遠處去。不就不用費那些周章了唄!」
『師傅他們好像是在調查天空。』
從前與赫蘿一同旅行的時候,僅僅是爲了抓住這張網垂到面前的一根絲線,他就必須拼死掙扎努力。
他聳了聳肩,而赫蘿則張大嘴又打了一個哈欠。
「先不管是不是亡靈。假如山裏真的有什麼東西的話,你應該能發現吧?」
溫暖,又帶着森林氣息的皮毛裹着身體,轉瞬之間就讓他沉入了夢鄉。
「這裏也沒有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見慣了紐希拉的山區景色,此處與其說是山,倒更像是無盡延伸的平緩坡道。
「如果我裝作沒有注意到那片土地上的存在……如果我這樣做,你會滿足嗎?」
「快點,赫蘿,涼水洗腳也很舒服的。」
「汝喲,那鑰匙! 快把地下寶庫的鑰匙給咱!」
有關這座山的傳說之一。
它就好像殘留世間的那些不爲人知的故事一樣。
「喔呵。」
閉着眼睛露出微笑的少女沐浴在拂曉時分的青藍色光芒中。
『但是,師傅告訴我說,種樹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以後我也應該一直堅持下去。因爲這山裏有天上掉下來的天使,雖然天使現在在睡覺,可是如果山上的樹木消失了,他就會非常非常生氣。』
『論道理,要讓這樣大的範圍重回綠色,放着不管得花上數百年的時間。汝不是說這地方几十年前才變成禿山唄?那就肯定是有人在照管這裏。』
「全賴神恩。」
一瞬間,赫蘿的嗓子裏似乎發出了狼的低吼聲,但她自己也明白眼下羅倫斯只能這麼說。
「我們是受教會之託來到這裏的。教會聽聞與這座山相關的詛咒傳聞,希望我們能探明真相。」
他自言自語道,引得艾爾莎驚訝地眨了眨眼。
或許對方不會相信這番話。羅倫斯在心中懷疑道。但松鼠卻突然吸吸鼻子,接着笑了起來。
松鼠愣了一下,然後歪着腦袋說。
只憑着力量就能改變問題的時代,早就已經成爲了過去。
「怎麼了,羅倫斯先生?」
「如果我搞錯了,你大可以把我一口吞下去。」
然後掉在她數十年間培育起來的林木所鋪設的落葉地毯上。
馬車最終駛入的是一個小村子,到處都是簡樸的住房,看上去並不富裕。唯獨村子中心聳立着一棟帶垛牆的高大建築,令人禁不住要抬頭仰望。
眼前的非人者開朗,可愛,還有點傻乎乎的。
不過,就算聽覺能被迷惑,狼的嗅覺似乎卻不會受騙。
艾爾莎蜂蜜色的眼睛望着羅倫斯和赫蘿,接着頗有意味似地苦笑起來。
「比如免稅的特許之類?」
「大體是這樣沒錯,不過兩位剛纔看到的那幅彩繪纔是最大的理由。我們會在這裏相遇,其實也並非機緣巧合啊。」
赫蘿不滿地哼了一下,接着用責怪的眼神看着羅倫斯說。
她露出一副焦躁不安的神色,就像是眼睛的焦點對不上時那樣。恐怕是熱鬧而未曾見過的大集市,和這座城市的畫像跟炸魚正在腦海的天秤兩端較量。
她兩手叉腰,鼻子裏哼氣的模樣,看起來比畫中還要年幼一點。
赫蘿的居所並不在城鎮中。
『這是師傅給我起的名字。他說,這個名字非常非常符合我變成人的模樣。』
「給奶酪戳洞……但是,不需要花費力氣嗎?」
「雖然我認爲,因爲有貓的化身坐鎮,天使大人大概不肯完全現出姿態來,」
羅倫斯學着赫蘿的口吻揶揄了一句,結果被不服氣的赫蘿用尾巴掃過身體。
看到羅倫斯揹回來滿滿一籃橡子,她開玩笑地說了句『磨成粉摻進麪包裏,伙食費就可以有盈餘了』,結果讓赫蘿頗爲恐懼。摻入橡子粉的麪包之難喫,連狼都要面露畏懼之色。
人類憑藉其才華和不懈的努力開發出了種種工具,砍倒了僅憑一人之力無可奈何的樹木,填沒了河川,削平了山巒。赫蘿說這話的語氣彷彿是遷怒,大概是因爲她也陷入了矛盾之中——要救塔妮婭脫離困境,其手段卻只有可憎的人類技術。
「我是去兌零錢了。」
艾爾莎的推測是理所當然的。但赫蘿看着羅倫斯,開口道。
看來,她之所以被赫蘿輕鬆抓住,也並不完全是因爲赫蘿優秀的獵手直覺。
『是的,每天我都會打磨它,而且……』
「那位鍊金術師難道不打算再回來了嗎?」
『好、好的。』
羅倫斯拿着一根還留有羊肉的木串對赫蘿講話,結果羊肉被她探出身子來喫掉了。
「反正對方就是那隻兔子唄!?不然咱就用尖牙逼着他出大價錢買下來!」
「因爲來自遠方的商人容易找到其他買家,這些買家從未聽過什麼山上的詛咒故事,或是有關這片土地的來龍去脈,對嗎?」
「他沒有咬什麼東西嗎?」
景氣旺盛是件好事,但買賣商品所需的貨幣卻發生了短缺,這個問題眼下正困擾着各地。羅倫斯在啓程旅行時,也背上了爲村裏人兌換零錢的任務。
「是很少,但確實有。想要到那裏去就必須通過一定的門路,我恰恰就有這種門路。」
「我就是爲了這件事,才被請到這裏來的嘛。」
「哎? 那當然……可是,太突然了,爲什麼?」
聖堂巨大的入口緊閉着,原因大約和院落的大鐵門相似。不過設在一旁的小門沒有上鎖,兩人推開這扇門走進了建築內。
羅倫斯已經習慣了她這種壞心眼的冷淡,他沒有氣餒,接着說道。
兩位女性都把目光投向羅倫斯。
「好久不見了,艾爾莎。」
帶着這封承載了各自心意的信,赫蘿轉瞬之間便消失在夜色中。
「羅倫斯先生?」
『嗯。不過,師傅說過,等我變得更擅長雕刻,他們就會再回來到這裏。在那之前,我要保護好這扇門,還要讓山上增加更多綠色。』
「然後,不論是好是壞,你也一直沒有變。身上還是有酒臭味。」
畢竟就連柯爾都評價對方是嚴守信仰之人,甚至還一時拜她爲師修習神學。這樣的人,與有酒便要喝乾,見肉必須要油光脂潤才肯入口的赫蘿,自然不可能有多合得來。
得益於其直徑,門上的少女顯得栩栩如生,宛如真的是嵌在上面一樣。看那長長的的頭髮,溫柔恬靜,彷彿靜靜沉睡的閉眼面容,與其說是天使,倒是更適合用聖女二字來形容。
塔妮婭一直把他們送到山麓,還用樹皮做了一個籃子,裝滿了橡子送給他們。這種童話故事一樣的情節讓羅倫斯不禁發笑,但塔妮婭大概是覺得山嶺的未來就取決於羅倫斯夫婦,所以至少也要表達一番心意。
一板一眼的頑固少女已經不在了。
再回頭一看赫蘿,她滿臉苦澀地把頭扭到一旁,看樣子是表示『汝瞧吧』。
當她明顯地露出一副氣鼓鼓的模樣,艾爾莎的視線轉向了羅倫斯。
艾爾莎居住的村子裏有一個關於巨蛇的傳說,村中教會的地下也與巨蛇曾經的巢穴相連。
「到底怎麼樣……才能把那座山賣出高價呢?」
[*注:「被墊在妻子屁股下面」是日語裏「妻管嚴」的說法。]
赫蘿先是盯着羅倫斯看,然後又慢慢閉住眼睛。
既然之後還要向它詢問別的事情,羅倫斯決定先聽從它的指示。
只要看一看那座山的模樣,哪怕是羅倫斯都能立即想出好幾條生財之道。那片土地上到處都是橡子,用來放養豬羣簡直再合適不過,落葉喬木又是優秀的薪柴,砍下來就不愁賣掉。更不用提現在市場景氣旺盛,造船業發展迅猛,木材和炭的價格也一路高歌猛進。需求總是旺盛的,如果運輸不便,就地把它們燒成木炭再輸出也是個好主意。
「我們來到這裏也是因爲這個。柯爾出發旅行時,我們的女兒繆莉也粘着他一起走了,最近不怎麼能收到他們寄來的信,於是我們就想來看看情況。」
「……可是,如果有這樣富饒的一座山,我內心裏還是希望人們也能分得一些它的恩惠。我查了很多記錄,實際上長年以來,這附近已經是靠着慢慢消耗聖堂的財產才得以延續下來的。」
如果不認爲天使一說是捏造杜撰,那麼可考慮的解釋就只剩下了幾種。
羅倫斯在滿滿一桶水裏洗淨了手和腳,赫蘿則擺出不情願的表情,在附近一塊大石頭上坐下,然後一下子把腳朝羅倫斯伸出去。
羅倫斯夫婦第一次去訪艾爾莎居住的村子,也是爲了借閱她父親收集的那些書籍。
『咱們會活很長時間。』
「那是一片被稱作詛咒之山的土地,鄰近的村民連撿柴火時都會避開那裏。就算請別的聖職者來,也只會讓問題更復雜。不過,我想商人們既然在金錢面前不知畏懼爲何物,他們一定能勇敢地深入森林,到山頂上去查清那裏究竟有什麼。」
喝了酒後心情大好的赫蘿露出牙齒來,嘿嘿地笑着。
他感到自己心中的一股興奮——或許能一窺天使之存在的興奮——正在迅速冷卻。圓盤是一扇門,門後有天使。這恐怕是編造出來的故事。
「大笨驢。」
鐘的體積非常龐大,身材嬌小的赫蘿似乎可以整個人藏在裏面。就在這口巨鐘的下部,他們看到了並排開着的四個孔。
羅倫斯從腰間的錢包中取出一枚銀幣來細看。
『是的,是的,我想這樣就沒事了。』
羅倫斯越計算,越發覺得自己是在畫餅充飢。
這真的只是沒有實際意味,單純只是爲了感傷抒情的理由嗎?
『還要讓看守天使,不讓他跑出來的大弟子變得更漂亮。最近,我在她周圍刻了一些花朵的圖案。』
「這、這可真厲害……」
彷彿知道接下來將要發生什麼。
「歷代的主教閣下們就沒有調查過此事嗎?」
教會所面臨的肅正綱紀的任務,恐怕不止是要把積蓄的財產吐出來那麼簡單。身爲聖職者的品行,聲譽,信仰是否足夠正確,所有的這一切都需要被重塑。
走在更後方的赫蘿始終一言不發。
亡靈們至今仍在礦山中不斷挖掘,每夜都能聽到它們發出的聲音:啪——,啪——。
要冷靜。他告誡自己。
羅倫斯的視線卻始終釘在艾爾莎的手上。盯着那對用特殊工藝製成,比銀幣更能閃爍出光芒的玻璃片,以及銀幣反射出的燭光。
「我猜想,也許鍊金術師是用天使的故事來掩蓋他們使用的某種特殊技術。」
「啥,是真的!?」
「汝就老是這麼樂觀。」
往昔榮華而今已成遺蹟的大聖堂,還有聖堂中詭異的彩繪作品。
前一刻還搖着大尾巴關注着野兔的赫蘿忽然猛地一抬頭,不等羅倫斯說什麼就跑了出去。動作與她帶羅倫斯來到山頂時完全不同,宛如一陣狂風般捲起落葉,轉瞬之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俊敏的程度不愧爲森林中的捕獵者。
赫蘿不悅地哼了一聲。羽毛筆下的字跡開始變得潦草。
「可以的。」
「不是。那塊鐵的圓盤真的只是一塊圓盤而已。但是,聖堂中的彩繪裏描述的所有東西都應驗了,僅剩下未解的謎團,就是從圓盤中出現的天使,以及聖堂地下那口舊鐘上的痕跡。」
「我其實也在祈禱事情不要演變成那一步。」
「先別拖拉了。咱們走過長旅,現在正是疲累的時候。咱記得,招待遠方旅人可不是汝等教會的信條唄?」
那時他才第一次知道,原來松鼠也能露出目瞪口呆的模樣。
從旅舍收集的傳說故事,以及艾爾莎在大聖堂中找到的與鐘有關的記錄來看,塔妮婭和鍊金術師的相遇,恐怕是五六十年前的事情。
「據說野蠻生長的礦山城鎮,衰落的速度和擴張一樣快。而這些事情發生是在大約七八十年前。」
艾爾莎睜大蜂蜜色的眼睛,至今仍未完全褪去雀斑的臉頰一下子泛起紅來。
想象到這副光景,羅倫斯覺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揪住了一樣難受,但先落下淚的卻是一旁的赫蘿。
「這可是要一直流傳後世的畫兒。咱纔不想幾百年後看着這不成體統的模樣空後悔。」
「不過,你不是纔剛剛生完孩子嗎?」
赫蘿哼了一聲,似乎是不知該說什麼好。
「這個洞,不是憑力氣開出來的。這是,就像這樣……像是給奶酪戳洞那樣地掏出來的。」
「謝天謝地,恢復了。」
「不過,其中也有這種確實能派上用場的東西吶。」
怎麼可能。這些鍊金術師們怎麼可能竟然在天空中尋找起了天使的居所?
「一開始的契機跟阿提夫城一樣。還是柯爾跟繆莉闖禍引起來的影響。」
「了不得的土地?」
他把麪包掰開,往裏面夾上羊肉和奶酪。再淋一點芥末做成的醬汁,最後放在赫蘿面前。只要放着不管就會一個勁喫肉的赫蘿顯然對此不太滿意,一隻耳朵在兜帽下不服氣地動了動,她又把麪包打開塞進幾片肉,這纔在脹鼓鼓的麪包上咬了一口。
羅倫斯從衣襟裏取出一張紙在桌上鋪開。是這一帶的地圖。
羅倫斯望向艾爾莎,發現她的視線不在自己身上,而是盯着餐廳牆壁上一幅再現了聖典情節的壁畫。
『我、我叫做塔妮婭。』
馬車的載貨臺上堆着貨物,赫蘿披着一件毛線披肩,一如往常記着日記,同時嘮嘮叨叨地說道。
赫蘿看起來心情好極了。
赫蘿立刻眯起眼發出抗議,因爲艾爾莎手持的燭臺照着銀幣,讓它把光線反射到了她的眼睛上。羅倫斯慌忙道歉,嘴卻接着因爲驚訝而忘記了合上。
身爲外來者的艾爾莎如何能被委以重任,獨自照管這樣廣大的聖堂,羅倫斯現在明白其中理由了。
「都一起過了十年多了。我還能不懂你嗎?」
——沒有察覺,那位鍊金術師已經再不會回來了。
換句話說,赫蘿是在保護他。意識到這個事實的羅倫斯感到有些悲哀。
艾爾莎此時正關注着又是眨眼又是用手揉的赫蘿。
此刻的羅倫斯還不知道這番推理該如何解釋,但他認爲如果突破口尚存,那就只能是在這裏。
『我聞味道就知道兩位有多親密了。兩位一定不是壞人。』
畢竟追根溯源,之所以羅倫斯會被捲入畫作背後的爭端,還是因爲他想在鯡魚卵的賭局中賺上一筆。當時赫蘿恰好鮮少地萌發出了勤勞的念頭,日日都在努力做着短工。此事自然就有十足的理由成爲他的把柄。
惡作劇一陣之後,赫蘿心滿意足地哼了一聲,接着放鬆身體,伸展開四肢,耳朵愉快地抖動起來。
基本上,赫蘿要麼總是在喫,要麼就總是在睡。
的確是自作自受。羅倫斯嘆着氣,接着說。
近旁的男性食客們被赫蘿的模樣驚呆了,等赫蘿放下桶帶着滿面笑容「噗哈」地長吐出一口氣,四周立馬爆發了出喝彩和騷動的聲音。
「這一點大家也都知道。如果人人都抱着那種目的湧向教會,教會纔不可能把多餘的錢換給外人。」
喜歡拋頭露面的繆莉姑且不論,羅倫斯覺得柯爾的操心勞神着實可嘉。
「歸根到底,爲什麼是門?」
起初羅倫斯有意調查柯爾和繆莉究竟受到了世人多少關注,他試着收集了兩人在阿提夫的所謂活躍經歷,結果卻全是聽起來相當誇張的傳說,讓人搞不清楚哪裏是事實,哪裏是經過加工的部分。恐怕那之中誇張佔了絕大多數。畢竟異教徒同教會的戰爭結束後,和平降臨在這片土地上,人們渴望新的話題,而柯爾和繆莉的故事正巧合適被渲染成這種模樣。
羅倫斯說到這裏再看赫蘿,她已經醉意朦朧,眼瞼半落,目光不知所指,只是紅着臉默默啃着炸魚串。羅倫斯一面嘆氣,一面悄悄把木桶從桌上收走,放到自己的腳邊。
「是我們請來了兩位,當然不可能強求兩位在這裏戒除肉食。」
在黑暗中,他依舊能聞到赫蘿塗在尾巴上的薔薇精油留下的香味。
牆邊擺着帶玻璃門的櫃子,還有聖母像和其他工藝品作裝飾。高高隆起的天井中有一條長鎖鏈,下方懸吊的大概是禮拜時用來焚香的爐子。赫蘿湊近聞了聞,接着打了個噴嚏。
「所以從來都是當權者圍繞礦山產生爭執,卻不見他們圍繞燒炭小屋動干戈啊。」
「沒有一個人回來是唄?」
羅倫斯全身沉入椅子中,又一次盯着明晃晃的玻璃水缸反射的燈火,默默思考起來。
「唔,這個,汝喲。」
只是赫蘿單方面地不擅長與她相處。
倘若真有什麼超越人智的存在徘徊於此處,羅倫斯覺得這也並不奇怪。
結果她卻沒再說什麼,羅倫斯也沒有追問下去。與她共度了漫長的歲月,哪怕再被她說是遲鈍,他也知道赫蘿心裏在想什麼。
「啊,所以汝夜裏是腿抽筋了,纔會發出那種怪聲從牀上爬起來唄? 真是太不像樣了。」
艾爾莎問道。羅倫斯隨即露出難色。
但這其中的任何一個都和畫裏的形象相去甚遠。羅倫斯正在疑惑,又聽到赫蘿說。
『大笨驢。』
『是的。再走一小段路,就可以到那扇門的地方。』
可是……羅倫斯遲遲不能下定論。因爲,門上的雕刻是一位少女的模樣。
赫蘿嘆着氣點了點頭,然後響亮地打起嗝來。
『這可取決於汝自己。』
「怎麼可能。接下來有相當的時間裏都是無聊的露宿生活,要是想着忍耐之後就能好好犒勞一下,你也會覺得比較受得住吧?」
憑藉赫蘿的爪子和她一晚就能抵達地平線彼方山背處的腳力,這或許是可能的。然而她所說的只能發生在精靈們憑藉其蠻力支配一切的時代中,礦山的採掘比這種構想要更復雜。
這樣就算是一件事塵埃落定。話題也轉向了問題的核心,與這座山有關的祕密。
羅倫斯望着開心的松鼠,倒嚥下一口唾沫。
「另外還有一個問題,你的師傅……也就是,那些鍊金術師們,爲什麼會到這座山裏來?」
他的手指着的,是被塔妮婭雕刻的花朵環繞的貓少女。
『您……是人類嗎?』
「在山裏種下這些樹的人,就是你吧?」
松鼠連忙眨眨眼,點頭回答說。
塔妮婭抬頭望向天空。今天,天上依舊是有些陰沉沉的模樣。
但是,如今的艾爾莎作爲聖職者看起來反倒好得多。
此時羅倫斯正咬下一口炸魚,他聽聞之後抬起頭來。
赫蘿用那雙穩靜的紅眼睛注視着羅倫斯,而後認輸似地笑了起來。
不,至少還是給赫蘿留下一個吧。想到這裏,羅倫斯露出了笑容。
「你打短工賺來的錢我都算好了。另外我從鯡魚卵裏賭贏的錢也是。只要在這個範圍內,我就不打算那麼摳門。這筆錢應該也能好好奢侈一下了。」
怎麼看都不像是它。
它看着羅倫斯和赫蘿,激動地說。
艾爾莎也笑着站起身。
可是,就算假設鐘上的洞是被熔出來的,怎樣的方法才能達到如此效果?羅倫斯感到自己的常識正被劇烈地動搖着。假如說這些洞是熔化的痕跡,他覺得唯一可能的情況就是有人用一根熱鐵棒戳了上去,就像是給奶酪加上烙印一樣。
『是的。因爲如果被人類發現就會有麻煩了。』
「你倒是順順當當地就買齊了東西嘛,真了不起。」
「這個嘛,就要看主教閣下有多信任我了。」
據說某天一位大富豪途經此處,最後客死在一名農夫經營的旅舍裏。大富豪生前向來吝嗇,之所以取道此處前往城鎮,也是因爲不願支付走大路的關稅。臨終之時他悔恨自己的行爲,決定把全部財產都託付給照看他的農夫,希望能在此處建起一座教會。
[*注:相關情節見Springlog 4短篇『狼與森林的顏色』。]
「古代異教徒的故事裏經常有這種事。高舉起磨亮的青銅鏡,就會打開一扇窗戶,通向神的世界之類。」
就在這時——
兩位女性一同朝他關切地問道。
她好像已經醉了。羅倫斯一面爲接下來的事情擔心,一面繼續說道。
羅倫斯說完,又把目光轉向塔妮婭。
赫蘿憑藉她數百年來對森林的瞭解提出了建議,然而這也不過只讓木底蠟板上的數字增加了若干而已。
「再說了,咱看這洞也不是用狠勁兒開出來的。」
赫蘿回敬道。接着又雙手抱在胸前,把臉擰向一旁去。
「而且,據說本應已經枯竭的鐵礦山裏還出現了亡靈,夜夜都在山中不停挖掘。到了晚上,山裏會傳出敲擊石頭的聲音:啪,啪……」
何況它還從山頂上發出光芒普照大地,愈發讓人不解其中緣由了。
「忍耐之後,沒準又有人要強迫咱節約節儉吶!」
話音剛落,赫蘿就像是故意似地一抖身體,然後飛奔起來。
「結果就是你們來到了這裏。你們不是說,帶着一封阿提夫的主教託付的信嗎?」
「不是螃蟹唄?」
「汝喲,這邊! 在這邊!」
「汝覺得那是什麼比喻唄?」
羅倫斯想起他剛剛遇到赫蘿的時候。那時他以爲赫蘿變成人形時,是因爲那一副少女的外貌纔會表現得像個孩子,但在紐希拉經營溫泉旅店久了,接待過衆多高齡又手握大權之人後,他產生了這樣的確信:上了年紀的人,往往都會變得像小孩子。
『呀啊!?』
「可是它們有翅膀啊。」
如此的大資本、大事業裏,一介鄉下溫泉旅店的店主如何能腆着臉說出『我家老婆覺得這幅畫裏不該把她畫得只是可愛,還應該……』這種話,羅倫斯一點也不能想象。
那你真的願意節約節儉嗎?羅倫斯有點想這樣說,不過在阿提夫做短工的時候,赫蘿確確實實是出了力氣的。
沿着走廊前進就到了圖畫故事最後的部分,結尾處有一句話:願神憐憫。
不過——又一個念頭浮出來。假如告訴赫蘿,自己並不討厭這樣緊緊抓着她的皮毛,赫蘿一定會害起羞來,還會擺出一副嫌棄又苦澀的表情讓尾巴波浪似地抖動。想到這裏,羅倫斯不禁笑起來,也能耐得住幾分恐懼了。
「唔。這個洞實在是太光滑了。不管是爪子還是尖牙,或是鳥嘴,都做不出這種模樣來。咱就是因此纔不知道這洞是怎麼來的。」
「據塔妮婭說,鍊金術師和一隻貓的精靈同行。他至少應該明白非人者的生命和凡人有多少差距纔對。那麼……」
羅倫斯被她抱在懷中,不禁開口說。
赫蘿之所以會全力奔跑,是爲了那些迄今爲止一直躲在無人處,被時光的洪流淹沒的生命。
自己的喜好。這種說法很讓羅倫斯在意。
「羅倫斯先生?」
又苦又硬的橡子麪包。
難道他能對塔妮婭做的事情就僅限於此,沒有更多了嗎?
塔妮婭一下子抬起巨大圓盤的一端,把它立了起來。讓羅倫斯驚訝的不是塔妮婭那與外表不相符的力量,而是他本以爲這扇『門』應該會蓋着某個延伸到地下的東西。
「教堂彩繪上出現的那座山,你能找出來嗎?」
『然後師傅還說,因爲不能讓天使變得更生氣,所以要想辦法讓人們都知道這些事情,而且,還要阻止他們再進到山裏來。』
這一次不只是羅倫斯,塔妮婭也坐在了赫蘿的背上。
聽到羅倫斯的嘆息,赫蘿生氣了。
「看起來像是那樣。你覺得呢?」
聲音在石造聖堂高高隆起的天井中迴響,如同輪唱一般。
塔妮婭居住的山嶺,一定是讓她回想起了自己曾被迫離開的那片麥田。
「松鼠的化身?」
每一天,赫蘿都會竭盡全力地記錄日記,想要挽留那些不斷從記憶中脫落的日常片段。
原本赫蘿就不怎麼願意到這山上來。至於原因——因爲她早就明白,和山裏有關的傳言假若是因非人者而起,那麼發展到此種結局的可能性就相當高。
『汝大可以在原地等着的。』
沼澤旁邊的山崖下倏地冒出了赫蘿的耳朵尖。隨即,她巨大的軀體也一躍而出。
她面帶幸福的微笑,有如天使一般。
誠然。倉促彌補也不過只能讓問題的爆發延後數年而已。最根本的原因就在於,這個是個貧窮的主教領,而他們只要賣掉那座山就能得到金錢。
羅倫斯手握馬車繮繩,對赫蘿這樣說道。結果赫蘿的耳朵一下子直立起來,頂起了頭戴的兜帽。
松鼠小小的手在胸前合十,用乞求似的目光看着羅倫斯。
「大笨驢。咱的意思是被人覺得只有美貌,那纔會起麻煩。」
而是因爲,這聲音是他鮮明記得的。
『汝只要在這裏等着,寫好出售那座山時交給對方的信就好。』
圓盤一面刻着巨大且威嚴的鬍鬚面孔,這恐怕是爲了增加誇張的演出效果。而後他們又在圓盤另一側雕刻上少女的模樣,毫無疑問也絕非是爲了震懾什麼天使。
「……大笨驢。」
答案就在那裏。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的風暴聲緩和了一些,他漸漸聽到了赫蘿踩在地上時輕盈的腳步聲。
「那,可是得快點兒了唄……」
於是,等到日暮時分,羅倫斯夫婦下山了。
「汝的人生信條,不就是爲了賺大錢,不行也要硬來唄!咱可是汝最重要的伴侶!汝是覺得還有什麼比讓咱歡喜更有價值!?」
就算赫蘿不說,羅倫斯也是這樣的打算。
『啊,對、對了! 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羅倫斯也衝她招招手,然後嘟囔道。
『後來,師傅他們不知道從哪裏運來了炭,從山裏剩下的石頭中變出鐵來,做了一扇很大的門。我一直看守它到現在。』
「這個主教領通過種種關係找到我的時候,我曾經猶豫過。因爲實在是太遠了。但聽到瓦蘭主教領的起源故事,我又被引起了興趣。心想着,或許能爲父親收集的異教神話裏添上一個新的故事。」
「喔,這不錯。不過還是咱的麥子最好。」
『但是,卻沒法做無限長的夢。』
她反而愈加用力地回握。一見便知,赫蘿實際上希望羅倫斯能否定自己剛纔的發言。
赫蘿又指向連接天井的高處牆壁。
羅倫斯剛剛解開了這些束縛。
「即便上演一出詛咒之山的戲碼,如果不留下什麼記錄,故事也可能因爲世代交替而被輕易忘卻。但是,繪畫能留存數百年。所以爲了保護那隻勇敢的松鼠,他留下了那幅畫當作禮物,代替再不能回來的自己來阻止其他人踏入這座山中。也許故事就是這樣的吧。」
「……畫上的這些凡人,是在笑唄?」
「你手中的東西,就是所謂的天使之淚。」
啪沙、啪沙。這種掃帚掃地一樣的聲音恐怕來自赫蘿的尾巴。在激動和期待之下,它現在想必已經漲鼓起來了。
赫蘿的尾巴毛茸茸的,質感非常好。每天都會被她塗抹香油,用梳子精心打理一遍。再加上這塊毛皮就是她身體的一部分,在寒冷的冬天裏有着甚於一切的溫暖。旅途的舒適與否,很大程度上就取決於她肯不肯把尾巴放進蓋在兩人腿上的毛毯裏。
她身後是泛白的天空,以及漸漸浮現出的山巒輪廓。
羅倫斯從赫蘿背上滑降到地面,對困惑不已的塔妮婭詢問道。
在羅倫斯的祖父出生之前,塔妮婭應該就已經獨自生活在這座山上了。
「這鐘不是一直吊在那樣的高塔上唄? 怎麼能被咬上一口?」
即便她把叼着的松鼠放下來,松鼠依舊蜷縮成一個球。
並且,與預想不同,這是一位羅倫斯所熟知的人物。身形雖然比記憶中的模樣大了許多,但考慮到再會之前相隔的歲月,這也並非異常。
「如果不仔細打磨眼鏡,它就沒法擴大文字,也不能用來代替打火石。大概,這塊鐵圓盤上的凹陷被技術精湛的工匠仔細調整過,所以纔有這樣的功效。也正因如此,使用完畢後纔要刻上少女像。」
原來松鼠的臉也可以露出開心的笑容來。
之所以露出一副蹙眉擠眼的模樣,是因爲赫蘿視力不佳,她大概看不清畫上那些渺小的民衆。
倒是有一種亡靈突然出現也不稀奇的氛圍。
塔妮婭歪起腦袋,吸了吸鼻子。
「這些花朵的裝飾這麼漂亮,將來你的師傅肯定會誇獎你的。」
赫蘿是自尊心極強的狼,但此刻她卻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撲克臉,看起來一點都不記得昨夜爛醉的模樣。
「因爲只要有酒和肉,我們家的這位就一定會勤懇工作。」
詭異的感覺讓他顫抖着搖了搖頭。
『那是松鼠。汝輩在畫裏錯認成翅膀的,是松鼠背後的尾巴。』
赫蘿拽拽羅倫斯的衣袖,示意他回頭看走廊最深處的柱子。
據說從修道院到這裏,騎馬也要走上數個鐘頭,赫蘿跑起來果真是神速。
「汝喲,這下能幫得了那隻松鼠了唄?」
赫蘿停下筆,臉上籠罩起一片陰霾。身爲居住在森林裏的狼,毀壞林木的礦山是她從前開始便忌憚的。
明明沒有風,蠟燭的火光卻飄搖了一下。
「請儘可能避免爭執。如果真有什麼人躲在山上,不與其主動接觸也是一種選擇。」
赫蘿的嘴裏叼着一隻他從未見過的松鼠。
「疼! 你、你幹什麼啊!」
「你們兩位喜歡燉菜嗎?」
「我知道了。赫蘿。」
「但是,這都是那傻松鼠努力出來的結果,人類絲毫也不得染指。」
「最快的辦法似乎就是找出那隻松鼠來問一問了……你能知道它在山裏的什麼地方嗎?」
「當時留下來的,就是捉襟見肘的鐵礦,失去收入卻又無法離開那裏的人,以及一座光禿禿的山。然後一夥鍊金術師出現了。」
羅倫斯拉着那隻小手,輕輕搖了搖。
「請問——」
「只是,雖然大體明白了教堂彩繪中出現的人物……那口鐘的謎團卻仍然沒有解開。」
艾爾莎放好水瓶,指了指自己的衣襟。
大規模的教會設施少不了接待前來拜謁的貴族或旅行聖職者。因此必定附設有住宿設施。羅倫斯夫婦現在就借用了其中一間屋子。把行李放下後,兩人走到外面。
畫作的訂購者是一羣富裕的商人。他們來自各方土地,又都在這港鎮阿提夫從事鯡魚卵交易。因爲這種交易的投機性非常高,它幾乎被當作了可以堂而皇之進行的賭博,所以博得巨大人氣,吸引了來自遠方的大商人特地前來。
「這片地方到處都是長高了的草,偶爾能冒出來的樹林子,其實是一番胡作非爲後留下的爪痕。不加計劃地砍倒樹林,就會變成這個樣子。」
『這就是汝說的天使唄?』
彷彿是發出了『唰』的一聲,巨大圓盤的凹面湧入了奔流的光芒。
「這裏被人清掃過了。」
或許,那是因爲赫蘿露出了膽大無畏的笑容。
『汝的鼻子還挺靈光嘛。』
『不知道……也許只是我沒有注意到而已。但是,師傅把門打開之後,天使大人就帶着眩目的光芒出現了,我記得當時鐘樓下的人們立刻騷動起來。再然後,教會里的大人物跪在了鍊金術師們面前。以後進到這個山裏的人真的變得少了很多很多,就和師傅說的一樣。』
「而且只有角的顏色更鮮豔一些。恐怕是事後加筆的。也許是後世人們把它當成了墮天使。」
「這真令人遺憾。」
糟糕的是,赫蘿說這番話並非是出自急火攻心。
松鼠眨了眨眼,再次畏懼地縮着肩膀低下了頭。
「我知道了。總之,關於去確認山裏到底有什麼的這件事,包在我身上好了。」
羅倫斯開口說。一直趴在地上的赫蘿此時也站起身來。
看到羅倫斯跟艾爾莎一同張着口卻無言以對的模樣,赫蘿愈發無奈地搖了搖腦袋。
面對艾爾莎帶來的賬簿上那些過去的交易金額,羅倫斯除了感嘆還是感嘆。
羅倫斯嘆着氣想拿起盛葡萄酒的木桶,結果卻被赫蘿奪去了。
赫蘿站起身,沒有如羅倫斯料想得那樣抓起他的衣袖抹淨鼻子,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說。
最後的那句話讓赫蘿表示出了強烈的關心。她問道「那最後森林恢復了唄?」
她說着,看了看抽泣的塔妮婭,又看了看羅倫斯。
在赫蘿的眼中,羅倫斯就如她的獵物一般。倘若羅倫斯和別的女性獨處,她定然要醋意大發,而且大發的模樣還相當好笑。但看來對艾爾莎和羅倫斯間的關係,赫蘿倒是沒有怎麼懷疑過。
『咱覺得,先前那港鎮裏的畫果然還是得返工纔行。畫畫的時候不認真,就沒法兒把正確的故事給流傳到後世去。』
塔妮婭所敘述的關於傳說的一切,都有其意義。
接着她又一臉意外地抬起頭來。
說着,羅倫斯伸手拿起一串羊肉,赫蘿則迫不及待地拔開了葡萄酒的桶栓。她捧起木桶,舉得幾乎要遮住臉蛋,直接把酒咕咚咕咚地灌進了喉嚨裏。這副豪快的模樣引得羅倫斯直想笑。本來那是要計劃喝好幾天的……之類的牢騷,現在就是對她說了恐怕也不會有用。
「對,不過。」
羅倫斯也試着再觀察孔洞,卻並不能明白赫蘿究竟是什麼意思。他只能看到金屬鐘體上歪斜地開着四個並排的孔,怎麼看都像是犬類咬出來的痕跡。
『它若是回答說裝作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這前面了。』
「而後,教會突然開始注重起自己的面孔和形象來,我當時聽說這還和柯爾有關,驚訝之餘,也有些能想象其中緣由。」
「現在掛在鐘樓裏的那口鐘是五十年前鑄造的,我在當時的出納賬簿裏發現了相關的購買記錄。」
的確就如打開了通向了另一個世界的門那般,光線從中射出,照在仍未沐浴在陽光下的樹幹上,眩目的強光刺得人眼睛發痛。
「到底是什麼讓你這麼不中意啊?」
艾爾莎嘆了口氣,翻着賬簿說道。
「技術這東西,是人類世界的玩意。是汝等人類用來終結咱們的時代,把咱們趕進森林深處的強力武器。」
「內人剛纔失禮了。」
赫蘿望着森林度過了幾百年,她似乎意識到了這座山的奇妙之處。
「能不能適量地採掘鐵礦然後售賣呢?」
太小題大做了吧——羅倫斯並沒有這樣想。
這樣,教堂彩繪上的登場人物就已經齊全了。
赫蘿起先像是鬧彆扭的小女孩一樣把頭擰向一旁,此刻卻目不轉睛地認真盯着羅倫斯。
歸根結底,艾爾莎之所以要向遠方的阿提夫主教求助,正是因爲她認爲詛咒之山的說法在附近廣爲流傳,因此才難以找到買家。只有遠方的商人才可能不顧這不祥的故事,在利益驅動之下和她達成交易。
『天使大人有羽毛。所以,據說可以被貓震懾住。』
赫蘿大約是同羅倫斯嬉鬧夠了,她摸摸大腿上的尾巴,然後把尾巴塞進了兩人共用的毛毯裏。
那麼,接下來的行動也就此確定了。
「原來如此。那座山上還有這樣的故事啊。」
或許從平時的舉止很難相信,但赫蘿其實有一副好心腸,而且很容易受傷。
可是如今的羅倫斯已經積累了經驗和年齡。他與許多人建立了聯繫,以至於再度踏上旅途時,都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到意想不到的人。
穿在她身上的,是臨時代表這座聖堂的司鐸袍。
『那就得老老實實地到處找了。不過,咱哪怕就只是睡在這兒,對方也肯定會發現。』
無論什麼事,只要能動搖人的常識,就會存在風險,可能被當作惡魔的把戲,或是對神的冒瀆。
「那位天使大人,莫非也對教會的鐘做了什麼?」
「大笨驢!」
只要把主教領中埋藏的財產變成金幣,這些金幣就可以改善人們的生活。那麼,將這座綠意蔥鬱,如今依舊能採得鐵礦的山賣出一個合適的金額,才應當算履行了神所明示的正義。然而當羅倫斯開始計算山中潛在利益的總和,其數字立刻與上述觀點所導出的數額拉開了巨大的差距。
赫蘿線條優美的眉毛扭了起來。她的視線在空中游移,恐怕是想象不來這些事情如何能被連成一條線。
結果他又被赫蘿戳了一下腦袋。
『就是因爲畫得不像樣纔會被認成翅膀,其實錯得遠。』
山麓開外隔了一段距離就是村落。也許是水質不好的緣故,村裏沒有多少農田,但人們利用豐富的草地畜養着綿羊和山羊等家畜。要是傳來一聲狼的遠吠,他們的生計毫無疑問就會有麻煩了。
松鼠這才稍稍抬起頭,看着羅倫斯開了口。
『到處都是鐵的臭味,咱的鼻子現在不靈光。不過,既然這山上到處都是它的糧食,它自己也肯定躲在其中的某處。咱要是能長吠一聲就可以把它喊出來,聲音能一直傳到山的另一邊去。』
艾爾莎雖然嘴上這樣說,但她能讀會寫,以前還曾四處旅行,尋找適合託付村裏教會的聖職者。個性認真又見多識廣的她,大概原本就在村裏頗有口碑,受教會倚靠也並不算什麼偶然。
「雖然可能性微薄,但確實還有一個辦法。」
來到溫泉鄉紐希拉的非人者一行中,有一位專靠向遠地送信爲生的客人,或許該說是適材適所,他的真身正是一匹駿馬*。
「你是說,想幫助被留在山裏的塔妮婭,就必須得再打上一個新的補丁?」
「說的也對。現在雖然教會里的人都離開了,不過這樣正好空出了許多房間來。」
這個時候,另一個點在羅倫斯腦海中同已有信息連了起來。
塔妮婭變回了人形協助艾爾莎去烤麪包了。她的呼聲讓羅倫斯拉回視線。
『不,這位是師傅的大弟子。』
「這扇門,會有天使出現的,是這一面對嗎?」
艾爾莎一面說,一面毫無顧忌地把鹽和大蒜丟進鍋裏。她的動作相當麻利,也許在自己居住的村子裏她也是這樣,把家中管理得井井有條。
他一邊說,一邊輕撫赫蘿的皮毛,很快她的尾巴尖端就愉快地搖擺起來。
在塔妮婭笑眯眯地講述故事時,羅倫斯已經爲這副少女的雕刻折服。這副精巧的雕刻不僅有作爲藝術品的美感,還讓人感到其原型——那位少女所散發的幸福氣氛。
「我見過別的地方的畫,上面是常年降雨所困的土地向神祈求放晴,看起來很像是這裏的場面啊。」
羅倫斯無奈地說。結果赫蘿笑嘻嘻地在他的肩膀上撞了兩下。
例如用『怪物出沒,村民不能進入某片區域』當幌子,要求免除本來應當支付的稅金,或是防備外人來奪取山林中的資源。這樣的理由驅動人們編造出了此類怪譚。
『然後,汝叫什麼名字?』
就是在那個時候,一夥鍊金術師出現並幫助了她。
「請安心吧。我內人赫蘿也是曾在某個村子的麥田裏生活了數百年,後來被人們趕出來的。我是融通世間的商人,她又是一度享有賢狼之名的,極其重視品行的狼。我們只希望能查清和傳說有關的事實,然後站在你身邊,盡最大可能幫助你。」
『這樣就行了唄?』
羅倫斯輕輕笑了笑,揭曉謎底說。
「既然說是鍊鐵……那就得有很熱的東西對唄……?」
赫蘿眯起眼,用一副得意的模樣說。
在松鼠的眼裏,這對組合應該很是奇怪。突然出現的人類,以及被人類稱作是妻子的巨狼。
留下一幅自己的肖像,這是若非貴族就極難得到的機會——更何況還是免費的。羅倫斯覺得這機會簡直無可挑剔,但赫蘿似乎是有各式各樣的意見和看法。
駕車走在路上已經是第六天了。兩人之間之間的對話少了許多。但此時的沉默並非是因爲疲憊。
「沒想到礦山的利潤是這樣大……」
圖中擔着鋤頭的人大約就是傳說的主人公農夫瓦蘭,天上的雲間有一隻手伸出,或是代表來自神的天命。下一幅畫面描繪着瓦蘭奮鬥不懈,建立起教會城鎮的經歷,神的恩寵從土地中湧出,以及人們感謝神令此地興起的模樣。
「假如是松鼠,那也沒法解釋鐘上的咬痕啊。不對,該不會,那是松鼠的爪痕?有這樣的可能性嗎?」
「倘若價格低廉,德堡商會自然會買下這座山。而既然經營者身爲兔之精靈,我想他也會願意以所有權爲藉口阻止旁人踏足,藉此來保護松鼠塔妮婭。但是,我有我自己的任務。我要爲這個主教領,儘可能地在財產交易中取得利益。要把一座還能採得鐵礦的山便宜賣掉……這我做不到。」
松鼠安心地鬆了口氣,接着用抱歉的神色對羅倫斯說。
赫蘿上前一步,露出滿是尖牙的嘴逼問道。
赫蘿用手指着羅倫斯批判他,但羅倫斯只是輕輕聳了聳肩。
不巧的是,時下正值教會改革之浪潮席捲世間,阿提夫年輕的主教決心肅正綱紀,因此盯上了這件事。今年的賭局開始並走向高潮時,交易所險些被教會取締,多虧了羅倫斯的靈機一動和赫蘿的協助,最終衆人才成功說服了頭腦頑固的主教。
「那麼,你終歸還是要把這座山賣掉嗎,艾爾莎?」
他們的故事曾作爲傳說被描繪成了圖畫,而今還要繼續下去。
「……原來如此,受教了。」
「按照預定,把那座山賣給商人怎麼樣?」
當然,教育他的正是赫蘿。出人意料地,赫蘿的個性其實相當保守。
還未等他發出抗議,赫蘿首先走近塔妮婭,用她的舌頭粗暴地舔起塔妮婭的臉頰。看起來這就像是狼確認獵物的滋味一樣,但塔妮婭隨即抬起頭,緊緊摟住了她的前足。赫蘿又接着舔舐她的背部,並且臥在地上,讓她貼着自己脖頸處軟綿綿的毛皮。
此間儘管經過了精心維護,卻依舊沒有人的氣息。羅倫斯拉着赫蘿的手朝聖堂深處走去,腳步聲在建築裏聽起來莫名響亮。
在羅倫斯的印象中,艾爾莎是個一板一眼,做事循規蹈矩,甚至到了有些不通人情的地步,但看她最後露出惡作劇似的微笑,羅倫斯意識到艾爾莎真的變得更強了。
「那位山裏的天使大人,是不是長着滿面的大鬍子?」
羅倫斯向她詢問,她便痛苦地咬住嘴脣說。
「去最近的市場也要走過狹窄的小路,翻越好幾座山纔行。揹着礦石去賣終歸是不划算的,更不用提礦石原石在定價上肯定沒有優勢。而且如果不精煉,就只能大量地用船來運輸,否則恐怕很難彌補成本。」
鬍鬚滿面的那張面孔的確出現得太突然了,而且一旦出現,就總是處於畫面的醒目位置,讓詭異的氣氛愈發濃厚。
艾爾莎緊蹙的眉頭稍有了一點舒緩。
「何況,那山上現在雖然蓋着厚厚的落葉,可是含着鐵的石頭依然到處都是。作爲鐵礦山其實並沒有枯竭。說到底也只是沒了樹,沒了水,用人類的話來說就是天平朝一邊倒,不划算罷了。假如人類再踏進那山裏,發現還有鐵礦存在也只是時間問題唄。那樣一來,他們豈不是又要開始到處採掘了!」
「只要你不耍壞心眼,我纔不會掉下來。」
「我們是旅人! 受阿提夫主教閣下之託來此的旅人!」
幸好這時赫蘿不在。羅倫斯心想。
羅倫斯責備了赫蘿一聲,結果她鼻子一哼,坐在了松鼠對面,羅倫斯的身後。
「就是在那個傳說中出現的天使。如果是連同天使一起賣出去,對方就有可能願意以高價購買。」
『汝抓好了。就是掉下來,咱也不會停下來撿汝。』
「唔。生活痕跡倒是還有。那邊的小門把手也被磨得起光了。」
「裏面有肉唄?」
「它能聽懂話嗎?」
羅倫斯還沒說完話,就被赫蘿用尾巴捲住翻了個身,然後背向下落在柔軟的皮毛上。
「柯爾小鬼是很聰明,可咱不覺得他適合做生意。先前城裏的那傢伙也是一樣,就因爲崇拜柯爾小鬼,結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差點就要把城裏的商業買賣弄得一團糟。」
對話的焦點似乎無法重合。在這座山裏種下樹木的幾乎毫無疑問就是眼前的松鼠,大聖堂裏的奇妙繪畫中,站在那張怪異的臉旁邊的人物恐怕也是它。
流傳在大聖堂中的傳說故事,看來並非完全是杜撰出來的。
赫蘿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即將消失的阿提夫,接着又把視線轉回羅倫斯。
聖堂裏的彩繪圖畫描繪了瓦蘭主教領從興起到沒落的歷史;鍊金術師們,以及他們帶來的那種猶如魔法的技術;還有那座如今不知盤踞着何種存在的詛咒之山。
也許是因爲整日與土地打交道練出的慧眼,又或許是因爲神偶然降下恩寵,農夫取得的某一塊土地中採掘出了岩鹽和鐵礦。突然從路邊冒出的小教會由此獲取了龐大的利潤,立刻搖身一變,成爲了有主教坐鎮的獨立教區。
「大笨驢! 汝肯定是想用這些喫的來誘惑咱、勾引咱!」
『大笨驢。汝想想關於這座山的故事。進山的人若是都成了不歸之徒,把他們埋葬的又是何人?這裏不就有個最擅長打洞埋藏食物的傢伙唄!』
見到那幅少女的雕刻之後,羅倫斯也有同樣的猜測。就像自己要在阿提夫留下赫蘿的畫像一樣,鍊金術師或許是爲了那個貓少女才留下了那個圓盤。爲了讓她被時光的洪流拋棄之後,至少仍可以和傻乎乎又開朗的塔妮婭再會。
「大笨驢。」
可是,這口鐘應該一直被懸掛在高高的鐘樓上,何況要真假定鐘上的洞是被咬出來的,也的確不能解釋爲何它的外形又未曾受損。
「這和眼鏡是一樣的,赫蘿。」
赫蘿大口大口地嚼着麪包,急忙嚥下去之後,又問道。
就連赫蘿似乎也沒能用狼耳聽出聲音的來源,她同樣困惑地抬頭望望天井,接着又四下環顧。
人既如此,況長生之狼乎?
塔妮婭的又黑又小的鼻子抽動了一下,整個人呆呆地站住不動。
「咱是不是也該收一收這條尾巴的租金了呀?」
艾爾莎從賬簿上抬起頭來,以自嘲的口吻說道。她手邊小小的玻璃眼鏡擱在羊皮紙上,反射出鈍光來。
『那就需要蟻羣一樣多的人工。更何況,人類還稍微聰明些,大概不會做出這種全按照自己的喜好來種樹的傻事。滿山都種遍同一種樹可不好。』
「不可怠惰。勤勞工作才能度過美好的一日。」
在開張溫泉旅店之前,兩人曾度過一段行商的旅途生活,所以赫蘿也明白這其中的道理。要是因爲無謂的拌嘴錯失時間,當日的飯食就難免要借用旅舍廚房,靠着寡淡的麥粥和生大蒜來解決。
「那汝的意思是,有那種背上長着翅膀,腦袋跟山羊一樣,還有一雙馬腿的傢伙在山裏晃悠?」
與非人者作伴的,人類鍊金術師。
山裏的天使。這個字眼很讓羅倫斯在意,但松鼠的表情看起來的確是慌張極了。
希爾德身爲兔子的化身,恐怕對這些絲毫沒有興趣。
汝也太誇張了——赫蘿沒有這麼說。那對兜帽下的狼耳只要稍微一動,就應該能把握整個海港的喧囂,她一定也明白這是羅倫斯的極限了。
赫蘿就站在門外邊,踮着腳,兩手背在身後,靠在牆上,微微聳着肩。
『所以,他們白天製作天使大人的門,夜裏一直在觀看星空的模樣。我覺得,他們肯定是在尋找天使大人從天上落下來的位置。』
「咱只有種不好的預感。」
「是啊。」
她露出一副驚訝的神情,艾爾莎的臉上則寫滿疑惑。
「這樣也可以請他們來保護迷途的羔羊……不,迷途的松鼠了啊。」
「汝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