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秋色的笑容
《狼與香辛料》 · 支倉凍砂 · 2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真白萌論壇
想要與偶然相遇的旅人們熱絡地聊起來,有些話題可謂百試不爽。
臨近的治安狀況,貨幣價格,哪座市鎮有何種美味食物,之類。
其中又有一個話題,是常年旅行的人們最爲熱衷的。
——哪個季節最適合旅行?
「咱既不喜歡熱的時候,也不喜歡冷的時候。」
赫蘿睜圓了她如同幼狼般的大眼睛,開心地望着羅倫斯笑了起來。
「確實,最和你皮毛顏色相配的,就是秋天的森林了。」
馬車究竟在哪個方向,他已經完全無法憑自己的感覺分辨了。這裏是遠離人煙的荒野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看見了唄。」
接着他又在木棒前端用樹枝挽成鳥巢的形狀,刨開腳下的落葉,把比較潮溼的葉子與火種一同放進去。
「節約,節約。」
她緊緊摟住了羅倫斯的胳膊。
說完,赫蘿輕輕把手放在羅倫斯握着繮繩的手上,身體依偎着他。
單說結果。羅倫斯採到了蜂巢。碩大的巢中,恐怕盛着相當分量的蜂蜜。
「好……嗎? 我看着只是片普通的森林啊……」
赫蘿所說的東西,是堆在馬車後的大量麻袋。麻袋裏裝着紐希拉溫泉中採得的硫磺粉。這是其他旅店主人得知羅倫斯夫婦要出門遠行時,拜託他們代爲販賣的。
「全用小麥做的話,很快就要放壞了。冬天裏尚且另當別論,以後天氣還有暖和的時候,下山之後就更不用提了。」
他說完,赫蘿便笑了起來。活過漫長歲月的,賢狼豁達的笑容。
赫蘿用力點了點頭,打開了手帕。
「不、不要! 別拿近!」
「噢,你說硫磺啊。要不然我背上一袋,撒在路上好了。」
「確實有這麼一個故事,不過說起來,你自己不也像是童話故事一樣嗎?」
赫蘿大概是半開玩笑地說了這樣一句。羅倫斯卻表現出相當認真的反應,讓她不由得大跌眼鏡。
穿着一身樸素卻做工極其精緻的服裝,兜帽下還能看到美麗的亞麻色長髮。從這些來判斷,她不是旅途中的修道女,就是前往某處遙遠領地相親的良家女孩。人們或許會這麼想。
真是位熱心的旅舍主人,但沿河的旅舍有不少都會在往來河上的船隻中參一份股,船伕運送了客人,旅舍也能得到一部分錢。
「現在來試試怎麼樣唄?在這地方就算飄起點味道來也……算了,咱還是離遠點。」
可是,溫泉旅店的經營繁忙充實,比他想象得更有樂趣。再加上女兒的出生,或許應該說他連想念旅途生活的鄉愁都無暇顧及。十多年時間就這樣在轉瞬間過去了。
「汝不是一直都那麼迷戀咱的尾巴唄? 這回覺得開心了?」
想想以前的事情,汝還真好意思這麼說——她大概是這個意思。從前與赫蘿旅行時,羅倫斯曾好幾次禁不住想在她面前擺闊,或是一看到眼前的利益就忘記了腳下的危險。
「旅行的醍醐味,就是不按計劃來的那些事啊。」
她的耳朵左右動了動。這雙耳朵極其靈敏,甚至能聽見跳蚤的咳嗽聲。
「只有咱一定會留在汝身邊。無論發生何事。」
赫蘿睜大了眼睛,耳朵和尾巴抖個不停。
「童話故事裏也有唄。走在森林中的小童,爲了不迷路,把麪包撕碎撒在地上……」*
她正專心地寫着什麼東西,大概是昨晚因爲沒法靠近篝火而耽擱下的日記。
「唔、啥——」
既然是赫蘿送走了繆莉,羅倫斯什麼辦法也沒有了。
而羅倫斯卻是商人。面對想要的東西,會在貪慾的驅動下伸出手去。
不過,只能在沿海城鎮喫到的鮮魚可不同,無論是煮是烤都很美味。
哎呀哎呀。羅倫斯輕輕哼了一聲,重新握好了馬車繮繩。
「啊? 不,那可是——」
「汝是啥意思。」
如果飄來一陣甜甜的香味,那一定是因爲車上的蜂巢。羅倫斯在心裏這樣說起了藉口。
「喂、你這樣很危險的。」
羅倫斯帶着一臉疑惑,看着手帕中不斷扇動翅膀表達憤怒的蜜蜂。
「喫完甜的東西,人就總想再喫點鹹的對不對? 就是這麼一回事。」
「試試看吧。要說起來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蜜蜂對不對。畢竟熊又不太可能會用纏線棒。」
「喔喔喔喔」
他屏住呼吸回到篝火旁邊,拿起麪包和裝麥酒的小桶,然後再朝赫蘿身邊跑去。
他和赫蘿互相瞪着彼此,最後又同時發出長嘆。
「斯威奈爾?」
只有在這時候,她纔不說羅倫斯身上的味道如何如何,賢狼的心機可見一斑。
赫蘿在羅倫斯懷中動了動,抬頭望着他說。
「因爲紐希拉全是高山深谷啊。人終究是追不上蜜蜂的。而在這樣一片視野良好的森林裏,只要給蜜蜂綁上一條線做記號,就能一直追着它到巢裏去。只不過……這麼一片人跡罕至的森林裏,恐怕來的是不想被人看見的偷獵者吧。畢竟普通的森林裏,從蜜蜂的巢裏採了蜜,是要給貴族們交錢的。」
愛妻的笑容是真是假,這羅倫斯還是能分出來的。
「真沒想到,汝這頭大笨驢還要在這種笨事上鑽牛角尖吶。」
他開始爲自己的愚蠢感到難爲情,於是開口說。
「人家勸咱們乘船,原來真是出於好心的啊……」
羅倫斯則一手捏着地圖,眼睛四處打量,臉上一副爲難的表情。
樹液可以混在骨膠裏,堵住漏進房間的風,還能給蒸餾酒增添香味,有不少用途。
「怎麼了?」
之後他又三度聽到赫蘿露骨的哈欠,然而火星依舊沒有出現。
事實上,這一點羅倫斯其實也心知肚明。
「汝要用煙燻走蜜蜂呀。」
白煙立刻飄了起來。
但赫蘿聽到羅倫斯這一番商人的感想後,只是露出苦笑來。
「這個嘛,話是這麼說沒錯……」
前輩們提出了要求,他說不得半個「不」字。
「勉勉強強吶。真是的。把那東西當驅狼的藥拿去賣,咱覺得肯定很有效果。」
赫蘿發出乾啞的呻吟,如同那些喫不飽肚子的女傭工一樣。
「汝就會想着這些。」
「何況,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空氣卻是溼潤的。白氣從口裏呼出,然後映着陽光在空中飄舞消散。
「豪言壯語地說把一切都交給自己來做,汝不一直都是這樣的唄?」
「汝把肉切得再厚點呀。」
赫蘿噤着口,沒有回答羅倫斯的問題。
兩人拉開一段距離後,不知是不是蜜蜂停了下來,羅倫斯總算得以追上停住腳步的赫蘿。
「紐希拉的旅店要進貨都得依靠斯威奈爾。從溫泉裏採來的硫磺早就到處都是了,事到如今哪裏還有人買啊。」
叩,叩,羅倫斯數次用火鐮擦過石塊,卻根本連火花都看不到。似乎是因爲自己在溫泉旅店裏從沒做過點火的工作,手上的感覺已經完全生疏了。
在赫蘿的嘆息聲中,羅倫斯振作精神,再一次叩響了打火石。
「喂、喂、加一把勁追上咱呀。」
一把年紀了還是這副模樣,羅倫斯禁不住苦笑起來。只是,他同時也在笑他自己。
往常的赫蘿,早上不是睡懶覺就是要喝酒,平日裏總是不願意工作,不願意放開毛毯。假若從客人口中聽到了什麼遠方的有名料理,還會對羅倫斯撒嬌糾纏說自己也想去喫。
「大笨驢……還是趕快烤肉唄。這麼黑的麪包。,又苦又酸的,沒了肉咱怎麼也喫不下。」
在這遠離人裏的深深森林中。
羅倫斯只好裝作眼裏進了汗水,才搪塞過了赫蘿的疑惑眼神。
「你要衝我發脾氣也可以啦。」
只有馬蹄的得得聲,還有馬車搖晃的聲音響起。
「……?」
「……早知道應該在出發前好好練習一下的……」
「因爲寄來的信上,總是能聞到種愉快的味道。」
不在這裏挽回的話,天知道赫蘿以後要以此要挾,提出什麼任性要求來。
當然這副表情並不如看上去那麼嚴肅認真,羅倫斯是明白的。
葡萄只能生長在比較溫暖的地區,鮮果是不可能在這一帶見到的。
不對,恐怕她正是因爲喫完了甜栗子,纔想要接着喫鹹口的肉吧。
羅倫斯發出一聲嘆息,再望望依舊濃煙滾滾的篝火,又是第二聲嘆息。
「還是說,這蜜蜂難道也是你們的同類,那樣的嗎?」
「那你又是什麼意思。」
「燒到煙嗆得人喘不過氣來纔會有效果……不過,反正蜂巢下面也全是落葉……你怎麼了?」
只是,假若想把馬車和馬整個載上去,就得租賃相當大小的船隻,人員也不能只有船伕一個。
「那就——」
記憶中的硫磺煙已經十分難聞了,實際直面後才發現,它比記憶中還要糟糕得多。
「噢。那是我都沒去過的北方羣島。之後他們又南下到溫菲爾王國,過了一個春天,一個夏天,現在應該是到了王國南部……寄信的頻率越來越低了。信上雖然沒寫,但他們該不會是過得很不容易……」
畢竟,給蜜蜂綁上絲線的人最終卻沒有找到蜂巢,事情很可能真如赫蘿所說的那樣。
羅倫斯裝作一副嫌棄模樣答道。赫蘿果然露出一副憋笑的模樣。緊接着,她又一下子抬起頭來。
「畢竟,爲公主而奔赴死地,就是騎士的任務啊。」
羅倫斯東張西望想找到聲音的來源,卻突然被赫蘿抓住了手腕。
赫蘿的體貼讓羅倫斯感受到了言語無法表達的喜悅。甚至比去見繆莉這件事本身更讓他開心。
回憶當時的情景,他覺得彷彿真有一股苦水湧進了口中似的。
現在的情況下,羅倫斯不可能說得過赫蘿。
「……只要他們能幸福……當然,那樣,也好……」
手帕中傳來了怒氣衝衝的嗡嗡聲,他回過神來,又看到赫蘿正青着臉瞧着自己。
這句話的語氣與剛纔截然不同。立刻,赫蘿不僅是耳朵,就連尾巴也跟着直立起來。
赫蘿的耳朵抖了兩下。
「那,咱們要去追那隻蜜蜂了。馬車放在這裏沒事吧?」
「汝也看見了唄。」
「唔……發脾氣?」
赫蘿早已習慣了溫泉旅店中怠惰的生活。看着興致勃勃的羅倫斯,她露出了一副不敢相信似的表情來。
因此,這一回的提議者也並非羅倫斯。到紐希拉村外邊去,稍稍來一次旅行吧。說出這句話的人是赫蘿。
赫蘿嘟着嘴,簡短地說出這三個字。她似乎終於放棄了。
羅倫斯知道問題出在哪裏。
「你打算怎麼辦?」
路上有盜賊,城鎮裏有成羣結隊的地痞流氓。即便能免受他們的侵擾,還有病痛和傷疾威脅着旅人。若是時運不佳,旅路上因爲雨雪而滯留,甚至還可能在飢寒中送了性命。
儘管羅倫斯毫不懷疑赫蘿對自己的關心,然而小算盤就是小算盤。
這種圍繞赫蘿食慾的攻防戰,在旅店裏自不必提有多常見。只不過那往往是由掌管後廚的漢娜負責,羅倫斯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正面與赫蘿鬥智的經歷了。感到懷念的同時,他又覺得很開心。
羅倫斯蹲在地上敲擊打火石,然而植物穗子做成的火絨卻始終不爲所動。
「……我會考慮一下的。」
「咱開始擔心後面該怎麼辦了吶。」
「這裏……有蜂巢唄?」
一條河流經深山中的溫泉鄉紐希拉。積雪深厚的季節裏,或是時間緊迫時,人們往往會乘船沿着河往返。
「據說要點火,還是純硫磺的塊比較合適……算了,先試試看吧。」
「怎麼了? 是熊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大,時間……來得及唄?」
「唔,對了。說起來,那傻丫頭以前不是試過唄?」
出乎意料的是,蜜蜂並沒有狂怒地飛來蟄人,而是疑惑地搖搖晃晃繞了幾圈,然後便朝着森林深處飛去了。
什麼嘛,果然還是很簡單。
「……愉快……唔,是、是啊。旅行的確是愉快。也有時候會被美味的食物,或者絕妙的景色吸引住心思。」
「軟軟的牀……厚厚的毯子……暖暖地泡個澡……還有好多好多的肉和葡萄酒……」
另一個署名,從字面就可以看出寫字人的一板一眼。那是立志成爲聖職者而踏上旅途的青年柯爾。
「可是,咱怎麼在紐希拉沒見過這樣的……」
直到去年冬天,羅倫斯才知道自己是惟一一個天真地抱有如此想法的人。當時柯爾爲追尋自己的聖職者之夢離開了村子,繆莉隨後追着他偷跑出去。
「咱就猜到大概會是這樣。」
「汝難道沒喫那鍋裏的肉?」
蜜蜂越過樹木,繼續搖搖晃晃地朝前飛去。羅倫斯一路追的同時,也不忘撒下硫磺粉。
「唔、汝怎麼啦?」
赫蘿帶着滿面的喜色咬一口栗子,繼續梳理尾巴上的毛,絲毫不理會羅倫斯的玩笑話。
羅倫斯說明的時候,赫蘿反而朝另一個方向望去。莫非她是因爲自己的丈夫即將被蜜蜂蟄刺,感到於心不忍?緊接着,羅倫斯又看到赫蘿伸出手去。
羅倫斯立刻回想起來,同時露出苦笑。
話音剛落,她的身體就抖了一下。
從前羅倫斯夫婦訪問米立凱時,他拿出了紫色的糖醃花瓣作爲招待。
看到肉之後,赫蘿才終於唉聲嘆氣地啃起了麪包。
羅倫斯雙腿上攤開的地圖之上還有一封信。裏邊有兩個人的署名,一個是羅倫斯與赫蘿的女兒繆莉。她今年大約十二三歲,已經到了尋常家庭中談婚論嫁也不稀奇的年齡。
「路費要是有剩,回來的路上咱們就奢侈一下吧。」
他開口答道。
他與赫蘿看似脾氣不和,實際卻好像出乎意料地處得來。
「樹蜜……樹液嗎。嗯……」
「叫什麼來着,這黃粉。她聽說這東西能用來點火,想都沒想就在暖爐裏試了一次,結果弄得一團糟,汝還記得唄?」
因此,羅倫斯總是容易忘記,赫蘿其實是高齡數百歲的賢狼。
少女名叫赫蘿,是曾統治過一片名叫約伊茲的土地,又在遙遠南國被人們稱作豐收之神,寄宿在麥粒中的巨狼所化成的另一個身姿。手頭的毛皮也不單單爲蓋膝防寒之用,實則是她腰後生出的尾巴。
「汝要是運些好喫的東西,咱根本就不會生氣。比如干果子呀,糖醃果子之類的。」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去。
不過,即便如此,赫蘿看似故意的舉動中,也有並非故意的成分。
她在指甲上使了很大勁,掐得人生疼。
「快扔掉!」
「真是那句話說的,禍之與福,何異糾墨啊。」
於是他又走上一條似乎是當地人開闢出的新路,然而那條路又與樵夫和獵人走的小道相交錯,終於讓羅倫斯不知何時迷失了方向。
「所以,現在汝說怎麼辦唄?」
「車上的硫磺倒還好,不過咱還是想拜託汝快點把那個處理掉。」
不知是昨夜入睡的時候硫磺粉已經燒完了,或者單單是自己的鼻子習慣了那種味道,羅倫斯覺得煙味不再那麼逼人,於是睡在了篝火旁邊。眼下,埋在白灰中的木炭仍舊燒得通紅。
赫蘿眨了眨眼睛,再次笑了起來。
繆莉魯莽地把這種粉末放進暖爐之後,有一週時間連羅倫斯都能聞到房間中飄散的焦臭味。赫蘿更是在近一個月的時間裏抽搭着鼻子。
「不,那還不如我找一個路過的牧羊姑娘請她喫飯,這樣還比較快些。」
「……昨天那是時隔了多年的旅行首日。以後就會順利了。」
「好了,走吧。」
「當然了呀。畢竟把這個拿到城裏去,肯定能搖出滿滿一桶蜂蜜來。」
「啊,這傢伙不就是,」
原來蜜蜂不止會從花朵中採蜜,這一點羅倫斯也是第一次發現。
幾隻小鳥唱着歌兒,飛過這條森林中開闢出的道路。
她的模樣似乎有點奇怪。這個想法從羅倫斯腦海中冒出,赫蘿便發出了尖叫。
無論如何,這枚小小的火種絕不能浪費。他用手攏着,朝火絨上吹氣,等煙冒出來之後再把火移到枯草上。火苗很快就變大了。
赫蘿不禁笑了起來,羅倫斯看了看她,她笑得更開心了。
「是蜜蜂。這時節裏真是稀奇。」
勺子舀起了滿滿的蜜糖,隨時都像是要滴下來。蜂蜜的顏色比尋常看到的更濃厚,甚至像是糖人糖畫一樣。
「幸虧還不是冬天……可是拿這又黑又硬的麪包,生的鹹醃肉當晚餐,實在讓人提不起興致來。要不然,今天咱就往店裏跑一趟,去把火種帶來唄?」
羅倫斯苦笑着,用小指稍稍颳起一點嚐了嚐。正如外表一樣,是濃郁的甜味。
「蜜蜂?」
身處人的形態之時,赫蘿雖能在種種關鍵時刻發揮狼的能力,根本上仍如外表一般是嬌小的少女。
「大笨驢! 汝別過來!」
蹲下伸來敲了兩下打火石,身體的各處立馬開始感到痠痛。羅倫斯發現比起往昔,自己的關節明顯變得僵硬了。
羅倫斯本以爲加一把勁,就能趁着天亮趕到沿河關卡前的旅舍。誰知因爲久久未曾駕車走過山路,他沒能如料想地那般快。
「嗚、啊、嗚……」
他剛笑到一半。
篝火的火苗漸漸旺盛,羅倫斯架好鐵鍋,先放進鹹肉,再打入從紐希拉帶來的雞蛋。雞蛋只要不碎就能保存相當的時間,又有多種喫法,所以很是方便。人們在運送小麥之類的麪粉時,經常把它埋進袋子裏。當然,這次羅倫斯也在硫磺粉中放了雞蛋。只要不被硫磺裹太久,那股味道應該不至於滲進蛋殼裏。
「嗯? 算啦,那也好。汝大概也有些男孩子的好勝心吶。」
「咱昨天都沒喫上肉,咱覺得少了的份得補上纔行。」
對羅倫斯而言,這簡直是晴天霹靂。但他的妻子,繆莉的母親赫蘿卻似乎是早已知道了一切。
「蜜漬桃子。」
「給,這是我特地請人混了裸麥烤的。想起以前了吧?」
哪怕把繆莉一個人丟進山裏,想必她也能遊刃有餘地生活好一段時間。
羅倫斯雖然已經在村裏開店超過了十年時間,卻因爲資歷最淺的緣故,總是直不起腰桿來。
——那些最初給蜜蜂身上綁上絲線的人。
米立凱是與赫蘿同樣度過了悠長時間的野獸之化身,也是代表整個斯威奈爾的人。
不過,被蜂蜜灌滿的蜂巢,就是在隆冬中也值得一試。
「之所以會迷路,還不是因爲哪個摳門鬼心疼那點坐船的錢。所以咱覺得到了下個鎮子,咱應該能好好兒地喫一回甜的東西。」
赫蘿正指着某個東西——只要將一小撮投入火中,就能顯現出地獄來的惡魔之粉。
出門旅行,難免要遇到動刀槍的時候。
「哼。一開始就把汝榨乾的話,汝也太可憐了吶。」
自己因愚笨犯下的種種錯誤,如此一來怎麼也該算是清算完畢了。
話是沒錯。可此事畢竟更有關臉面,在樹林裏捅蜂窩實在是……他想這麼說,卻發現說也不會有用。
「今晚,汝一個人睡吧。」
赫蘿身上有方方面面如同少女一樣,但羅倫斯不記得她柔弱到會害怕一隻蜜蜂。
「你嘴上那麼說,可我都能想象到你在阿提夫,喫完了一盤魚還想要下一盤的模樣了。」
看着彷彿幼子般的赫蘿,羅倫斯覺得自己內心中的一個全新角落突然爲之一動。他這樣回答道。
那麼,報酬呢?
與情感豐富的赫蘿同行,樂趣則更勝一籌。
因爲缺乏灌木和草叢,他甚至覺得這裏作爲森林的價值並不高。樹葉織成了一片如此嚴密的天花板,連風都鑽不透,恐怕蘑菇也採不到多少。唯一具有價值的參天巨樹被伐倒之後,這裏很快就要變成一片荒地。
他問道,結果赫蘿誇張地嘆出一口氣來。天氣並不是很冷,但空氣卻是溼潤的。白氣從口裏呼出,然後映着陽光在空中飄舞消散。
那樣反而還能讓自己更輕鬆些。
「汝、汝在做啥呀?」
氣憤地瞥了赫蘿一眼,她居然冷淡地移開了視線。
她露出溫柔笑容,凝望着羅倫斯的雙眼。
「呼、哈……這下子,我都不知道究竟是在追蜜蜂,還是在追你了。」
可隨着振翅聲接近,赫蘿的顫抖也越來越強烈。她有這麼怕蜜蜂嗎,羅倫斯開始感到在意了。赫蘿很喜歡蜂蜜,油炒的蜂蛹也被她評價爲「像是百合根一樣鬆鬆脆脆,非常好喫。」還是說,這是一隻特別的蜜蜂?的確,這隻蜜蜂看起來有些奇妙。黑黃相間的條紋和尋常蜜蜂相同,卻不知爲何在肚子上還吊着一根白線似的東西。
正是如文字形容一般,兩眼閃閃發光的,赫蘿的笑容。
「你纔是到底怎麼了。這只是只蜜蜂啊。」
離開村子去見一次繆莉和柯爾。爲了讓日日夜夜掛念繆莉的羅倫斯安心,或者說,爲了讓他接受現實。
踩過落葉,跨過巨樹的根,拼盡全力追趕赫蘿的輕盈腳步。
「誰知道呢。蜜蜂飛的距離一直那麼遠,也許這只是在遠處山裏迷了路,被人逮住的。」
內陸地區往這裏運來穀物、金屬製品和家畜的肉製品,河流的上游向這裏運來皮草和木材,下游區域則向這裏輸送海魚,以及自遠方國度進口來的商品。
如果是嫁給柯爾,自己就得把這當成是一件好事。
離開紐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啊。那麼厚的皮毛,被蜜蜂蟄多少下也不成問題。」
昨晚,赫蘿是在馬車上,躺在硫磺袋子間睡完一覺的。
羅倫斯望着赫蘿,神情活像一條遭人戲弄的狗。
雖說真正的冬天還在後面,然而山中的夜晚依舊滲着寒意。少了赫蘿暖融融的大尾巴,還有她像孩子般稍高的體溫,情況可是會大不相同。
「虧你能這麼說。」
「蜂巢……」
「怎麼了? 是熊,或者野狗? 還是說……山賊嗎?」
羅倫斯瞧了瞧赫蘿,她好像已經打理完了尾巴,正剝開栗子殼,然後把裏面的果實一下子放入口中。
他剛說完,赫蘿便以一副憮然的神情回嘴。
「咱覺得,要是能握着只用福氣編出的繮繩就好了。」
「還有,」
即便如此,羅倫斯仍是人類。對森林中的深淵,他有種本能的恐懼。
離開紐希拉後的第四天。
「我就算說那味道沾得沒有想象得那麼厲害,你也不會相信吧。」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氣,提起衣領來扇涼。森林中的空氣流動並不頻繁,一動起來,人就會感到悶熱難耐。
只要她能高興,那就比什麼都值得。
馬車究竟在哪個方向,他已經完全無法憑自己的感覺分辨了。這裏是遠離人煙的荒野,如果被赫蘿拋下,自己一定會變成落葉間的枯骨。可轉念一想,離開了赫蘿自己終究又怎能活得下去呢。羅倫斯不禁獨自露出苦笑。
「但願如此。」
她的口吻甚至連責備都不是了。羅倫斯帶着沮喪回敬道。
話雖如此,赫蘿大抵是個不愛出門的人。只要能一整天無所事事,在酒和溫泉中放鬆,她就什麼不滿也不會有。以這樣的性格提議要旅行,自然是有理由的。
自己對赫蘿的愛還能再輕輕鬆鬆持續上百年。羅倫斯產生了如此的確信。
因此,當羅倫斯毅然決然地表示拒絕,赫蘿雖然露出一副不服的表情,最終還是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隨後撲來的臭氣讓羅倫斯不得不將臉捂住。
那路的路面被踩得十分堅實,馬車走上去順暢且不受阻礙,路旁還有燒炭小屋,因此羅倫斯完全把它錯當成了商業路線。畢竟新開闢的路上總不會出現有使用痕跡的燒炭小屋,他如此心想道。等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時,馬車早已橫穿過地圖上完全不存在的懸崖,越過山頂,迷失在森林的深處了。
赫蘿的真身是一頭令人不得不仰望的巨狼,哪怕一晚上翻越三座山嶺對她也不是難事。
赫蘿先前曾說這些硫磺粉用來驅狼一定很有效,聽到羅倫斯的主意,她裝作一副嫌棄模樣笑了起來。
在旅店裏,繆莉總是黏着柯爾,把他叫做」哥哥」。
臨走前他與旅舍主人聊起自己要沿河而下前往海邊,旅舍主人便推薦他乘船。
羅倫斯則用小丑一樣的動作,用手指背爲她擦去臉頰上的淚水。
不熟悉旅行生活的修道士也許立刻就會上鉤,但羅倫斯可是前旅行商人。
「只是,你喜歡秋天,還是因爲秋天的食物最好喫吧?」
「要不,試試用那個唄?」
「唔——! 真甜!」
「嗯。是真的。」
羅倫斯把布在臉上、脖子上、手腕和腳腕上纏好,只露出一雙眼睛來,然後開始點火。
然而這位少女既不是修道女,也不是貴族女孩,她甚至連人都不是。
「賣蜂蜜的錢。能花的僅限這麼多了啊。」
赫蘿縮着脖子,笑了起來。
赫蘿仍舊戀戀不捨地盯着森林深處,過了一會兒才輕輕嘆氣說。
話雖如此,一味強求又可能真的會惹她生氣。
「不管怎麼說,先喫早飯吧……。昨晚都沒能喫上熱的東西。」
羅倫斯輕輕摟住赫蘿的肩膀,將她擁到自己身邊。手臂中一用力,赫蘿的尾巴便開心地搖擺起來。
赫蘿像是想起了什麼。她站起身,鑽出帳篷向馬車走去。
「汝要真是那麼相信,咱就啥也不說了。」
「這可是很重要的,誰讓咱們家有個貪喫鬼。」
羅倫斯在猶豫中,心裏也冒出了這樣的念頭。
羅倫斯慌忙搖頭,重新四下環望森林。
「何況,到這裏來也不壞。」
自然而然地,望着赫蘿帶着笑意的真摯目光,羅倫斯露出了微笑。
赫蘿的口吻如同下雨的森林般安穩。
羅倫斯雖然一直這樣說服自己,可心中卻總也無法安定。
[*注:原文爲『禍福は糾える縄の如し』,出自《漢書·賈誼傳》,原文爲『夫禍之與福,何異糾纆』,而中國人常說的『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也見於他的《鵩鳥賦》。]
「這片森林裏的,那些大樹。也就是說,是樹蜜。」
赫蘿突然停下腳步叫了他一聲,讓他嚇了一大跳。
這是對商人最高的讚美。
「不,那個也……」
「早春的時候,那兩個小鬼還從海上寄來過信,那地方興許比紐希拉還要冷吶。」
而且能嚐到的不只是甜味,還有一種淡淡的芬芳,好像朽木一樣,代表着森林深處的氣味。這種香氣讓蜂蜜的口感更有了深度。
「汝呀,不是不喜歡依賴咱的力量唄?」
採蜂蜜的時節是春天到初夏。
「味道消了嗎?」
森林鬱郁蒼蒼,視野卻一直能延伸到深處,羅倫斯有時會感到可疑的視線,繼而脊背一涼。
翌日,羅倫斯在一個噴嚏中睜開眼睛,發現赫蘿已經醒來,並坐在了馬車駕臺上。
不愧是赫蘿。一大早就展現出了對食物的驚人執着。但羅倫斯在心中提防起來,不敢再嬌慣她。
「唔。蜂巢已經近了。咱聽到很響的嗡嗡聲。是個大傢伙。」
人總有長短之處。勇猛的士兵可能會害怕打雷,慈愛萬物的虔誠修道士,也可能唯獨不敢看蜘蛛一眼。羅倫斯沒聽說過赫蘿害怕蜜蜂一類的昆蟲。然而,她也會有生理上無論如何都接受不了的時候。例如,被寄生蟲入侵的蟲子。走在山間的時候,人偶爾會目擊到這種令人恐怖的蟲子,它們的模樣怎麼看都只能被稱作是世間最陰暗的一部分。
然而,等羅倫斯帶着苦笑嘆出一口氣,她終於稍稍抬起了頭。
說是天空,此處的植被和紐希拉完全不同,各處都生長着極其高大的樹木,天空已經被它們的樹冠給遮去了大半。
過去曾有偉人說,幸運和不幸就像繩子般相互糾纏在一起,一個很快會牽連出另一個。的確是如此。*
羅倫斯不知道她要做什麼,只看到她從堆在車後的麻袋中拽出了一個來。
不論誰如何壓低腳步接近,赫蘿都應該能立刻發現。
從前的行商旅途中,潔白的小麥麪包是他們鮮少能喫到的食物。大多數時候兩人都是把硬梆梆,黑乎乎的裸麥麪包在沒了氣的麥酒裏泡漲,然後以此果腹。
有時赫蘿回過頭,嘴角邊浮現出又像開心,又像是高興,還像是戲弄人似的微笑。
赫蘿閉住眼睛,大大吸了一口氣。羅倫斯也學着她用鼻子呼吸,而後聞到了腐殖土的香味。的確使人感到舒爽,但這股味道也是尋常的。
馬車慢悠悠地,載着拌嘴的兩人在路上前進。
赫蘿的嘴裏沒有吐出半句慰勞,可讓羅倫斯不由自主想要追上去的,正是她臉上這副促狹的微笑。
「咱們又不是在趕啥十萬火急的事情。」
他最想要的,就是赫蘿的笑容。
「要是發出的脾氣能點着火,咱是不是該捉弄一下汝?」
「唔唔……」
是啦是啦。嘴角還沾着蛋黃的赫蘿抖抖耳朵,當作是對他的回答。
「可我怎麼沒看到這裏有什麼花……你是說樹液嗎? 要是能採來樹液,也能賺到一筆小錢的。」
想到那裏究竟會被寫上多少對自己的抱怨、壞話和不滿,羅倫斯感到有點畏懼。
而繆莉的體格同赫蘿相差無幾,遊蕩在山中時卻像野獸般機敏。她的技能與知識則更加驚人。不僅能設下陷阱捕捉獵物,還能將剝下的皮鞣好,再把肉風乾,憑藉兩條纖細的胳膊發揮驚人的力量,不知疲倦地鑽木取火,再趁着等肉烤熟的時間,用獵物的跟腱做出一張弓來。
羅倫斯拉起繮繩,準備讓馬車調轉方向時才猛地發現。
他拿好繮繩,催馬兒前行。
旅途開始的第一天就是如此境遇,他也開始擔心起接下來的事情了。
「噢,你再稍等一下就……喲、嗯……嗯嗯?」
「嗯,汝這主意……還不錯嘛。噗噗。」
「那好像還是繆莉從魯瓦德先生那裏聽來的,據說是戰場上快速生火的辦法。」
以前明明是無足輕重的小事,現在羅倫斯卻不由得發出喜悅的聲音。大概這跟硫磺其實沒什麼關係,只不過是因爲休息令他恢復了體力而已。
生不了火的實際原因還是在於自己不會用打火石。羅倫斯雖然意識到了這一點,但他也不願意露宿野外一晚,卻連火都烤不上。下定了作種種嘗試的決心之後,他將硫磺粉塗在火絨的穗子上,又在收集來當柴火的枯草枯枝上也塗了一些。
「畢竟那丫頭能以人的模樣輕輕鬆鬆踏進深山裏打獵,這是咱都做不到的。」
哪怕把繆莉一個人丟進山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火,咱是不是該捉弄一下汝?」
赫蘿的體力雖如外表般像個少女,走在山路上的靈巧程度卻能窺見狼的影子。她時常回頭看着羅倫斯,一邊倒退着向後走,一邊向他笑着說。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在困惑中,羅倫斯看到那隻蜜蜂慢悠悠地飛近。
羅倫斯能猜到一個答案。
羅倫斯低頭看着地圖答道。不意間感到了刺在臉上的視線。
雖然那雙略帶赤紅的琥珀色雙眼一直盯着自己,羅倫斯仍舊不在意地登上馬車,坐在了赫蘿身旁。結果她故意捏住鼻子,朝旁邊挪了挪。
「不過,裝錢的口袋可是一鬆開就收不住了啊。」
奮鬥了一陣子,躬起來的脊背還有手都開始發酸。他呻吟着舒展身體,纔看到赫蘿從正從一旁投來冰冷的視線。
羅倫斯一邊收拾捅蜂窩時用過的工具,一邊望着車上的大麻袋說道。
「呀啊——!」
畢竟旅行的第一天中,他不但害得兩人被迫露宿野外,自己還連火都生不起來,而今又在人跡罕至的森林裏迷了路。
只是,隨即她又嫌棄地聞了聞羅倫斯身上的味道,然後繃起臉來。
不愧是賢狼。
「指路得拜託你了。或者,你能找到一條不用回頭,直接通向海邊的路嗎?」
「……掉頭回去吧。到這麼深的森林裏,連用太陽辨別方向也不行了。」
「嗯,說得對。因爲有你在啊。」
「是是~」
「……大笨驢。」
「打起精神來了?」
「唔、唔……也、也就是說。」
「你是說,爲什麼森林裏有一隻帶着線的蜜蜂對不對。畢竟熊又不太可能會用纏線棒。」
可是,旅行則總是驚奇不斷,能揭示出旅行者不爲人知的側面來。
赫蘿抬起頭望向天空,又吸了吸鼻子。
這一次,他立刻就成功點着了。
這句話裏有沒有摻假,赫蘿的耳朵應該可以分辨得來。但羅倫斯能明白她爲何仍抱着懷疑。
「……? 唔、嗯。」
「更何況,老爺還是個路癡吶。」
「比如爲生個火費心勞神,或者從頭到腳地迷一次路之類。」
「要說怎麼辦,最簡單的也就是你變成狼去採了啊。那麼厚的皮毛,被蜜蜂蟄多少下也不成問題。」
赫蘿說了一句掃興的話,但羅倫斯回答說。
赫蘿揉了揉帶淚的眼睛,又吸了吸鼻涕。
對預算之類考慮一番過後,羅倫斯和赫蘿坐着馬車踏上了旅途。然而天色開始泛茜時,兩人一馬卻還在路上。搭在林間空地的帳篷下,赫蘿面對着石塊壘起的小小爐竈,抱起膝蓋露出一副不情願的模樣來。
不過自己可一點不打算那樣上前去。他用這樣的眼神望着赫蘿。赫蘿便露出一副媚人的笑,那種知道用自己的漂亮臉蛋當做武器的少女,所特有的笑容。
「照這樣來看,也許繆莉在村子外面反而比我要能幹得多啊……」
說起來,在追蜜蜂的時候,羅倫斯也曾幾次看到它停在樹上。
她一邊說,一邊梳膝蓋上的毛皮。這個嬌小的少女坐在馬車駕臺上,用兜帽把頭遮得嚴嚴實實。一身樸素裝扮,唯一像是飾品的僅有掛在脖子上的小袋子。可再仔細看,她無論衣袖還是裹腰布上居然連一處綻線都沒有。
「……要到斯威奈爾去,可就離出海的地方越來越遠了。」
赫蘿從喉嚨中發出不成聲音的呻吟,似乎是以爲有一大羣蜜蜂要飛過來。然而從樹蔭背後飄出來的,僅僅是一隻極其平常的蜜蜂而已。
「是、是個記號?」
坐在赫蘿身邊的,是曾經的旅行商人羅倫斯。多年前他偶然與赫蘿邂逅,兩人經歷了種種冒險後終於結合,如今在溫泉鄉紐希拉經營旅館「狼與香辛料」已經過了十多個年頭。
本以爲赫蘿接過麪包後立刻就會咬一大口,沒想到她卻只是拿起麪包盯着看。
接着她又露出一副不情不願似的模樣,抬頭望向羅倫斯。
時隔了十多年,羅倫斯和赫蘿再一次坐在馬車上,爲了某些事而離開村子踏上了旅途。
「可是什麼?」
那是距離紐希拉最近的大城鎮。
即便沒有血脈相連,卻仍舊是美好的兄妹之情。
赫蘿仍舊是那副低頭盯着麪包的姿勢,只把視線轉向羅倫斯。
赫蘿把頭擰向另一邊,好像根本不打算聽羅倫斯的說辭,可她的喉嚨卻嚥下了一口唾沫。
咱怎麼可能被汝騙了。赫蘿把臉往側邊一擰,似乎是在這樣表示。
「這東西可真厲害,是什麼釀出來的蜜啊?」
再一次地,狼耳朵不受她本人控制,一下子直立起來。
「無論怎麼着,就是,接受不了……」
「賢狼大人不是一下子就該明白的嗎?」
她這一副拼命模樣讓羅倫斯覺得有些可愛。而後,羅倫斯繼續開口說道。
「我一開始都不敢想接下來會怎麼樣。」
停了一下,羅倫斯才說道。
羅倫斯之所以會苦笑,是因爲她勤快地梳理毛皮的同時,嘴上還大口大口地喫着炒栗子。
活過數百年時間,能解人語的森林之精靈。
硫磺的味道,還有焚燒鐵板似的金屬臭味。這種刺激不僅折磨鼻腔,含入嘴裏還會泛苦,撲進眼睛立刻就能讓淚水流下來。
從女兒誕生時他就做好了心理準備——總有一天,自己的掌上明珠一定會去往他人身邊。
很少有光能透到地面上,因此四周並沒有多少灌木,如此一來馬車行進的道路更加通暢了。
「那、那不是、被蟲子喫的蟲子……唄? 咱害怕,不管怎麼樣,就是害怕……」
平日裏便相當嬌小的身體此刻露出這副模樣,實在是惹人憐憫。然而羅倫斯終究是陪伴赫蘿度過了十多年。
赫蘿一邊說,一邊戀戀不捨地舔着勺中的蜂蜜。
「不過,這一回也不是要一個錢掰兩半花的行商路了。路上遇到美味的食物就好好喫,好好享受吧。」
羅倫斯像是找藉口般,不由得這樣說道。
「……!」
羅倫斯立刻跳上馬車駕臺,抽出了收在坐墊下的短劍。
「……然後呢? 現在是啥情況唄?」
羅倫斯擺好架勢準備迎接來者,卻聽到赫蘿開口說。
「唔嗯。到了那裏去,就會有已經長了一夏天的羊和豬,而且還有雞,對唄?那個傻乎乎的米立凱大概也在。每次去那傢伙的地方都有甜點心喫,咱覺得很好。」
直到蜜蜂慢悠悠地飛過自己眼前,羅倫斯才明白過來。
羅倫斯放下背上的行李,蹲下身來開始準備。赫蘿一面咯咯地笑他「真是個靠不住的騎士」,一面卻又從背後伸出手來,環抱住他的脖子。
赫蘿平時看似任性,卻懂得分寸,知道究竟何時該放棄並且做出讓步。平日裏羅倫斯之所以都由着她的性子來,也是因爲赫蘿能一下看穿他的心思,找到他心軟的時候。
「……一開始就要露宿野外唄……」
赫蘿啪踏啪踏地搖着尾巴,一副出神的陶醉模樣。
「春天倒是不壞,只可惜得忙裏忙外的。還要因爲冬天的積雪弄得一身泥。」
「而且,旅行還能讓人看到旅伴不爲人所知的一面。」
「大概,是有人爲了偷蜂蜜,留下了這個。」
然後又轉身向前,以輕快的步子朝前走去。
「唔嗯。」
「要繼續追了。」
赫蘿的耳朵垂了下來,肩膀垂了下來,尾巴垂了下來,全身都在表達着她受到的打擊。
這遠比被她痛罵一頓更讓羅倫斯感到毛骨悚然,他覺得自己的胸口突然開始躁動,或許是因爲,感覺赫蘿好像就要在這片森林中消失了一樣。
這句話終於讓羅倫斯明白過來。
赫蘿睜大眼睛看了看羅倫斯,然後又看了看手帕。
「而且,那樣的貿易要衝,新鮮的葡萄酒應該也是有的。」
「要出門旅行去,最好就是現在這樣的秋天。哪怕風已經冷了,太陽出來還是感覺暖融融的,夜裏又可以小口小口地喝着溫的酒。何況,冬天馬上要到的那種,又有些寂寞,又感覺安靜放鬆的氣氛,最適合咱這樣智慧的賢狼。對唄?」
「大笨驢。甜的東西可得花不少錢。」
她表情一轉,換上一副嚴肅的面孔問道。
飛來橫禍讓蜜蜂開始掙扎,羅倫斯則迅速從腰間抽出手帕來,將蜜蜂包住。
等羅倫斯像是做好了心理準備似地縮起脖子,赫蘿才往四周打量一番,哼着鼻子說道。
(《狼與秋色的笑容》 完)
「汝喲。」
「這地方沒有人類常來。沒有蟊賊來盜走車上的東西。至於位置……咱順着氣味應該能找得回來。」
赫蘿有三角形的碩大獸耳和毛茸茸的尾巴。在她面前投出一個塞了羊毛之類的皮球,想必她也難耐立刻就直追出去的衝動。
「不知道那些偷獵者,是不是懂得這裏蜂蜜的祕密。」
羅倫斯以爲自己瞭解了赫蘿的一切,甚至她尾巴上每一根毛的朝向,卻沒想到她害怕寄生蟲到了會哭的程度。
更何況偏偏就在昨晚,他還爲小小篝火而折騰了一番。現在自然談不上有什麼說服力。
「看樣子,這裏原本就是片人類少有踏足的土地吶。這條路,與其說是路,其實還是下大雨時水流過去,整齊地衝出來的。落葉這麼多,看上去就不好分辨了。」
[*注:指格林童話故事《糖果屋》,又稱《漢賽爾與格萊特》。]
不久之後,他自己也聽到了微微的振翅聲。
「這裏,是人不太常踏足的森林,你是這麼說的吧。」
「不行。趕路就得有趕路的計劃。不遵守計劃之後有什麼苦果子等着,以前行商的時候你也記着吧?」
赫蘿意識到自己的弱點暴露給了羅倫斯,她抬起眼來忿忿地盯着他。
「咱們可是纔剛剛上路而已。一開始就這麼鋪張,以後可堅持不下去。」
「讓我也舔一口啊。」
「咱們還是一路朝西走,沿着河往下,到一個叫阿提夫的港鎮去,這個季節裏在港口起貨的魚正是豐富的時候,油脂也多,非常好喫。」
這些硫磺需要他們一路走一路賣,然而其數量卻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處理完的。
本以爲只要順着沿河的路就能一直走到海邊,卻沒想到到途中遇到嚴重的山崩,地圖上的路被阻斷了。
「開心了。」
「好啦……咱們首先該上哪去。說起來,他們兩個現在會在什麼地方……。最近的那封信,是從溫菲爾王國南邊的鎮子裏寄來的吧?」
至於代價,則是每當他咳嗽,就會覺得肺裏有什麼苦物堵着,以及臉上三處、脖子上兩處,手腳各約莫五處上下的掛彩。然後還有他自己也能聞得到的,從身體上不斷飄散的硫磺焦味。
赫蘿又一次拿自己開涮。但羅倫斯的確未曾料到,自己竟變得連火都生不好了。
也難怪赫蘿會開心地搖着尾巴將勺子送入口中,隨即就發出歡喜的聲音來。
在旅店裏羅倫斯就因爲體力衰減而時常被她揶揄,此時他不服輸地想要爭回一口氣,然而赫蘿笑的似乎正是他的這副模樣。
「那麼,春天和秋天呢?」
儘管把赫蘿當狗看待一定會惹她生氣,可眼下她的尾巴已經開始激動地左右搖擺了。
所幸馬車上堆着大量味道刺鼻的硫磺袋,赫蘿又有狼的鼻子。
「可能確實像汝說的這樣唄。」
狼耳朵一下子直立起來。赫蘿睜大眼睛,說出不話了。
「可是,蜜蜂的地盤很大,時間……來得及唄?」
「喂、爲!? 很疼的,你幹什——」
從前的行商之旅中,兩人間總是這樣的。
哪怕只爲能增加和赫蘿這樣兩人共度的時光,踏上此次旅途也是值得的。
赫蘿瞄着羅倫斯的表情。
「汝呀,就是掉到教會說的那個地獄裏去,恐怕也能掙來一大筆錢吶。」
羅倫斯學着赫蘿的口氣罵了她一句,然後在麪包上撕出一條縫,用木鏟舀起燒到正好的雞蛋和鹹肉,再和奶酪一併夾到麪包裏。
就像那些兩人互訴愛意,發誓偕老終生的日子從未存在過一樣,赫蘿表現出了發自內心的拒絕。羅倫斯感到有些受傷,但還是停住了腳步。因爲他看到了赫蘿手中的麪包。
滾滾不斷的煙霧逼得羅倫斯也忍受不住,他逃往了赫蘿的方向。
「在汝眼裏或許是那樣……不過咱說的是香味。」
羅倫斯目不轉睛地盯着蜜蜂,看它從自己的頭上搖搖晃晃地飛過去。
自己明明因爲吝嗇一點點船費而落得迷路窘境,赫蘿卻只是淡淡微笑了一下。
「也不至於這麼大張旗……」
「喫好東西時的高興,可是啥都比不過的。」
說完他瞄了一眼,看到赫蘿露出滿足的笑容。
「這叫慎重。」
曾經的羅倫斯,正是因爲從心底裏相信這個,才以凡人之身牽起了賢狼的手。
只要有赫蘿陪在身邊,就再別無所求了。
在深山中的紐希拉,除過河裏撈上來的之外,餐桌上其他的魚全都是鹽醃的。鯡魚佔了多半,偶爾還有鱈魚或者鰈魚,但這些東西大抵不會讓人想要天天都喫。
說完,羅倫斯朝着興高采烈的赫蘿冷冷瞟了一眼。
赫蘿用軟弱的,含淚的聲音開了口。
往日裏總是無比任性的赫蘿,實際卻有這樣一副本性。真心想要的東西出現在面前時,反而會讓她躊躇。面對羅倫斯時也是如此——比如她曾說過的,要在愛到不可自拔之前結束旅行。
「……大笨驢」
「不……那個還是當做最後的手段吧……你的心意我先領了。」
赫蘿瞄了羅倫斯一眼,然後聳聳肩。
「這一帶已經出了咱的地盤。所幸,倒是應該不會撞上啥麻煩事。」
「總之,咱們真算是撿了個意想不到的東西。」
「咱要是變回狼,找出方向來自然不是啥難事。可要是帶着輛馬車,哪怕是知道該朝哪兒去,也沒辦法直着往前走吶。還是暫時回到人開出的路上要快得多。」
看到赫蘿愣住,他得意地開口說道。
「……就、就差一點了。」
「呵,汝這是啥意思呀?」
真是個好季節。羅倫斯眯起眼來抬頭望着天空,緊接着肩膀喫了一記頭槌。
「汝呀,從以前就是這麼死腦筋。」
赫蘿露齒一笑的模樣有千嬌百媚,讓羅倫斯幾乎不敢相信她剛還在自己懷裏發抖哭泣過。
噗呲噗呲,好像什麼東西燒焦似的聲音傳來,回頭一看,篝火中正冒出一股帶色的濃煙。
赫蘿伸直脊背,朝另一個方向望去。
「噗噗。這次旅行真開心,是唄?」
「以前旅行的時候你也是這樣,車上不管載了什麼都要生氣。不管是魚,還是金屬之類的。」
他放棄了反擊的打算,老老實實地駕車繼續前行。
輕輕鬆鬆就抓到了蜜蜂。
準確地說,是抓住了蜜蜂肚子下垂着的那段白線。
他飛快地把鹹肉塊收起來,結果被赫蘿用快哭出來似的表情瞪了一眼。
「你這個大笨驢,裝出那一副溫柔體貼的模樣,莫非就是爲了讓我繞道去斯威……」
赫蘿卻似乎並不覺得這是揶揄,她反而爲羅倫斯的想不開露出了一副無奈神情。
赫蘿極其看重自己的尾巴。變成狼時,皮毛被羅倫斯誇獎兩句也會讓她開心起來。
「是唄?」
羅倫斯剛說完,駕臺上的赫蘿就露出了看到催債人上門似的表情。
羅倫斯真的因羞愧而陷入了挫敗感中,赫蘿這時流露出了她的溫柔本性,無奈似地笑着說道。
「怎麼了?」
他忽然覺得剛纔的一言一談都十分可愛,嘴角不由得露出微笑。
估算一番損益後,他還是決定走陸路。
「咱……咱可是心想着汝,才……」
是誰提議說要用那硫磺粉的——羅倫斯朝赫蘿瞪了一眼,她卻抱住自己的寶貝尾巴,像是要保護它不受污染一樣。這條松蓬蓬的尾巴被她用薔薇精油悉心打理,赫蘿恐怕絕不會允許尾巴沾染上一絲討厭的氣味。
「唔、咕……」
「魚才填不飽咱的肚子……嗚嗚……咱想喫填着餡的烤雞……烤全豬……牛肩肉……」
引以爲豪的尾巴,一左一右地搖擺着。
羅倫斯一邊朝灰燼中添加新的柴火,一邊聳了聳肩。
倘若如此,自己的行爲就太抱歉了,不過赫蘿搖了搖頭,將臉在羅倫斯胸前貼得更緊。尾巴依舊顫慄着。
它的速度並不快,然而雙眼只盯着那條絲線,羅倫斯的腳底下好幾次險些都要摔倒。
定居紐希拉之前,羅倫斯很難想像這種一直留在一個村子中的生活。畢竟旅行商人註定要奔波於廣大的地域間,而立刻就想要踏上另一段旅程的衝動……羅倫斯也不敢保證自己沒有。
赫蘿彎着腰坐在馬車駕臺上,兩手支着下巴。
「然後,汝喲。」
村裏瀰漫着硫磺的味道,也有許多立着的朽木。羅倫斯覺得有關地獄的傳說故事裏,往往會出現燃燒的硫磺,這的確有幾分道理。
最後他們望着彼此的臉,一同大笑起來。
這趟旅途也是同樣,是她爲羅倫斯考慮,才主動提出的。
只是掉頭返回,應該不成問題。
赫蘿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懷中的赫蘿戰戰發抖,彷彿被呼嘯而來的巨龍嚇呆的松鼠一樣。
大概只是狐狸或鹿,何況有森林中的萬王之王赫蘿在身邊,他幾乎沒什麼好怕的。
而赫蘿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支持着羅倫斯,就像孕育出麥穗的大地一樣。
赫蘿一副虔誠的模樣嘟囔着,似乎是相信只要閉起眼睛祈禱,這些東西就一定會膨地出現在面前似的。羅倫斯無視這些,把一塊黑乎乎的,摻了一半裸麥一半小麥的麪包遞給了她。
「汝這是什麼話。他們肯定過得比信上寫得還要高興唄。」
它的模樣看上去並非狂怒,反倒更像困惑——爲什麼這種地方會有人類來?
恐怕就算錢包裏的錢在大街上撒了一地,赫蘿也未必會露出這副表情來。她瞄了一眼羅倫斯手中捏成布袋狀的手帕,就如同看到了什麼令人不愉快的東西似的,而後又立刻低下頭去。
「普普通通的小麥麪包不好唄……?」
最後,還有當作路標用的硫磺粉。
羅倫斯一邊說,一邊在爐子上架好小鐵鍋,薄薄切下些許鹹肉放在上面。
羅倫斯帶着舒暢的表情支起身體,想對赫蘿說出這句話來,卻發現她已經沒了身影。往周邊打量一番,才發現赫蘿正躲在相當遠處的樹幹後,只露出一張臉來盯着自己。
「這是片好森林。」
這幾個字就像是對自己的死刑宣判一樣,是羅倫斯從嗓子中榨出來的。說完,他戰戰兢兢地朝赫蘿臉上瞄了一眼。
羅倫斯捉弄地說了她一句,赫蘿隨即撅起嘴瞪過來。
沒有惡意也不帶刺的口吻反而更讓人受傷。更何況羅倫斯找不到能當藉口的理由,他連生氣的權利都沒有了。
而赫蘿則愣了一下,然後望向他。
赫蘿還在貪心地舔着勺子,注意到羅倫斯的視線,她才哼了一聲。
身旁的赫蘿沒有露出溫柔笑容,也沒有生氣。
「汝是想拿甜的東西來討咱歡心,是這打算唄?」
看到赫蘿滿眼閃閃發亮的期待光彩,羅倫斯連苦笑都沒辦法了。
羅倫斯很清楚旅途有多危險,多殘酷。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這句話他沒辦法輕輕鬆鬆說出口來。
羅倫斯在與赫蘿經歷行商旅途時就已經和他結識,此後他又一直爲旅店幫工,乃至在繆莉出生後,承擔了照顧她的大部分工作。
「沒什麼……你那邊呢?」
「咱呀,覺得首先應該到斯威奈爾去。」
羅倫斯聳聳肩,回答道。
赫蘿呻吟了一番,然後從馬車上跳下來。
之後,兩人抵達了沿河的關卡。河上的幾處徵稅所中,這裏的規模可以位列前茅。從南方內陸延伸來的道路也在此終止,讓此地呈現出相當的繁榮。
「嗯。是啊,是很開心。」
「試試看吧。要說起來,紐希拉村裏倒是真看不到什麼蟲子的。」
「吊在蜜蜂下面的不是寄生蟲。只是一根線而已。」
這處蜂巢很大,用煙燻過一遍也未必能殺淨裏面的蜜蜂。必須要暫時裝進袋子以待後續處理,可赫蘿還是以「嚐嚐味道」爲由捏開了蜂巢的一部分,將勺子伸了進去。
這句話像是他從自己的嗓子裏榨出來的一樣。羅倫斯說完,赫蘿忍着笑向他依偎過來。
赫蘿側眼看着羅倫斯自說自話的模樣。
羅倫斯本打算在關卡前的旅舍內休息一晚,但到達時還是上午,於是他們喫過東西,稍事休息之後又出發了。
羅倫斯擺出一副商人的笑容,高齡數百歲的自稱賢狼這纔像是幼小的女孩子一樣,噘着嘴,拉下眉毛說道。
但似乎是考慮到了羅倫斯挺身爲自己採來蜂蜜的辛苦,赫蘿最終還是痛苦地閉上眼睛,把勺子伸了出去。
不知是否是覺察了羅倫斯的心中想法,赫蘿一邊專心地梳理尾巴的毛,一邊回想道。
森林中有懸崖也有沼澤。縱然有赫蘿在身邊卻仍然迷了路,是因爲林中的道路並非筆直。就在羅倫斯要再次爲自己的愚蠢向赫蘿道歉的時候。
「可、可是……爲啥,是在這樣的,森林裏……」
「啊,——啊。」
羅倫斯把手帕交給赫蘿,自己則開始張羅用來捅蜂窩的工具。他拿來一個空麻袋,一個用來搭帳篷、衡量沼澤深度、或是驅趕野狗時用的木棒,然後是點火用的木柴,打火石,足夠遮住頭部與身體的粗布。
「咱、咱就是、害怕……」
「只不過,這種程度充其量只能起心理安慰的作用了。」
「畢竟是和你在一起啊。當然是很開心。」
「嗯……但是,這個啊,」
溫泉旅店裏平淡的,日日如一的生活的確很棒。
「如果這一次能試成功,那也能給這東西找到一條新的銷路,你說呢?」
羅倫斯又瞟了一眼赫蘿。這回,赫蘿索性破罐子破摔地直接同他對視起來。
對了。這種迷惑人的陷阱在山裏也有。
一想到可愛的獨生女兒,羅倫斯做父親的心就好像要撕裂開來似的。然而赫蘿卻滿不在乎地對他說。
誰都不想在那地獄的火焰旁喫飯,這點羅倫斯也不例外。
羅倫斯剛一將手帕湊近,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蘿暖融融的大尾巴,還有她像孩子般稍高的體溫,情況可是會大不相同。
「大笨驢! 再說,汝不是還有賣掉後邊這堆東西的差事唄? 人多的地方纔好銷呀!」
赫蘿坐在馬車駕臺上梳着尾巴饒舌地說道。她似乎很愉快,就連尾巴的毛好像也因此比平時蓬鬆了一些。
軟綿綿的大尾巴在羅倫斯的視線中左右搖擺,他從中途開始,便只盯着這條尾巴當路標了。
「汝對咱的心意就只有這點程度唄!?」
「沒準還能有葡萄乾,甚至運氣好了就是鮮葡萄。」
「要追一下試試看嗎?」
「我現在開始覺得,咱們真的踏上旅途了。」
接着再次蹲下身來叩響打火石……棉絮般的火絨尖上,終於冒出了赤色的火光。
「或許人類的鼻子的確是聞不出來唄。那股蜜的味道。整片森林,都有股甜的香味。恐怕……那些大樹裏面滿是蜜。」
羅倫斯剛一將手帕湊近,赫蘿就猛地閃身,幾乎要從馬車駕臺上跌落。
「雖然在這個季節裏,就不知道蜂巢裏是不是滿滿地全是蜜了。」
討厭露宿的赫蘿雖然很想乘船,然而羅倫斯告訴她船費要從伙食費里扣除,她只好不情願地接受了羅倫斯的安排。
羅倫斯從未聽到赫蘿發出過這樣的悲鳴,他連愣神的機會都沒有,就感覺到赫蘿將臉埋入了自己胸前。她的動作彷彿逃入巢穴的野兔般迅速,耳朵伏倒着,尾巴則像面對電閃雷鳴般變得膨大起來。
直到她歪歪腦袋,羅倫斯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而且,女兒總有一天是要嫁出去的。
羅倫斯的聲音到這裏就斷絕了。因爲他看到赫蘿瞪圓了眼睛,尾巴和耳朵上的毛彷彿鬃刷一樣,紛紛倒立起來。
「我應該都曬得乾透了啊……喲……哈……!」
儘管皺着鼻子表現出一副徹底的嫌惡模樣,但當羅倫斯遞出了裝麥酒的小桶,赫蘿總算是勉強允許了他待在自己身邊。
「你要衝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始就這麼鋪張,以後可堅持不下去。」
這就是歲月帶來的影響嗎……他感到一陣愕然,直到赫蘿再次嘆氣道「真是的」,纔回過了神來。
「……迷路了。」
赫蘿笑眯眯地望着羅倫斯,讓他說不出話來。
說完,赫蘿把袋子放在了羅倫斯面前。袋子裏滿滿地裝着紐希拉溫泉提煉出的硫磺粉。
赫蘿抬起頭來應了一聲,然而一聽到手帕中蜜蜂的振翅聲,她的身體就又顫了一下。
「是、是真的、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