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溫泉水霧的另一端
《狼與香辛料》 · 支倉凍砂 · 2.3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真白萌論壇
好像猛地揮下了柴刀一樣,賽莉姆突然從睡眠中醒來。
毛毯裏的悸動,恐怕是那個噩夢留下的痕跡。這幾天來一直都是如此。
賽莉姆望着天花板,慢慢地吸入一口氣,閉上眼睛。沒關係,這裏是可以安心的地方,她對自己這樣說道。賽莉姆躺在一張亞麻布鋪成,不會有蟲子鑽出來的牀上,牀放在一個屋頂完好的房間中。毛毯溫暖又柔軟,或許還撒過了香油,散發出淡淡的芬芳味道。在從前的旅途中,她根本不能想象這樣的優越環境。
賽莉姆自南方流浪而來,經過一段多舛經歷,最終來到溫泉鄉紐希拉生活。她在紐希拉頗受好評的溫泉旅店『狼與香辛料』中得到了一份工作,這與其說是幸運,更近乎於奇蹟。
所以剛剛開始在旅店工作時,她一直做着噩夢。夢見旅途中悄悄躲進村落裏的倉庫,鬆一口氣就要入睡時被火焰吞噬。
「可是……」
賽莉姆記得,赫蘿說把旅店交給自己時,曾提過她本人大概春天或是初夏回來。如果相信這個說法,那她就至多隻會外出半年。
賽莉姆閉上眼,嘆出一口氣來。最近自己一直心神不寧。
「……所有人,好像都打算把麻煩的錢推給我啊……」
而聽到這句話的赫蘿和羅倫斯,則像是約好了一樣,當即用手指向對方。
事到如今還能瞞下去嗎,賽莉姆開始慌了。但赫蘿隨即把視線轉回手邊,接着開口說。
然後,她聽到木窗外傳來腳步聲,木桶在井邊被放下的聲音。
「那、那些硫磺……您要全部、都帶走嗎?」
如果不需要賣硫磺也不需要兌換貨幣,兩人回家的時間就會提前許多,賽莉姆在心中對赫蘿的話表示出強烈的贊同。
她準備坐起身,但在那之前又最後一次把臉埋進枕頭,深深嘆出一口氣來。
直到北方大地盡頭之盡頭的紐希拉,那總也望不到頭的寒冷季節結束,新綠的時節終於來訪時,她纔不再想這些事情。
可是——。賽莉姆想爲自己尋找藉口。用枕頭把臉包起來,緊緊抱住。好像這樣就能把心中的不安全都碾碎一樣,但當然什麼效果也不會有。
雖然發現羅倫斯說的的確沒錯,但賽莉姆又覺得,她並不討厭赫蘿讓她做的各種事情。
「請您放心吧。這個季節經常颳風,可以做出很好的肉乾。如果能多給我一些時間,要做鹽醃肉和香腸也沒有問題。」
『唔。綁在咱的尾巴上好了。』
賽莉姆明白漢娜的意思。
「不過,這些硬幣還算是好的……至少不用揹着它們在路上走。」
就算抽到頭一個,主人羅倫斯也不會生氣,不過賽莉姆心裏卻暗自希望能抽到第一。因爲聚集在麪包爐周圍的女性,全是村裏最愛刨根問底的那些人。
世間有上百個國家,每個國家都有幾個大的市鎮。大的城市則有前者十倍、乃至二十倍的規模,村落恐怕更是數以萬計。如今大多數古代的精靈都藏匿在人羣中,一人接一人地尋找實在是項浩大工作。哪怕是自己僅僅是查證從前旅行中聽到的,有關同伴的傳言,恐怕也一樣有挑戰性。
難道不是因爲在村裏的立場嗎?羅倫斯花費十多年時間纔在村裏積累下了一定聲望,賽莉姆擔心的正是這些聲望會因自己而受損。
從旅店主人羅倫斯手中接過這副眼鏡的當晚,賽莉姆開心又高興,一直在月光映照下望着紙上的文字。
更何況與狼與香辛料有關的話題,就像是總也說不完一樣。
「要是你不把工作都推給賽莉姆,而是自己也來幫着做,也許還能早點弄完啊。」
賽莉姆望着兩人的背影,有些不知該說什麼好,但又不知不覺露出微笑。
賽莉姆沒有直接瞭解到柯爾是怎麼樣的人,但從那些留下的筆記和數字來看,他一定是個認真,優秀,而且還很溫柔的青年。
現在賽莉姆突然覺得,自己能在兩人回來之前,看好這家旅店了。
接着漢娜揭開籃子上的布,滿足地點了點頭。看來這次麪包烤得也很成功,賽莉姆鬆了口氣。賽莉姆的鼻子比一般人更好,所以麪包爐內情況如何,她不看也心裏有數。假使麪包烤焦了,那也一定是因爲出爐時操作不當,磨磨蹭蹭的緣故。
讓羅倫斯嘆息的那些麻袋裏,裝着滿滿的硫磺粉。
赫蘿說完,用手梳了梳耳朵,又順了順尾巴上的毛,然後「嗯」地點了一下頭,走出廚房。
因爲曾觸過一次赫蘿的逆鱗,這句話讓阿蘭一下挺直了脊背。
果然是這樣嗎。賽莉姆在心中悄悄說道。
賽莉姆猶豫着該不該說,又覺得沉默反而會顯得更奇怪,最終還是決定說下去。
但賽莉姆之所以愣住,不是因爲赫蘿所說的內容本身。
「那個……」
紐希拉的溫泉旅店,狼與香辛料。
「可是,掌櫃的把他當初對咱立下的約定,看得比啥都重。當初那大笨驢比現在還要傻,一聽說有賺錢的機會,不管是多危險的地方都會興沖沖地跳進去,所以咱已經對他說過,要他別再那樣了。可是,就算是如此吶。」
「好啦好啦。快點喝完回去做事吧。爲了讓老爺他們放心去旅行,還得把做活要注意的事情教給那些新來的人呢。而且也得加緊爲冬天做準備。」
最近讓她消沉的原因之一,就是這些人。
「咱馬上就做完了,汝稍等一下。」
「記賬……之類,還有進貨的事情,我也只是按羅倫斯先生教的去做……」
賽莉姆端着那碗山羊奶,像逃一樣退縮到廚房的一角。
「那傢伙就是那個樣子,其實很怕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個原因,她特別喜歡對熟悉的人撒嬌。」
「真正的問題,在於這邊啊……」
賽莉姆愣了一下,停住解開腰帶的手望着赫蘿。
羅倫斯夫婦兩人獨處時往往喜歡喝甜的蜂蜜酒,賽莉姆本以爲這次也一樣,實際看來卻想錯了。她慌忙跑向後廚,但被羅倫斯攔了下來。
「嗯……」
「我把煮開的山羊奶摻了葡萄酒,又加上蜂蜜和麪包屑做了這個。這個你肯定能喝的吧?」
「哎呀,麪包的味道真香。」
回頭一看,是漢娜。
但賽莉姆知道,赫蘿不是那種會隨意打破約定的性格。想到這裏,她反而更覺得焦慮不安了。
大概是因爲兩人初次遭遇時,他曾因開口不慎的緣故惹惱過赫蘿的緣故。
「怎麼會怎麼會。雖然我也的確有過那樣幼稚無知的時候就是了。」
就連這裏也一樣。賽莉姆覺得自己彷彿是看到了一副不可思議的繪畫。
「呵——」
「汝幹啥呀,這根手指頭。」
與其說這是些許安慰,倒更像是漢娜表達的同情。
好像是漢娜已經起來了。她掌管着後廚,是店裏最早起的人。
「所以說,你下來到底是有什麼事啊?專門爲了打攪我嗎?」
事情就是如此。
「這樣,到時候我就可以對她說『其他店給的硫磺還剩下這麼多,不把這些賣完還怎麼回去』。」
再說不出口就顯得可疑了。賽莉姆越來越慌。
「因爲我們在旅途中就像流浪一樣,所以這些大概都……」
「要是汝的體形還跟從前一樣,咱也不用這麼麻煩了。」
赫蘿用溫柔的眼神向她微笑,卻對羅倫斯露出冷眼。
那麼漢娜遞給他們一把刀要他們去做肉乾,他們就應該做得來纔是。
「沒關係,不過汝要是搞錯了,那就做好心理準備吧。」
「唔~……」
噗。一聲怪響傳出。賽莉姆朝聲音的方向看去,是鐵鍋另一邊的阿蘭噎了一下。
「對了,麥酒沒了唄? 咱說話累了,想喝點冰涼又順口的東西。」
「那個——」
「哎呀,辛苦了。」
因爲如果是爲了赫蘿,無論有多遠,羅倫斯都一定會一直陪着她走下去。
工匠們離開之後,赫蘿取下頭巾對羅倫斯問道。她的兩隻耳朵啪啪地抖動着,好像深呼吸一樣。
她在漢娜面前縮起脖子,是出於別的原因。
就算剛纔羅倫斯沒有說那番話,賽莉姆也會這樣認爲。
但羅倫斯卻像沒看到她的擔心一樣,露出沉穩的笑容。
「那個,羅倫斯先生叫您……」
的確如此。而且,當時的驚嚇如今依舊遊走在她的胸口和肩頭,漸漸化爲鈍痛。
「我,我,那個……」
準確來說那不是純的硫磺,而是從紐希拉溫泉水中提取出的沉澱物。只要把它泡進熱水中,就能隨時隨地享受到溫泉的感覺,所以是紐希拉有名的特產。
賽莉姆帶着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似的笑容回答完,漢娜也笑了起來。
賽莉姆呆呆地應了一聲。赫蘿則把外套和腰帶疊好,抱住胳膊說。
可是,站在傭工的立場上,她又不可能在主人夫婦滿心期待地爲旅途做準備時,厚顏無恥地說希望他們快些歸來。更何況羅倫斯夫婦還對自己有說不盡的大恩。
「那個……嗯……」
「不,沒有,沒那回……」
那麼,『您真的是在春天回來嗎?』這個問題要問出口,現在不正是最佳的時機嗎?
某天早上,賽莉姆起牀後鼓足幹勁,準備盡心盡力地爲主人夫婦服務時,赫蘿突然對她這樣說道。
賽莉姆重新回到平時的工作中去,腦海裏的某處卻依舊想着漢娜對自己說的那些話。
她不由得縮了一下脖子,而漢娜則抖動肩膀笑了起來。
(《狼與溫泉水霧的另一端》 完)
「我回來了。」
這樣的玩笑太惡劣了。賽莉姆朝赫蘿投去如此目光,她那雙略帶紅色的琥珀眼睛立刻促狹,而又親暱地眯了起來。
「這個呀。其實是爲了那大笨驢。」
「真是的,咱真要跟這麼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年則開始麻利地把籃子和笸籮收回原位。
因爲,她終於理解了旅店繁盛至今的祕密。
想起剛纔和羅倫斯交談的內容,賽莉姆又忍不住揚起了聲音。
「我很擔心,總覺得他們是看錯了我……對我太高估了……」
抽籤的結果是第四位,算是靠中間的位置。但等待麪包烤好的期間內,其他人的嘴還是一刻都沒有閒過。回到後廚時賽莉姆已經筋疲力盡,天也完全亮了。
「這是啥話。咱想給汝量量尺寸買一件皮毛。今天早上,做皮毛的匠人們好像來村裏了。哪家店現在不都忙着給冬天做準備唄? 不快點去買就沒了,而且肯定很難搶。」
「啊、呃……是。」
等着聽她號令的,是一羣她先前從未見過,而且不喫肉的精靈。就算說自己比他們更熟悉這家店,賽莉姆也不過是早來了半年而已。何況就連她自己也還沒經歷過冬天的旺季。
然後,活過了數百年光陰,大概也曾支配過廣大森林的賢狼赫蘿,又如同純真無邪的少女一樣,緊緊依偎着羅倫斯,和他一同走上二樓去。
羅倫斯指了指門前,赫蘿吸吸鼻子,然後聳了聳肩。
「咳……賽、賽莉姆,你……」
賽莉姆又看了看漢娜,結果漢娜露出含混的笑容,誇張地聳了聳肩。
至於爲什麼賬簿交到自己手上之後就沒了這些事,賽莉姆也漠漠然能猜到幾分。因爲赫蘿和自己一樣是狼,在同族面前她要保住自己的面子。
「咱從二樓就看見了。店前店後全是硫磺的味道,鼻子都聞得不對勁了。」
真身姑且不論,赫蘿在人類時的形態,是比賽莉姆看起來還要年輕的嬌柔少女。縫東西時用的頂針戴在纖細的手指上,也好似粗獷的護手一樣。
「……原因?」
「辛苦了。那,能不能請你們醃一些乾肉,等老爺出發時讓他帶着?」
漢娜一副得意的模樣。她也不是人類。而旅店的女主人赫蘿也是一樣。赫蘿是賽莉姆的同族,其真身則是體形巨大,充滿威嚴,古時人們口中的賢狼。她和羅倫斯曾對賽莉姆有非常大的恩情,卻又不因此以恩人自居,因此就算赫蘿不是狼而是老鼠的化身,賽莉姆也願意爲他們盡心盡力地工作。
漢娜雙手叉腰,誇張地嘆了口氣。
「沒有關係。您今天來是因爲何事?還需要更多的肉嗎?」
「汝拿一下。」
「噢。好好工作啊。」
如果不能堅信羅倫斯夫婦春天就會回來,賽莉姆恐怕很快就要被噩夢逼至崩潰的境地。
「剩下的讓我來做吧。」
「因爲,你既不抱怨,也不休息,從早到晚都在勤快工作。而且還能讀會寫的。也認識數字。我就不行啦。超過十就數不清楚了。」
何況,赫蘿去找自己的哥哥,這也是羅倫斯接受那些硫磺之後才發生的事情。
羅倫斯曾是個旅行商人,因此知道許許多多商人的魔法。
「請兩位快點結束旅行,然後回來吧。」
「快點搞完啊。」
她似乎要把什麼東西縫在外套的內側。
「您的衣服要怎麼辦呢? 去喫飯的話,我想帶過去會比較好。」
「哈哈哈,謝謝你擔心我。但是,沒關係的。大家都把存貨交給了我是沒錯,不過啊,其實也沒人奢望能全都賣出去的。」
問題在於,它不但受客人歡迎,還如同溫泉水一樣,可以源源不斷地獲取。
她還在接着做噩夢。夢到的仍舊是旅途中偷躲進去過夜的小村倉庫。只是這次的情景變成了哥哥和夥伴們說要外出尋找食物,而後卻一去不歸。自己的心思實在太容易看透了,賽莉姆也很爲此驚訝。但這個夢真真切切地表現出了她的恐懼。
「你就當是被我騙了,用這種眼光去看他們兩位好了。何況現在還是在旅行準備的正當中。你會明白我說的這些話的。」
「我說過,那兩位一直像是活在他們自己的故事裏對不對? 我猜就算他們回來,看到旅店變得亂七八糟,也不怎麼會放在心上的。」
可是,她還是沒法從內心釋然。
不能給他們可乘之機。但是想到這裏,賽莉姆卻對溫柔又通情達理的主人——而非其他狹隘的店主——投去了暗含不滿的視線。
「咱不知道下一次出門要等到什麼時候。何況如今大多數精靈也都是躲在人世間,對唄? 所以咱覺得,汝等從南方千里迢迢走過來,興許還能知道各種線索。」
伴隨着難受的還有緊張。她依舊擔心羅倫斯好不容易纔在村中積累起的微薄信用,就這樣因爲自己的差錯而被毀滅。畢竟如果村子遇到什麼問題,店主們聚集在一起開會時,賽莉姆必須要代替羅倫斯來出面。
羅倫斯似乎也開始在意起自己的腰圍了。望着他的狼狽模樣,赫蘿露出壞心眼的笑容來。
雖然這就像小孩子感冒時喝的東西一樣,但一定很有營養。
羅倫斯總是積極而且樂觀。他露出笑容說完後,又繼續起稱量貨幣的工作。
「所以呀,咱得在他發現之前,快些把這個縫在衣服裏藏好。」
他們都是爲了對方而想要延長旅行,並且以爲自己必須要這樣做。
嶄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即Prince-Bishopric,又譯采邑主教區。指擁有政教雙權的主教所治理的公國,多見於神聖羅馬帝國中。]
但是赫蘿究竟爲什麼要這樣做?賽莉姆還是不明白。
接着,賽莉姆自己也變回人形,穿好了衣服。
最近,賽莉姆也開始一點點了解村中的情況了。狼與香辛料的羅倫斯過了十多年依舊摘不掉「新來的」這頂帽子,很大的一個理由就是狼與香辛料作爲歷史最短的旅店,營業額卻超過了村裏的大半對手。似乎村中有不少人都不樂見新面孔的成功。
「都到現在了,咱對過去的那些事早就不執着了。至多隻是覺得,能找着一點線索當然更好,就這樣。」
賽莉姆躺在牀上翻身側臥,目光轉向牀邊的書桌,那張桌上有主人的聰明才智和溫柔體貼。月光鑽進木窗的縫隙,照亮了精細打磨過的圓玻璃片。只要戴上這種叫做眼鏡的弧形玻璃片,細小的文字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大笨驢。汝不過是被人家當成了方便的跑腿人罷了。」
和好的麪糰要先醒一段時間,等到太陽初生時再去村裏共用的麪包爐裏烤。
「那麼,到哥哥們的旅舍裏,讓他們做一次燉肉鍋吧。」
「你擔心的,是自己能不能好好指派工作,運作生意,在老爺和太太回來前保住店裏的聲望,對不對? 我想這些你不用擔心太多也沒問題的。」
——請別把這種責任推給我呀。
「我啊,雖然其實是隻能喫樹果的鳥,可要說起喫的,我的追求可不比太太低。」
赫蘿和羅倫斯生活在一起的同時,將彼此的壽命不同,種族差異等等問題輕輕藏進了毛毯下面。這一點就是旁人也能看得明明白白。
她不是討厭這羣人,只是一時半刻還不知道該如何與之相處。
如此這般,羅倫斯積累的人望便帶來了這一堆佔滿桌面的錢袋。
不知該不該說是估計錯誤。新來到店裏幫忙的這八個精靈對待工作相當認真,而且相當優秀。如今賽莉姆只需要做好賬簿工作,和出入村子的商人們談好進貨事宜,旅店就能夠正常運轉。漢娜笑着說「你看,所以根本不需要擔心」,可賽莉姆依舊日日提心吊膽。
看到櫃檯上的模樣,赫蘿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居然要讓我來代管旅店……別說是半年了,就是一個月我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啊……」
溫泉旅店裏的許多工作都需要出力氣,所以如果可能,賽莉姆也希望自己變得更強壯。
必須要快點喫完,去工作纔行。賽莉姆心想到,接着又發現身後有一雙手伸來。
羅倫斯先是愣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天或是初夏回來。如果相信這個說法,那她就至多隻會外出半年。
「——假如麪包店裏有一份工作,只需要看着麪包什麼時候出爐就好了。因爲就算能用鼻子聞出麪包是不是烤好,我的力氣也揉不動那麼大的麪糰啊。」
長長的旅行中,賽莉姆受過許多白眼,根本沒有人相信她說的話。商人之間的信用關係在她眼中,只能用魔法二字來描述。
漢娜的身材很壯,就是發生戰爭,她似乎也能勝任從軍的廚娘工作。如果想在溫泉旅店中成爲頂樑柱的勞力,的確非得有那樣的體形不可。
明明已經不是第一次站在「不得不做」的關口,但此刻賽莉姆的緊張卻更甚於自己命懸一線之時。她在心中默默祈禱,希望赫蘿和羅倫斯的出發日儘可能推遲,回來的日子則儘可能地提前。
「咱這陣子,要稍微出一趟門。於是就想着反正有機會,不如去增廣一下見聞。」
假若真要踏上長時間外出的旅途,賽莉姆希望她一開始就能告訴自己。否則——好容易捱過了冬天的旺季,眼睜睜地盼着春天到來,一天天翹首望着主人夫婦回到店裏……她幾乎能想象那時的自己是個什麼模樣了。
看到那兩人的樣子就明白了。——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沒有這回事的,賽莉姆心想。不過漢娜總是雷打不動地鎮守着後廚,大概她是那種只願意一件事做到底的工匠型人物吧。
這一刻赫蘿舔嘴脣的動作,怎麼看也不像是演技。
「真是的,汝要當濫好人也得有個度。汝是不知道拒絕兩個字怎麼寫唄?」
羅倫斯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又笑了起來。
麪包爐前那些毫無顧忌的好奇眼神也是一樣,不知何時,而且極其迅速地,就會變成敵意的眼神。
赫蘿開口時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但賽莉姆卻發現她實際上有些緊張。阿蘭也是一樣,正用不安的眼神望着眼前的兩人。
晚飯後,賽莉姆被赫蘿叫出了門外。當她收拾完餐具,做完其他雜事走出店外,卻發現赫蘿居然是一個人在附近的小樹林中等着她。也許羅倫斯此時還在跟客人們談天說地。
賽莉姆小心翼翼地詢問道。而羅倫斯則像是一條被作弄了的狗一樣,垂頭喪氣地用手撥着眼前的天平。
赫蘿一下子打斷羅倫斯,然後走進櫃檯裏。賽莉姆慌忙要讓出椅子,卻被她按住了。
兩人還都因爲旅程可能延期結束,而對賽莉姆道歉。
「不麻煩的話,這些說明汝也都加上。畢竟把咱夥伴的爪子珍惜保管到現在的,是人類的傭兵團吶。咱的夥伴自己究竟躲在啥地方,誰也不清楚。」
「咱是因爲馬上要出門,有些事想問問你的兄弟們。行啦,路上再慢慢說……不快點走就要拖到明天了。」
話雖如此,賽莉姆的身後並沒有人揮着大棒催她快快勞作,也沒有人在她勞累過後,擺出施恩於人的姿態丟來發黴的麪包。何止如此,哪怕她在工作中出了差錯,溫柔的主人也不會暴怒,竟還會尋找讓她失敗的原因,幫助她改善問題。
賽莉姆不知該拿自己的懦弱如何是好。這副模樣要是被兄長們見到,她一定會受到叱責。
賽莉姆望着兩人的背影,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都是這個樣子啊。」
他們在人世生活已久,如今不可能再爲這種事而感到動搖或嫌惡,這一點賽莉姆也知道。若非如此,本來這羣精靈也不會千里迢迢來到這個據說有賢狼赫蘿在的旅店裏。
喫不下飯,做惡夢,頻頻嘆息,所有的理由都在這裏。
「亨利先生寄存太陽銀幣三十枚,達德利先生寄存盧米歐尼金幣五枚,崔尼銀幣二十三枚……」
「那個……我想,羅倫斯先生應該會很樂意,幫您一起尋找同族的線索……」
「這活兒還要幹很久唄?」
「唔、咕……」
漢娜目送他們離開,然後轉向賽莉姆說。
「還有啊,咱家那大笨驢實在是小氣,所以路上用來當乾糧的肉乾之類也能拜託汝準備不?要是路過村鎮再買,那大笨驢買回來的肯定是木板一樣沒滋味的東西 。」
羅倫斯的語氣聽起來,就像是這一切已經成了既定事項一樣。實際上他對別的旅店主人介紹賽莉姆時,的確也是這樣說的。如今賽莉姆再想讓他們取消旅行,或是自己也跟着去,都已經不可能了。
鍋煮開之後,赫蘿開心地探出身體,將肉和蘑菇分盛在小碗裏,然後端着屬於自己的那份快要裝不下的肉,搖着尾巴大口吃起來。
羅倫斯望着馬車,慢慢喫下最後一小塊麪包。
「話是那麼說……」
——赫蘿大人根本就不知道我的想法……。
赫蘿似乎是想把她拜託阿蘭寫下的信息,藏在自己的衣服裏。
「這、這是誤解!」
「遵命。」
走進廚房的兩個男人先是面面相覷,然後又露出苦笑。
「同族……您是說狼嗎?」
「好事?」
「畢竟,咱家那個大笨驢就是喜歡一身薄倖氣質的姑娘。讓他起了歪心思可就糟糕了。」
赫蘿鬧起了彆扭。她將頭扭向一邊,咬了一大口麪包。據漢娜說,在賽莉姆來到店裏之前,赫蘿的模樣比現在更加自甘墮落,早上的懶覺睡完緊接着就是午覺。
「到時候咱就說『沒準走過這個鎮子,就能找到咱的同伴』,然後那大笨驢就因爲咱而有了理由,可以繼續走下去了。」
「包在我身上。現在旅舍里正好有熟成的鹿肉。」
那麼,至少——賽莉姆心想。
羅倫斯身上還有兌零和硫磺粉這兩項重擔,且不說將其全數解決,如果不能解決大半,很明顯他也不好回到村裏來。換句話說,羅倫斯夫婦的歸鄉又要延遲了。
「您要去修道院裏喫嗎?」
「哪裏哪裏。柯爾先生他啊,可是完全對赫蘿大人,還有繆莉小姐沒辦法呢。結果他老是被纏着下訂單買些有的沒的,又要藏在廚房的櫃子裏面不讓羅倫斯老爺發現,最後頭疼的還是我。賽莉姆你一來,就完全沒這回事了。」
當羅倫斯終於說出這句話時,賽莉姆像是放棄了什麼似地露出了微笑。
賽莉姆站在廚房裏,朝走廊中喊道。貼在一起肩並肩走着的兩人一同驚訝地回過頭來。
賽莉姆發現自己似乎很容易想象那個模樣的赫蘿。因爲她實際上是個非常溫柔的人,甚至個性中還有堪稱柔弱的部分。
紐希拉有很多遠來的客人,自然也吸納了相當數額在北方無法流通,讓人不知該往何處使用的貨幣。
「抱歉,抱歉。咱是說,咱想找找從前的同伴留下的痕跡。」
「不是在責怪你。只是賽莉姆你老是這麼認真,想得太多啦。」
羅倫斯讀出的這些,都是紐希拉旅店主人的名字。那些貨幣金額則是他們託付給羅倫斯,要羅倫斯外出兌換的金額。金幣和高幣值的貨幣在平日的交易中會產生不便,因此他們希望羅倫斯能將之兌換爲銅幣之類的廉價貨幣。
阿蘭使了一個眼色,於是賽莉姆也跟着一同點頭。
賽莉姆還是很懷疑,但漢娜「啪」地一拍手,表示談話時間已經結束了。
從羅倫斯的話聽來,這場旅行似乎會永遠繼續,沒有盡頭。
而這一切,都只有她最愛的羅倫斯才能看到。想到這裏,還未經歷過戀愛的賽莉姆心中湧起了一股奇妙的感覺。好像是羨慕,又好像讓人心痛。
然後她愣住了。因爲赫蘿正拿着外套,站在那裏勤快地忙活着什麼。
這兩個人,一直活在他們自己的故事中。
羊奶溫暖又甘甜,很容易入口,也沒有引起胃的牴觸。
「那、那個。」
她等着羅倫斯接下來的話,而羅倫斯則笑着,輕輕嘆了口氣。
「也許因爲這個緣故,我們會稍微晚回來一段時間……看在我的份上,請你原諒一下赫蘿的任性吧。」
「除過那些,你還會做蠟燭,會縫衣服,也能做奶酪,還會釀酒對不對?」
赫蘿和羅倫斯終究會回來,這間旅店裏的所有人,也都會等着他們回來。
她亮出牙齒,像是要咬碎什麼一樣,又像是害羞的笑容。
當然,賽莉姆並不是不願意和他們一起工作。旅店的生意很繁忙,夏天爲了招待客人已經讓人手忙腳亂,頭暈目眩,但即將到來的冬天纔是紐希拉真正的旺季。這羣精靈願意留下來幫忙,賽莉姆連感激都還來不及。
赫蘿的耳朵突然豎起來,然後把外套和腰帶塞給賽莉姆
因爲一口氣喝完的緣故,羊奶差點從喉嚨中反湧上來。
她抱着赫蘿的衣服,不知爲何,突然有種想哭的感覺。
可是,反過來說,這或許也成了赫蘿不願回到店裏的一個理由。
『不,咱是有事想問汝等。』
所以,如果赫蘿要外出尋找曾經的同伴,那就如同是她做好了和羅倫斯分別的準備。畢竟若是真打算尋到什麼線索才罷休,縱然赫蘿有狼的速度,半年時間也遠遠不夠。
「呼……」
話題突然回到原點,讓賽莉姆覺得像是從一場夢中醒來一樣。
「呵,咱真想嚐嚐。」
這口氣吐完,她終於抬起臉,像是斷念般地離開了牀鋪。
因爲這間旅店是他們爲了過上幸福生活而建起的,因爲人們來到這裏,正是爲了看一看他們的幸福模樣。
和赫蘿一起翻過山,不久之後就看到了一處旅舍。那裏原本似乎是某個修道院的舊址,如今則變成了旅人在巡禮之路上的住宿設施。人們紛紛來到這裏,拜謁傳說中沉眠在修道院遺蹟下的聖女。
面對那張明朗的,濫好人一樣的笑臉,賽莉姆再什麼也說不出口了。
「……對不起,麻煩你了。」
這輛馬車上,裝載着羅倫斯對赫蘿的滿滿心意。
「真是的,咱真要跟這麼一個大笨驢出去旅行嗎,想想都覺得費神吶。」
羅倫斯是個濫好人的確是一方面原因,但作爲紐希拉資歷最淺的人,他當然不敢拒絕前輩們的要求。
赫蘿盯着她的眼睛,突然滑稽地皺了皺眉,然後露出自嘲似的笑容。
那麼,讓我來拉車吧——賽莉姆一時心急之下,險些要開口這麼說。
賽莉姆笑了。久違地,久到她也忘記過了多久地,笑了起來。
如今那個同伴的名字傳給了赫蘿的女兒,但他本人的行蹤依舊杳然。
此後來到賽莉姆生活中的,是八個另外的精靈。他們最初以客人的身份到訪旅店,卻又因爲某些原因要在接下來的時間裏爲旅店做幫工。這羣客人全都是馬和兔子,羊和鳥之類,以草木樹果爲食的動物。
「這是什麼話?」
『不然還要咱用爪子來綁住唄?』
「你就當是被我騙了,用這種眼光去看他們兩週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是賽莉姆也跟着一同點頭。
「汝輩幹啥呀,這麼大排場。」
「說到底,這件事還是要看賽莉姆你自己有沒有自信……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一件好事。」
她的打扮和平時有些不同,沒有藏起耳朵和尾巴。以往狼的耳朵和尾巴總是被隱藏在頭巾和裹腰布下,顯得很侷促。
赫蘿快手快腳地脫掉衣服,變回狼的模樣。她的體廓依舊那麼雄壯,皮毛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賽莉姆是狼,因此和他們有諸多不相容之處。一日三餐中他們都不喫肉,而赫蘿和賽莉姆,以及旅店主人羅倫斯所喫的,則是他們的同類。
「咱周圍的人,包括汝,都在關心咱,汝的哥哥還仔細地記了這麼多,可其實咱根本沒打算認真去找。更何況,出去半年時間又能找到些啥?」
「對他們來說那樣才正好。他們呀,其實也不希望讓別人額外關心的。」
可是,如果他們兩人……賽莉姆盯着手中的碗心想。緊接着,她突然看到一把勺子伸了過來。
「啊,然後還有一件事。」
「噗噗噗。咱家那個大笨驢要是敢對汝瞎動心思,咱就先把他撕成八塊。」
她和赫蘿站在離旅舍還稍有一段距離的地方,不久後便看到兄長阿蘭循着氣味,以人的姿態靠近。賽莉姆的兄長雖然原本以傭兵職業餬口,穿上聖職者的長袍卻也有模有樣。每一次見到,賽莉姆都覺得很有意思。
赫蘿代替她說了出來。賽莉姆縮着脖子點了點頭。
兩人一面打趣,一面抱着大塊的鹿腿肉,拿着刀,從廚房的後門走出去了。
這對夫婦一方是旅行商人,另一方是賢狼,卻手拉手經歷了衆多冒險,甚至還在旅途結束後,於北方大地的盡頭建立起了夢幻般的溫泉旅店,這簡直就像是童話故事一樣。或許也因爲這一點,羅倫斯夫婦總有些超脫現實的地方。有一天,他們突然對賽莉姆提出了一個讓她嚇一跳的要求。
「真不愧是狼。烤得恰到好處,又沒有焦的地方。你就是直接去麪包房工作也沒問題。」
自從自己這個同類來到了店裏,她的吊兒郎當纔有所收斂,羅倫斯也曾對賽莉姆這樣說過。
漢娜苦笑起來,賽莉姆則是開始嘆氣。這和她躺在牀上時的滿心煩惱是一樣的東西。賽莉姆甚至連手上端着的羊奶都忘了喝,自言自語似地小聲說。
動都沒動的早餐則被留下來,變成了午餐。
自己和同伴們流落到北方時,正是赫蘿與羅倫斯伸出了援手。
賽莉姆小口喝着又濃又甜的山羊奶,突然聽到漢娜不知拿她如何是好似的笑聲。
難道說——和兄長等人一同準備燉肉時,賽莉姆突然覺察到這個可能性。
因爲只有堅信他們總會回來,很快就會回來,自己才能堅持得下去。
而且,甜甜的香味也讓她的喉嚨不再那麼牴觸了。
「已經到這個時間了啊。各位也請休息一下吧。」
羅倫斯閉住了眼睛,但恐怕不只是因爲眼睛痠痛的緣故。
赫蘿的臉上流露出微微苦笑。大概是因爲她也受不了阿蘭的拘謹。
「不,沒關係,我知道的。這次的事情也是一樣,赫蘿對你開口時,你嚇了一跳吧?」
「那個……」
賽莉姆沒想到赫蘿會這麼說,接着赫蘿又露出了半是爲難的笑容。
「明白了。」
可要說餐桌上是不是真的可以完全放鬆下來,對任何事都不加考慮,情況也並非如此。赫蘿看上去豪放不拘,其實卻是最在意那羣精靈的。
他愣了一下,而後露出欣喜的神色,如同幼犬跑向主人丟出的樹枝一樣。
「賣得多了應該還能賺到一點辛苦費,何況這也是其他旅店主人們對我的信任,再怎麼說,也只能努力去賣了啊。」
失禮了,她對赫蘿說完,先行朝修道院方向走去。
賽莉姆驚訝地睜圓眼睛,漢娜則聳了聳肩。
「咱肚子有點空了。真想喫一次燉肉……」
「馬啊……斯威奈爾有匹馬,算是我那老夥計的後代……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借用半年那麼久。」
赫蘿的心思果然細膩。看到那副模樣,賽莉姆在心中暗自想道。
而在精靈同類們面前,她便不需要在意這些。赫蘿甚至還以「無論咱喝酒醉成啥樣,露出耳朵和尾巴都不會有事」爲由大口灌酒,引得羅倫斯一臉無奈。
「唔。這就是汝哥哥送來的東西。」
是這樣的嗎。
「漢娜女士,接下來我們要做什麼? 奶酪已經都翻了個,也抹好了鹽水。那些果酒過了一晚已經涼透了,也許放在暖爐邊熱一熱會比較好。」
「也是嘛。突然要自己來管理整家店,不管是誰聽了都要嚇一大跳。那兩位啊,總像是活在自己的童話故事裏一樣。」
一旁的架子上還放着腰帶之類的東西。赫蘿究竟是在做什麼?賽莉姆繼續觀察着她,又看到她先是熟練地縫上了一塊和外套同色的布片,接着小心翼翼地把一張折起來的紙條插在這個口袋裏。
「我可是看着他們看了十多年,所以才這樣想……不過,這也確實只有讓你自己親眼確認了。」
馬氏和鹿氏他們無論多麼優秀,都不可能一直留在旅店裏。
一口氣吞下了太多東西,賽莉姆摸着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心想道。
「當然,她知道說出這些會讓我頭疼,於是就遮遮掩掩的……所以她應該覺得這是一次一石二鳥的旅行。不,赫蘿肯定還想四處周遊,去喫那些從客人口中聽來的食物,所以該說是一石三鳥了。」
爲了防止日後發生爭端,店主們都拿出了記載貨幣金額的證書。羅倫斯一早便對照證書坐在天平前,確定每一枚貨幣都沒有僞造或者殘損。等他揉着眼睛對賽莉姆如此提問時,眼睛已經快看花了。
只要有錢和適當途徑,旅行完全可能變成一種絕妙的娛樂,這一點賽莉姆是知道的。畢竟就連她自己也曾在那飢寒交迫的流浪旅途中遇到過絕美的景色、莊嚴的建築,並在其面前感動落淚。那些感動讓她至今難忘。羅倫斯原本就是優秀的旅行商人,想必他們在旅途中一定能充分享受其樂趣,而不用整日擔心其他諸多因素。何況兩人還有實際的旅行目的,這樣一來,賽莉姆越發覺得他們沒理由不踏上一場長旅了。
「村裏那些人交給的事情辦不完,就沒法回來,是唄?」
而是因爲類似的話,她剛剛纔聽過。
話雖如此,不知是在飢一頓飽一頓的旅途生活中度過了太長時間,又或許是天生如此,賽莉姆總是喫得不怎麼多。早上她就沒有多少食慾,但竈臺上卻放着黑麥和小麥做的麪包,蔬菜湯,旁邊甚至還加了幾片鹹肉。
漢娜雖然寬慰過賽莉姆,可看到這對夫婦的模樣,賽莉姆反而愈加不安了。
筆記並不多,赫蘿的手又很熟練,所以工作很快似乎就能完成。
嗚呼。賽莉姆在心中發出無聲的嘆息。
「赫蘿大人和羅倫斯先生,究竟是怎麼想的呢……」
赫蘿幾乎每天都拿着紙和筆遊蕩在店裏,預備記下每一件發生的趣事。賽莉姆也曾不止一次目擊過她向遠方的客人詢問當地名喫,而後請漢娜照着做,或是纏着羅倫斯去買缺少的材料。
羅倫斯一邊喫麪包,一邊愉快地望着修整中的馬車,似乎是在遐想接下來的旅途。賽莉姆望着他的臉,攥緊拳頭,將險些湧上喉嚨的緊張咽迴心裏,然後這樣開口說道。
「「這可要——」」
「謝、謝謝您。」
說完赫蘿重新坐好,補充了一句「要是再有點酒就更美了」,然後嘿嘿地笑了起來。
「不過他們兩位一定也有自己的想法,正是知道你肯定沒問題,才把擔子交給你的吧。羅倫斯老爺是精明的商人,赫蘿大人更是赫赫有名的賢狼。雖然在老爺面前是那副模樣……但她的智慧可了不得。他們說的話不會沒道理的。」
賽莉姆雖然也知道自己的性格本來就談不上外向,但這一次她卻對赫蘿投去了抗議的視線,在心中悄悄接着說道『可我現在之所以低落,就是因爲您和羅倫斯先生……』。而後,
『抱歉吶,咱突然就來了。』
她將目光轉向一旁的漢娜,漢娜無奈地聳了聳肩。
她是壽命遠長於人類的森林之子,其真面目是一頭白色的狼。
「還是說,你們會哭着逃出去?」
「唔……如果您是說這個,那我會盡全力協助。」
忽然聽到了自己的名字,賽莉姆抬起頭來,結果剛好與赫蘿對上視線。
「我還是再找一匹合適的馬好了。馬的個性越桀驁,價格就越便宜。但是,只要你開口,什麼馬都會老實聽話的吧?」
「那爲什麼要這樣做? 汝想問這個唄?」
抬頭一看,赫蘿正從二樓走下來。
赫蘿一邊用手梳着穿衣時凌亂了的尾巴和耳朵,一邊開口說。
早上要打水,掃除,生火,店裏有客人時兩天烤一回麪包,沒有的時節則是四天一回。
紙上列出了一長串銀幣的名目和數額,其中不少是賽莉姆迄今從未見過也從未聽過的。而且數額也頗爲微妙。證書的最底端,甚至還有隻聲明一兩枚銀幣的。
濃郁的滋味很快在口中擴散開來。
她愣了一下,不知赫蘿在說什麼,而後赫蘿張開滿是尖牙的嘴笑了起來。
不過,自己根本不可能完全替代羅倫斯的作用,這一點她本人比其他旅店主人更明白。
「汝的好意咱心領了。何況到新的地方去嚐嚐當地的東西,這纔是旅行的妙處吶。」
雖然明白這些,賽莉姆還是希望羅倫斯和赫蘿能早一刻回來,而不是讓自己一個人坐在櫃檯後。她想要回應羅倫斯的期待,也正因如此,纔會在不得不親身面對的重大問題前感到膽怯。
「大笨驢。咱沒幹那種事。」
「啊……」
「有勞汝了。」
「怎麼了?」
想到這個聖女傳說的根源居然是自己,賽莉姆覺得尾巴有點癢癢的。
這是當然的。畢竟賽莉姆只是個小丫頭,來店裏的時間不過半年,連人世間的道理還沒有摸清楚。
「但、但是那種事情……」
日常的生活平穩無事地繼續着,但宣告日常終結的時刻也在步步臨近。
喫飯也是任務,何況這還是漢娜費心準備的。賽莉姆抱着這樣的想法搬來椅子,拿起湯匙,可是手總也動不起來。
羅倫斯夫婦的獨生女兒繆莉,賽莉姆也沒有直接見過。據聽到的話來想象,她大概像一隻愛極了惡作劇的小狼,或者說,正像是赫蘿的女兒。
「那個……」
知道羅倫斯要出門旅行後,其他旅店主人紛紛抓住這個機會,把積壓的庫存全都塞給了他——「既然你要出門旅行,那能不能沿路幫忙賣掉這些東西啊?」。
牛會拉犁,狗會拉雪橇,那麼狼來拉車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哈哈哈,你說得就好像自己現在已經參透了人世一樣啊。」
要是能在這家溫泉旅店一直工作下去就好了。那天夜裏,她隔着鏡片望着金色的月亮,心中如此想道。
看到她無憂無慮的模樣,就是賽莉姆,胸中也開始躁動了。
賽莉姆已經不是第一次這樣,受到別人關心了。
抬頭一看,卻是一張溫柔,又像是拿她沒辦法似的笑容。
「抱歉啊,赫蘿平時光是在靠你。」
這把刀看得賽莉姆心驚膽戰,可漢娜卻像是故意般地大聲說。
她還想再說什麼,但另兩個人此刻走進了廚房。一個是高個子的青年,另一個則是矮矮胖胖的中年男性。他們一人端着盛滿山菜的笸籮,另一人手提着一籃豆子。似乎是剛處理完這些食物。
「沒事的,賽莉姆。喂,你要喝就自己去取。這個樣子怎麼像是要出門旅行的人。」
阿蘭答完,赫蘿隨即露出了感謝的笑容。
羅倫斯整理完了其他旅店主人們交給的貨物,阿蘭也差不多快寫好了赫蘿要的筆記。那八個新來的人手,也對店裏的工作流程有了大略瞭解。
另一方面,賽莉姆明白了赫蘿其實是在擔心自己。赫蘿儘管看起來旁若無人,其實卻比誰都更在乎周圍,她大概早就發現自己心中抱有煩惱了。
賽莉姆把蜂蜜酒、夾了烤鹹肉和奶酪的麪包放在嬉鬧的兩人身邊,然後把自己的嘆息悄悄吞了回去。
「但你還是答應了下來,真的幫了我們的大忙。謝謝你。」
赫蘿簡短地回答一聲,接着又把外套整個鋪在調理臺上。
「話說回來,汝喲。馬兒要怎麼辦?」
隨後,賽莉姆返回屋子替羅倫斯去叫遲遲不歸的赫蘿。但她的腳步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樣不穩。因爲不祥的預想真的應驗了。
「我纔要想問,你這手指是什麼意思啊?」
原本用來當置物架的舊馬車眼下已經換掉了腐朽的木板、打磨修繕了金屬部件,車輪也換了一套。如今搖身一變,彷彿嶄新的馬車一樣,可以載着大量貨物到天涯海角去。
而後她一面縫着衣服,一面慢悠悠地解釋道。
和漢娜相比,她的手臂大概真的太細了。
但羅倫斯也不會任憑赫蘿擺佈。
「原來你在這兒。你啊,打算偷喫東西到什麼時候去?」
自己的眼睛,和別人相比起來並不怎麼好。這一點賽莉姆始終未曾發現。撞上什麼東西,拿錯什麼物品,寫錯認錯,她都以爲單純是因爲自己愚笨的緣故。
兩人一邊拌嘴,一邊看着工匠們修整馬車。這輛馬車據說是羅倫斯從前行商時用過的,近來一直停在卸貨場裏。
賽莉姆一步三搖地穿過大廳,穿過走廊,來到廚房裏。
羅倫斯的目光穿過玄關,望向店門前。馬氏和鹿式正在那裏忙着打開堆積的大小麻袋,聞聞裏面的味道,攪勻,確認重量,最後再在蠟板上記下些什麼。
「唔,開飯了唄?」
人的腳終究不可能在夜裏走過兩座山,所以她們要變回狼的模樣。賽莉姆慌慌張張開始脫衣服時,赫蘿忽然又開口說。
就是現在了。賽莉姆心想道。現在,這個時機,剛好可以說出口——「赫蘿大人的要求太超前了,請您一定重新考慮一下」。
「阿蘭先生今天早上還特地送了東西過來。我猜赫蘿是有意想瞞着我,所以就讓漢娜把那東西取了回來。」
「赫蘿她……那個,說要出門去旅行其實是爲了我。但我也沒想到她會把後邊的事情交到你們手上。」
賽莉姆先是抬眼望着漢娜,然後又低垂下目光,盯着眼前的碗。
賽莉姆聽着羅倫斯的解釋,卻仍不明白這和硫磺一事有什麼關係。
要說工作強度如何,決計稱不上輕鬆,但也不算是嚴酷。賽莉姆在都市的商會,鄉下的農舍,田園地帶的貴族宅邸中都工作過,而溫泉旅店的環境好比是三者合一。
賽莉姆把剛烤好的一籃麪包放在後廚竈臺上,然後手拿勺柄在鍋中攪動的壯碩女性——漢娜朝她投來了目光。
要烤麪包的人會各自帶來木柴,但最初麪包爐也是冷的,所以需要額外的燃料。從第二個人開始麪包爐已經有了餘溫,就可以用更少的木柴烤好。因此這個順序要抽籤決定。
「大笨驢。」
赫蘿笑着說道。
說完,赫蘿從狼變回了人的模樣。沒穿着衣服這點明明和狼的形態時是一樣的,此刻阿蘭卻有意移開了眼神。賽莉姆既覺得困惑不解,又好像能微微明白一些其中的理由。
兩人相處起來總是這個模樣,而賽莉姆很喜歡看他們一來一往,無論看多久也不會膩。原來世界上還有人可以變得這麼幸福——望着羅倫斯夫婦,她會在心裏感到這樣的希望。
就算剛纔羅倫斯沒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還有一件事。」
「謝、謝謝您……」
但羅倫斯應該是有意對此佯裝不知的。否則他也不會讓漢娜去接待阿蘭。
她嚐了一口鹿肉。
她試着想打圓場,但羅倫斯露出了無奈的笑容。
她望着臺上堆成小山的錢幣和天秤,這樣說道。
「哦,那我要找漢娜確認一下。」
準備早餐,張羅一整天供應的餐點,這是一項大工作。賽莉姆必須要去幫忙纔行。
大概每過一日,自己的精神都要削減一分。畢竟正因爲堅信明天赫蘿和羅倫斯就會回來,帶着笑容從自己手中接過工作,賽莉姆才能忍耐住心中的焦慮。
他們連互相挖苦時,都是忍着笑的。
之所以沒有在突如其來的天降大任前崩潰,也是因爲她不願爲那兩人的幸福時光帶來憂慮。
何況羅倫斯是村裏資歷最淺的旅店主人,在出發之前他必須告訴衆人,自己外出期間內不能履行村中的義務。
說着,羅倫斯看了賽莉姆一眼。是那種帶着歉意,總是爲周圍人着想的,溫柔的眼神。
「咱都忘了那傢伙有多一板一眼。幸好是漢娜把紙條拿了回來。要是給掌櫃的看到,那可就麻煩了。」
「我之所以會把換零錢和賣硫磺粉的工作全攬下來,是有原因的。」
赫蘿臉上帶着淡淡的害羞笑容。
「你還想怎麼大啊。這又不是去行商。況且你根本只是想着這樣方便自己躺在上面睡午覺,我沒說錯吧?」
「真的是個麻煩。誰讓掌櫃的是頭大笨驢。」
人來人往,採買數額龐大,這一點如同商會;肉,魚,蔬菜等往往需要自行調配,處理,加工,儲藏起來以備下個季節,建築物的修繕也基本要靠自己,這又如同農村;最後,溫泉旅店爲了招待客人,必須時常按一定程序準備調度品,則與貴族宅邸相似。要做的事情名目繁多,如同沙漠中的沙粒一樣數不到盡頭。
「這個、是——」
赫蘿瞟了她一眼,隨即卻又轉向自己手上的活。賽莉姆本以爲就像羅倫斯說的那樣,赫蘿又在偷喫東西,可是實際似乎並非如此。
不可以讓他們的幸福出現裂痕。
因爲她嘴裏正叼着肉乾,那是晚飯桌上看不到的東西。
「漢娜女士,菜擇完了,豆子也剝好了……哎呀,賽莉姆小姐,早上好。」
一副無憂無慮,無拘無束,又純真無邪的少女模樣。
這是賽莉姆一直在意的問題。而赫蘿是智慧超羣,曾被人們奉爲賢狼的人物,她能清楚地看透事物,當然也明白這世界的廣大。
他難爲情地伏下目光,撓了撓頭。
賽莉姆點點頭,用腰帶捆好了赫蘿的衣服。
說話的同時,她已經漂亮地縫好了那個密袋,而後又眯起眼確認袋子貼合在衣料上沒有鼓起。正常穿着的情況下,這個密袋應該是不會暴露的。
羅倫斯朝廚房的方向偷瞄了一下。赫蘿還沒有要回來的樣子,也許是在偷喫東西。
「赫蘿大人,那個……」
漢娜當即回答,同時從架子上取下一把很大的菜刀。
店後有浴池。不可思議的是,裏面明明沒人,硫磺的味道卻格外濃厚,順着風不停地飄來。
聽上去真是無比美妙,然而同時,賽莉姆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赫蘿很少露出尾巴,唯獨這一次我知道,她其實是想去找從前的夥伴。」
羅倫斯回過頭來,賽莉姆發現自己還是不敢正面看着他。
賽莉姆帶着微笑答道。羅倫斯像鬆一口氣似地向她還以笑容,然後又對赫蘿說。
許久不見的噩夢又出現了。不,準確來說,是她開始做起了與以往完全不同的噩夢。
「都到現在了,咱對過去的那些事早就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冷季節結束,新綠的時節終於來訪時,她纔不再想這些事情。
「是的,就是這麼一回事。赫蘿這傢伙,對賽莉姆你們其實相當依賴,對不對?」
「所以你只要肯坐在馬車駕臺上就好。可別光躺在後面睡覺啊。」
以往衣服不是讓羅倫斯保管,就是放在附近的樹下。
「哎!?」
「可是話說回來,那傢伙又愛面子又頑固。就算出了門,能找到有價值的線索,可如果是在更遠一些的地方怎麼辦? 她一定會打消去的念頭,假裝是嫌麻煩之類。赫蘿雖然平時很任性,總是纏着要給她買喫的,但到了這種時候,她反而會把我每天擔心的路費問題當作最先的考量。」
聲音重疊到一起,赫蘿和羅倫斯互不相讓地盯着彼此。
賽莉姆原先滿以爲他要馱着這些貨幣上路,結果羅倫斯好像只用帶上一種叫做匯票的東西就可以。匯票似乎是一種要求商會給付現金的憑證,只要目的地有對應商會,帶上證書就等同於馱上了大量的貨幣。
那副挑戰似的笑容,和她的壯碩身材看起來很相稱。
賽莉姆不由得叫了一聲,引起了赫蘿的視線。
那天賽莉姆也如平時一樣,在羅倫斯和赫蘿修整馬車時給他們送飯,同時心想着「要是這輛馬車永遠也修不好……」之類的念頭。
赫蘿離開椅子,兩手伸向天井。耳朵和尾巴上的毛隨即嗖嗖地抖起來。
要說賽莉姆喜歡赫蘿的哪裏,這一點正在其中。
「在這裏無拘無束的就挺好。點起火之後應該也不會怎麼冷唄?」
恐怕是因爲自己都不能相信發生在身上的這些幸運,下意識地認爲「一切早晚會唐突地結束」,並在心中築起了防線。
剛一忍不住開口,她就在赫蘿的目光下後悔了。
「就算不是全部……至少也得解決一大半啊。」
他們兩人一直活在他們兩人的故事中。
羅倫斯學着赫蘿的口氣回了她一句。馬本身就是一筆不小的財產,羅倫斯又不想浪費每一分能省下的錢,自然會爲此頭疼。
以自己的立場,到底也說不出口的這句話,居然從口中一順而出。
「倒也可以。虧出的部分我就拿路上的餐費和酒費來補足好了。」
新來的人要融入一個新場所有多難,有多重要,只要經歷過流浪生活,任誰都能對此有刻骨銘心的瞭解。
過了片刻,賽莉姆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狼的同族之間。
赫蘿或許並不打算半年後就回來?
賽莉姆在心中悄聲對自己說,接着,又繼續起手頭的工作。
「不過,賽莉姆你看起來,就不像是那種擅長髮號施令的類型啊。」
要說爲什麼,因爲賽莉姆是狼的化身,而剛纔的那兩人則是兔子和羊的化身。
她開始想象兩人久久不從旅途中歸來,自己惴惴不安坐在櫃檯後的模樣。
不過,與赫蘿同爲狼這一點,的確讓賽莉姆感到安心和放鬆。
賽莉姆下定決心預備開口。
「你啊,這是我的臺詞好不好。」
阿蘭愣了一下,這纔想起自己眼下的打扮。
她不停地打嗝。湧出來的,全是心中尚未消化的不安。
這是在狼與香辛料的櫃檯裏。賽莉姆坐在羅倫斯身邊,將他讀出的內容逐一記在紙上。
雖然外表如同人類的少女,但賽莉姆實際上並不是人。
「咱說的話馬兒可能會聽,汝說出口的可就未必了。」
「這是什麼話。偶爾我也會跟其他店裏的廚娘聊天,他(她)們啊,剝一個洋蔥後就開始四處閒晃了。」
路途中讓她印象深刻的,不是走過了多少市鎮,而是數量更勝於前者的貨幣種類。同樣一枚銀幣,在不同地方能買到的貨物種類也多少不等,甚至還有無法通行的情況,可以說是相當使人爲難。
賽莉姆盯着漢娜看,漢娜則聳聳肩,然後扳起手指來。
至於那些東西是什麼——那是賽莉姆從前在旅途中鮮少見過的大額金銀貨幣,以及未乾墨跡閃閃發亮的證書。
對啊。賽莉姆這纔回過神,想起眼前還有工作。
賽莉姆還是懸着一顆心。而且,依舊不覺得自己能管好這樣一家旅店。
「唔,大笨驢過來了。」
「說的也是。所以賽莉姆你要多喫點肉纔好。早飯,我放在那裏了。」
「啊,對不起。」
「嗯……」
「大笨驢。因爲汝小氣,不肯在城裏買,咱纔要預先縫縫補補準備禦寒的東西。還是說,汝願意讓咱就地使用這堆錢?」
「那麼,近幾天內我就可以送來給您。只是,其中也包括未經查證的信息,或是從別人口中聽來的傳言。」
「最近,你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啊。」
但在路上,賽莉姆還是不禁開始在心中思量:赫蘿來訪的理由確實有些奇怪。
抬起臉,首先看到的就是赫蘿促狹似的笑容。她正用木勺不斷地把肉和蘑菇盛進賽莉姆的碗裏。
可惜羅倫斯比她更快地開了口。
「傻丫頭,咱怎麼能爲這種由頭過去。」
賽莉姆把蜂蜜酒、夾了烤鹹肉和奶酪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就是如此。
她和羅倫斯,真的會在春天時回來嗎?
「沒一點肉的東西,可提不起咱的胃口。」 發現賽莉姆的視線後,赫蘿便用掃興的語氣這樣說道。但那羣精靈來到店裏後,餐桌上之所以會不見一點肉味,大概也正是赫蘿本人吩咐漢娜的結果。眼下赫蘿的模樣與其說是鬧彆扭,更像是體貼關心別人之後表現出的害羞神情。
說完,她像是打嗝一樣地吐出舌頭。
赫蘿雖然發着牢騷,卻還是不情願地朝廚房走去。原來羅倫斯不只是嬌慣赫蘿,他也有在赫蘿面前堅持原則的時候。賽莉姆有點驚訝。
赫蘿卻忽然轉向了下一個話題。
「玩笑先放到一邊。有關同族的事情哪怕是傳聞也無妨。汝要是能把詳細的記在地圖之類的東西上,那就更好了。」
抬起臉,首先看到的就是赫蘿促狹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情況也並非如此。赫蘿看上去豪放不拘,其實卻是最在意那羣精靈的。
「是沒錯。而且掌櫃的一定還會相當積極,積極得讓咱都害怕。」
「所以我才攬下了這麼多硫磺。讓工匠們把車修得結結實實的。」
「咱呀,不想再成爲他的負擔了。更不想讓他因爲顧及咱,硬着頭皮回到村裏,被別人七嘴八舌地說壞話。所以呀,到時候就要用到這個。」
狼與香辛料的店主夫婦要出門旅行了。這在紐希拉不是什麼祕密。
賽莉姆隔着牆聽到這樣的對話聲。
果然還是不行,但……賽莉姆露出一副難色。隨後她聽到漢娜發出嘆息。
「早……早上好……」
「這叫信賴和責任。說明我在村裏也相應有了一點立場啊。」
所幸,赫蘿似乎只是把賽莉姆的反應當作驚訝而已。
的確是如此。賽莉姆也笑了。她把脫下的衣服也綁在赫蘿的尾巴上,然後變回狼的模樣,和赫蘿一同越過黑夜籠罩中的山頭。
賽莉姆嚥下一口唾沫,開口說道。
此時赫蘿大概發覺了這對可憐的兄妹爲何都難以接着說下去。她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解釋道。
「汝喲,載貨臺不能再大一點唄?」
要說爲什麼。
——汝喲,咱和掌櫃的要出門去,到來年春天或是夏天回來。所以呀,汝能不能代管一下店裏的事情? 別怕,人手可是新增加了八個。
賽莉姆很喜歡羅倫斯夫婦這一點自不用說。她從南方懷揣一絲希望來到這裏,卻因爲計劃不周和時運不佳,險些就要迷失方向不知何去何從。那時正是羅倫斯夫婦救了她,可就算不論這一點,他們兩人的品行也足以讓賽莉姆傾慕了。
「這小丫頭能幹得了什麼」之類充滿輕蔑和猜疑的視線,賽莉姆早就在旅途生活中習慣了。因爲她從前做過的每一份工都是如此,是靠着假稱自己做過,自己熟悉,如此這般纔好不容易爭取來的。
赫蘿說出這句話時,臉上的嬌羞神色實在非常惹人喜愛。阿蘭是個粗獷又不知變通的人,也許正需要這樣的一點俏皮來中和。
她突然又聽到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做到這些是應該的,這都是理所當然的。她一直這樣認爲。就算聽到別人的誇讚,也覺得像是水底魚兒吐出的話般陌生。
冬天將盡之時突然來到村裏的賽莉姆,自然不會被她們放過。
「啊,是。」
「啊,沒、沒有。店裏只有兩個好遊山玩水的客人,再沒有什麼別的事要做。」
她突然很想笑,想笑自己居然會爲了能否管理好旅店而惴惴不安,甚至到做噩夢的地步。
賽莉姆沒想到羅倫斯會這麼說,她愣住了。
寬敞的檯面如今擺滿了東西 ,人伏在上面寫字時,就好像被這些東西埋住了一樣。
不知是她原本就如此決定,或是看到羅倫斯被村民壓上了一堆重擔,而後才改變了想法。無論如何,賽莉姆覺得這種情況相當有可能發生。
相對地,賽莉姆的兄長們則通過羅倫斯得到各式必需品,而無需次次都前往城鎮購買。
「要喫燉肉鍋的話,會給他們添麻煩唄?」
常人聽到羅倫斯夫婦的理由,大概只會覺得他們是喜歡用慣了的東西,可在賽莉姆聽來卻是另一番意思——爲了能在接下來的長長旅途中找回從前的感覺,還是這輛舊車最好。
赫蘿吸了吸鼻子,接着轉過頭來。
『汝等眼下正忙着唄?』
羅倫斯以爲赫蘿想要尋找往日的夥伴,所以有意從村裏人手中包攬下許多工作。而赫蘿則看到羅倫斯從村裏人手中包攬下工作,爲了能讓他在旅途中辦完這些差事,特地製造了一個理由。
「更大排場的還在那邊呢。」
赫蘿叫賽莉姆外出,大抵是要她陪着去西邊兩座山頭外,賽莉姆的兄長們建起的旅舍。賽莉姆覺得今天也應該是如此。
矮個子悠哉地這樣說道,高個子的青年則開始麻利地把籃子和笸籮收回原位。
據說會湧出歡笑與幸福的,傳說般的旅店。
『那,就抱歉耽擱汝一點時間了。』
但赫蘿立刻這樣回答,讓賽莉姆縮起脖子來。
那種流浪藝人用來在十字路口大聲吆喝着「奇怪奇怪真奇怪」招攬觀客的圖畫,上面畫着接連不斷,一直上升的樓梯。
阿蘭疑惑地看着賽莉姆,而賽莉姆則低下頭抬起目光,表明她自己也不知道。
「他們一定會很高興。先前抓到的那頭肥鹿,我想現在應該可以喫了。因爲肉風乾一些之後,味道會變得更濃。」
「大笨驢。睡相差的人到底是誰,汝好好想想?」
雖然胸中還留着很多疑問和不安,但她決定把這些跟碗裏的山羊奶一起吞下去。
無論他們提出什麼請求,賽莉姆都說不出一個「不」字。
她立刻大叫着澄清道。而後赫蘿露出了發自心底一樣的愉快表情。
「遵、遵命。」
「嘻嘻。」
「而且短短時間內,你就繼承了柯爾先生的工作,把那些難懂的字據都處理得妥妥當當的。」
自己的失敗立刻會變成主人的損失,這對本來就不怎麼堅強的賽莉姆來說,實在是讓她忍不住想哭的情況。
爲了節省進貨費用,狼與香辛料的肉食大多不是從城鎮中購買,而是來自賽莉姆的兄長們打獵所得。
「雨果先生送來太陽銀幣五十三枚,蘭博克銀幣十五枚……」
「買一匹不行唄?」
賽莉姆沒有力量,所以爲了不成爲哥哥們的負擔,她一直在拼命努力。
「……哎?」
然而世間並非萬事都會如人所願。
到這時,阿蘭似乎才終於明白了情況。作爲兄長他對賽莉姆總是很嚴厲,時常要她「自己的事情自己去做」,卻在這樣的場合露出了對小妹過度保護的一面。
「……現在大概有多少了?」
「咱希望汝能一直待在店裏。所以爲了不讓那大笨驢瞎想,汝至少也要變成漢娜一樣吶?」
賽莉姆坐在一旁望着主人的臉,不知道該對他如何開口。看到誠實又認真的羅倫斯,有時就連賽莉姆都爲他感到焦急不安。雖然想爲溫柔的主人幫忙出一份力,但自己什麼也做不到,這讓她很難受。
「傻瓜。客人看到汝等滿手血紅地做肉,怎麼都要起疑心的。」
「而且……這話你可不要告訴她。」
如果到了夏天他們也不回來呢? 恐怕,自己就撐不下去了。賽莉姆心想。畢竟馬氏和鹿氏等八位客人也不會一直留在店裏。比起想象未來自己有驚無險撐過難關的那一刻,賽莉姆覺得失敗的模樣遠比前者來得清晰。
遙遠的古時,赫蘿曾在一片名叫約伊茲的土地生活過。之後她離開那裏,在遠方度過了數百年時間,和舊時的夥伴們四散分離。經過幾百年後赫蘿能再見到的,據說也只有往日同伴爪子上剪下來的殘片而已。
多了八個人,晚飯時間也變得熱鬧起來。羅倫斯作爲旅店主人有時會與客人共進晚餐,但赫蘿卻極少這麼做。因爲她必須要藏住耳朵和尾巴,而且赫蘿看起來一副超然世外的模樣,實則或許是因爲比自己還怕生,賽莉姆最近漠漠然覺察了這一點。
赫蘿第一個朝麪包伸出手,但羅倫斯卻首先對工匠們招呼道。自己到時也能這樣細心嗎?賽莉姆感到不安。工匠們應了一聲,接着朝村裏的廣場方向走去,也許是要在那裏找便宜又量大的食堂。
賽莉姆代替自己的哥哥開了口。
接着,漢娜浮現出捉弄人似的微笑。
代理是這邊的賽莉姆……羅倫斯將賽莉姆帶到村裏的倉庫兼會議所,對其他旅店主人介紹
羅倫斯似乎對此完全不在意,而既然已經被介紹給衆人,賽莉姆就不能退縮了。所幸也許是因爲羅倫斯平日積累的人望,另有幾位旅店主人對她表示了同情,或是承諾會提供協助。
「唔,是汝呀。」
確認之後,他才帶着苦笑解釋道。
「那個……太陽銀幣四百二十二枚,盧米歐尼金幣四十一枚,琉特銀幣二十二枚,蘭博克銀幣三十七枚,提達萊因主教領*的銀幣二十二枚」
「您打算,把那些全都賣掉嗎?」
「再說,汝還是多喫點比較好。肉喫多了氣色就會好,身體也會充滿活力,就連低落的精神都能消除得一乾二淨。」
「所以呀,可能因爲那大笨驢的關係,回來的日子要稍微拖延幾天……請汝諒解一下唄? 咱以賢狼之名保證,這個人情有朝一日一定會還的。」
『汝的也是。』
賽莉姆對漢娜說的這些話抱有懷疑。畢竟漢娜雖然很可靠,卻不會在意小事,她似乎是那種一身輕,在哪裏都能過得下去的性格。而漢娜此刻的這副表情,則又好像她早就知道賽莉姆會這樣像似的。
「而且交給你我就放心了。當然,這部分的工資自然不能虧待你,一定要對得起你的辛苦。」
「總之,那那兩位肯定是覺得交給你沒問題的。」
她的視線遊移了好久,最後只說出這樣一句話。
阿蘭結結巴巴地應了一聲。他似乎還想問有關賽莉姆的事。眼睜睜錯過了大好機會,自己的兄長居然還沒有反應過來,賽莉姆生氣地把頭擰向了一旁。
但賽莉姆自己絕不可能主動開口問出這些。更不可能自己開口,說希望他們能早點回來。
「有這回事嗎?可我倒覺得,賽莉姆你能來店裏工作,對老爺他們來說只能用幸運兩個字來講了。」
「其實,咱想問汝的,是有關同族的事情。」
春天他們去斯威奈爾時似乎是借了別人的馬車,但更長的旅途終究還是這輛比較好。
「可、可是,赫蘿大人。」
以往都非常精明的羅倫斯,不知爲何在赫蘿面前卻顯出一副憨傻模樣。
「面對這麼美味的燉肉擺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這可是對肉的褻瀆。」
季節即將邁入深秋。在不久之後的冬天裏,防寒用具會變得很重要。
賽莉姆的視線另一端,赫蘿正滿面喜色地切肉,用手撕開蘑菇,勤快地準備着燉肉。而後還不忘在裏面悄悄多撒一點鹽。
「那、那……」
賽莉姆笑了起來。赫蘿和羅倫斯先是愣了一下,又立刻開始指責對方「人家分明是在笑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