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收穫之秋

《狼與香辛料》 · 支倉凍砂 · 1.9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真白萌論壇

唰,唰,羅倫斯聽到這樣靜悄悄的聲音,然後醒了過來。

難道是下雪了? 可就算紐希拉的短暫夏季一眨眼就會結束,這也實在是太早了。

想到這裏,他纔看清眼前的情景,是赫蘿正在打理尾巴。

「原來是這聲音啊……」

一旦開始下雪,旅店的工作就立馬會變得忙碌。羅倫斯鬆了一口氣,抬起的腦袋也再次垂了下去。

「說得我好害怕啊。」

結果八成是她喝得太多,在溫泉水中蒸暈了。

羅倫斯像是被徹底馴服的狗一樣,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而赫蘿則又發出了忍不住的笑聲。

的確是有如晴天霹靂,但店主人在送兒子出門時,恐怕就做好了某種程度的心理準備。

的確如此,羅倫斯心想。

「最近他們都不寄信回家了……他們沒事吧?」

除過與赫蘿比拼酒量後,醉倒在客房裏的兩人外,客人中剩下的八人全都挽起袖子投入到勞動中,於是旅店迎來了意想不到的大掃除。

這裏是紐希拉,是一片受溫泉水霧和美妙樂聲庇護的特殊土地。數百年間這裏沒有捲入什麼大的紛爭,一直爲人們提供着溫泉與歡笑。有人將這裏稱作夢幻的土地,更多人則努力着,要讓這一稱號實至名歸。

(狼與收穫之秋 插圖)

季節正踏在秋天的門口。

「啊啊,今天我終於來了,願望終於實現了。這裏的每個人都是一樣,聽到消息後二話不說就背起了行囊。雖然因爲不習慣這旅途,路上數次遭遇了艱難困苦,但是,我實在是不能想象還有什麼時候,自己能比現在這一刻更高興!」

這副模樣看起來簡直如同走街串巷的貨郎一樣,而快步走在前面的赫蘿則一身輕裝,正用拾來的樹枝逗弄蜻蜓。

同時,羅倫斯發現有一張紙在毛毯下。拾起來一看,是那熟悉的拙劣字體,寫着「汝這封信肯定比天還重要唄?」,翻譯過來,意思大約就是「懷揣着其他女人寄來的信倒頭大睡,汝這是什麼打算?」。

「若是彼輩趕在冬天來上門,那可就麻煩了吶。」

這些怪談都是由哪些故事被如何歪曲而來的,羅倫斯略略能夠想象了。

再不然……。

毛皮的色澤堪稱上乘,卻迥異於鹿、兔子之類以草木嫩芽爲食的動物。既不像狐皮那樣凌亂,也不像熊皮那樣粗硬。

「不,因爲我該履行職責了。」

「汝喲! 它說有越橘可以採!」

還差一點路就回到店裏了。

「時間拖得太長的確是不行,但半年左右交給那些人還是沒問題的唄。報酬,就是閒暇時期隨他們怎麼來都可以。」

「艾爾莎的信,我收到了。」

說完,她又打了個長長的嗝。

「就是這個意思。已經在這裏呆了十多年,也算是人世間不短的時間了。偶爾外出走走又有什麼壞處。何況,要是能讓汝心裏痛快清醒,不再這麼傻乎乎地擔心繆莉,咱覺得對以後是有好處的。」

「你是不是又開始怕生了?」

「大笨驢。」

因爲她總是壞心眼又愛鬧彆扭,面對羅倫斯時更是如此。

羅倫斯開始後悔自己提到繆莉的名字了——但不是因爲這個。

羅倫斯愣得說不出話,最後,只好露出笑容來。

羅倫斯低頭看着她的臉,唯有露出笑容來。

「這樣子放到秤上是平不了的。咱得對汝報恩纔行。」

「不,這不是什麼有關政治的內容。事實上,寄信的貴族大人還囑咐過我,要我沿途宣揚信中的內容。」

赫蘿對山林的瞭解之深,是村中的樵夫獵人所無法比擬的。她打算發揮這些知識來收集各種各樣的食物,但羅倫斯知道實際的採集、捕獲、後續處理都是自己的工作。尤其是捅蜂窩這種事,可以的話他真不願意加入。

「赫蘿大人喝酒的模樣,真是厲害極了。」

赫蘿一臉認真地扯着羅倫斯的袖子,而羅倫斯始終沒停下揀選栗子的手。

扭頭一看,赫蘿正露出一副無奈的表情。

秋天,森林就變成了最高級的食料庫,但論危險程度,這個時節可能比積雪的冬天更甚。畢竟人眼中的美味食物,在動物們眼中也同樣美味。

假以時日,羅倫斯終將無法想像自己竟會離開這片土地。然後有人,也許是某位客人,會在某天敲開旅店的門,這樣開口。

羅倫斯叫住赫蘿,想要提前休息一下,而赫蘿則像森林中的精靈一樣,伸手指向樹木深處。

羅倫斯仰望天空時,聽到了一人一熊如此耳語的片段。此時天空已經開始染上顏色了。

赫蘿說的大概是中午的事情。她同客人們打賭,賭贏了就要讓客人們代替她做活。

給客人陪酒也是一項重要工作,但自己被灌醉則是本末倒置。

在羅倫斯從前的旅行商人生活中,告別時揮手說出這句話,然後一輩子都見不到第二次,這是尋常至極的。

赫蘿愉快地看着它的模樣,而後熊又突然抬起頭,把嘴伸進皮袋裏喝了幾口水。

「喂、喂,你到底——」

羅倫斯接過水壺,對他們叮嚀了一句「請諸位對這件事別太當真」,然後離開了廚房。

的確,在一羣食草動物們面前,身爲狼這樣的森林霸主卻像幼犬一樣向人類撒嬌,這的確是有礙觀瞻。

「艾爾莎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斯下意識地同樣抱住赫蘿,然後才哭笑起來。

「不、不是——」

看起來這頭熊是母的。想想看,店裏一樣是三個女人,羅倫斯覺得自己有點不好意思。他丟下被蟲蛀過的栗子,拍拍手站起身來。

「大笨驢。」

只要開了口,積攢在心裏的話就怎麼也擋不住。

馬氏從懷裏掏出裝着銀幣的袋子,交給旅店主人。而後主人再度道謝,帶馬氏去了客房。羅倫斯沒有繼續留下來的理由了,他用目光對馬氏行了一禮,然後轉身離開。

自己和赫蘿曾在以前的旅途中結識過一些精靈,想必他們已經對其同胞無數次提起過這家旅店。而這樣的故事因爲新奇,便開始在這些非人的精靈們間口口相傳。有時候,來訪客人的隨從中也能看到非人的精靈。他們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爲其主人服務,以人的身份在社會上生活。這些人往往都是野獸的化身,因其能力才得以在人世間找到一席落腳地。融入人類社會實在是一件辛苦的事情,於是在他們很多人的眼中,赫蘿就成了希望與幸運的見證。

「這是什麼?」

羅倫斯嘟噥了一句,赫蘿的耳朵隨即抖了抖。

「喂,赫蘿。」

被晾在一旁的赫蘿嘆了口氣,搖着尾巴。

倘若是這樣,每當羅倫斯掛念起繆莉,翻來覆去地讀他們寄來的信時,赫蘿也的確有理由責備他是個大傻瓜了。

「今年蜜蜂們怎麼樣? 能平安地過完冬天唄?」

說完,他站起身,沒想到赫蘿這時終於開口了。

接着,她重新背好行李,帶着某種嫌惡的語氣對困惑的羅倫斯解釋道。

兩個姑娘相視一笑,用輕快的聲音這樣回答。

羅倫斯之所以嘆氣,是因爲他本以爲自己明白這一點,卻還是發現溫泉水霧模糊了他的眼睛。兇報會在某一天突然到來。面容嚴肅,身着正式服裝的使者,會戴着白手套打開信封,讀出其中的字句。羅倫斯不願意聽到那種消息。可要說他能做什麼,至多也只有堵住自己的耳朵而已。想到這裏,他又將視線轉向身旁的赫蘿。

則是因爲眼下,他正賣力地用毛毯給呻吟的赫蘿扇風吹涼,這副模樣像極了節慶時的喜劇場面。

赫蘿望着羅倫斯依舊困惑的臉,神祕地一笑。

羅倫斯本以爲兩個姑娘是因爲出門遠行,纔打扮成修道女的模樣,但或許她們平日生活中就是這樣舉止高雅。其外貌看上去比赫蘿年長,但又不像賽莉姆那樣過於內向,假若城鎮中舉辦祭典,這兩人一定最適合拿着蠟燭吸引年輕人們前來觀看。

「……是咱……贏了」

不多時,兩人已經掃完了地板,滿足地望着走廊,對羅倫斯說。

他坐在橫倒的樹幹上準備張羅午飯,發現剛纔消失了蹤影的赫蘿又回來了,手裏拿着一個盛水的皮囊。

當然啊! 羅倫斯雖然動了嘴,卻沒有發出聲音來。

可話雖如此,要說這裏是非人之精靈能夠自由放鬆的旅店,這種說法也太過了。

「掉下來的毛你要好好收拾啊……」

「唔。咱也想看看孫輩的模樣。」

溫泉旅店裏要顧及客人的目光,所以赫蘿總是侷促地用三角頭巾和裹腰掩蓋住耳朵和尾巴。現在沒了這些束縛,僅僅如此或許就讓她有了種解放感。夏季的客人很多,需要赫蘿承擔的工作也不少。何況今年最忙碌的時候,紐希拉村民還找到了一個很久之前迷失在森林中,最後死去的旅人屍體,並因此鬧出一場小小騷動。眼下這些事情都已經解決,赫蘿一定是從心底裏享受着這放鬆的秋日天氣。

她一副楚楚可憐的眼神發出微微喘息,引得羅倫斯長嘆出一口氣。

客人們的褒讚大約是出自真心,但很明顯赫蘿其實是藉着比賽喝酒,把自己不想做的工作推到了別人頭上。不僅如此,她還得到了大白天喝酒的機會,計劃堪稱天衣無縫。

「不了。我也想去順道洗一把臉。」

那是狼的毛皮。利落而柔順,穿行在田野間時,彷彿一陣風般順暢。

「反正,汝就覺得咱是耍小聰明纔打了那個賭,對唄?」

「……不,還是我想太多了吧。」

他加快腳步,朝自己的旅店走去。

「大笨驢! 不快點去可能就被喫光了!」

自己在旅途中也曾目睹過不幸。甚至於還有數次不得不將乞求援助者拋在身後。面無表情地回應世間寒風,這樣的本領他應該早就熟稔了。

「我也聽說過兩位在雷諾斯大顯身手的事蹟。真是大快人心。聽說兩位對皮毛交易的狀況燃起了義憤,而後便投入大筆資金進行整頓。」

「據說您是憑漂亮的尾巴把他攻陷的,這是真的嗎?」

稍遠處的浴池裏,傳來了一陣陣愉快的笑聲。

「怎麼了?」

「請您把這傢伙交給我吧。」

真不愧是赫蘿,她對紐希拉周邊的山區瞭如指掌,連野鼠的巢都記得。哪怕是一邊玩一邊走,在她的指引下,拿來的袋子也很快就裝得滿滿當當。這樣一來,或許沒等走到長着栗子樹的地方,羅倫斯就要累倒了。

也許是酒加劇了長旅結束後的興奮感,這羣吵鬧的客人對羅倫斯不斷逼問,讓他難以招架。而羅倫斯身旁的赫蘿也被女性客人們團團圍住。

面對她開心又自豪的笑容,羅倫斯什麼也說不出來。

看她擺出這麼一副純真無邪的模樣來裝傻,羅倫斯也只好嘆了口氣,回答說「什麼也沒有」。

「……水。」

他們家的一個兒子在來訪領主的鼓動下,離開村子踏上了旅途。對年輕人來說這個村子太小了,而世上則充滿了冒險和揚名立萬的機會。

「我一直都想着,總有一天要到這家溫泉旅店裏來! 這個,爲我們這樣的存在而建立的溫泉旅店!」

「大笨驢。不過,汝猜得也算中了八分。」

他叫了赫蘿一聲,於是赫蘿最後又拍了拍熊的頭,然後主動背起幾件行李。包裹在她嬌小的身上顯得很沉,但她看上去不打算變回狼的模樣。

就在他正要將全身委與湧出的睡意,讓它們溶解一整年的睡意時。

赫蘿此時正喝着葡萄酒。羅倫斯偷偷一瞥,她的視線像是在說「汝別爲這點小事動怒」。

羅倫斯猶豫了幾刻,終於開口問道。

羅倫斯苦笑着,用手指背撫摸赫蘿的臉頰,毯子下的尾巴隨即開始左搖右擺。

「話說回來,越橘啊。要不要用糖醃一點給繆莉送去?」

但紐希拉也未必能讓人從一切現實中逃脫出去。

(《狼與收穫之秋》 完)

往年,說起這個話題,羅倫斯左右兩邊的袖子都會被人扯住。

「艾爾莎?」

這傢伙不管過了多久老是……每當羅倫斯露出如此苦相,赫蘿就會開心地搖起尾巴。

羅倫斯想說些什麼,又說不出口。赫蘿則一副慣常般的模樣聳聳肩。

說完這句話,羅倫斯把毛毯拉到肩膀的位置,然後又翻身背對赫蘿睡下了。

「客人們現在都在浴池裏。」

無論是出生在鄉村還是城鎮,人們往往終其一生都不會離開自己生活的土地。即便是穿越於各國間的水手,他們也只是沿着一段又一段海岸旅行,往往對途經國家的詳情知之甚少。

這羣在淡季來訪的客人,全都是非人的精靈。

「汝喲,出門旅行吧。」

聽羅倫斯這樣說,赫蘿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

難道是巡遊的馴獸師來投宿了?

赫蘿像是還略有一絲清醒。羅倫斯喚了一聲,她便微微睜開眼皮。這副爛醉的模樣,不論是從前的旅途中,還是開了店之後,羅倫斯都目睹過好多次了。

他不知道赫蘿究竟在想什麼,不過自己的回答是確定的。

不只如此,她還擁有狼的耳朵和尾巴,小小的身體蘊含着巨狼的力量。有時赫蘿會突然站住四下嗅嗅,然後頭也不回地用手裏的樹枝敲敲樹根,算是發出指示。

「我覺得,你真不愧是麥粒中的狼神化身。」

作爲人類,羅倫斯無法理解森林中野獸們的所思所想。但赫蘿是狼的化身,她能與動物們心意相通,而羅倫斯又能與赫蘿心意相通。所以看看赫蘿的表情,他大體也能明白動物的想法。

赫蘿狡黠地一笑。這是賢狼的表情。

『狼與香辛料!』

是一副精悍模樣的馬氏。他在這羣面容溫柔和善的旅客中顯得頗爲引人注目。

其中最讓他驚訝的,是這羣客人中有人竟不知從誰口中得知了艾爾莎的事情,並親身前去拜訪了她和艾凡居住的那個小村子。那裏存放着艾爾莎父親收集的古代神話,也許就是這個吸引了他們。

「店要怎麼辦。關門嗎?咱們不在了,誰知道店還能不能開得下去。關一次門,再開張之後,遠方的那些客人也不會立刻回來。至少還要等一年。這期間靠什麼養家? 進貨的那些渠道也要重新打開纔行。你應該再多——」

暖爐中的木柴劈啪作響,時節正是秋天。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馬氏露出微笑,同時周圍又是一陣掌聲,然後觥籌交錯。

在冬日的冷風吹朽了每一根樹枝之前。

「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赫蘿非常迷戀甜食,她打算向這個森林的居民詢問蜜蜂的動向。熊大概不願把有關蜂蜜的消息泄露出去,但它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露出『既然是你問我……』的表情,用鼻子哼了幾聲。

「不不,我的本職工作就是這種事情。懷裏裝着別人的信,是沒法安心喝酒的。」

羅倫斯在一陣猛烈的口渴感覺中醒來,卻發現自己並不在臥房中。視線前方的暖爐裏只有一根粗大的木柴,跳動的火光充滿活力。他發現自己身上蓋着一條毛毯,試着支起身體,每個關節立刻傳來劇痛。

被這樣一隻狼咬住,恐怕就沒辦法再逃開了。

羅倫斯一面曖昧地搭着腔,一面在心中回味鹿氏的話。

「汝應該再多,對自己的成績有點自信纔是,咱覺得。」

有株老樹倒在那裏,剛好形成一片可以曬到太陽的廣場。倒下的樹幹旁孤零零地開着一朵花,莖很細,花瓣是漂亮的淡紅色。羅倫斯坐下來放下行李,發現採來的蘑菇已經多到可以拿出去賣的程度。

羊氏這樣說道。

這樣的服裝,很難想象是泡溫泉舒適身心時的穿着。

無論心情如何,事實上他是去不了的。

「哎呀呀,是我在浴池裏同赫蘿大人比酒量……」

「您和羅倫斯大人的戀愛故事素來有名——」

「喏,喝水。」

可是,如果質疑赫蘿的這番話,就等於在質疑客人們對『狼與香辛料』的喜愛,在質疑自己作爲旅店主人的自負。而事實上,客人們的確就是如此喜愛着『狼與香辛料』。

同時,能從他們口中聽到那些記憶中的城鎮最新發生的事情,羅倫斯也很開心。

「大笨驢!」

「硬得可以拿去敲碎石頭的問候,」

羅倫斯洗漱完,擦着臉回到屋內,正好在走廊中撞上了別人。準確來說不是人,而是爲艾爾莎送來那封信的馬氏。

賽莉姆說完,從羅倫斯手中接過毛毯。

「……這可關乎咱的名譽。」

「繆莉出門之後,咱呀,咱真的是被慣壞了。」

而且,要說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身邊享受地眯起眼睛,一邊望着被和風拂動的樹木,一邊這樣說道。

沿途宣揚信中的內容?

左邊是賢狼赫蘿。右邊是他們的獨生女兒繆莉。

開頭是一段生硬到拘謹的問候——就像艾爾莎其人一樣,明明有美麗的蜂蜜色眼睛,卻總是板着臉——接下來是平淡無奇的近況報告,第三個孩子出生的經過。

「那就明天再來,絕對要來呀!」

賽莉姆正好來到大廳裏,她手拿着掃帚,看來已經開始幹活好一陣了。

這句玩笑一說出口,赫蘿立刻漲起尾巴,踩了羅倫斯一腳。

羅倫斯將那隻伸出去的手放在赫蘿肩上。

「因爲是赫蘿大人贏了啊。」

旅店主人很快便收起臉上的消沉,擺出一店之主的態度殷勤招待使者。

「也只能請他們理解店裏的實際情況,然後再盡力招待了。」

狼與香辛料是湧出幸福與歡笑的溫泉旅店。總是愁眉苦臉,可擔不起店主的責任。

羅倫斯雖然也知道他們總能逢凶化吉,可他還是忍不住要擔心。

有點傻乎乎的賢狼眼看着就要掉進羅倫斯的陷阱中,但她還是在最後關頭避開了。

「說起來,你今天心情真好啊。」

兔氏在回答羅倫斯之前,先從他手中接過了水壺。

赫蘿直盯着路的盡頭,狼與香辛料的位置。

大廳已經被收拾整齊,似乎只有自己一個人睡到現在。

「上午再去也可以吧……」

這是鹿氏的發言。衆人圍坐的火爐前正好鋪着一塊鹿皮,羅倫斯頓時感覺有些坐不住了。

他下意識地問出口,隨後立刻發覺自己失言了。因爲傳信使者必然不會把貴族的信件內容透露給別人。羅倫斯露出難爲情的苦笑,但馬氏卻微笑着搖了搖頭。

她望着疑惑不解的羅倫斯,露出平時那副嘲諷似的神情。

「赫蘿大人她……和客人們一起在浴池邊。呃……帶着很多酒……」

即便不論此事,眼下羅倫斯對衆人講起過去的故事,這也一定讓赫蘿心生不安。因爲赫蘿雖然希望羅倫斯能結束旅行商人生活,安居在某個地方,卻也因此產生了內疚,覺得是自己打碎了羅倫斯的夢。

在愚蠢的店主醉酒矇頭大睡時,賽莉姆一直替他勤勞工作。羅倫斯不能再打擾她。賽莉姆最後低頭行了一禮,又繼續回去打掃大廳。

馬氏看起來像是在開玩笑,但此時已經有人倒在了地上發出鼾聲,由賽莉姆蓋上了毯子。羅倫斯道謝後,從他手中接過信封。

「沒事。」

羅倫斯又嘆了口氣,接着跪在赫蘿身旁,拿起水瓶。

「咱是賢狼赫蘿。汝跑不出咱的手掌心去。」

羅倫斯對兔氏如此說道。兔氏則露出了有些抱歉似的神情——大概他覺得灌醉赫蘿也是自己的責任——但還是低頭行了個禮,之後就離開了大廳。

在小小的溫泉旅店裏還得避開別人的耳目,這是赫蘿一直不滿的一點。

想到這裏,羅倫斯突然看到有人站起來遞出了什麼東西。

作爲前旅行商人,旅店的店主,羅倫斯暫且嚥下所有疑問,露出了最大限度的笑容向他們表示歡迎。而後又對賽莉姆囑咐了一句「客人們經過長途旅行,一定已經累了」,讓她把這羣客人先帶去房間。

想到這裏,他把艾爾莎的信,以及自己對馬氏的拜託都收入了懷中。

「只不過一天而已,不會被喫掉多少吧。要是有好幾只貪喫的狼,那倒是另一回事了。」

如此看來,要花費一個月以上的時間,前往遙遠北方深山中的溫泉地,這樣的旅行實在教人懷疑還有沒有歸程,因爲那裏真真正正是世界的盡頭。

客人們各自報上了名字,而後恭敬地向赫蘿和賽莉姆打了招呼,也對羅倫斯說出一串長長的開場白。

但就算如此,羅倫斯沒辦法跟她一樣笑起來。

「而且,還往往不準確。」

她頻頻抽動鼻子,耳朵和尾巴也神經質地抖動着。

但這並不是出於對兩隻狼的畏懼。這一點,羅倫斯能從他們發自內心的喜悅模樣中看得明明白白。身材頎長的鹿氏是最後一個對羅倫斯打招呼的,他甚至用碩大的雙手抓住羅倫斯的肩膀,這樣說道。

要說賽莉姆爲何會困惑。

還好赫蘿正在樓下睡覺,他心想。

赫蘿能讓碩大的熊對她服服帖帖,面對食物卻像個小孩子。

但是,對羅倫斯來說這還太早太早。

「唔……」

昨天的宴會中,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辦? 汝是想說這個吧?」

店裏的存貨也由賽莉姆管理。

赫蘿就像孩子一樣撿栗子入了迷。她撿來了小山一般,多到兩人帶不回去的栗子,於是羅倫斯打算先當場挑出沒有被蟲子蛀過的那些。

繆莉追着她像兄長般仰慕的柯爾外出旅行,已經過去了多半年的時間。自己之所以會掛念他們倆,也許不單單是因爲一顆父母心,更是因爲想念那鍾已經消失了的喧鬧。羅倫斯心想道。

她一邊疊一邊問,但羅倫斯搖了搖手。

倘若她是一個人回臥房的,此刻就八成正在鬧彆扭。

「教會都市留賓海根的故事,對我們羊的化身來說實在是堪稱驕傲。據說羅倫斯先生與赫蘿大人攜手,和傳說中的黃金羊一起,徹底顛覆了蠻橫教會對黃金貿易的壟斷。」

「話是那麼說……」

愛面子的赫蘿讓羅倫斯不禁想笑,但這位永遠的少女似乎真的是對此頗爲在意。

預測再樂觀也得謹慎對待,這是旅行商人的準則。

羅倫斯看着馬氏。

畢竟這羣精靈的勤勞,羅倫斯也剛剛纔目睹過。

羅倫斯尷尬地撓了撓頭,引得賽莉姆露出苦笑來爲他化解難堪。

身旁,赫蘿則聳了聳肩膀,說道。

「所以說,今天的晚飯喫啥呀?」

可是,赫蘿果然是赫蘿。

「哎呀呀,男人都這麼傻吶。」

他幾乎是無意識地,拉近那隻放在自己臉上的手,握住,十指相纏,最後在吻一口……之前還是輸給了睡魔,繼而發出鼾聲。

「畢竟我們本來就是閒不下來的個性。」

那個離開村子的年輕人,似乎是在一個沿海國家事君,而後作爲海上的見習騎士登船做了水手。一般而言,死去的家臣若不是有極高地位,領主是不會派人將親筆信送回其故鄉的,可見他一定立下了相當的功勳。

「您是要打水吧?」

他考慮自己該不該去露個臉,又怕再被客人們灌酒。何況如果赫蘿心情還沒好轉,自己一定沒有好果子喫。

因爲他不知道赫蘿爲何要有意提起這件事。

因爲那羣遠來的旅人做的工作越多,他就有越多的時間可以陪伴赫蘿。

「早上好,羅倫斯先生。」

「你啊……」

「此人英勇戰鬥,直到神將他召至身邊,擢爲英靈。其事蹟則要在我們中口口相傳,乃至百代光陰。」

啪沙。有什麼東西踩在樹枝上。羅倫斯回頭一看,居然是一隻個頭遠超過他的熊。一個不小心引得熊揮下爪子,自己立刻就要喪命於此。羅倫斯停住手,直盯着熊的黑眼睛,這時赫蘿走了過來——還搖着尾巴。

赫蘿總是想得太極端,這次更是極端得過了頭。這是她酒後的胡話嗎,羅倫斯終於皺起眉來,可赫蘿卻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般,豎起一根指頭說。

在漫長的路途中,他們一定也有許多次曾這樣圍着篝火,聊起旅途終點的這家旅店。一定是這樣。

人常說在暖爐的火光下,男人大抵會多三分風霜,女人則會增三分豔麗,而後在日光下第二次見到,往往就會令人大失所望。可眼下看到馬氏的面孔,羅倫斯卻覺得他的精悍似乎又多磨礪了幾分。

如果真的功成名就,這正是本人衣錦還鄉的時刻。

「而且我們和她約好了。」

羅倫斯聽到這樣的提問。光是想象赫蘿會如何回答,就夠讓他害怕了。

「羅倫斯先生,實際情況究竟是怎樣的!?」

也正因爲喜悅,他纔會感到過意不去。

「……真的,可以麻煩兩位嗎?」

「店裏出什麼事了嗎?」

一塊毛皮突然蓋在了臉上。當然,不是什麼防寒用的兔皮。

最後他緊緊摟住了羅倫斯。

「不用從誰口中聽說,這家店在南方的精靈中非常有名。大家都說在大地遙遠的北端,有一片可以逃離世間一切爭端的溫泉地。到那裏去,能找到連我們這些人也能不用提防人類視線,自由放鬆的溫泉旅店。那家旅店的名字就叫……」

「漢娜,這是怎麼了?」

羅倫斯一下停住手。因爲赫蘿的聲音比他想象得清醒得多,一點也感覺不到醉意。那是賢狼的聲音。

羅倫斯輕輕笑了兩聲,像是開玩笑一樣地在麪包裏夾滿了肉,然後遞給赫蘿。

可是,她笑了一陣之後突然變了氣氛,從羅倫斯身邊離開。

馬氏嘿嘿一笑。大概因爲他是駿馬的化身,所以能憑腳速勝任這份工作。況且傳信使者是比商人更需要信譽的職業,這也正合適他一絲不苟的個性。

「……對啊,雖然這話自己說起來很怪,我也覺得你是挑到了好東西。」

「另外銀器是不是也應該擦拭清洗了呢? 我一看到能擦得閃閃發亮的東西,就忍不住了。」

本應由羅倫斯承擔的出力工作全被他們做完了,不僅如此,羅倫斯還好幾次看到賽莉姆因爲無所事事,坐立不安地在旅店中走動。最後她似乎發現記賬是隻有自己才能做的,於是開始坐在櫃檯後埋頭算起東西來。

「咱躺在這裏睡覺,汝一臉傻笑地望着咱,店裏的工作還不是比往常做得更快?」

「唔嗯。」

「問我? 您說是什麼?」

羅倫斯默默看着自己的手中。然後,他突然想起那封信。艾爾莎送來的信。

「來的時候,我們一直都期盼着。心想着,啊,好想徹徹底底地打掃一次之類。」

這三個字羅倫斯不知聽過多少回了。

「那丫頭反正也會纏着柯爾小鬼給她買喫的。汝大可不必操這份心。」

羅倫斯看着手中的信封,忽然心想自己也可以寫一封信,拜託馬氏去帶給柯爾與繆莉。

羅倫斯用手拍了拍仍在隱隱作痛的腦殼,接着朝廚房走去。漢娜一如往常在那裏發揮着以一當十的才能。羅倫斯穿過廚房來到後院,打起井水洗了臉。

看着羅倫斯說不出話的模樣,赫蘿露出賊笑的表情。

「信上都說了些啥呀?」

裏面早就空了。

「原來如此……啊,不,感謝諸位千里迢迢光臨這裏。」

「唔……」

但是,平時讓羅倫斯稱讚不絕,喜愛不已的這條尾巴,如今也不過是通往夢鄉的阻礙而已。

他嘆了一口氣,正想拍拍赫蘿的背催她起來——的時候。

最近家中很少收到他們的來信,羅倫斯不清楚兩人此時究竟在哪裏做什麼,要寄一封信大概需要花費衆多人力,因此他很躊躇。而眼前的馬氏正好可以迅速,同時誠信地將信帶給他們兩人。

不難想象,這些人談起狼與香辛料時,一定會添油加醋一番。

「所、所以說……就可以把店裏的經營交給醉醺醺的客人們?我不在之後,光是賬簿上的工作就夠賽莉姆忙的了,漢娜又不能離開後廚,這怎麼想也也是不現實的啊。」

赫蘿將臉埋在羅倫斯胸前,好像要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氣味一樣蹭來蹭去。

「當然了。」

望着這羣稀客走進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該回去了吧。」

剩下的人就像事先約好般,一齊大聲說道。

「過往的行人啊,你們當知悉,當聆聽!羅贊王國薩巴布領大公命我開口,要講述乘在我們船上的勇士之英名。」

「什、什麼!」

別把蜂巢的事情全告訴赫蘿啊。他試着對熊這樣使眼色。

羅倫斯在心中爲這句話感到震驚。

他看了一眼赫蘿,得到的回覆只是赫蘿促狹的一笑。

而自己的彆扭性格就是如此,聽她說任性的話反而會開心。羅倫斯放棄了勸誡她。

赫蘿的樣子不是生氣,不是哭泣,更不是驚訝,羅倫斯更不解了。

恐怕這羣客人聽到的消息也是如此,他補充道。

短短一句話,卻承擔了這封信大半的意義。

說出這兩個字後,她又含糊起來,將眼神從羅倫斯身上移開。

羅倫斯沒記錯的話,眼前的說話人應該是兔氏。羅倫斯覺得他一定是個俏皮風趣的人物,若是在城裏遇見,他大概就是那種走街串巷,拋球雜耍吸引孩子們,向他們售賣甜麪包的小販。至於爲什麼羅倫斯會產生如此聯想——

赫蘿走在前面不遠處,正試圖和一隻看起來獨立纔沒多久的年輕狐狸一起抓蛇玩。那條引以爲豪的尾巴上沾滿了落葉,惹得她發出一陣無拘無束的笑聲。

儘管尖牙引人注目,而且還透着壞心眼的促狹,但心底卻比誰都更像少女,更癡情,這正是羅倫斯最喜歡的,屬於赫蘿的笑容。

羅倫斯被晾在原地,愣着不知該如何同廚房裏的其他人開口打招呼。這之中有些人正在洗蘑菇,有些人正在搗碎岩鹽,有些人快手地剝着栗子,還有人正滿頭大汗地攪着滿鍋煮開的蜂蜜。

可是與其坐着無所事事,不如起身勞動,這是兩個姑娘主動告訴羅倫斯的。這樣想來或許確實該順着她們的意思來。畢竟眼下不是紐希拉的旺季,樂師、舞娘和雜耍藝人都不在,店裏也沒有其他供客人打發閒暇的方式了。

羅倫斯開口詢問,漢娜先是誇張地聳了聳肩,然後朝他走過來。

無論她說了多少任性的話,僅憑這一點,羅倫斯就願意把那些全都一筆勾銷。

他屈着身子抱住赫蘿,發現也許是因爲溫泉和酒的發汗作用,赫蘿身上的香氣比以往更濃,搔弄着他的鼻子。

赫蘿先是喫驚地瞪大眼睛,隨後便帶着滿面笑容,從他手中接過麪包。

但是,回到村裏的只有這封信,送信的則是面容精悍的使者。

這兩個姑娘渾身洋溢着開朗愉快的感覺,但與赫蘿、繆莉又不相同。她們似乎是發自內心地喜歡勞動。

「既然身爲招待的一方,那你就該輸給人家。」

再怎麼明白赫蘿說得沒錯,羅倫斯心中的煩惱還是無法消散。這時赫蘿摸了摸熊的腦袋——熊則跟她是一樣的表情。

「大笨驢。所以咱呀,纔要試一試這羣人堪不堪用。」

赫蘿想要回答些什麼,但張口後全變成了酒嗝。

讓我們再見面吧。

羅倫斯還沒回味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馬氏又露出一絲歉疚的神色對他說。

他像是放棄抵抗般地小聲說道。

聽到這裏,羅倫斯想起了馬氏所詢問的那家溫泉旅店,也明白了信中的內容究竟是什麼。

「還好現在剛巧是沒什麼客人的時期……」

「赫蘿呢?」

赫蘿抖動着耳朵和尾巴,算是對羅倫斯表示贊同。

羅倫斯抓住這個機會接着開口。

「我聽說這裏的煙囪和暖爐也需要清潔一下。」

客人們圍着不加肉的蘑菇火鍋,一次又一次舉起手中的酒杯。

望着赫蘿悠然的睡臉,羅倫斯不禁露出微笑。而後他又將視線轉向暖爐。早上放進去的那根粗大木柴仍舊慢悠悠地燒着。好像要永遠這樣燃燒下去一樣。

「不對不對。是羅倫斯先生用全部財產,從黑心的商人手中買回了赫蘿大人棲身的麥穗——」

「咱確實挑到了好東西。汝呀,也該好好想想自己得到了啥,是唄?」

但是一陣秋風吹來,讓他猛地全身冷顫。

刺骨的寒風會瞅準時機,突然從溫泉水霧的另一邊吹來。而那時他和赫蘿早已忘了要穿上厚厚的防寒服。

熱鬧的宴會一直繼續到深夜。

看着帶來訃報的馬氏,羅倫斯再次意識到這一點。

他自己會爲繆莉出門的事情難以釋懷,或許也有這方面的原因。

但是,羅倫斯總覺得她好像是在盯着地板。

「那,我來主動向你撒嬌怎麼樣? 這樣你的臉面就保住了吧?」

他端着冰涼的水壺,一邊穿過走廊一邊在心裏思量。果然,繞過大廳到二樓一看,客人中的兩位姑娘正在勤快地掃着地。

「你不覺得有什麼不太公平嗎?」

也許是因爲說教時口若懸河的艾爾莎,平時實際相當不善言辭的緣故。

就算店裏新來了賽莉姆,客人真正如潮水般湧來時,她能否招架還是個未知數。何況不久之後,賽莉姆的兄長們開張的旅舍也會爲紐希拉帶來更多客流。眼前的雜事已經將生活佔得滿滿當當,而這種生活將會一直持續下去。

「這、這是——?」

「難道說,是繆莉回來了?」

「羅倫斯先生! 今天我們一定要跟您好好聊一整夜!」

「您平時就穿得這樣正式嗎?」

赫蘿所畏懼的命運,也是這樣的。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好事……羅倫斯心想,可隨後又想到了那羣客人的樣子。

「汝要去見她?」

「唔——……怎麼了啊……」

赫蘿稍稍抬起頭來,羅倫斯以爲她這是要起身,結果她卻直接把下巴擱在羅倫斯的腿上,悉悉索索地扭動身體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似乎一點也沒有起身幹活的意思。

昨天採來的蘑菇要儘快處理,然後曬乾或是用鹽醃上,栗子也要在生蟲之前煮熟,一部分泡進蜂蜜,另一部分晾乾磨粉。羅倫斯心想着這些,突然發現後廚裏一羣人正挽着袖子進進出出,一副忙碌模樣。

「所……所有人都是嗎?」

熊簡短地哼了一聲,像是發出滿足的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然後拉起赫蘿的手,在手背上吻了一下。

是因爲赫蘿。她正躺在大廳地板上,額頭蓋着溼毛巾,臉紅撲撲地半睡不醒。

「汝還是老樣子,啥都看不清楚。」

「……啊? 你,到底在說……」

而後他得到了赫蘿這樣的回答。

理想鄉紐希拉,是靠着非常平凡俗氣的努力建立起來的。羅倫斯對赫蘿投去責備的眼神,似乎是在問她「你過慣了優越生活,連這點都忘了嗎?」,可赫蘿卻同樣瞪着他。

「啊,羅倫斯先生。」

那羣客人來時的模樣充滿了期待,這種期待眼下反而成了羅倫斯的擔心。想到這裏,羅倫斯發現赫蘿的表情依舊凝重。

「真是的,汝還是這老樣子。」

「唔嗯。多放點肉呀。」

「噢,謝了。我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裏,羅倫斯才輕輕撓了撓頭。

汝這是什麼意思,說來聽聽。赫蘿的笑容和視線帶上了挑戰意味。

眼下走廊的地板真的可以用閃閃發光來形容,木窗和門也全被貼心地微微打開,以便通風換氣。兩個姑娘做起清潔時得心應手的模樣,就像是在貴族宅邸中積累了很多工作經驗一樣,再加上她們剛纔提到銀器,羅倫斯想到這兩人似乎是鳥的化身,心中突然有了模糊的解釋。畢竟森林中看到的鳥巢總是精緻且漂亮,而城鎮中若是發生寶石失竊的事件,最先受到懷疑的也往往是附近築巢的鳥兒。

「……要治傷,有時候的確得先把膿血放出來纔行。你該不會就因爲這個,打算故意來按我的傷口吧?」

羅倫斯撫摸着赫蘿的肩膀,然後赫蘿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

「有啥呀?」

最近這段時間大多是羅倫斯替赫蘿收拾局面。

整個紐希拉都籠罩在靜謐中,早晨的空氣清爽而閒適。

「謝謝您。」

赫蘿不可能連艾爾莎的味道都忘記掉,所以這應該是她的玩笑。但羅倫斯向賽莉姆詢問時,模樣已經變得有些戰戰兢兢。

「您要喝水嗎?」

「難道說,你要!」

「唔~~……」

他掏出在懷裏捂了許久的信封,打開來看。

但自己要真出口拜託,天曉得赫蘿又會說什麼。

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可要是出口承認,他的脊背上沒準就要多出兩道爪痕來。

馬氏兩手捧着信封,脊背與他所穿的正裝一樣筆挺,面容嚴肅。

羅倫斯替赫蘿蓋好翻身時抖落的毛毯,又爲她撥開遮在臉上的頭髮。那對狼耳享受地動了兩動,然後她又繼續發出幸福而安穩的呼吸聲。

「赫蘿大人要他們代替喝醉的自己來做工。」

「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汝也聽說過這句話唄?」

赫蘿的呢喃聲突然把羅倫斯拉回現實。

羅倫斯不想破壞此刻的閒適氣氛,更不想讓赫蘿的心再起波瀾。

對掌管後廚的漢娜,以及纔來旅店不滿一年,卻將雜務到賬簿一手包攬的賽莉姆囑咐完各類事項後,羅倫斯離開了旅店。回籠覺睡得太久,此時已經臨近中午。在這平日裏白晝就沒有多長的紐希拉,天色恐怕很快就要暗下來了。

「按照水手的規矩,我要把船上的報酬交給您。」

羅倫斯用臣下式的理解討得了赫蘿的歡心。但很快兩人就一同露出苦笑,然後開始準備招待客人。

赫蘿的身體緊貼過來。但和剛纔不一樣,如同纏上了獵物的蛇一般。

然後突然咯咯咯地笑出聲,像大病初癒般艱難地支起身體,又馬上靠在羅倫斯身上。

「汝開了一家了不起的店。來的客人都很開心。就是柯爾小鬼跟繆莉不在了,客人們的評價還是很好。這裏已經成了一股擋也擋不住的水流。」

「羅倫斯先生,我有東西要交給您。」

儘管腳步跌跌撞撞,赫蘿始終緊緊握着羅倫斯的手。

兩個姑娘看了彼此一眼,然後露出歡快的微笑。

「根本沒可能去啊。」

真是的,羅倫斯嘆着氣同意了她。可你既然這麼想喫,自己一個人來山裏不就好了——說出這句話就犯了大錯。赫蘿想要的,其實是和羅倫斯在一起。

羅倫斯的手停住了。

赫蘿的笑容似乎頗有深意,讓羅倫斯不由得噤住了口。

羅倫斯雖然理解這番道理,但還有一個現實的理由,讓他無法贊同赫蘿的大膽提議。

「汝一天到晚都在擔心繆莉。其實也是想見她一面的,對唄?」

最喜歡對未來抱有消極看法的究竟是哪裏的哪位小姐啊,羅倫斯在心中悄悄說,可赫蘿的耳朵此時正一抖一抖,像是忍着笑,所以她大概是故意的。

「羅倫斯先生,久等了」

「馬到這裏來的緣由,咱也聽說了。汝這個愛擔心的大笨驢回到店裏時,臉上是啥表情,咱想象得來。」

「啥! 汝說全都是越橘!?」

「奇怪,我聽說的可是——」

羅倫斯雙手拍拍臉頰爲自己加油打氣,但返回店裏後,他被眼前的情境驚呆了。

能夠珍惜愛護的,僅僅是雙手可觸及範圍內的東西。就連這一點或許也是一種奢侈。

她們穿着下襬很長的袍子,但此刻兩人都挽着袖子,裙裾也隨意地綁起來挽到膝蓋處。如此一副隨便的打扮看上去充滿健康活力,而她們修長的雙腿又很有年輕女子的魅力,甚至讓羅倫斯也莫名有些心動。

「可是……」

赫蘿極少這樣誇讚別人。

畢竟,眼下赫蘿之所以表現出一副莫名的愉快模樣,大概正是爲了填補自己心中的這個空隙。

「你把我的腿當成大塊烤肉了嗎?」

赫蘿說完後翻了個身。

據說,紐希拉這片土地的名字在南方几乎已經變成了神話。

羅倫斯挎在肩上的袋子裏裝着白天喫的麪包、烤好的鹹肉。除此之外背上還背了幾個袋子:疊起來的用來裝撿拾的樹果和蘑菇,另外的皮袋裏則是路上喝的水和葡萄酒。

「那,真要出門?」

以及,「讓我們再見面吧。」

「唔唔。它說來年春天『白鳥峯』附近值得去找找。」

從赫蘿臉上的愉悅笑容來看,眼前似乎是一隻講規矩的熊。

如果不相信他們的熱忱,又怎能爲自家旅店的魅力感到自豪呢。

羅倫斯不解地看着馬氏的臉,馬氏卻氣定神閒地閉住眼睛,如同領主派到街頭的發佈告示的傳令官般,這樣開口道。

「您能這麼說真是我的光榮,可是……您是從哪裏得知這家店的?」

話雖如此,讓客人來做雜活終究不是溫泉旅店的待客之道。何況這本來是赫蘿的工作,更何況她本人此刻正醉倒樓下呼呼大睡。

她一個翻身,臉撞到了羅倫斯的腿上,然後醒了過來。

「有啥事呀?」

赫蘿說這話時,臉上甚至都沒有往常的狡黠模樣。她站在羅倫斯身邊享受地眯起眼睛,一邊望着被和風拂動的樹木,一邊這樣說道。

「我想,最好在喝醉酒弄丟之前先給您。」

回答羅倫斯的,是身材矮矮胖胖,一副酒館老闆模樣的山羊氏。

無論在她身邊度過多少時間,羅倫斯都尋不盡赫蘿身上的美好之處。

「有幸得賢狼大人相伴,小人實在誠惶誠恐。」

他開口反駁,赫蘿則像是沒料想到這個反擊般,挺起了身子。

他笑了。然後兩人一面聊着美味的食物,一面穿過森林,走上回家的路。

赫蘿把頭枕在羅倫斯腿上,所以羅倫斯看不到她的表情。

「店裏的事情該怎麼辦? 汝是想說這個吧?」

那羣精靈把這裏當作理想中的旅店,不辭旅途辛勞來到紐希拉。

「咱呀,」

「大笨驢。汝這麼說,簡直就像平時也是咱一直在向汝撒嬌一樣。」

「空上一年兩年,客人不會生氣。咱覺得他們反倒會盡力幫忙,好讓咱們一回來就能立馬重新開張。」

赫蘿邁着輕快的步伐,好像那嬌小的身體都要長出羽毛來一樣。看起來只是十餘歲的少女,但她的真身是寄宿在麥粒中,活過了上百年的狼之化身,走起山路來當然自在。

「……大笨驢。」

在繆莉面前,赫蘿總是格外地注重擺出一副母親的模樣,可一涉及食物的話題,兩人爭搶的模樣反倒像對年紀相近的姐妹。

「唔……我知道了。謝謝你。」

赫蘿用手環着羅倫斯,淘氣地搖着尾巴向他撒嬌。

「羅倫斯先生。」

眼下才進入秋天的門檻,夏天的泡湯客人們剛剛離去,冬季營業的準備又還早,在這段貴重的時間裏,早上就是睡個回籠覺也沒有問題。

他臉上只是苦笑,心裏則在意着赫蘿的反應。

馬,綿羊,山羊,牛,兔子,鳥,鹿。這就是這羣客人們的身份。其中還有兩個女孩,看上去比赫蘿與賽莉姆更年長一些。她們像旅行中的普通女性一樣,穿着修道女的裝束。

自己已經有了太多不願失去的東西。

「沒這回事。我還是和以前一樣,知道你是在胡來。」

羅倫斯享受着和赫蘿東一句西一句的對話,但他突然發現赫蘿的表情籠罩上陰霾。

沒想到赫蘿會突然緊緊摟住自己。羅倫斯下意識地同樣抱住赫蘿,然後才哭笑起來。

心想着這些走回店裏,羅倫斯看到了將近十位客人。眼下並非旺季,事先沒有聯絡就來的新客人更是稀少。在這羣客人中,羅倫斯找到了滿臉困惑的賽莉姆。

最棒的季節之中,最棒的時間。

「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聞到了各種動物的味道。」

只要有喝酒的機會就絕不放過,同時還會把麻煩的工作推給別人,這樣的小聰明雖然讓人頭疼,但赫蘿此刻的睡顏就是讓羅倫斯愛憐不已。

輕聲說完後,她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子,有了蘑菇。剩下的就留到下次吧。」

是一封信。

正因爲對這樣的經歷有刻骨銘心的理解,羅倫斯纔會感到滿心喜悅。

不,實際確實是經過了「磨礪」,因爲他把鬍鬚剃得乾乾淨淨,衣着也收拾得一絲不苟。

「是艾爾莎小姐給您的信。」

昨天的宴會中,羅倫斯好像聽說過她們是兩姐妹。

艾爾莎是個生性嚴謹的人。她曾爲保護父親留下的教會挺身而出,也曾在羅倫斯不能踏出邁向赫蘿的最後一步時,斥責過他「爲何彼此相愛卻不去伸手追求」,因此對羅倫斯而言是恩人。面對突然的稀客,想必她也一樣驚訝,但還是寫下了這封信並托馬氏帶來。這種一板一眼的作風還是沒變,羅倫斯非常開心。

然後他悄悄吸了一口氣。

羅倫斯則在適度模糊的前提下——爲了不讓這羣客人感到幻滅——講起了他和赫蘿的旅行故事,那些近來他已經很少再回顧的,往日的大冒險。

柯爾爲實現雄心壯志出門遠遊,繆莉追着自己的哥哥一同離開了紐希拉。如今兩人的旅行似乎還在各地引發了不小的騷動。

最可怕的是火災,但那樣的話赫蘿大概早就變回狼了。也不可能是盜賊引起的騷動,因爲看店的漢娜和賽莉姆都不是人,盜賊集團闖進來只能是自討苦喫。

然後靜靜地開口說道。

「希望您能告訴我這家旅店的位置。」

熊簡短地哼了一聲,像是發出滿足的嘆息,然後將鼻子拱進羅倫斯挑出的那堆栗子,大口地喫起來。

赫蘿說這句話的時候,正在用臉磨蹭着羅倫斯的胸膛。

羅倫斯像僕人一樣蹲下來仔細看,大抵總能找到碩大的蘑菇。有時也能看到野鼠的巢穴,裏面的老鼠一家不安地從巢中抬頭望着他。這種時候,羅倫斯就會放下一小塊蘑菇,代替赫蘿爲她的惡作劇道歉。

入住狼與香辛料並不需要熟客介紹之類,店裏也確實有偶然發現這間店,而後前來投宿的客人。但大多數客人確實都是靠着口口相傳的途徑尋到這裏的。

羅倫斯的嘴都幾乎要被嚇歪了,但埋頭苦幹的當事人們卻抬起頭,愉快地笑着回答道。

那雙微微帶着紅色的琥珀雙眼,溫柔得教羅倫斯害怕。

不過,赫蘿的言外之意似乎並非是「爲何別的女性寄來了信」。畢竟艾爾莎的個性有多一板一眼,她自己也很清楚。

溫泉旅店的經營與維持有多不容易,赫蘿應該是清楚的。而這家店有多麼珍貴,她比自己還要明白得多。

大概,剛纔她是去水塘裏打來了這些新鮮的水。

羅倫斯的視線瞬間遊移了一下。赫蘿也一樣露出不解的神情,但其他客人卻都面帶笑容地點了頭,似乎是對鹿氏的發言深表贊同。

「……難道,兩位也跟赫蘿打賭了?」

爲我們這樣的存在而建立的溫泉旅店?

今天的紐希拉依舊安靜,天空晴朗。

羅倫斯說不出話了。赫蘿則故意似地嘆着氣。

同樣的故事又在那家旅店門前被吟誦了一遍。

「流言沒長腳,可跑得比咱還快吶。」

漢娜坐鎮在其中,頗有威嚴地指揮着他們。

「噢,謝了。我現在開始做飯,你稍等一會兒。」

接着他發出一陣爽快的笑聲,邁着輕快步子跑向後院的水井去。

望着這羣稀客走進堂屋裏,羅倫斯才輕輕撓了撓頭。

「這個……」

說完,馬氏從懷裏取出一個信封。信封上帶着絲綢繡帶,而且用火漆封住。據說這是貴族向重要人物寄信時的做法,而羅倫斯先前也只是聽說,從未像今天一樣親眼見過。

羅倫斯打開揹着的一個袋子,一邊摘蘑菇,一邊對赫蘿說。

不,正因如此才性質惡劣。羅倫斯懷着這樣的想法,抱緊她的嬌小身體。

輕聲說完後,她也鑽進毛毯,抱緊羅倫斯的脊背。

有一份信要交給羅倫斯先生……。

「噗噗。咱選中了汝,咱的眼光果然不錯。」

那麼店主夫婦出門旅行之後也是同樣。

嗎? 最後的疑問詞羅倫斯沒能說出口。他意識到了赫蘿的計劃,不由得抬高了八分聲音。

與其說是泡湯的客人,這副模樣更像是某個宮廷中的侍從。

「……您穿着這身衣服的理由我明白了,但究竟是因爲什麼事?」

「汝說想要栗子? 這邊的都可以。因爲裏面有點蟲子。汝隨便拿吧。」

「再過不久天就要黑了,咱們有了栗子,有了蘑菇。剩下的就留到下次吧。」

羅倫斯知道這樣悠哉的時光不會持續多久,很快客人就會接二連三地到來,他也要迎接又一個忙碌的冬天。所以心中多少還有些感激赫蘿的小聰明。

而赫蘿本人則在聽到熊的什麼悄悄話後,一下子豎起耳朵來。

「啥呀,原來是汝……」

往年他們身邊還有獨生女繆莉在。如太陽的化身般天真爛漫的繆莉,一鑽進森林就真的變成了一頭小狼。朝前跑的時候看都不看路,跌跤,摔在地上,然後哈哈大笑起來。打着試膽的旗號把毒蘑菇放進嘴裏也不是一次兩次。

就結果而言,現在店裏的勞動力比赫蘿要強許多倍,但這是她小聰明的結果。羅倫斯覺得這樣嬌慣她不太好。

上了年紀的旅店主人在晚年時關張店鋪,踏上巡禮之旅。如此先例的確有過。

而且,要說輕鬆,羅倫斯也是一樣。

他無情地撥開尾巴,可臉頰又被赫蘿的手掌啪地拍了一下。

「不不,還是這個故事最能打動我們的心。辜負了赫蘿大人往日恩情,企圖奴役她的帕斯羅村,被羅倫斯先生用真愛打敗的故事! 據說當時您還用數萬枚銀幣僱了傭兵,是真的嗎?」

「店要怎麼辦。關門嗎?咱們不在了,誰知道店還能不能開得下去。關一次門,再開張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帖帖,面對食物卻像個小孩子。

「嘿咻。」

赫蘿睜大眼睛,咧開嘴露出牙齒來。

難道不是嗎? 這句話要是說出口,赫蘿就要咬人了。

「大笨驢。」

最棒的季節中,最美妙的那一段時間。

「你到底喝了多少?」

「老老實實待著。我去再灌點水來。」

而後又肆無忌憚地抱緊了羅倫斯。

「此人乘在神賜予我們的船上,勇敢地在七片海洋中穿行。神賦予他以使命,要他在大海波浪中保護衆多船隻航行安寧。而他始終不忘勇氣,信心堅定。」

畢竟就算柯爾的個性認真又正直,事實依舊是自己視作掌上明珠的獨生女兒,正在和一個年輕男子共同旅行。各種不好的想象始終在羅倫斯腦海裏揮之不去,現在自己還主動引起了這個話題。

羅倫斯苦笑着走向廚房去打水,不過看赫蘿這樣子,工作又要集中在賽莉姆身上了。

自稱賢狼的小聰明,由此可見一斑。

羅倫斯有些在意這身裝扮,打完招呼後,他對馬氏詢問道。

「啊,您醒了。」

羅倫斯宣佈認輸。他垂下肩膀笑了笑,然後拉起赫蘿的手,在手背上吻了一下。

如果不僅撥開了尾巴,連手也撥開的話,赫蘿一定會生氣。羅倫斯本能地明白這一點。

羅倫斯的聲音聽起來激動極了,赫蘿這纔將視線轉回他,苦笑着說。

這就是人一生所走過的軌跡。世界實在太大,路卻很窄。

「呃……您這是?」

羅倫斯在大廳裏,坐在赫蘿身邊,一邊看着暖爐裏的火,一邊遠眺忙碌工作的人們。也許是醉意已經消退,赫蘿現在看上去不再像先前那樣難受,而且還發出有規律的呼吸聲,似乎睡得很香。這一副模樣,實在和賢狼的名號相去甚遠。

羅倫斯一面重新擔起背上的行李,一面這樣說,而赫蘿則回過頭露出一副不解模樣。

「啊呀,赫蘿大人果然會喝酒。我們中也有被稱作海量的,但簡簡單單就輸給她了。現在大概正倒在房間裏吧。」

大約是因爲這個緣故,這羣淡季來訪的客人談及自己生活的土地時,所說的每一件事都誇張離奇,其中還包括明顯有誤的敘述。

而且,自己身上蓋着的這條毛毯也沒有沾上她的毛,這意味着赫蘿並沒像往常一樣偷鑽進來。

從她的語氣來看,赫蘿拿走的酒大概足夠讓賽莉姆面對賬簿發愁了。

「哎呀,羅倫斯先生,日安。」

只不過,那種讓人頭疼的喧鬧,羅倫斯其實很喜歡。

「咱們今天不是要拾栗子去唄?」

「我可是辛勤培育了這麼久。不結出飽滿的麥穗來,可就說不過去了吧?」

「所以,有一個問題我想問羅倫斯先生。」

今年羅倫斯再不需要爲繆莉的大膽行徑而提心吊膽,他甚至還能一邊走,一邊悠哉地看着栗鼠坐在枝頭啃食樹果的模樣。

「還有一句『讓我們再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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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第六幕
  8. 08尾聲
  9. 09後記
  10. 10插圖

第二卷第二卷

  1. 01第一幕
  2. 02第二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第六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三卷第三卷

  1. 01第一幕
  2. 02第二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第六幕
  7. 07後記
  8. 08插圖

第四卷第四卷

  1. 01第一幕
  2. 02第二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第六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五卷第五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終幕
  7. 07後記
  8. 08插圖

第六卷第六卷

  1. 01序章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七卷第七卷

  1. 01Side Colors 少年、少女與白花
  2. 02Side Colors 蘋果的紅、天空的藍
  3. 03Side Colors 狼與琥珀色的憂鬱
  4. 04Side Colors 後記
  5. 05Side Colors 插圖

第八卷第八卷

  1. 01對立的城鎮 上 序幕
  2. 02對立的城鎮 上 第一幕
  3. 03對立的城鎮 上 第二幕
  4. 04對立的城鎮 上 第三幕
  5. 05對立的城鎮 上 後記
  6. 06對立的城鎮 上 插圖

第九卷第九卷

  1. 01對立的城鎮 下 幕間
  2. 02對立的城鎮 下 第四幕
  3. 03對立的城鎮 下 第五幕
  4. 04對立的城鎮 下 第六幕
  5. 05對立的城鎮 下 第七幕
  6. 06對立的城鎮 下 第八幕
  7. 07對立的城鎮 下 第九幕
  8. 08對立的城鎮 下 終幕
  9. 09對立的城鎮 下 後記
  10. 10對立的城鎮 下 插圖

第十卷第十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十一卷第十一卷

  1. 01Side Colors II 狼與金黃色的約定
  2. 02Side Colors II 狼與嫩草色的繞道
  3. 03Side Colors II 黑狼的搖籃
  4. 04Side Colors II 後記
  5. 05Side Colors II 插圖

第十二卷第十二卷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幕
  9. 09後記
  10. 10插圖

第十三卷第十三卷

  1. 01Side Colors III 狼與醃漬蜜桃
  2. 02Side Colors III 狼與紅霞色的禮物
  3. 03Side Colors III 狼與銀色的嘆息
  4. 04Side Colors III 牧羊女與黑騎士
  5. 05Side Colors III 後記
  6. 06Side Colors III 插圖

第十四卷第十四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終幕
  7. 07後記
  8. 08插圖

第十五卷第十五卷

  1. 01太陽之金幣 上 序幕
  2. 02太陽之金幣 上 第一幕
  3. 03太陽之金幣 上 第二幕
  4. 04太陽之金幣 上 第三幕
  5. 05太陽之金幣 上 第四幕
  6. 06太陽之金幣 上 第五幕
  7. 07太陽之金幣 上 後記
  8. 08太陽之金幣 上 插圖

第十六卷第十六卷

  1. 01太陽之金幣 下 第六幕
  2. 02太陽之金幣 下 第七幕
  3. 03太陽之金幣 下 第八幕
  4. 04太陽之金幣 下 第九幕
  5. 05太陽之金幣 下 第十幕
  6. 06太陽之金幣 下 第十一幕
  7. 07太陽之金幣 下 第十二幕
  8. 08太陽之金幣 下 後記
  9. 09太陽之金幣 下 插圖

第十七卷第十七卷

  1. 01Epilogue 幕間
  2. 02Epilogue 終幕
  3. 03Epilogue 旅行商人與灰色騎士
  4. 04Epilogue 狼與灰色笑臉
  5. 05Epilogue 狼與白色道路
  6. 06Epilogue 後記
  7. 07Epilogue 插圖
  8. 08短篇 嚮導書短篇 狼與星空下的遠吠
  9. 09短篇 畫冊短篇 狼與彩虹色的音樂
  10. 10短篇 狼與金色的麥穗
  11. 11短篇 學園HORO炭❤,怠惰的校園喜劇
  12. 12短篇 狼與深褐色的魚鉤
  13. 13短篇 無題(電擊學園RPG文庫狼與香辛料短篇)
  14. 14短篇 狼與銀色的尾巴
  15. 15短篇 狼與甜蜜的陰謀
  16. 16短篇 電擊文庫25週年聯動newdays狼辛冊子 狼與旅途的常備之物
  17. 17短篇 電擊文庫25週年夏季超感謝小冊子 狼與不服輸的人
  18. 18短篇 狼與森林的顏色
  19. 19短篇 狼與小麥色的坐墊
  20. 20短篇 狼與香辛料VR短篇
  21. 21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旅途餘白
  22. 22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金黃色的記憶
  23. 2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滿身泥的上門之狼
  24. 24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羊皮紙與惡作劇塗鴉
  25. 25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甜蜜的惡作劇
  26. 26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花瓣的芬芳
  27. 27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理羊毛的人
  28. 28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香辛料的回憶
  29. 29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白色的獵犬
  30. 30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春天落下的東西
  31. 31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飴糖色的日常
  32. 32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藍色的夢
  33. 3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收穫之秋正在閱讀
  34. 34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溫泉水霧的另一端
  35. 35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另一個生日
  36. 36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森林的顏色
  37. 37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秋色的笑容
  38. 38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旅行之卵
  39. 39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橡子麪包
  40. 40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尾巴的圓舞曲
  41. 41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的結婚典禮
  42. 42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果實豐碩的夏天
  43. 4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寶石之海

第十八卷第十八卷

  1. 01Spring Log 旅途餘白
  2. 02Spring Log 金黃色的記憶
  3. 03Spring Log 狼與一身泥的送行狼
  4. 04Spring Log 狼與橡子麪包
  5. 05Spring Log 羊皮紙與塗鴉
  6. 06Spring Log 後記
  7. 07Spring Log 插圖

第十九卷第十九卷

  1. 01Spring Log 2 狼與花瓣香
  2. 02Spring Log 2 狼與輕咬的牙
  3. 03Spring Log 2 狼與羊毛刷
  4. 04Spring Log 2 狼與辛香料的記憶
  5. 05Spring Log 2 後記
  6. 06Spring Log 2 插圖

第二十卷第二十卷

  1. 01Spring Log 3 狼與春天的失物
  2. 02Spring Log 3 狼與白色獵犬
  3. 03Spring Log 3 狼與麥芽糖色的日常
  4. 04Spring Log 3 狼與藍色的夢
  5. 05Spring Log 3 狼與收穫之秋
  6. 06Spring Log 3 後記
  7. 07Spring Log 3 插圖

第二十一卷第二十一卷

  1. 01Spring Log 4 狼與泉煙彼方
  2. 02Spring Log 4 狼與秋色笑容
  3. 03Spring Log 4 狼與森林色彩
  4. 04Spring Log 4 狼與旅行之卵
  5. 05Spring Log 4 狼與另一個生日
  6. 06Spring Log 4 後記
  7. 07Spring Log 4 插圖

第二十二卷第二十二卷

  1. 01Spring Log 5 狼與橡實麪包
  2. 02Spring Log 5 狼與尾巴的圓舞
  3. 03Spring Log 5 兩匹狼的婚禮
  4. 04Spring Log 5 後記
  5. 05Spring Log 5 插圖

第二十三卷第二十三卷

  1. 01Spring Log 6 狼與寶石之海
  2. 02Spring Log 6 狼與結實之夏
  3. 03Spring Log 6 狼與老獵犬的嘆息
  4. 04Spring Log 6 狼與晨曦之彩
  5. 05Spring Log 6 後記
  6. 06Spring Log 6 插圖

第二十四卷第二十四卷

  1. 01Spring Log 7 第一幕
  2. 02Spring Log 7 第二幕
  3. 03Spring Log 7 第三幕
  4. 04Spring Log 7 第四幕
  5. 05Spring Log 7 第五幕
  6. 06Spring Log 7 終幕
  7. 07Spring Log 7 後記
  8. 08Spring Log 7 插圖
  9. 09BD特典 先行上映會 入場特典 狼與旅途中的盛宴
  10. 10BD特典 BD1 狼與大笨羊
  11. 11BD特典 BD2 狼與羊兒們的啓程
  12. 12BD特典 BD3 狼與無法食用的果實
  13. 13BD特典 BD4 不停轉動的村中水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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