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香辛料的回憶

《狼與香辛料》 · 支倉凍砂 · 4.1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真白萌論壇

天氣真好。

和越晴反而越冷的冬天不同,最近氣溫一個勁地上升,感覺暖融融的。穿着厚衣服在向陽地裏會微微出汗,這種時候就要躲到陰涼處去。冬天還據守在這些地方里,陰涼涼的很是舒服。若是找到一片土,還能踩一踩上面的地冰花*。

[*注:日語原名霜柱。成因與霜近似,但在中國只出現在土壤潮溼的南方地區。形態如同一束束聚在一起的玻璃絲,長可近5~7cm]

趁着這樣的好天氣,咱在還沒什麼客人的溫泉池邊鋪了一張席子,開始幹活。

席子上堆成小山的是從山裏採來,各處還留着冰碴的山菜。這些菜能喫的只是最尖頭圓圓的嫩芽,剩下的,全都放到笸籮裏曬乾,當作馬和羊的飼料。摘下的新芽和其他野菜、雞骨架、生薑一起煮,就成了味道清爽的湯。整個一冬天只能喫鹹肉醃魚,身子都要被喫壞的客人們個個對它讚不絕口。

用手指彈了彈螞蟥鼓脹的身體,它便抖動起來。

特許狀本身也提起了咱的興趣。

那麼,咱也要好好享受一下自己的角色。

「我先跟您說明,這些都是藏在您不知道的地方,找也是沒用的」

「繆莉一走,店裏真的一下子安靜下來了啊」

「羅倫斯先生說您一定睡着了,讓我來叫您……」

有好幾次咱都迷迷糊糊地,腦袋猛地一沉。最後又揉揉眼睛,打個哈欠,接着做活。

咱瞟了他一眼,結果他又很快像羊一樣移開視線。

更何況塞莉姆的兄長比她還認真,塞莉姆來這裏的第一天,他們臉上的表情簡直就像是要上戰場一般。大概是覺得既然身爲狼族,那麼無論發生了什麼,都不能在決定好的道路上退卻一步。

今晚發生了這些事。咱牢牢地記在了心裏。

「酒和肉總要加一點胡椒才刺激,對唄? 每次在繆莉面前咱都得注意這注意那的,生活中一點刺激都沒了」

不知爲何,說到這裏他又害羞地撓了撓頭。

咱朝塞莉姆說了一聲,年輕的白狼立刻毫無猶豫地回到了咱身邊。一直束縛着她的某種憂愁已經不見了,咱能感覺得到。

有關飲食,全店上下誰也說不過漢娜。

「……沒啥,啥都沒有」

咱從掌櫃的比劃出的兩個圈裏,看到了他得意的笑容。

當然咱很想全力跑起來,可以的話還想在這裏朝着月亮用盡全身力氣長嘯。可是,叫喊起來聲音必定會傳遍紐希拉,人們會驚恐地以爲有狼來了。接着就是全村出動,舉着火把搜山,還要連着好幾天通宵守夜。

明明應該很幸福,卻就是滿足不了。咱恨這樣的自己。

「剩下的,大概就是從好的方面上,跟咱預想的壞處不一樣」

溫泉旅店裏最花錢的部分就在食物上,因此掌櫃的賦予了漢娜極大的權力。以至於在後廚裏,根本分不清誰纔是主人。

新僱來的人手相當勤快堪用。原本咱也擔心店裏的兩個年輕人突然不在了,今後可該怎麼辦,這樣一來夏天客人來了應該不至於束手無策。

在這之前,咱好歹保住了幾分理性,開口說道。

當然,咱是不可能因爲這樣就放鬆警惕的。

掌櫃的盯着咱,似乎是在揣測咱的想法。他表面上看起來平靜,暗地裏卻嚥了口唾沫,大概是擔心着自己心中的不安爬到了臉上。

「恭候已久。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本應該用蜜蠟的蠟燭,她卻把獸脂的蠟燭裝在箱子裏帶去了村裏的公房。

所以昨晚咱對掌櫃的說的那些話不是騙人的。咱對塞莉姆這個新人有一些期待。

所幸,這些到今天都變成了杞人憂天。反倒是塞莉姆處處把好處推給咱,反而讓人覺得難受。

「唔……做完蠟燭,下面就該去清點剩多少奶酪了」

他接着開口道。

咱確實記得不知何時說過這樣的話。很久以前的傳說,都是這樣流傳到後世的。

「再加上你平時的工作,這樣應該是很不容易吧。不過,我倒是稍微有點想看看」

「汝、汝爲何這樣問」

遲了片刻,兄弟們也朝她跑去。起先的確是有斥責或是喫驚的模樣,可他們沒理由不珍惜長久以來同自己苦難與共的妹妹。掌櫃的作出的預料又一次正中靶心,準得讓咱害怕。

首先覺得過於耀眼,首先說出已經厭倦了,受不了了的,正是咱。讓掌櫃的結束這段冒險是咱提出的。而掌櫃的答應了咱的願望,當時他還留着幾分不捨,可現在已經完全見不到後悔的模樣了。

咱看着掌櫃的滔滔不絕的模樣,突然想起了旅行時的事。那時他也曾一臉癡相,唸叨着『有賺錢的機會,這次可以不用攪進亂七八糟的事情裏就賺一大筆錢!』之類的話。

差不多要到了換毛的季節,所以那時咱正梳着尾巴上的毛。

趴着讓塞莉姆的兄弟們把袋子放在咱背上時,咱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個連池子也稱不上的小水窪。本想揹着掌櫃的打理好這個溫泉,等完成時告訴他,給他一個驚喜,看來這個計劃有必要重新考慮了。

「喫飯去,喫飯去」

「嗯。還有,你注意過她犯的那些差錯嗎?」

「您對下一次的獵物有何要求嗎? 這次偶然獵得了熊,但您是否已經喫厭了平時的鹿肉」

咱露出尖牙,掌櫃的竟然把頭轉到一邊去了。

「我不會再去冒險的」

儀仗隊打頭旗的人——倒是不至於,但也應該是哪裏的老爺要下榻,先派了他來安排的吧。

『沒想到,還有人出來迎接了』

「錢又帶不上天堂去啊」

「其實我也不怎麼擅長讀讀寫寫的」

「……人世,難道是無底的沼澤不成?」

「唔,都這個時間了。你去跟他說咱馬上就來」

『咱呀,已經像這樣不知多少次撲在那個掌櫃的懷裏哭過了』

那是僅僅一個,就與等重黃金有相同價值的,極其奢侈的食物*。

其他的特許狀是咱以前見都沒見過的,這些特許狀似乎顯示着衆多市鎮與市鎮間的複雜聯繫,也讓掌櫃的煥發出神採,這是什麼名酒和美食都比不上的。

咱從牀上下來,站在掌櫃的身邊,擺着手讓他給咱讓座。掌櫃的猶豫了一下,老老實實地讓出了椅子。

「唔、嗯……嗯」

似乎是和煦的春光中,咱不小心睡着了。只可惜正在最好的地方醒了過來。太陽光暖融融的,就像是穿着衣服泡在溫泉水中一樣舒適,引得咱要再次闔上眼皮。

「畢竟這不是午覺之類小事……」

「就算留下錢,你被一個人留在這世上後,也會哇哇大哭着,把所有錢都拿去換成酒,或者乾脆看都不看一眼,就鑽回麥田裏去了吧?」

但無論是人或是獸,其行爲不過只是重複着同一件事而已。因此咱能做的,也唯有用翌日就會忘掉的些許安慰來平撫心中不安罷了。

掌櫃的對咱的愛情還是另當別論吧。因爲繆莉那丫頭從柯爾小鬼身上榨取的應該已經足夠了。

塞莉姆也不是涉世未深又不懂事的小丫頭。等到越過第二座山的山樑時,她像是下定了決心般開了口。

掌櫃的出去忙村裏的工作了,可他一定到了很晚還坐在桌前,因爲咱還能在空氣中聞出他殘留的味道。

咱打了一個激靈。或許是因爲心裏最軟的那部分,好像直接被他摸到了一樣。

掌櫃的看看咱,像是累了似地嘆了口氣。

『所以,以後咱還要隔三差五地來一趟。汝輩要道別就快點,每次都花那麼長時間可不行』

兩人一邊說,一邊解開堆在旅店門廊旁的一捆捆飼料。

塞莉姆的大哥看起來是一族之長,他站出一步答道。不論態度或口吻,仍是那麼一板一眼的。

「你說什麼啊……。那就是說,現在算是沒問題了?」

道過謝,喝了幾口酒後,老和尚哼了哼鼻子,將視線轉向掌櫃的。

「唔……唔……?」

「你參考的這個是塞莉姆寫的,而且還微妙地搞錯了」

「那,汝喲,這樣店又能接着開下去了唄?」

「汝喲,對咱溫柔——」

大概,這就是所謂商人考慮問題的方式吧。

咱和掌櫃的,和柯爾小鬼,和村裏人都不同。他們的一生,對咱而言只不過是眨眼的一瞬間而已。 最愛的人們永遠地離開了這個旅店,只將咱一人留下,這不是夢也不是幻覺,而是總有一天必將到來的現實。

原來如此。掌櫃的的確會偶爾像是回憶似地,將那天發生的事情寫下來。和自己吵架的事情也會寫。可當時咱一心以爲那是爲了日後翻舊賬才記的,還在心裏暗想『這男人怎麼如此沒出息!』。

以前,咱只要這樣稍微逗一逗,他就立馬會變得慌里慌張,非常可愛,但是現在這樣一點意思都沒有。看起來,就像是咱腦袋裏光想着玩一樣。

和咱一樣,塞莉姆是狼的化身。人形只不過是表面上的模樣。正因如此,店裏僱了新人手,咱依舊不用把耳朵和尾巴藏起來,算是鬆了口氣。

果然就是跟訓斥繆莉那丫頭一樣的說法。咱開始驚訝,是不是因爲咱長得跟繆莉一模一樣,漢娜把人搞錯了。

或許該說是不出所料,掌櫃的整個人都鑽進了那堆特許狀裏。

不久蠟燭就燃盡了,房間裏變得一片黑暗。

「還、還沒嫁出去的吧!」

就算這話中有幾分是謙虛,可想想看自己,自己曾經歷的旅途也是類似的。

而且,這一切又跟給修道院賣人情有什麼關係?

咱一下子趴倒在桌上,這不是演技。

然而,這些行爲,和將夏天的空氣裝在瓶子裏以備冬天又有什麼區別?

總覺得我好像是要掉進地獄去了啊。咱記得他以前好像還這麼說過。

「也就是說,您希望減輕負擔,是這樣嗎?」

「誰讓汝只會跟人家聊行商買賣」

是洗落一身俗世之塵的場所。

「嗚嗚……」

終於抬起了頭,看到了掌櫃的臉。

興許是因爲集中精神擇菜的緣故,一上午山菜的嫩芽就摘完了。

像是什麼水果切成的小圓片,然後用白糖醃了起來,可形狀又不甚規整。

「在你開始生氣前,我要先道歉」

「事已至此,只能帶着敬意喫掉,然後連骨頭也不浪費了。您能把道具先拿出來嗎? 和往常一樣,讓我們來處理它吧」

咱懊惱地呻吟起來。泡泡接二連三地從熊脂中浮出,就像是自己的不滿被煮沸了一樣。

正因如此,咱才擔心掌櫃的這麼做會不會適得其反。

鑽上牀,用冷透了的手腳猛地抱住他。

「重複的生活也習慣了。咱……咱畢竟有好幾百年,都在望着麥子的成長」

那該怎麼辦纔好呢。塞莉姆看起來也不像是會借酒消愁的人。要對她說一句「別放在心上」,她肯定還要加倍在意。

何況現在接下這些差事,對以後來說大有好處。掌櫃的對咱說這番話時,臉上的表情興奮得像是要昏死一樣。

這樣一想,繆莉作爲溫泉旅館店家的女兒,究竟是幫店裏做事多,還是由着性子在外面瘋玩的多,咱也不知道了。

背上癢癢的,耳朵裏就像是有羊毛捻來捻去一樣。

可就是坐下了似乎仍難耐心中的激動,直到看見塞莉姆給他端來酒水,才露出和善的微笑。在所有客人中,這個老和尚的和藹可親也是數一數二的。

真是個認真的男人。這副模樣讓咱露出了微笑。

『不、不是』

可是咱該怎麼辦纔好?

「以前,你不是也這樣說過嗎,『咱會一直傳述汝的故事,讓汝的名字成爲美談永遠流傳下去』」

「咱回來了」

對,再忍一忍。然後,好好地想想該怎麼增加有關掌櫃的回憶。

「汝和弟兄們拿的,也是這樣的唄?」

「塞莉姆一直在拼命努力,想要融入這個溫泉旅店,我也很清楚。但是隻要她還覺得自己是個新來的,心裏就會一直不安。另一方面,塞莉姆的哥哥們送別她時的表情你還記得嗎? 擔心得就像是要爆裂開一樣。既然這樣,我們把塞莉姆帶去,他們肯定不會擺出冷冰冰的模樣,反倒應該會鼓勵她,安慰她。這比我們說再多話都要強上百倍。既然不遠的地方就有人能好好開導塞莉姆,爲什麼不能去見上一面?」

『謝謝您』

但掌櫃的只是嘆了口氣,又坐回桌前,對着咱沒佔去的那部分桌面繼續寫起信來。

然後,以阿爾捷維聖人祭爲界,下個營業季的客人們會零零星星地來到紐希拉。就算不是冬天,夏天來泡湯的客人也有相當的人數。又是一段聒噪而熱鬧的時節要開始了,人心裏會有期待,也會有種煩膩感。

每到這種時候,掌櫃的就會露出有點害怕似的神色。

「你是說好的方面,還是不好的?」

掌櫃的抱起咱,走向牀邊。

而塞莉姆既然因爲緣分來到了店裏,她能輕鬆愉快地生活,咱也覺得再好不過了。

但是,這副醜態可不能給塞莉姆瞧見。

掌櫃的這副無話可說的表情也很可愛,讓咱禁不住笑了起來。

掌櫃的差點從椅子上跌落下來,他朝另一邊伸出腳,才穩住了身體。

「……噗」

——累了,不想幹了。咱連這樣叫喚的力氣也一絲不剩,只能低聲呻吟道。

桌上鋪着好幾封信,只等墨水晾乾。

「何況,這樣還能賺一大筆不是?」

據掌櫃的說,他本想讓塞莉姆用舊繩子把乾草捆起來,結果她卻搞混新舊兩種繩子。這些麻繩都放在儲藏間裏的同一個位置,要說容易混也是確實的。

何況,只有塞莉姆不時失敗一下,咱纔能有幹活時鬆鬆勁的藉口。倘若她做什麼事都無可挑剔,那咱也要被逼得喘不過氣了。

男的擔起心來,不論是人是狼,好像都是差不多的模樣。

紐希拉這個村子,春天有一場只有村民參加的小祭典,是祭祀一個叫阿爾捷維的溫泉守護聖人。而塞莉姆把用來做獻燈*的蠟燭拿錯了。

咱家掌櫃的平日裏對大事不怎麼上心,偏偏在這種奇怪的小地方上眼尖得很。

可掌櫃的不這樣想。他把坐在同一輛馬車上的人看作是夥伴,想要努力建立緊密的聯繫。這是十足的商人作風,說不準,或許跟他對馬車上貨物的執着是同一種東西。

「被吸掉的血,咱得用午飯補回來纔行吶」

『是啥呀』

「也對。我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旅舍是以聖地巡禮爲標榜,這一板一眼的認真態度必定是能起到一些好作用的。

「所以說,是有啥事?」

所以,咱得逐一看看每張羊皮紙,弄明白是什麼地方的,帶着怎麼樣的特權,然後再一張張分好類。裏面有不少咱不認識的地名,不過比照着店裏的地圖,找起來也還算簡單。那地圖是繆莉纏着客人們畫的。當時她滿腦子都是要來一場走遍世界的大冒險。每當有客人來到店裏,她就會央求他們在圖上標出自己是從哪裏來的。咱那幹啥都只有三分鐘熱度的丫頭在這件事上堅持了好一陣。這張拼起來的地圖準確性有多少姑且不論,內容還是十分豐富的。

她在咱耳邊回答道。也就是說,這一張羊皮紙上一定記載着讓人頭暈目眩的特權了。而這樣的羊皮紙卷,堆在桌子上足有半身高。

畢竟繆莉已經出門了。

也真是辛苦他了,咱嘆了口氣。

不知是不是文章寫完了,掌櫃的回過頭來,將視線轉向咱。兩個人相識已經十多年,和那時比,他看起來像是有了很大變化,又好像不是那樣。

「……咱跟他沒吵架」

塞莉姆的脖子上纏着一個麻袋,背上揹着另一個。裏面裝着她的弟兄們建造旅舍時要用到的工具。

『這裏的溫泉不要亂挖,讓咱按照自己喜歡的來』

在像幼子般哭起來之前,咱看到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被旱螞蟥吸過的痕跡還淡淡地留着。輕輕一撓,能感覺到痛。

既然總是要說出口,那就該早點說。

咱後退一步,放開了掌櫃的。

這裏是分隔人世與彼世之處的溫泉鄉。爲逃離人世諸多束縛而前往此地的客人們,臨走時甚至都會露出彷彿就要趕赴地獄般的表情。

那麼,來說說特許狀的事吧。

「汝輩這是怎麼了?」

咱驚訝地望着掌櫃的,不知他到底要說什麼。

她怯生生地答了一句,接着低頭幹起活來。

「……繆莉也是這麼說的吧」

要是有誰能對她鼓勵一番的話……咱想到了這裏,但就是想不出好主意來。加上塞莉姆每天都忙着幹活,咱始終不得空對她談起這些。終於有一天,掌櫃的在咱耳邊悄悄說道。

之後兩個人一同翻過了紐希拉外面的山。目的是去找塞莉姆的兄弟們,但並不是爲了塞莉姆本人。她已經大概習慣了這份工作,雖然爲失敗懊惱的情況還是如從前一樣,卻不再需要人擔心了。因此那次之後不時趁着夜裏離開紐希拉,單純是爲了工作。

「是這個。是因爲這上面的文字」

『大笨驢』

咱笑着小聲說了一句。對面大約是沒可能聽到,不過那身影的後方很快又現出了幾個身影。這時候山間的風吹了過來,或許是上風處的味道傳進了他們的鼻子裏。

「人總有擅長和不擅長的。我看見一大堆字就想睡。就跟繆莉一樣」

漢娜是店裏的廚娘,真身是一隻巨大的鳥。

「老爺呀,他在店前邊呢」

「塞莉姆的字嘛……也很糟糕」

咱並不是對現在店裏的溫泉有什麼不滿,也並不是無論如何都想要一個能以狼的模樣泡進去的池子。

『嚯,今天是熊唄』

「嗯? 怎麼了?」

因爲睡意,以及山菜葉片殘留的冰冷朝露,咱完全沒意識到。這條旱螞蟥看來相當貪食,簡直像看見一桌豐盛飯菜時的繆莉似的,絲毫不肯鬆口。咱想伸手摘下這條不知足的旱螞蟥,卻被塞莉姆攔住了。

「啊,燉菜要做生薑味的呢,還是大蒜味的呢」

自從來到不論何時都能泡在熱水裏的紐希拉,掌櫃的也變得愛乾淨了。以前當旅行商人時他可是相當隨便。

「好啦,抓緊時間把剩下的工作解決,不知你意下如何?」

咱擰着嘴瞪了他一眼,不過掌櫃的卻露出不慌不忙的笑容。

「辛苦這麼久,報酬肯定少不到哪裏去。你有要求就儘管提。哪怕是蜜漬桃子,現在咱們也能買得起了」

從熊肉上剔下來的脂肪放在火上煮,煮好後就能做成蠟燭。

看着蠟燭光照出的掌櫃的面孔,像是有點老了——之類的傷感想法一點都冒不出來。倒不如說越幹起活來,掌櫃的越像是想起了往昔,整個人都變得充滿活力和激情。

像是往常一樣半開玩笑地對掌櫃的回了一句。沒想到塞莉姆又像是被潑了冷水般全身一抖。

「何況,就算不靠着那個眼鏡什麼的,咱也在這世界上找着了汝,是不是?」

「大概,他們跟你想得一樣。覺得塞莉姆一旦受了咱們的照顧,就必須在這裏認認真真地做下去。這樣一來他們和紐希拉離得越近,對塞莉姆來說心理負擔就越大。正因爲離得近,所以纔不能隨隨便便就去見一面。因爲他們覺得這樣做不成熟,甚至是一種軟弱」

「小姐還在山裏,與獵物追逐正酣嗎」

和掌櫃的旅行了那麼久,也遊歷過不算少的市鎮,卻還有許多咱從沒看過,也看不到的特權存在,而這些規矩也一定只是全部的九牛一毛罷了。

兩種感情堵在喉頭,教人難受。

因爲什麼事都那麼一板一眼,有時是要被絆一跤的。

再說打擾他們也確實不好,於是咱決定按照當初的目的,出去找一找溫泉。老早之前咱就想要一個只給自己用的,能盡情放鬆的地方了。

他臉上雖然是一副驚訝的表情,但應該從咱動個不停的耳朵和尾巴上,理解了咱此時有多開心。

『不、沒……啊,嗯,是的……』

可這羣人卻會爲此在意,爲此痛心。

「而且,塞莉姆的哥哥們和她離得太近了,這也是個問題」

這可不是店裏新僱來了一個學徒,店主擔心學徒乾的活值不值發出去的工錢,而是同一個屋檐下又來了一個年輕女子。要說不安,自然是有的。何況塞莉姆還穩重又老實,帶着一身薄倖的氣質,怎麼看都實在是掌櫃的喜歡的那種姑娘。

話說回來,關照這東西,越想越想不明白,思量到最後,問題又回到了原點,就像是咬着自己尾巴的蛇一樣。與其那樣還不如先做好首先能做的事情,傳達出誠意來。咱覺得掌櫃的這樣考慮既直截了當,而且又有道理。

咱這樣安撫自己。

咱嘆了口氣,開始心想接下來該做什麼。繼續呆在這裏,阿蘭他們可能會在意咱,把氣氛搞得溼答答的。何況自己若是留下,塞莉姆本人或許也會逞強說出要儘早回去之類的話。

「……這傻丫頭。剛剛來店裏就操心這麼多本來不用做的事情」

「你厭倦這裏的生活了嗎?」

咱突然想起了夜裏穿過森林時的事情。沒錯,那時咱和她一直是狼的模樣,是靠着鼻子和耳朵來行動的。

「但是啊,見了面之後他們必定會高興。這不是出於什麼道理」

「不過……那夢還怪清楚的……」

結果咱還是忍耐不住,搖着尾巴,開心地再一次摟住了他。

「真是的……」

不對。想到這裏,咱又在心中補充說。

「難道說,是爲了咱?」

提到那丫頭,咱便想明白了。

「汝不這麼覺得嗎?」

『無妨。白天的工作汝已經夠盡職盡責了。能幫多少就幫多少吧。把自己逼得太緊,連咱都不好意思偷懶了』

碗裏是白糖醃的什麼。說起白糖,那是需要下山到城裏坐船南下,到達海邊後再換乘大船繼續向南,一直到一年多半都像夏天般,連海也是寶石般綠色的國家,在那裏和更遙遠南方來的商船交易,才能獲得的貨品。

「汝晚上一個人睡覺,就不會寂寞嗎?」

只是,和掌櫃的走在一起時,他提醒了咱不能那麼用力地攥着他寫字的手。

「反正紙和墨水就在那裏,眼鏡也是。你只要練好字,就可以安心了對不對? 感覺不安的話,就用它們把自己武裝起來。把那些黑乎乎的東西蘸在筆尖,寫到紙上去就行了」

咱把腦袋靠在掌櫃的肩膀上,他的臉上浮現出一副乾笑來。

看了看掌櫃的,他臉上的笑越來越明顯,換句話說,咱的表情大概已經是哭出來了。

『唔? 咱可聽說,汝輩以前呆過的那個市鎮,是在連掌櫃的都沒去過的遙遠南方』

咱自己被叫做是賢狼,長生不老,而且根本連人都不是,被這些東西束縛着頭腦,裹足不前的時候,還

拿起搭在椅子背上的毛毯,抱在胸前嗅了嗅,那股熟悉的氣息包裹着咱。

『雖然不賴,但好像搞錯了什麼?』 客人們浮現出這種微妙笑容的模樣,咱好像都能在眼前看見了。

『咱是不是太快了』

她很快穿上事先準備好的衣服,對咱說道。那赤裸的身體和繆莉一樣嬌小,但又有着和繆莉不同的氣質。

可是咱還是故意問了一句。爲了好好地回憶起桌上的這些東西來。這些東西記錄着眼睛看不到的約定。當咱迷失了道路,只要能看見這些聯繫咱與掌櫃的之間的絲線,應該就能打消一切擔心了。

「這些就是全部的?」

咱給身旁的塞莉姆看了看。塞莉姆和同伴們在南方得到了某座山的特許狀,因此才千里迢迢來到了這裏。

咱只能在心裏無奈地嘆氣,卻又覺得這也是他們的可愛之處。既然開張的旅舍是以聖地巡禮爲標榜,這一板一眼的認真態度必定是能起到一些好作用的。

咱順着聲音回頭一看,熊的皮毛正掛在樹枝上晾乾,肉則被大片葉子包了起來。帶着熊皮回店裏去,有可能要在村裏引起話題,因此只有這部分仍留給塞莉姆的兄弟們繼續處理,留待進城時賣掉。對紐希拉來說,塞莉姆的兄弟們就像是生意上的對手,所以這樣的關係不大能暴露在別人的眼皮下。

柯爾小鬼爲了學習發揮了超乎常理的熱情,他會在嘴裏含沙子,啃生洋蔥之類的來對抗睡魔。同樣的期待若是放在塞莉姆身上,就只能被稱作不近人情了。

「是的,因爲,有一絲血的味道……」

「我知道的」

就算聽到咱哀怨的聲音,她也不肯再把木碗還來。

旁邊還有一個木碗,裏面是咱沒見過的東西。

或許是接連失敗使然,塞莉姆看起來像是隨時都要哭出來一樣。不過這只是去把蠟燭換回來就能解決的事情,何況塞莉姆在工作中也沒有一點懈怠的模樣。她從不抱怨,聽到要求後就會認真去做。所以咱當然沒有責備她,而是很快準備好了對的蠟燭,讓她拿到公房去。

怎麼哄咱,他也深有心得了。

咱按耐不住自己,撲上去抱住了掌櫃的。結果腦門右上撞在他的顴骨上,發出好一聲響。掌櫃的雖然疼得哼了一聲,但咱並不在意。

「你也開始明白這世界到底是什麼樣的了啊。好啦,羊皮紙沒剩多少了,再加把勁」

一股緊張氣氛立刻在塞莉姆的兄長中彌散開。

掌櫃的醒來時首先一驚,然後像是講夢話般地開了口。

「你的字,不管過了多久也還是寫不好啊」

「唔,就是這傢伙吧」

「也就是說,您希望把這些特許狀送到最需要它們的人手中」

縱然是賢狼,也得露出肚皮投降。

『咱只是按照掌櫃的吩咐,到這裏來找新的溫泉。她也該到了回家歸省的時候了,所以就順便帶來』

掌櫃的直直地盯着咱的臉,可咱卻沒法抬頭看他的面孔。

「道理上大概是那樣沒錯」

這話簡直像是講給繆莉那丫頭的。現在拿出來。馬上拿出來,全都拿出來。咱雖然很想這麼說。可這就等於認了剛纔那句『一發現,馬上就會喫光』。作爲賢狼,咱得保守名譽纔行。

這麼棒的東西居然瞞着咱藏了起來,簡直沒天理。

能輕易將人整個吞下的賢狼,遊蕩在森林裏也沒什麼異樣感的,小巧又俊俏的白狼,以及凍得直打哆嗦的掌櫃的。

實際有沒有效果咱不清楚。可掌櫃的爲咱考慮了那麼多,這本身就讓咱開心得想要哭出來了。

拼命勉強自己卻還是跟不上的話,反而要添更大的麻煩,她大概是這麼想的。

但是,春天到來,這已經是第幾回了? 第十回? 十二回? 繆莉和柯爾小鬼一起出門遠遊,是今年的事情? 還是以前?

「咱呀,心裏其實還有點小盼頭」

「哦,熊肉啊。忘了是什麼時候,我聽說過熊最美味的是腳掌,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以此爲動力總算是支着身體爬了起來,然後打個哈欠,繼續擇菜。

「噢噢,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啊!」

咱對人世的瞭解並沒有多少,但知道大多數人都是一日掙得一日飽的窮苦人。

在店前,那就要麼是在開闊地幹什麼出力氣的活,要麼是冬天結束,山路通了之後旅行商人來賣什麼東西,再或者是河下游的貨船到了碼頭。

咱並不是討厭摘山菜芽的工作。踏踏實實地幹活,經營旅店,旅店生意好了掌櫃的就會心裏高興。咱覺得,自己過得真是奢侈。叼着肉片往水裏看,溫泉池的倒影彷彿是一隻叼着肉的狗。

掌櫃的匆忙聞了聞自己衣袖的味道,那表情就像是在說『我應該沒那麼懶散吧』一樣。其實這股酸味大半來自墨水。當然,咱是特地含混其辭的。

『汝輩這麼大陣勢,是怎麼啦?』

「不,只解開新的繩子。還有,裏面還混着幾根三股繩,那些也得挑出來」

『有什麼對不起的,汝這不是好好地跟來了嗎』

『唔,拜託了』

胸口突然一陣揪緊,接着眼淚就滲了出來。

那是出了什麼事? 掌櫃的回過頭,臉上是愧疚似的模樣。

「大多數人都傾聽了內心良知的指引,遵從神之教誨,這是確實的。不肖如鄙人,儘管修行未至境界,卻也覺得理當如此。可是,並非這樣一來就能消除全部問題」

「話是這麼說……」

季節會不斷重複,但時間卻不會。

老和尚像是對神捧上祈禱般莊嚴地說道,末了又加上了一句。

「腳掌? 那種地方怎麼喫吶?」

「真羨慕你們倆的皮毛啊」

「大概你的眼睛還沒有差到那個程度吧。所以我才一直沒有確信。但是,塞莉姆的眼睛真的是相當不好。我覺得她犯錯的原因也是這個。最近雖然好的多了,但可能是因爲她記住了東西擺在哪裏。再或者,是憑着味道」

咱一邊搔着他的耳根子,一邊說。

即便如此,正因如此,他們大概才如此看重名譽。

朝前走了幾步之後又往回看,於是咱對她露出牙齒,笑了起來。

「……不,那不是夢,那是昨天的……唔?」

「啥!? 咱、咱才、纔沒有……」

「唔……然後,關於汝說的這件事,沒問題倒是沒問題。可這個時節山裏已經有人了。等到夜深了再走,行唄?」

「噢噢,神啊! 請您祝福這位聰慧的旅店主人!」

這一羣狼,連帶塞莉姆總共有六匹,每個人的體型都不大。即便是被包圍起來,若是拉開架勢咱也能一瞬間分出勝負來。

「咱也找到了一個新盼頭,所以沒啥大不了的。早點睡吧,不然明天干起活來要喫力的」

「就是因爲汝處理得比咱想得還好,咱連個吵架的由頭都沒有了」

『趁着還沒晚,咱也該回去了。汝輩也有明天的工作要忙唄?』

『有損血統名譽,嗯?』

「不,等等,等一下。一開始,我也以爲是你沒學會讀寫文字的緣故,可你幹起別的事來手又很巧。直到看見塞莉姆寫的字,我才猜到了一個原因」

「不知道……」

掌櫃的似乎還在意着自己身上的味道,但總算是把身上的毛毯搭在椅背上,然後站起了身。

咱心裏那口黑暗的井,或許掌櫃的早就知道了。

塞莉姆蜷曲着身體,用鼻尖蹭着腰間的癢處,聽到咱這麼說又立馬擺正姿勢伏在地上,垂下頭去。

「大笨驢」

這種人世的內情,在曾被稱爲神明,司掌一村麥田豐收的咱看來,至多隻會聳聳肩罷了。塞莉姆是第一次經歷這樣的祭典,所以似乎興致很高,但咱關注的只是全村人人有份的宴會罷了。

喫過晚飯,到了平時差不多該睡覺的時間,三個人聚在旅店背後。

看掌櫃的一臉摸不着頭腦的表情,他好像真沒明白咱的意思。

不是習慣了也不是厭煩了,就是這麼不可思議地湊到了一起。

「……住在其他店裏的客人,又來商量了同樣的事情。剛纔來的」

「你啊……」

「……這是葡萄酒唄? 真稀罕」

「這個啊,確實,在喫的方面你是有不少發言權」

爲了對這個膽大包天,敢向賢狼說教的前旅行商人表示敬意,咱露出牙齒笑了起來。

塞莉姆認真地點了點頭,又一次露出微笑。走進店裏,在走廊中分別時,她再一次恭謹地低下頭去。這種認真也和柯爾小鬼不同,說實話,咱或許有點不擅長面對。若是沒有掌櫃的,咱肯定很難和她一起生活下去吧。

「塞莉姆的兄弟們給了一些熊肉,汝該喫一點養養身體」

以爲只要有所覺悟,就能到最後一刻也毫不懷疑地,盡興歡愉。

沒準現在他還醒着,正等着咱——這種念頭咱並不是沒有,可仔細一看,掌櫃的已經呼呼地睡熟了。

可是,既然已經來了,那也沒什麼辦法,何況塞莉姆在店裏的樣子看起來更難受。

於是掌櫃的便講起了繆莉和柯爾小鬼在外面的歷險記,哈維爾的臉則漸漸泛起紅光。

「……書?」

來的時候是塞莉姆揹着東西,返回時就輪到了咱。

塗在梳子上的油是咱纏着掌櫃的買的,價格嚇人的花朵精油,梳過之後,尾巴變得蓬鬆松的。

掌櫃的將手環繞住咱的頭,然後用嘴脣吸走了咱流出的淚。

山菜很軟,不是能割傷肌膚的類型,何況咱也沒用刀子之類。

白糖要是跟鹽一樣能從地下挖出來,那咱覺得生活在產糖的地方,每天舔着地面過日子也不壞。

果然還是得有咱這個賢狼在身邊纔行,咱在心中得意地想。

「赫蘿大……人,咳、咳咳」

安心的同時,又變得難爲情起來。

「先是發行聖典的白話譯本,又教誨沉溺於私慾的大主教,使其悔改,甚至還親身趕赴邊鄙之地,讓一羣數次沾染異端嫌疑的頑固之人皈依信仰正道,着實可歌可嘆。唉,我第一次見到柯爾君,他才這麼高!」

掌櫃的突然看是猛烈地抖起肩膀來。

這次咱真的跑了起來,小跑着穿過深夜的森林。

「唔唔唔……」

咱在腦袋裏想着此時掌櫃的是不是正一個人縮在牀上發抖,視野一隅,林木的深處,突然現出了某個緩緩移動的身影。

而且咱也期盼着能早點給自己準備一個專用的溫泉池。只要事情辦妥,就是在客流旺盛的時節,咱也能毫無顧慮地在大白天,以狼的姿態跳進池子裏。

阿蘭垂下頭來,像是很痛苦。

如今咱這副人類的姿態,以人的標準來看的確算是年輕。但是,心想着自己是繆莉那個年紀,學着她唱歌跳舞,這種事有多麼欠考慮,用尾巴尖都能想得到。

另一方面,咱從沒覺得自己看東西花眼,這也是事實。

「現在沒太陽時還是很冷,暖暖身子是有好處的」

「汝怎麼啦?」

這口溫泉很淺,到處都是岩石和橫倒的樹木,大小至多隻能讓熊坐在裏面而已。

咱知道,接下來的生活又會漸漸變得重複,毫無差別。

所以掌櫃的這種對同行者的心意,讓咱作爲與他同行的人感到安心,也感到驕傲。

『那個……對、對不起……』

剛要伸手推開門,從門板的縫隙間,能看到蠟燭的亮光漏出來。吸一口氣,聞到了掌櫃的氣息,獸脂燃燒時特別的味道,羊皮紙的味道,還有讓咱想起柯爾小鬼的,墨水的味道。

接着,他伸出手撫摸咱的臉頰。

『……總之,太多了』

「塞莉姆很能幹,所以應該是沒問題的。她跟那個幫一個忙就要捅兩個簍子的繆莉可不一樣,我反而應該更輕鬆了」

咱驚訝地反問道。而掌櫃的則開始苦笑起來。

「就算我們都不在了,之後你也可以在塞莉姆他們開的旅舍裏生活下去……這種保險,終歸只是保險。並不能讓失去的貨物原樣再回來」

腦袋裏想着這些,不知怎的湧出了一股開心的感覺。

塞莉姆沒有回答,連頭也不點,就像是從枷鎖中解放一般,向前跑去。

誰看了之後,都會「哎呀哎呀」地露出苦笑,聳起肩膀來。

但是,姑且不論代替柯爾小鬼會怎樣,想像一下咱學着繆莉的模樣,心都累了。

接着又把手捂在胸口上,像是聲音大得自己都喫了一驚似的,不停地看看掌櫃的,又回頭看看他的隨從們。

「嗯? 啊,不,只是覺得今年來的是不是有些早了」

能喫的部分拿到後廚去,當飼料的部分交給塞莉姆去晾乾,然後咱朝堂屋走去,想要順帶找着掌櫃的,好好抱一抱他。就像蟲兒吸取樹汁一樣。他某些地方真的跟木頭人一樣,所以這麼說沒什麼不妥。

「汝呀,真是個大笨驢,大笨驢」

這是溫泉旅館『狼與香辛料』新僱來的人手,名叫塞莉姆。

塞莉姆像是喫了一驚,同時又好像終於明白了掌櫃的和咱的想法。

塞莉姆再次露出那副無力的微笑。

說了這麼多,大概就是要保守祕密吧。

掌櫃的這個吝嗇的前旅行商人居然開出了一張沒寫金額的支票,看來這件差事真的大有利潤可圖。

攪拌透徹之後,還要把混在裏面的肉屑和骨渣挑出來,不然蠟燭點着就會產生濃煙和惡臭。看來這股油膩的氣味,咱得聞上一陣子了。

「你要是能出去唱唱歌,跳跳舞,情況不也能好一點嗎?」

往常這件差事要麼交給鼻子並不靈光的柯爾小鬼,或是作爲繆莉捅了婁子之後的懲罰。可放到人手不足的今天,就只能由咱和塞莉姆來做了。

「大笨驢……」

咱又不是繆莉。這樣想着從碗裏拿起了一片,還真是不可思議的東西。

掌櫃的露出一臉非常嫌惡的表情來。

咱從趴着的桌子上抬起頭來。溫熱的葡萄酒還飄着熱氣,那股香味不由得讓人要多聞兩下。

看來紐希拉之所以能在今天這個地方興盛,還是有其理由的。

「喂,咱來幫忙了。汝去呼吸呼吸新鮮空氣,休息一下吧」

「你說的沒錯」

「你啊,是不是對我瞞着什麼。從塞莉姆來了之後一直瞞着」

掌櫃的露出苦笑。

咱站起來,脖子立刻就被固定麻袋的繩子勒了一下。從背上沉甸甸的感覺推測,袋裏的熊肉分量不少。漢娜大概會很開心,可咱一想到曬乾或鹽醃之類的工作,就有種麻煩的感覺。

「啊,那當然。畢竟白天還要幹活的」

掌櫃的一個人儘管看起來很不可靠,可仔細一想,他卻能把形形色色的人聯繫在一起。

胸口突然像是有什麼騷動起來。咱抬頭望向天空,那裏只有搶先宣告冬天結束的太陽,默默地放射出溫暖的光輝。但是,太安靜了。這也是夢嗎?

咱很動搖,動搖到賢狼名號都要擔當不起的程度。

問題是,這些記憶放着不管就會流散開,最後變成趴下身子也只能濡溼一點皮毛的那個小溫水窪。

咱拿起筆,對掌櫃的開口道。

「大笨驢。記住字怎麼寫又不能填飽肚子!」

「看到繆莉我會想,原來年輕就是那個樣子的。所以說,另外一位老成的賢狼大人也是一樣,要說有點厭倦了這個溫泉旅店的生活,也是不奇怪的」

塞莉姆露出微笑,將摘去嫩芽的山菜全都抱起來。

無奈地伸了個懶腰,長嘆出一口氣,塞莉姆仍是一副愣愣的模樣。

現在塞莉姆以人的模樣踏進來,也不過只能沾溼腳踝罷了。

咱露出滿面的笑容寬慰她,然後開始幫起忙來。

塞莉姆的兄長和親人們,如今正在和紐希拉隔着兩三座山的地方開着一家旅店。用聖女奇蹟發生的靈驗之地這一點作爲招牌,招徠着四面八方而來的巡禮客們。儘管要是給認真的柯爾小鬼聽到,他鐵定不會有好表情,但這主意實際上是掌櫃的想出來的。在斯威奈爾,爲了幫助當時幾乎窮途末路的他們,也只有用這個法子了。*

「呃、嗯——」

掌櫃的睜圓眼睛,露出一副『糟糕,上當了』的表情來

旁邊的塞莉姆正帶着一臉生無可戀般的表情,拿着木棒在鍋裏反覆攪着。

掌櫃的又接着說道。

「是這樣嗎?」

「噢噢,羅倫斯先生,今年也要承蒙您照顧了」

「赫蘿大人,您被葉片割傷了嗎?」

咱原本想,只要她能精精神神地長大就好,可是管得太少了好像也成了問題。

看起來,他們倆的旅程並不像信裏說的那般風平浪靜,咱跟掌櫃的交換了眼神。

『汝莫非是打算糟蹋了咱特地的心意?』

「另外,溫泉浴您一定已經準備好了吧?」

「你應該也能讀懂文字吧?」

話是這麼說,但這股魅力太難抗拒了。

如何消解長住客的無聊,這正是考驗每一家溫泉旅店的地方。狼與香辛料裏有柯爾陪客人聊那些高深的話題,有繆莉展現出不輸給舞娘們的開朗活潑,這些都爲店裏帶來了不少收益。

「別跟掌櫃的隨便亂說,咱可真沒跟他吵架」

不論善惡是非的倫理,而是將事情說成像是減少揹着的負擔一樣,或許咱該說真不愧是旅行商人出身。

興許是因爲工作單調,太陽光又暖洋洋的,沒過多長時間,睡意就爬上了眼皮。、

阿蘭的視線在地面與妹妹間徘徊了許久,才終於像放棄般轉回咱身上。

「嗯? 怎麼了?」

撲棱。像是發出了這麼一聲,一條又粗又肥的旱螞蟥從手腕上垂下來。

「不是的,所以我纔要找修道院」

「真涼啊。睡覺之前稍微泡一泡如何?」

咱回到房間裏時,掌櫃的雖然有些睡意,但不至於困得東倒西歪。

不過,那張紙不是特許狀,而是咱寫下的一張草稿。

「只是,原本是以救濟靈魂爲目的,我們才收集積攢起了這些特權之類。由此

老和尚這麼早來店裏的理由咱不知道,但應該就是和這堆羊皮紙卷有關了。

「呃……院長閣下? 您先請進,一路旅途想必辛苦了吧?」

葡萄酒和生薑這時發揮了效用,讓咱的身體暖呼呼的。打開的木窗中,微微傳來了浴池邊樂師們的歌聲。

掌櫃的手指出了一個字。咱認得的,所以馬上就拿起了筆。首先畫一個圈,然後朝右邊突出一筆,再往左下加一道短弧。

雖然絕不能說是羨慕,可若咱也是那樣的大小,興許就能以狼的模樣跟掌櫃的在同一個房間裏生活了。心中稍有了些這樣的念頭。

掌櫃的盯着咱看了一會兒,接着撲哧一下笑了起來。

「正是。我們修道院,子輩的修道院,孫輩的修道院,以及重孫輩的都在其中」

咱終於明白了。

是要去求拜哪個神嗎?

紐希拉這個村子平日裏總像是籠罩在祭典的喧囂中,因此阿爾捷維聖人祭便顯得又平凡又樸素。即便是建起巨大的人像,扛着遊行,看起來也沒有風光到哪裏去。人們把村裏的公房臨時改造成聖堂,聚集在那裏一同祈禱,之後就是宴會。要說最像是祭典的,恐怕也只有在公房裏擺上多得嚇人的蠟燭,再全都點亮的時候了。

『唔。那,今天咱們也該回去了唄』

不過她說的的確有道理,而且咱的嘴裏正火辣辣的。

「嗚嗚……」

「真是的……。我這都是爲了店裏啊。塞莉姆也有學習的念頭,把眼鏡給她之後,她的讀寫功底總會進步的。憑着那股志氣,總有一天會像柯爾那樣,能把進貨和支出的記錄,給客人寫的信,還有村裏工作的代筆全都交給她負責。這樣一來,我就輕鬆得多了」

而繆莉跟柯爾小鬼則是作爲人,用弓箭和陷阱來面對森林中的野獸。這是追逐者與被追逐者之間純粹的智力較量和體力較量。當然森林中的野獸偶爾來到溫泉池裏的時候算作休戰,這也是雙方都有默契的。

確實如此。教會是足以左右天下的組織,柯爾小鬼正是爲它的腐敗感到憤怒,才下山意圖矯正這一切。而另一方面來到這個溫泉旅店的人,則盡是那個組織中的位高權重之人。

咱依偎在掌櫃的懷抱裏。

接着掌櫃的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靠在椅子背上。

如今店裏陸陸續續來了客人和樂師舞娘,所以熱鬧了不少。客人們只要有歌舞可以看,就會一整天泡在溫泉裏,放着不管也不是問題。

[*注:指《狼與滿身泥的上門之狼》中的故事]

不不不,只是咱這副人類的模樣看上去像小孩子,纔有了這種感覺。咱在心裏悄悄對自己解釋道。

想在慾望暴露給周圍之前,搶先賣掉手中的寶物,而且還想在價值下跌前賣得一個好價錢。大概就是如此吧,咱在心裏悄悄嘆着氣。不過看掌櫃的同老和尚緊緊將手握在一起,一副喜不自勝的模樣,咱應該也能享受到一些好處。畢竟有錢可賺,晚飯的菜色就會豪華一些,若是如此自然再好不過了。

這工作得幹上好一陣子,直到山上積雪消融爲止。

然後,第一個念頭就是,沒那回事。

咱好不安。

「所以,纔要賺錢?」

「因爲,我沒辦法永遠陪在你身邊啊」

老和尚用那隻厚厚的手比劃出高度,比咱的頭頂還要再高一點。

「前陣子那兩個小鬼不是纔來過信?」

「唔。讓咱考慮考慮」

塞莉姆也是。和兄長們再會之後她充滿了幹勁,就是遇到失敗也會試圖挽救,而不是灰心喪氣。可看她頭一次經歷旺季,那副如臨大敵嚴陣以待的架勢,咱還是先叮囑一下比較好。

「真是的」

「汝想知道理由嗎?」

儘管驚訝,可掌櫃的似乎把這當成了咱平時的心情不定。

咱說完這句話,正要走開去幹下一件活,又突然停住腳步。

店裏的生活同以前在麥田中幾乎一樣,每天都重複着同樣的事情。話說回來,咱到底對塞莉姆抱着怎樣的期待? 或許,咱是真的發自內心,希望她能爲這生活帶來一點波瀾。

「那姑娘的?」

抬起臉,掌櫃的正帶着不解似的神情望着咱。

腦袋裏首先浮現出來的,是山鳥或栗鼠之類的小動物。它們雖然肉少,但滋味卻相當鮮美。

咱不禁在心裏感嘆,柯爾小鬼和繆莉的旅程,還真給世界帶來了不小的變化。可看掌櫃的一臉沉重的表情,咱知道接下來大概不會有啥好事。

老和尚的話說到一半便開始含混起來。恐怕,是自己的良心,虛榮,驕傲和慾望正在相互較量着的緣故。

「你就是那位新來的姑娘吧,有勞了」

「主人在店裏嗎!」

和那時比起來,掌櫃的一點也沒變。咱很開心,胸口同時又像是被揪緊一般。

咱對這樣的眼神,非常沒有抵抗力。

手藝人的世界裏,師傅會讓學成的弟子出外開張自己的工坊,咱聽說修道院也是類似的,當然,收取頭錢也是一樣。

大戰要拉開序幕,咱心裏冒出了這個念頭,卻看到掌櫃的一臉出神的表情。

然後,只要把這些看到的,和以前沒看到過的,全都變成文字攢起來就好了。

然後,總有一天掌櫃的會闔上雙眼。永遠。

老和尚斬釘截鐵地答道。作爲接待客人的人,掌櫃的看起來像是鬆了口氣,可老和尚那把鬍子的底下,肯定還有沒說完的什麼。

所以,自己不由得吐出了「咱才——」兩個字,卻接着什麼都說不出口。

「哈利維修道院長閣下,明早將抵達此店。準備如何?」

「疼,疼,別生氣啊,別生氣好不好」

麥子的成長,空中流過的雲朵。

平凡日子裏的記憶,連前後關係都那麼曖昧模糊。何況那已經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塞莉姆是店裏寶貴的人手,若是讓她離開店裏,咱也很頭疼。而就算能留住她,一直這樣消沉下去也會影響店裏的氣氛。畢竟大家都說這裏是湧出歡笑與幸福的溫泉旅店,鬱悶和焦躁可不準踏進店門。

「赫蘿大人的爪子也不行嗎?」

咱嚥了一口唾沫,驚訝地盯着他。

所以咱在猶豫,究竟是不是該說出真實的想法。掌櫃的是個濫好人,說出這些會不會讓他有多餘的負擔,或是讓他傷心,咱開始感到不安。

因此咱用積極又樂觀的語氣對他答道。接着掌櫃的明顯像是鬆了口氣。

沒有客人的溫泉旅館,四下裏靜悄悄的,只能聽到木窗外貓頭鷹的叫聲。

幸福的日常裏,昨天接着今天,沒有區別。幸福得太過了,時間也會過得飛快。

儘管咱一聲不響地幹了不少工作,可難點當然是存在的。

塞莉姆揉着惺忪的睡眼回房間去了。

耳朵和尾巴,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

「汝怎麼啦?」

塞莉姆輕輕笑了笑,抬頭望向前幾天還是滿弦的月亮。

而後掌櫃的經歷了許多危險,卻一直繼續着這條旅路。最初咱不過以爲這是因爲他濫好人到了不着邊際的地步,其實卻不是。掌櫃的有他自己的信念,從他那些經驗中誕生出的信念。

『……咳哼。那,該走了唄』

是掌櫃的硬伸手拉了咱一把,結果如何,自然說都不用說。

魁梧的老和尚仍沉浸在興奮的餘韻中,邁着有力的步子走進食堂,坐在椅子上。

「既然這樣,也就只能老老實實幹了。對唄?」

想回到故鄉,但又不知路途,在麥田裏走投無路的時候,咱硬是鑽進了掌櫃的馬車裏,心想着眼下這樣就好,管他以後如何。當時咱就是那樣地渴望着故鄉。

咱曾經也是馬車上載着的東西之一,也曾隨着其他貨物的境遇而一喜一憂,但現在咱已經坐在了駕臺上,掌櫃的身邊。

抬起頭,立刻就能看到他的笑臉。

「以前旅行的時候,咱們在哪裏見到過的。一滴水落在葉子上,會變成一種奇怪的扁圓形對吧? 把玻璃加工成那種形狀,打磨好就成了眼鏡。戴上去之後再看字就像是擴大了一樣。富裕的修道院裏,應該有不少質量優良的眼鏡」

「再濾一遍,差不多就可以做蠟燭了」

「真的按看到的寫的嗎?」

這樁差事好像還挺有利可圖的,所以咱也沒有生氣的道理,話說回來,咱連鬧個彆扭的空都沒有。

掌櫃的給客人寫信的那晚,蠟燭滅掉之後他把咱抱到牀上,那真是昨晚的事情? 不是僅僅做了個懷念的夢? 就像在麥田裏,想着故鄉的同伴們,片刻沉入夢鄉時那樣。

這樣一來,吵架與和好的記憶,就能給『日常』這件布料上加上一道顯眼的花紋,成爲難以忘卻的回憶,壓在那口孤獨的井上。縱然其他千萬無風無波的日子會因爲片刻的午睡就沒了區別,紛紛流向記憶的彼岸。

「……唔、嗯?」

「可以的話我想讓你幫幫忙……」

「咱沒有——」

好像都能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不安也一下子湧起來。要是這一切真的都是夢,咱夢見自己在這麼安靜的溫泉旅店裏,那麼夢的外邊,醒來之後會怎麼樣,想都不用想。

不能輕易丟棄……於是,我便想起羅倫斯先生原本就是有名的商人……」

漢娜這個節約家居然會在白天主動端出酒來,這可不尋常。

「是因爲你們兩個,眼睛其實都不怎麼好的緣故」

「儘管我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搖晃晃地離開了。這姑娘因爲年輕,鼻子比咱更靈敏,做這樣的工作大概也比咱難受得多。

既然如此,還不如在城裏開一家商店,這樣咱一天到晚都能陪在掌櫃的身邊。咱開始想起這些沒奈何的事情來了。

——是否喫厭了平時的鹿肉。

「……大笨驢……」

「可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挑肉時比誰都快?」

『有沒有什麼地方,挖開就能噴出溫泉唄?』

只不過,剛剛僱來她的那段時間,咱對僱新人這一點本身很是放心不下。說來慚愧,咱甚至擔心過自己的位置受到威脅該怎麼辦。

『不,鹿就足夠了。何況這樣掌櫃的就無需額外去買,倒也省事』

他終於也經受不起更多的工作了。剛想到這裏,掌櫃的突然露出一副有些困擾的表情。

「依據情況而定」

[*注3:留賓海根是南方的宗教都市。羅倫斯曾因投資失敗被迫向城內走私黃金,並結識牧羊少女諾兒拉,相關情節見第2卷]

[*注:長型紡車在使用時往往需要在錠子附近壓上重物,或者用腳踩]

回過神來,自己正橫倒在席子上。

[*注:獻燈,日本神社內由人捐獻的燈籠,往往爲黃色或白色,排列在木架上]

掌櫃的發現了咱後,便回過頭來。明明是一臉疲倦的模樣,可看上去又樂在其中。

可是,咱已經不再爲找不出其中差別而感到恐慌了。

每當看到一個離紐希拉很遠,而咱又曾跟掌櫃的一同遊歷過的地名,他就會露出開心的表情。到這裏還好,因爲咱也是一樣的。

這個話題再深入就要危及賢狼的名譽了,因此咱很快轉換了話題。

不過,隨後他露出了害羞又爲難的表情。

桌上的羊皮紙,看起來像是被繆莉亂塗過一樣,可咱想起繆莉已經出門了。

塞莉姆對咱說出這句話時,正在池邊洗着刀具,以及自己染紅到手肘的胳膊。之所以總是在這裏碰面,方便清洗也是一個原因。

所以,給塞莉姆的弟兄們幫忙,其實也是幫了自己家。

這羣人的腦筋都很死,明明有超乎凡人的力量,卻只得靠着傭兵的工作勉強維持生活。而且她哥哥還曾直言不諱地對咱說出過一句話,讓咱生了好久的氣。儘管明白原因大抵都在自己身上,可那次以後,咱總覺得自己不是很擅長應對他。

『啊,別忘了把汝輩自己的份留出來。打獵到的東西要大傢伙一起喫纔對』

就因爲這樣一個顯而易見的理由? 咱只能呆呆地點頭。

不是夢。那天晚上,咱在掌櫃的肩頭脖頸上咬了好幾口也是確實的。想起這些細節,好像才終於回到了現實一樣。因爲打盹的緣故,咱睡糊塗了。

「汝啊,咱說這些可是認真——」

或許咱去找找別的溫泉還比較快。

咱的心底,有一口塞着陰暗東西的井。上面被重得教人喘不過氣的幸福緊緊地壓住。往常就連這口井的存在咱都會忘記,可大意的時候,裏面的東西還是會漏出來。井中的黑暗有個名字,叫做孤獨。

不安和孤獨一同跟着淚水流出來,咱開始想要不顧一切地大呼掌櫃的的名字。就在這時,附近樹林中的鳥兒們一同飛了起來,互相嬉鬧着,歡叫着,飛了起來。一陣風吹過,讓樹林和溫泉池都泛起波紋。吹在臉上,還有冬天冰冷刺人的感覺。所有這一切,要說是夢也太鮮明瞭。

「那種事——」

「和心想的有點不一樣吶」

「並不笨。您要是爲了找這個把儲藏間弄的一團糟,那就麻煩了。罐子我封得嚴嚴實實,您的鼻子再靈敏也是找不到的」

老老實實地說出了回答,掌櫃的依舊是笑容。

「你瞧,這是在雷諾斯販賣毛皮的特權*」之類,「還有能管理凱爾貝碼頭工人的特權啊**」之類,「這可是向留賓海根輸入黃金的特權,要是有了這個,當時也不用那麼辛苦了***」之類,他說每一句話時,眼睛都像是在放光。

愣愣地點了點頭,接着掌櫃的又把手指彎成的圈貼在了咱的眼前。

「與其這樣,咱還不如好好琢磨琢磨店裏的餐食」

掌櫃的把視線轉向桌子,隨便拿起了上面的一張紙。

咱被猛地摔了一下,因此當即就要開口抗議,卻發現有什麼不對勁。

第一次做的時候,咱只顧想着原來蠟燭是這樣做成的,連味道都不怎麼在意,可到今天這已經完全成了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只會讓人覺得麻煩。

「眼鏡咱確實想要。但是,不需要那麼大的」

要做蠟燭的話,還是做好聞的蜜蠟比較輕鬆。

問題在於負責扮演聖女角色的塞莉姆。設定上,聖女的遺骨深埋在地下,變成了白銀,因此塞莉姆無論如何都不能再出現在那個旅店裏。於是人手不足的狼與香辛料僱傭了她,而這樣一來,她就不得不和親人們分居兩地了。

「畢竟肉裏有不少油脂呢,我知道了」

然後,就可以再接着說。

簡直就像是在給孩子講道理一樣。

咱之所以沒說完,是因爲他的眼神。

「汝就沒想過靠一靠咱唄?」

「本來在這點上咱可是不會輸給人類的」

不過,咱突然回想起一點來。

說完,她跑向了堂屋。這種叮人的東西,硬拉可能會流不少血,但用火一烤就能取下來。

「汝還是收起來吧……」

不明白。唯一明白的就是,自己也得快點幹完自己面前的這一份活纔行。

吱呀。椅子叫了一聲。

「繆莉和柯爾一出門,總覺得精神就鬆下來了啊」

咱不是對現狀不滿,而是想自然地,開開心心地,跟他一起過日子。

「唔,嗯,咱不是說你。這事情,咱也經常會弄錯」

拿錯麻繩,把蠟燭裝錯了箱子,跌跤,遺落下什麼東西。這些之間有聯繫嗎?

『若是這溫泉原本就沒什麼勢頭,挖一遍也只能挖出個溫水窪來』

循環往復的日常消磨着生活的一切。日子一天天過去,順利是順利,但什麼回憶都沒有留下。

支支吾吾的時候,掌櫃的露出了帶着寂寞的笑容。

跟羊皮紙格鬥了許久,咱的腦袋都像是被煮開了一樣。

「儘管我們希望與之共存……」

「嗯。本來,這種記錄過去發生了什麼的工作,往往是貴族老爺僱傭修道士完成的。比較大的市鎮爲了顯示威嚴,也會編修年代記之類的東西。而現在,修道院的人又帶着這件差事找上了門」

得知繆莉同柯爾小鬼一同出門時,掌櫃的嚇得幾乎以爲天都要塌了下來。咱以爲到如今他總算已經接受了,可好像心裏仍是掛念着什麼。

麻煩來了,咱無奈地嘆了口氣,一邊找着溫泉湧出的地方一邊開口。

咱沒回答,轉過身徑自跑了起來。雪下起來的時候,咱曾變成這副模樣在山間四處奔走,看有沒有發生雪崩,可最近已經沒有過了。用這副巨大的身體在山間奔馳的感覺讓咱很開心,不由得也提起了速度。

沒過多久,熊就被剝好了皮,熊肉則用刀斬成一塊一塊。

咱被戳到了痛處,於是瞪了他一眼。、

同一瞬間,咱還是忍不住又拿了一片。結果漢娜露出了無奈似的笑容。

「不不,哪裏哪裏。誰若是爲此感到麻煩,那才說明他的信仰有問題」

能做的事情應該還有很多。

「埋在冰窖裏就沒問題了」

「先不提這些。熊肉咱全放進地窖裏了。今天做一次滿是肉的燉菜唄」

「眼鏡?」

「好的好的。我知道的」

「比如說,對塞莉姆說找着了一處新的溫泉,然後把她帶到山的對面去」

哎呀哎呀。漢娜嘆了口氣。

世界的廣大,不是已經憑着自己的腳有了認識嗎? 咱剛想這樣說,卻看到塞莉姆露出了無力的微笑。

「要真是那樣就好……」

年輕,身形流暢的白狼,皮毛在月光下似乎一閃一閃地發出光輝。

「汝啊,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赫蘿大人?」

咱把臉貼在桌上,呆呆地望着漢娜離開的背影,嘴裏嘟囔道。溫泉旅店的生意應該不能算差。莫非他是考慮要開第二家店? 還是說,真打算給咱買蜜漬桃子不成? 掌櫃的對咱這種本末倒置式的心意,自打開店後就少了許多。

「明明從鍋裏挑肉時比誰都快?」

「而且看東西還很慢,對唄?」

現在是喫完了午飯的時候,閒下來的漢娜像是給咱拿了什麼來。

咱心想着這些,穿過走廊來到旅店前,正好看到了掌櫃的,還有塞莉姆。

「因爲看您的樣子心不在焉的」

鮮少地,這句話真不是她在謙虛。

「那,老鼠和蟲——」

「割傷?」

之所以明白掌櫃的沒有在開玩笑,是因爲咱一眼就看出了他臉上的害羞。這個大笨驢,果然啥都不懂。

加足柴火,攪起鍋裏的熊脂,看見雜質就用木棒挑出來扔掉。

「咱呀,雖然哪兒都不會去,但汝要是一不小心放開了手,咱可就就要被風給吹跑了」

最後抖抖身體,終於感覺身體裏的血流又通暢了。

雖說不是滿月,但那晚正巧出了月亮,彷彿像是專爲夜行準備一般。

只是,儘管贊成掌櫃的那番道理,可咱心裏仍舊有些擔心這是不是照顧得過頭,變成了多管閒事。塞莉姆來到店裏時,定然是下了不少決心的。結果只因爲她連着失敗幾次就對她特別關照,反而有十足的可能讓她覺得自己被當小孩子對待,進而加倍受打擊。

蠟燭剛好要點完了,正是個好機會。

「那姑娘現在正在熟悉新圈子的當口上不是? 可這還沒過多久就讓她去找原來的身邊人,難道不會讓人家覺得,咱們懷疑那姑娘,或是阿蘭他們的決心0?」

『抱歉,咱想到了點別的東西』

咱把視線轉回鹽稅的特許狀上。掌櫃的沒有立刻接下話頭,而是再望了一眼剛剛還讓他興奮得大聲朗讀的那張羊皮紙,然後才靜靜地開了口。

話雖如此,咱還有着期待。期待這種忙碌能在塞莉姆習慣了工作之後消解,或是她的兄弟們安定下來的話,能再從其中僱一個人來。

掌櫃的停下手,抬起臉來,像是望着遠方一樣地說道。往常這個時候,繆莉要麼就已經在身後的那張牀上睡着了,就會溜去找還在點着燈讀書的柯爾小鬼,然後因爲惡作劇被他訓斥一通。

春天也是做奶酪的季節。爲了迎接下個旺季,要購入多少奶酪,必須得想清楚才能跟商家下訂單。而且奶酪的種類又多得驚人,有的能保存很久,有的放一放馬上就壞了,有的做法簡單,有的製作卻非常費工。

自然的規律讓咱不敢邁出腳步,可掌櫃的就在咱眼前。

咱若是不說,他們肯定會把全部的肉都裝進袋子去。雖然讓人沒辦法,但講情義到了這種刻板的地步,也有幾分可愛。

『赫蘿大人?』

「……是一直揹着咱藏起來的唄」

掌櫃的跟咱雖然從信中逐一得知了事情的經緯,可在這深山裏,柯爾小鬼跟繆莉究竟有多活躍,出了多大的風頭,實際上咱並不清楚。更何況柯爾小鬼又一直是謙虛謹慎的個性。

這道聲音傳來時,咱正把鼻尖伸進溫泉池,四處尋找水究竟是從哪裏湧出來的。

塞莉姆變回人形,幫咱卸下纏在身上的麻袋時,一股焦躁感突然襲上咱的心頭。再這樣漫不經心地度過每一天,自己的生活會不會也變成那個小水窪? 不是水池,也不是河。溫暖倒也溫暖,可至多隻能濡溼腳踝而已。

聽完掌櫃的回答,使者露出滿足的表情,接着便興沖沖地享受主人抵達之前,他爲數不多的,能毫無顧慮在溫泉中放鬆的機會去了。

『怎麼,話說完啦?』

「麻煩汝了」

真是個大笨驢。一直頑固地對自己說,繆莉和柯爾只是關係很親的兄妹,到這個時候反駁得卻比誰都快。當然咱知道,掌櫃的根本不是反對他們在一起,他只不過是很享受父親這個角色罷了。

掌櫃的也跟咱半斤八兩。不過咱其實並不是很懂人寫下的文字,究竟怎樣算好怎樣算壞。自己的字似乎是不怎麼好看,咱沒有否認的意思,可就算想好好寫也沒什麼進步。

揪着山菜的新芽時,咱有了種奇怪的感覺。

只是,即便是這張咱熟悉的面孔,也和剛剛相遇時有了些許改變。不是蠟燭明滅的燈火所致,而是確確實實地有了歲月的痕跡。店裏的生活儘管像是無盡的重複,可時間的流逝卻並非如此。

咱在溫泉裏踱着步,濺起的泥點立刻跟水混在一起變成白濁色。用爪子四處挖了挖,想找到泉水噴湧的地方,可怎麼也找不着。

不去等待那些一輩子難忘的大事,而是把每天發生的小事積存起來。咱並不是因爲記不得每一件事,就會討厭呆在旅店裏的這種生活。在這裏每天發生的形形色色,都是咱無比珍愛的寶物。

「咱纔沒有厭倦,一點都沒有」

「啊,就是汝偶爾會寫的那些唄! 那不是牢騷或是抱怨?!」

店裏也變得安靜了許多。

想是這麼想,結果塞莉姆第二天又出了個小小的差錯。

「可千萬不要被燒炭人之類的給看見了」

坐在椅子上一個勁地看東西是很累人的,和縫縫補補是一種不同的累。

「那丫頭真是太調皮了。真不知道到底是像誰呀」

每每到了這種關頭,掌櫃的就坦率地直教人生氣。

『不過,我學到了很多。因爲實際感受到了世界的廣大』

「沒錯! 正是如此! 減輕負擔! 不愧是羅倫斯先生!」

掌櫃的露出訝異的神色。咱沒有回答,而是猛地上前,從身後抱住了他。

另一方面,咱開始痛感自己先前的生活是多麼自甘墮落。

一旁的塞莉姆停下手,露出一臉非常歉疚,又垂頭喪氣的模樣。這樣一來她原本就嬌小的身形好像又縮了一圈。

咱從一旁拿了一張羊皮紙捲來看,上面是複雜的花紋,還有圖畫一樣的文字。

那麼,咱是不是也應該這麼做?

僅僅是想避免猛然回過神來,卻發現快樂的時光早已過去,這樣的情況罷了。

話正說到一半,掌櫃的一腳踩空,在黑暗中絆了一跤,倒在了牀上。

「所以,我要留下讓你絕不會放手的東西,不管是在溫暖的陽光下,還是在寒冷的夜裏,裹着毯子時,你都絕不會放手的東西。不對」

無論什麼事情,人最終都會習以爲常。這咱明白。明白是明白,可是否接受卻是另一回事。至於能否忍耐,則又是一個問題。

爲此,咱得讓那些能成爲回憶的事情,像湧出的溫泉水般不斷髮生纔行。

「你覺得塞莉姆怎麼樣?」

碰。咱聽到了木托盤放在桌上的聲音,於是睜開了眼睛。

心想着這些,手上還是不能停。從右邊抓起一束菜,摘掉尖頭,放進正面的笸籮裏,剩下的則扔向左邊。然後循環往復。該乾的活還有一大堆在等着。

咱把木棒在鍋邊上磕了磕,叫來塞莉姆繼續後面的處理。工作幹下去總有幹完的時候。到了下午又有新的客人上門,然後這一天結束了。

「大概是白天干活太多,晚上不由得就要犯困」

好懷念悠哉地躺在馬車上睡午覺的旅行生活。

「慢慢喫不是也很好嗎,這樣可以享受更長時間的」

聽到他這樣小聲嘲笑,咱一口咬住了他,結果掌櫃的裝模作樣地聳了聳肩。

畢竟這裏是分隔人世與彼世之處的溫泉鄉。

此後誰都沒有開口,只是偶爾看一看可能有溫泉水滲出的窪地或谷間。越過了第三座山時,即將滿弦的月亮早就越過了頭頂。正是所謂草木皆眠的時刻。

雖然有一半是開玩笑的,但塞莉姆聽了應該能放下不少擔子。

『赫蘿大人』

以前店裏的肉食需求,基本都靠着柯爾小鬼和繆莉進山打獵來滿足。他們如今出了門,肉就必須找附近村落的獵人,或是山下市鎮的商鋪來買纔行,可掌櫃的又想盡可能在這方面少花錢,還說讓咱這個賢狼出去打獵就行。

今天溫泉池邊橫着一頭黑乎乎,塊頭驚人的熊。

咱點了點頭,掌櫃的也滿足地點了點頭。

「狼是不是都這樣愛逞強? 塞莉姆的那時候是怎麼樣的來着?」

「請你別太在意,也怪我沒有好好說明過」

泉眼也被岩石遮擋着,勉勉強強才湧出來。若是變成人的模樣,倒也不是不能硬把身子擠進去,可那樣還不如回到店裏去泡。

『天亮前就能回來』

「太太您也要學會堅忍,那麼,在您還沒改變心意之前,我先放回去吧」

「給那姑娘用就行了。但是,咱不要」

「對,時間寶貴。搞不好,類似的工作很快又要找上門來」

大概迄今爲止,這些人都從沒有分離過,一直相依爲命。同意塞莉姆一個人來到店裏工作,或許他們下的決心比咱想象得還要大。

咱笑了出來,關上門,走近桌子。

檯面上,這一趟出去是爲了尋找新的溫泉,可實際上是爲了塞莉姆。

終於想起來了。咱確實讀過。爲了尋找約依茲的所在,爲了尋找過去的夥伴們,咱在充滿黴味的地下室裏,讀了許多寫着古老故事的書。那些故事都是不知何人寫下的,寫着過去發生了何事何事。

「不過嘛,對更接地氣的繆莉,我倒確實得好好留下一筆錢就是了」

「是我……把捆飼料的繩子,弄錯了……」

「這些特許狀……那個,的確細細一看,對我們而言是過多了。而神又有教誨,要人行分享的善事。再加上柯爾君近日的活躍,街巷也開始重新審視神之正教,恰逢此等機遇,故此……」

『去對那個大笨驢掌櫃的說吧』

咱忍着斷腸的悲慟,背過眼,將木碗推向漢娜。

變成狼的模樣時,要藏起心裏的想法非常簡單。可在這人類小小的軀體裏,許多感情都會不由自主地暴露出來。

「可是,那個大笨驢賺那麼多錢,到底有什麼打算?」

靜悄悄的午後,陽光明媚。

掌櫃的在擔心咱,傾聽咱,而且,就在咱無論何時都伸手可及的地方。但他沒法一直在這裏。

靠得越近,鼻子就越能聞到一股獨特的野獸腥臭。爲啥做成菜端上桌時明明能散發出讓人流口水的好聞香味,煮在鍋裏卻是這樣一股討人厭的味道,真是不可思議。

「嗯、唔……咱好像露了個洋相吶」

「是生薑!?」

咱聳了聳肩,然後輕輕踩了他一腳。

「咱也得加油了!」

驚訝之後,一股悲傷感覺突然襲上心頭。因爲,要這樣說來,咱其實連掌櫃的臉都沒有好好看清過。

柯爾小鬼飛快地長大,長到比咱還高時,當時咱心裏的驕傲和寂寞,一下子又復甦過來。

沒準,掌櫃的寫給客人們的信,不是那種爲一冬的逗留道謝,然後再請他們下個季節再來的營業信函,而是說明了人手不足,請他們推遲來店的時間。咱憑着直覺猜到。

若不是月圓之時,人在黑夜的森林中大概寸步難行,可狼憑着樹木泥土的氣息卻能走得很遠。

倘若掌櫃的真是正在做力氣活的當中,再去打攪就不大合適了。不過事情做完或許還可以把他叫到溫泉池裏去。

「文字……?」

「……大人? 赫蘿大人?」

小麥,大麥,黑麥,燕麥販賣時,都要被城鎮劃分等級,依此收取不同的稅金,與其他農作物不同,麥稈因爲能當作飼料,處理程序又是另外一套。若是用作麥酒的原料,這些作物則會被當作酒類而非糧食看待,葡萄酒,果酒,以及它們蒸餾做成的燒酒也各有各的特許狀。在這方面,有關酒的定義本身還有更大的爭議。而這些特許狀裏甚至包括了無視該定義的特權,以及產生爭議時可指名特定市鎮特定審問官的特權。

要咱去宰殺它們,感覺像是有什麼不對勁。若是真的進山打獵,野鹿之類的生靈大概會排成一列趴在地上,擺出一副『請您喫掉我吧』的悲傷面孔來。

不準想那種事情! 咱會這樣大喊。

——這可不是打仗,就是有個差錯也不至於讓誰丟了性命。

很開心,又很傷心。因爲他從心底裏想着咱,又因爲他已經在看着一切結束後的事情了。

『……遵命』

「不過,你心情看起來很好,這不像是裝的,所以我就不明白了。而且跟塞莉姆之間也相處得不錯。這樣我要是想關心你卻沒說對話,你又要大發雷霆,所以我才一直沒開口」

然後,便朝旅店背後走去。

「不過漢娜的負擔更重了,咱猜她大概不會怎麼高興」

「……大笨驢」

「嗯,全部解開就行了?」

咱嘟囔了一句,搬來椅子緊緊靠在他身邊。身上的毯子當然也是兩人一起裹着的。這樣也不壞。

畢竟就算看起來完全一樣,可年輕人骨子裏散發出的東西,也跟咱完全不同。

「赫蘿大人,準備完成了」

只是,這樣積累起一大堆工作,反過來也可以有另一種說法。那就是即便很久之後再來回想,咱也能清清楚楚地想起來這些。何況咱喜歡跟掌櫃的一起做事。兩個人坐在一起,就能牢牢地壓住那口黑暗的井。

在一起了這麼久,他也學會了一點狡猾。

「唔。咱還以爲,隔了這麼久,總算有機會對汝擺一擺冷麪孔了」

『因爲我們在旅程中一直是找到能喫的東西就喫,然後僅僅看着腳下前進而已。頭腦裏想着的,也只是邁出右腳,然後再邁出左腳。從南方來到了這裏,至多隻能發現景色有了點改變罷了』

咱心裏很複雜,因爲這跟咱希望的情形不大一樣。

「唔。嫁出去的女兒就早早忘了吧,省得一天到晚擔心」

咱用鼻尖頂了頂他,掌櫃的便使勁摸了摸咱的嘴邊。明明是跟往常一樣沒怎麼多想的親暱,想起塞莉姆就在一旁看着,咱一下子害羞了起來。

看他這副不得要領的模樣,咱焦急地低吼了起來,結果掌櫃的笑着連說了幾聲抱歉,才又繼續講了下去。

掌櫃的露出微微笑容。

就像把雪放在冰窖裏一樣,就像花栗鼠把樹果埋在土裏一樣。

「大笨驢。咱寫得可能確實不好看,但也沒到認不了的程度!」

「新來的客人,也拿來了一堆羊皮紙」

「可是偷喫的人也少了一個,這算是補回來了」

或許是因爲咱原本就只有這樣的眼睛,才以爲自己看到的是正常的.

咱雖然沒辦法想象,但不覺得掌櫃的說這些是在騙人。

那個咕嘟咕嘟冒出溫水的小水窪,怎麼都從腦海裏揮之不去。

照這樣,就算事情有輕重緩急,閒着的時間也能增加一些。

「怎麼,汝以爲咱會生氣?」

而掌櫃的這樣回答道。

「是有關溫泉嗎? 不然,我們可以爲您在山中找一個新的出來」

「也對。我的身邊,一直都有你啊」

「我雖然不瞭解,但聽說您和老爺的工作做完,能賺得一大筆前。到時,不論是糖薑片還是別的,您都可以跟老爺提出來呀」

「這個店的名字,你忘了?」

活了這麼久,咱還是第一次碰上這種局面。

他說這句話是在開玩笑,但話本身是事實。

咱正要開心地伸出手去拿時,

抓住掌櫃的擱在桌上的手,他的指頭像是惡作劇般地籠住了咱的。

掌櫃的露出了有些遺憾的神色。這一定是因爲他打心底裏在爲咱考慮,希望咱能看到更美的景色之類的。

漢娜看着笸籮裏的山菜新芽,突然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狼與香辛料的回憶》 完)

不,身材還是發福了一點兒。咱看着掌櫃的的脖頸,心想道。

咱也笑了起來。

『那麼,這陣子咱就還要再來』

「只是,量可不是無限制的啊」

「溫菲爾王國那位轟動大街小巷,年輕有爲的聖職者,果然就是柯爾君啊」

「你忙起來,而我閒下來,這樣不就沒有意義了嗎?」

「唔? 嗯,確實。還是這個最合適」

『……誠如您所言』

塞莉姆的兄長們各自拿起工具,開始處理起那頭熊的肉,咱自己則背過他們,趟進那片還不成樣子的溫泉池中。

然後,露出心裏放下一塊石頭般的笑容。

看掌櫃的還是一副安不下心的模樣,咱嘆了口氣,緊緊抱住他。

掌櫃的在咱眼裏不過像是乳臭未乾的黃毛小子,可他卻浮現出成熟穩重的笑容來。

在這種時候居然提起其他女的,換作以前咱肯定會露出牙齒低吼起來,可現在咱不會這樣。因爲掌櫃的就在咱的懷抱裏,就在看着咱。

「咱想要魚,然後蜜漬桃子也想要」

咱說了句玩笑,而塞莉姆則靈巧地用狼的嘴露出微笑來。

「可是……每天都沒有變化。今天跟明天,明天跟後天,上個月的事情和去年這時候的一樣,下個月也肯定和明年的那時候一樣對唄? 繆莉那傻丫頭和柯爾小鬼不在了之後,就更是這樣了」

由於第一位客人來得比預想更早,若是不抓緊時間發出訂單,最後就只能把冬天剩下的陳貨拿出去。這種簡慢一下子就會被客人看穿,緊接着外面就會傳出流言來。

和掌櫃的一同寫下的記憶,咱永遠難以忘記的記憶。要把這些滿滿當當地,全都裝進筆記裏。

這種時候,儘管有着絕對的確信,但他的眼神看上去卻又有些悲傷。

「咱並不是,厭倦了店裏的生活」

靠着鼻子四處找了一番,返回第二座山的途中,果真發現了一處天然湧出的溫泉。而且還是在山谷深處,深到再執着的獵人也不會來這裏追擊獵物的地方。

「已經快要喫午飯了,所以我來叫您」

畢竟,兩個人就是因爲彼此愛慕,纔有了今天。

可這些怎麼想都是奢侈的任性,而且掌櫃的對此也無能爲力。

平時咱就覺得麻煩,如今心裏又多了一個想法:現在明明不是幹這種事的時候。

三個人一起做,事情很快就幹完了。而且這種從舊貨用起的節約習慣,其實是掌櫃的從旅行商人時代起就有的吝嗇,所以咱最後對塞莉姆說這事情錯不在她。

「這裏是溫泉鄉紐希拉。我聽聞在這裏所見的一切,離開時都會如霧氣般消散。我想,羅倫斯先生您也是這樣認爲的吧。所以藉此機會,我有一事要拜託」

哪怕是說夢話,他也在嘟囔着「既然那些貨在這裏和這裏之間有特權保護……只要在那裏收購,就能賺一大筆……唔嘿嘿嘿……」之類的東西。

有時候,咱會覺得反而是漢娜比咱年長了二十多歲。

「再然後……啊,對了。奶酪的事情辦妥,還得把送來的羊毛捻成線。然後那件衣服,那件,還有那件都得補好……啊!說起來要捻線的話,繆莉那丫頭沒法幫咱壓着了! 儲藏間裏有沒有能代替的東西*……對了,那屋子不掃一掃,夏天也要出蟲的……只有蟲子不會聽咱說話吶……咱首先得幹啥來着? 唔唔……」

雖然人都說繆莉和咱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可跟自己家的丫頭比拼年輕,這種傻事咱是不會幹的。

沒等塞莉姆小心翼翼地說完,咱就自己舉起胳膊查看情況——

同他們碰面的地方,總是第二座山半山腰,那個挖了一半的溫泉旁邊。

「大笨驢」

這家溫泉旅店不能隨隨便便僱來人,是因爲有咱這個非人的存在。雖說只要能靈巧地藏住耳朵和尾巴就行了,可咱就是怎麼也做不來。

「唔~~……你回來了」

唰。咱能感覺到耳朵和尾巴毛一下子全都立了起來。

「早了? 咱猜,他只是單純等不住了吧」

「那麼……對了。我會仔細檢查這些特許狀,判斷它們能否發揮作用的」

眼前是沒擇完的山菜,春日的陽光照在葉片上,熠熠生輝。溫泉池裏一個人都沒有,只能聽到水流嘩啦嘩啦的聲音。

「那……柯爾他,給您和諸位添麻煩了?」

掌櫃的像是回應一樣緊緊抱住了咱,胸口輕飄飄的感覺總算是一時平息了。

咱忍耐不住胸中輕飄飄的感覺,笑着摟住他的脖頸。

「首先,修道院會跟紙打交道。給他們做一個人情,就能買到便宜的紙」

那個叫哈利維的客人每年都要來,不論是付賬的速度還是住宿時的態度都很好。繆莉那丫頭每年的一大盼頭,就是等着看他長長的白鬍子,這回又長到了哪裏。

『還是說,那些溫泉是汝輩早就找到了的?』

掌櫃的不知有沒有看出咱的心思,只說了這麼一句。

「可是……光是一個勁地寫,也可能錯過更多想寫的東西啊」

不,自己並沒有對現下的生活有那麼多不滿。試着這樣說服自己,卻顯得相當空虛。因爲昨天並不比今天多出什麼,不比今天開心,也不比今天困擾。

「嘻嘻,啊哈,哈哈哈……大笨驢,真是個大笨驢啊」

「我明白了」

「真是的,大笨驢」

隨着那堆鬍子不安地蠕動起來,老和尚對隨從使了個眼色,讓他從行李中取出了件奇怪的東西來。那是一大堆羊皮紙卷,上面積滿了灰塵。

塞莉姆的兄長們以人的姿態等在那裏,露出苦澀的表情答道。

嘆了口氣,掌櫃的居然對咱投來無話可說似的眼神。

而且,對咱和繆莉還百般嚴防死守。

當然變成狼跑起來的話,這不過是段眨眼般的距離罷了,並不是一生都再見不到面。

「明明咱都幹了這麼多活,無情啊……」

平和又安穩的初春時光,實在是太悠緩了,甚至有點沒意思。

「怎、怎麼可能。咱能看清東西。而且,就算是在夜晚的森林裏,咱也能自由自在的」

「咱的字寫得比以前好多了。何況這副身體又不是咱本來的模樣,手沒那麼巧咱有什麼辦法」

咕。咱嚥下了堵在喉頭的什麼,然後慢慢地開了口。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裏就沒問題了」

被這樣指出來後,咱突然一陣害羞,猛地藏住了自己的手腕。

掌櫃的稍稍往後仰的臉上,鬆了口氣的神色被驚訝取代。

掌櫃的用力摸了摸咱的腦袋,然後接着說。

「我也在發愁啊,畢竟現在柯爾不在,也沒人能陪那羣老頭子聖職者們聊着聊那了……。這樣一想,吸引客人的魅力是減了不少」

咱用臉磨蹭着掌櫃的肩膀,唰唰唰地搖着尾巴。

漢娜只是聳了聳肩,毫無愧疚之意。

第二天,面熟的老和尚果然來到了店裏。

「讓她有機會去見見弟兄們,對唄?」

「是爲了眼鏡」

這是掌櫃的一臉興奮的表情,對咱提起能讓免稅通行羅耶夫河的特權無效的特許狀,這樣一種繞得人暈的東西,而咱則抄寫着涉及鹽稅特權的那些地名時發生的事。

太陽一落,寒冬的冷氣就會從山裏下來。掌櫃的說話時,口中吐出了一陣陣的白氣。

「幫忙?」

「爲了今後參考」

『赫蘿大人』

見咱露出這樣一副誇張的睏倦模樣,塞莉姆總算坦率地笑了起來。

「大笨驢」

『有什麼麻煩的,她幹得好着呢』

雖然這樣一來簡直就像是真的吵了一架似的,可憑着這個讓掌櫃的把注意力轉移到咱身上,跟咱希望看到的又不大一樣。

『您和老爺吵架了嗎?』

掌櫃的應該也只會面露喜色,沒道理擺出這樣一副表情纔是。

悠哉的,和掌櫃的在一起親密無間的時間,看來是沒法指望了。

聊着這些有的沒的,朝浴池的方向走去。

「汝、汝瞧,不快點喫完可不就要放壞了?」

「可是,你又比誰都怕寂寞,會抱着揉成一團的毛毯直接睡下。爲了不讓你冷得發抖,我必須得想些辦法」

『金屬磨利之後的味道,真讓人安不下心吶』

「然後,我希望給修道院的人賣人情,是有一個特別的理由。就是……」

要說爲此沒有內疚,那是假的。

「……哎?」

這種甜味調料就是這樣誘人,可漢娜的話更令咱在意。

回過神來,塞莉姆等人正齊刷刷地盯着自己。好像已經叫了咱不止一兩回。

[*注:相關情節見第4卷]

咱知道這些都是自己的任性,可心裏就是不滿足。

雖說是靜靜地低下了頭,但她的目光還停留在咱身上。

砂糖醃過一遍後,薑片有了甜味和酥鬆的口感,後味卻仍是生薑那股難以言喻的辛辣風味,讓咱的耳朵和尾巴毛全都倒豎了起來。被生薑辣得渴了時,正好還有溫熱的葡萄酒。

一下一下地攪着,咱覺得自己的腦袋裏也被攪成了一團迷糊。

咱愣住了。

「嗯,快點收拾完吧」

「我想把這些東西,更認真地,更詳細的記下來。其他人讀了大概也不會明白什麼,只有你纔會知道其中的樂趣。這樣一來,昨天和今天是不一樣的,去年和今年也是不一樣的。就算過了很久,回顧起來也能明白,對不對?」

咱只好認真地跟他談起店裏的事情。

明明很幸福,卻沒法將這些幸福一個個地叫出名字來,教人傷心。

「話是這麼說,而且我也一直在時不時地尋找空檔,可是啊,寫出來的東西全是跟行商有關的,寫到繆莉出生之後,又都變成了繆莉的事情」

一直以來充當店裏頂樑柱的,那個能幹的柯爾小鬼出門遠遊了。咱家的獨生女繆莉也跟着他。家裏的兩個年輕人不在之後,人手怎麼都不夠。

只要咱能看到這個,就夠了。

「啊,還有一件事要徵求您的意見」

不知是因爲他們過於勤勞,還是使用時不謹慎,這些工具沒過多久就都鈍了,給他們造成了不小的困難。於是咱便表示可以幫他們去研磨工具。當然不是在自己家,而是請村裏的匠人代勞。相對地,塞莉姆的弟兄們則拿出了山裏捕獵到的野獸作爲回報。

不對,是因爲柯爾小鬼跟繆莉不在了,咱才這麼忙的。

既然有目的,有手段,就應該這樣做。

「你也還記得那種滋味吧?」

「但是,口口相傳也是有界限的。看看這堆山一樣的特許狀吧。世界上充滿了一個人終究也沒法全部記住的東西」

「老爺吩咐一點點拿出來,讓您慢慢地喫」

「所以,等你回來,我才能加倍認識到有你在的好處啊」

這件事還是先對掌櫃的瞞起來好了。

『慢慢走吧。咱好久沒跑了,所以禁不住撒了撒歡』

「很久以前有一個修道士這麼說過」

「雖然有這樣的想法,但是因爲太忙了,而且又怎麼都沒有那樣的習慣……」

咱聽到這道頗有些傲慢的聲音從大門口傳來,是聖人祭進行了三日左右的時候。

這懦弱的囁嚅,在喉頭幾乎就要變成哭聲。

實際上,他興許真是累了。

「什、什麼」

掌櫃的手指更緊地貼在咱的食指上。

要是掌櫃的回憶起從前的旅行,露出一副熱戀焦急的模樣就好了。

爲了掌櫃的,咱不得不努力幹。

一團看起來亂糟糟的絲線,捏住兩端一拉才發現根本沒有纏在一起。這種想法就好像是如此。

他也不是那種臨戰時衝在最前列大顯身手的人,但有着讓一個羣體發展壯大的優秀素質。果然沒看錯人,咱得意地想着這些,朝臥室走去……

「啊,是你啊。正好,來幫幫忙」

喫完晚飯,嘆着氣回到房間裏,咱看到掌櫃的正站在桌前一動不動。

「既然汝還想去冒險的話,咱——」

「要是把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的,或許咱就會注意到汝的長相其實咱並不喜歡之類,事到如今,咱也不想再受什麼打擊了」

掌櫃的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給咱也塞了一堆羊皮紙。雖然他看起來像是樂此不疲,可眼睛下面已經掛上了烏青的眼袋。面對這樣一副面孔,咱實在是說不出拒絕的話來。何況咱也希望他能快點幹完這件事,再回到毛毯中來。這個季節,晚上還是冷的很。

聽起來每個字都像是在逗咱,可每個字聽起來也都像是認真的。

『抱歉也連着你受累了』

雖然咱活了這麼久,卻好像一直只看着同樣的東西。

「我聽說,還有一種眼鏡能直接戴在臉上。雖然需要更大的玻璃,打磨也要更仔細,所以會很貴,但也能更清楚地看到這個世界」

[*注2:凱爾貝是羅姆河河口的大港鎮,南方人和北境居民共同居住在這裏。羅倫斯夫婦曾在此與黑狼伊弗交鋒,相關情節見第8卷,第9卷]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裏,咱仍是擇山菜。

「確實,你的眼睛要是變得更尖,我就要頭疼了」

塞莉姆的兄弟們一齊低下頭,就像目送國王離開的士兵一樣。咱則苦笑着對塞莉姆示意,接着便踏上回路。

而沒有吵架這一點確是事實。因此漢娜露出了不知該說什麼好似的表情。

『確實,咱也是一樣,空活了那麼多歲數,可眼睛裏看着的總是一樣的東西』

自己嘟囔了一句,然後心中懷疑起來。

究竟是爲什麼呢,心裏籠罩着一股不知是怒意還是疑惑的東西,最後還是理性爲咱找到了一個答案。

門的另一邊,掌櫃的正蜷縮起身子裹着毛毯,投入地寫着什麼。

咱真笨。話剛出口才覺察到不該這麼說。

爲了必將到來的,嚴寒又辛苦的孤獨日子,咱必須要儘可能地積攢能積攢的回憶。

咱慌忙加上了這樣的補充。在還不熟悉的陌生羣體中,這姑娘心裏滿是不安。哪怕是平常與掌櫃的之間嬉鬧,在塞莉姆耳中聽上去也像是帶了刺。必須得注意纔行。

「……?」

所以咱並不驚訝她會把蜜蠟和獸脂的蠟燭搞錯。兩種蠟燭的模樣本來就差不多,何況她或許從前連蜜蠟見都不曾見過。

這樣想的話,好像也沒那麼壞。

「呼啊……。是咱不對……不過這個季節就是容易打瞌睡吶」

因爲,咱的心裏,絕對比他要疼得多。

「汝說什麼呀」

「每天的生活也是一樣。仔細觀察的話,就算是相似的每天也會有細微的差別,有時候,這些細微的小事還能讓人笑上好久。比如說,你的手腕被旱螞蟥叮了的事情」

咱突然回憶起來,過去這樣的對話像是也發生過多次。

「然後呢?」

這些事情縈繞在心頭,邁着步子,不知不覺就回到了店裏。就算心不在焉,時間仍然會流逝過去。

更何況塞莉姆的兄長比她還認真,塞莉姆來這裏的第一天,他們臉上的表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少工作,可難點當然是存在的。

接着,等到數十年過去,所有人都不在咱的身邊,濡溼的皮毛終於會變得冰冷,咱也只能臥在水池裏打噴嚏。

「所以嘛,又因爲先前考慮過那些,我纔會拼命努力工作,不過託了柯爾和繆莉的福,這個計劃好像能早點完成了」

她眼含着淚水,聲音也成了含混的鼻音。草草行完一禮後,便把木棒交給咱,自己搖搖晃晃地離開了。這姑娘因爲年輕,鼻子比咱更靈敏,做這樣的工作大概也比咱難受得多。

『這個嘛』

「汝要說的就這些?」

「這……」

比起旅行商人的時候,他的手指柔軟了許多。

「最近,我雖然開始感覺自己真是老了,可你還是這麼年輕啊」

原本的安排是入夏時來到店裏,結果因爲某些原因,現在她已經住在店裏開始做事了。

「噢,你回來啦」

白天有了時間他會時不時地回臥房翻弄羊皮紙,晚飯後他會興沖沖地回臥房翻弄羊皮紙。早上咱正奇怪他爲何起得那麼早,果然還是在翻弄着羊皮紙。

突然被叫了一聲,咱猛地睜開了眼睛。感覺好像是做了個幹活的夢一樣。再一看,身後站着一個姑娘。她身形纖細,或許是因爲那頭近似銀色但又不是銀色的白髮,站在日光裏就像是碰一下都會消失般,有種虛無縹緲的感覺。

揹着帶骨的熊肉,穿行在深夜的森林裏,咱突然想起某件事情來。而讓咱想起那些的,正是塞莉姆兄長的那句話。

這是掌櫃的投入了許多心血的溫泉旅店。是咱的家,是咱居住的地方。若是說想不想把這一切拋下出去旅行,怎麼可能有這樣的道理。

「畢竟照顧繆莉真是太累人了……。不過,不是抱怨。就算是和你吵架的事情,過後讀起來也能讓人笑個不停」

「大笨驢!」

可是,咱自己像這個樣子也活過了好幾百年。

「喂,不去泡溫泉啦?」

咱能看出,掌櫃的正在腦海中翻譯老和尚的話。

「那,要給塞莉姆買讓她看清文字的東西,或許就得買一個很貴的眼鏡,你可別生氣啊?」

有金,銀,銅,鐵,鉛,以及包括這些在內,甚大種類礦石的採掘特權,以及計量它們的特權。勘定等級的特權。任命檢查者的特權。迴避檢查的特權。

然後,他突然把手放在咱頭上。

「真麻煩」

咱問了一句,他不知爲何露出像是得救了似的表情,慢慢地搖了搖頭。

——那個大笨驢。剛想這麼說,卻被湧上來的哈欠給堵了回去。

說到這裏,咱終於明白過來了。

「不過,咱們沒富到能買那麼多紙的程度,營業季裏,我也會忙得什麼都顧不上」

掌櫃的開始支吾起來,看了看門口,接着把嘴湊近咱的耳邊,小聲說道。

說到這裏,話頭似乎終於和桌上的羊皮紙有了聯繫。

「可咱去山對面找阿蘭他們時,汝好像還沒那麼困嘛」

咱自己,都已經不明白自己的想法了。

結果,掌櫃的先是稍稍愣了一下,接着又笑起來。

和白天的工作不同,這回掌櫃的似乎真的爲難了。讀錯的、寫錯的地方看來也不少。

[*注:雷諾斯位於羅耶夫河與羅姆河交匯處,是木材與皮毛的交易中心。柯爾幼時在此與羅倫斯夫婦相遇,相關情節見第6卷]

「對不起……」

「總之不做點啥可就糟了……」

桌上堆着多了一倍的羊皮紙卷。大概誰若是冒出了什麼主意,其他人八成也會想到同樣的東西。

一言蔽之,現在的情況順利得讓咱掃興。

然後,拿起第一張羊皮紙來。

她是個處世總有些拘謹的姑娘,若是能再放輕鬆一點就正好了。

咱喚了塞莉姆一聲,她卻一動不動。興許是害怕被兄長們斥責爲軟弱。

「……這是,特許狀嗎?」

究竟是啥水果呢? 咱嚐了一口,驚呆了。

可是,心裏卻並不安穩。每天都被填得滿滿的,沒辦法改變,咱的心裏確實有對此的不安和焦躁。

「要是在這樣的幸福裏隨波逐流,重要的每一天就會全部消失在記憶裏……。就算咱是賢狼,也沒法把每一件事都記下來。咱開始害怕了。因爲」

只是,這樣一邊時不時偷看他的睡臉,一邊翻着羊皮紙卷,咱還是開始覺得不好了。

掌櫃的說完,用食指和拇指做成圓形,然後貼在自己的眼睛上。

那時,每一天都是毫不重複的,都充滿了全新的東西。閃閃發光,閃得耀眼的回憶,填滿了那段短得驚人的時間,填得滿滿當當。

「噢噢,噢噢,感謝感謝。啊,不過,聽到傳聞時我就隱約猜到了,沒想到真的……」

這樣就應該會成爲幸福不斷湧出,像春天一樣,像溫泉一樣的書(Spring Log)。

『但、但是』

晚上,掌櫃的坐在桌前寫東西時,頭也不回地對咱問道。

「是客人帶來的禮物。老爺出門時說讓我拿給您」

「這我也明白,所以我自己也想了很多。雖然因爲說出來的話絕對會惹你生氣,所以從沒提起過,但我一直都想着,如何爲你留下儘可能多的東西」

無論咱凝視多久,總有一天都必然會再看不到的臉。

咱要說的是啥,他心裏很明白。

[注:相關情節見第13卷短篇《狼與蜜漬桃子》]

掌櫃的說完,在咱額頭上親了一下。

咱第一次喫的時候,還以爲這湯是做給兔子的。可習慣之後便覺得山菜的脆嫩,雞骨架滲出的甘甜滋味確實讓人上癮。太陽下山之後仍然寒冷的夜裏,湯裏的生薑又很能讓身子暖起來。要是能跟着再來點帶勁的燒酒就更好了。想到這裏,口水險些流了下來。

今天終於基本清理完了礙事的樹幹石塊之類,可到最後情況也沒有好轉。這副模樣,只夠咱趴下來沾溼肚子的。

『唔,地方是不錯,就是小了點』

之後咱只是像散步般晃過了幾座山。雖說不是有意主張『這是咱的地盤』,不過還是有幾隻講規矩的熊或是鹿偶然來露了露臉。

沒有那種必要——剛想開口這麼說,掌櫃的卻不知爲何,露出一副好像咱啥都沒猜對似的表情。

「太太您辛苦了」

心想着這些,用力伸了個懶腰,能聽到脊樑骨咯吱咯吱地響。

「真笨。一下子全喫完才叫開心!」

當然,掌櫃的選擇拜託塞莉姆而不是咱的理由嘛……咱是明白的。

他的鬍鬚在臉上一紮一紮的,讓咱明白這不是夢。

比如趁掌櫃的工作時突然從身後抱住他,或是喝燒酒喝到酩酊大醉,再或是爲了讓獨生女兒能擄獲心儀的異性,在講故事哄她睡覺時將自己全部的經驗都教給她。

塞莉姆耷拉着耳朵和尾巴,身後則是她的兄弟和親人們。

想到這裏——倒也不是這個原因,但咱說以後還要來並不是隨口說的。正要邁開步返回來時的路,咱突然停住了身子。

「模樣很像……但沒有這麼豪華」

「我想,這些許許多多的事情,把它們全都一五一十地記下來就好了。你還記得嗎,那個祭祀蛇神的村子的教會里,我們在艾莉莎小姐的書庫裏不是也讀過很多類似的東西嗎?*」

掌櫃的輕輕抹了抹鼻子,說不準,是在忍着笑。

掌櫃的那副小心翼翼的表情,咱不覺得是假裝的。

掌櫃的聳了聳肩。

那樣每天肯定也會有累人的工作,何況城裏到處都有人看着,咱卻沒法藏起耳朵和尾巴。再說年紀總也不會增長又是一個麻煩。

「畢竟都在一起這麼多年了」

說到底,塞莉姆的這些失敗,也不過只是咱晚上和掌櫃的一起躺在牀上時,偶爾會談到兩句的小事。可問題在於,她本人好像並不這樣認爲。

能在店外變成狼的模樣,都會讓咱輕鬆幾分。

閉住眼,像是抖落水珠一樣地抖了抖耳朵和尾巴。感覺睡意稍稍退了幾分。

「這個……大笨驢……啊?」

「不可以,赫蘿大人。請您稍等片刻,我去拿火來」

「唔~~……嗯、唔……嘿呀。 啊……以前我還能這樣寫一整晚的」

咱不知道爲何會突然提起塞莉姆來。

「唔,嗯?」

掌櫃的看着說不出話來的咱,溫柔地笑了起來。

「噗噗。行,那就好」

「咱當然是那個打算,可這些什麼時候纔能有個完吶」

『不過,就是走散了,汝也能順着味道回去吧?』

桌上堆起的羊皮紙卷,高得能擋住人的視線。

溫泉水脈果然像是是埋在地下深處,試着輕輕挖了挖,卻仍沒能讓水量增加多少。何況原本這個池子就像是在平地上滲出的一樣,本來就沒多少的溫泉水平鋪開來,溫度又下降了一些。

堆成小山的山菜葉片上,還帶着朝露凍結成的冰,在早晨的太陽光下一閃一閃的。隨着氣溫漸漸上升,又融化成水滴,像蜂蜜一樣聚成珠。每當開始摘起這些山菜時,咱就會覺得春天真的來到這個村子了。

不過這羣人既然如此認真,做事想必也循規蹈矩,一板一眼。要用陷阱抓獲小的獵物大概是很難的,因此咱最終沒有說出口。

可如今這些閒下來的空全都得投到羊皮紙裏。不然的話一件工作沒完,又有人會接着上門,或許一直到秋天都沒個完。

畢竟時間又絕對不可能停止,或是倒轉。

「大部分是好的」

咱想起了繆莉進山去玩遲遲不歸的時候。那時柯爾小鬼會帶着同樣的表情,在大門口轉來轉去。

『可是,愚妹作爲寄人籬下之身,讓您如此費心,實在是——』

儘管如此,看着這個小水窪,咱意識到自己其實非常失望,而且十分灰心,甚至到連自己也嚇了一跳的地步。

他沒有特別說什麼,而是把手繞到了腦後,輕輕撫摸咱的頭髮。

話雖如此,可咱還是信任着掌櫃的。塞莉姆再怎麼是他喜歡的類型,在一起都這麼久了,咱也不覺得他還會花心。反倒是對什麼事都容易想得過頭的他,似乎有點太拘泥於塞莉姆的事情了。

咱叫了一聲,他們一起回過頭來。

咱笑這個被寵壞了的自己,也笑這個不知爲何心裏感到空前安穩的自己。

這一串東西,可以從肉類,魚類,毛皮,金屬加工品,木材加工品……等等等等無限地排下去。

因此只能認爲是這「人的手」不擅長的緣故,被他故意指出來當然令咱生氣。畢竟咱努力了也沒什麼辦法。

漢娜聳了聳肩。

掌櫃的露出疲憊似的微笑,低頭讓視線和咱同高。

塞莉姆一直默默地跟着咱。儘管多少看起來還有點拘謹,或者說還有年輕人奇怪的逞強,但隨着她漸漸習慣在店裏的生活,隨着她的兄長們漸漸安定下來,咱相信她最終能在處事中變得自如。塞莉姆雖然老實,眼下她的表情卻已經證明了這姑娘內心的堅強。

沒過多久,她就從後廚拿來一片點着的柴火,把螞蟥取了下來。接着一下子將它扔出牆外,放回山裏去。

這一切發生劇變,也不過是和掌櫃的相遇之後的事。

名義上是來探索新的溫泉,也確實是順着溫泉水的味道一路走來,可有希望的地方在開店時早就挨個找過了一遍。咱裝作若無其事地帶着塞莉姆走過了一段又一段路,實則是朝着她的兄弟家人們開店的那片土地前進。

「拜託你們了」

可是,那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老爺說,您一發現,大概馬上就會喫光了」

掌櫃的將視線投向桌上的羊皮紙堆,接着露出爲難似的神色。

咱看着她走進臥室,自己也回了房。

咱嘟囔了一句,接着擇起山菜來。

「但願他們別遇到什麼麻煩……」

昨天,前天,大前天,咱做了什麼,還能想得起來嗎? 百年之後再回過頭來還能記憶猶新的事情,今後又能發生多少? 想要讓整個身子都浸在溫暖的回憶中,這樣下去咱真能得到那麼多的回憶嗎?

塞莉姆和她的兄弟們笑了笑,又準備忙活起來時,咱不忘加上了一句。

這樣鋪着席子把山菜的新芽揪下來 ,已經是第幾天了? 這種野菜進山去要採多少就有多少,所以村裏有閒的女人和小孩們都會爲了零花錢去摘不少回來。再加上還能拿來當家畜的飼料,客人不來的時節中,每家都會採上不少曬乾了儲存起來。昨天與今天並沒有什麼差別,明天大概這樣的工作也還要繼續。

塞莉姆的手好像很巧,兩條胳膊看起來柔弱,但剝起熊皮卻得心應手。

「從好的方面上……什麼,什麼意思?」

「嗯…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放開了掌櫃的。

不知爲何,咱覺得那副笑容比以往看上去更近,更清楚。

『那就麻煩汝幫忙裝進麻袋裏吧。叼着回去的話,可能等到紐希拉肉就沒了』

打心底深處擠出的一句話,就是這個。

當然做不了的話拒絕也是一條路,可客人們全都慌着要圖一身輕,歸根到底還是因爲柯爾小鬼和繆莉的冒險,咱心裏不能說一點過意不去的感覺都沒有。

「柯爾小鬼不是時常說嗎? 書之類的總該有個名字。起成汝的名字唄?」

「戴在臉上的那種,現在雖然沒法立刻就買到,但拿在手上就能把字放大的玻璃鏡大概還是能買得起的。然後,還可以買一大堆紙。接着你只要再練一練字,把想要記下來的事情全都寫在上面就好了」

不過,轉化成文字之後,溫暖就會長久地保存下來。

「所以,要怎麼辦? 像柯爾小鬼那樣,對什麼神拜一拜,祈禱能讓眼睛變好唄?」

但是,怎麼會想到這種主意?

這堆佈滿灰塵的羊皮紙卷,實際是老和尚所掌握的一座莫大的寶山。

她瞪圓的眼睛漸漸不再那麼拘謹了。

其一,是希望掌櫃的耗費心血開起來的這家店能繼續興盛下去,因此想要塞莉姆發揮她的作用。而另一點,則是希望她能成爲讓咱和掌櫃的吵起來的火種。

「那麼,該早點開工了唄」

掌櫃的注意到咱的模樣,不解地問了一句。

咱又說了一回,尾巴也開始啪沙啪沙地搖了起來。

「汝身邊的人是誰,忘啦?」

「我擔心的,反倒是三分鐘熱度的你,能不能每天好好堅持下來」

就一下下,咱這樣心想着躺在牀上,一瞬間便沉入了熟睡。

曬足了初春陽光的尾巴,在咱身後唰唰唰地搖了起來。

掌櫃的點點頭,伸手用剪刀挑了挑蠟燭芯,讓蠟燭的火更大更亮。

用鼻尖戳了戳塞莉姆的脖子,她才終於朝前走了幾步。

掌櫃的也笑了起來,兩人一同笑了好一陣,突然又不約而同地嘆出一口氣來。

塞莉姆看起來實在是個纖細又老實的姑娘,咱起初還想,她若是看見螞蟥就要被嚇昏可該如何是好,不過這樣的擔心似乎是多餘了。她說過自己和兄長們一起在南方過着飢一頓飽一頓的生活,靠着傭兵之類的活計餬口。所以或許有着與外表不符的堅強內心。而且,鼻子也靈光。

「赫蘿大人」

後廚裏,漢娜一邊說一邊將山菜放進湯鍋裏。咱在走去大堂的途中拜借了幾片肉乾,結果馬上聽到了她的抱怨,說馬上就要喫午飯了。

『啊, 還有一件事忘講了』

往常總應該不斷湧出的溫泉水,總有一天也會枯竭,也會變成只能沾溼腳踝的溫水窪,即便是這溫水窪,最終也會消失不見。

「好啦好啦,快點開始幹活吧」

「拜託您了,羅倫斯先生」

「那麼,我先去把這些拿去曬乾了」

「唔、嗯……確、確實……」

「因爲……」

『愚妹給您添麻煩了』

真貼心,咱不禁悄悄感嘆。

『可那個大笨驢好像還是癡迷得拉都拉不出來』

「然後呢?」

「有關塞莉姆的事情,你能不能稍稍幫一下忙?」

看到咱對她輕輕笑了笑,塞莉姆便再不說什麼了。

咱也一樣能讀書寫字。

現在咱好開心,因爲他的這番話心裏暖暖的,所以並不需要那種叫眼鏡的花錢東西。雖然想要這麼說,可自己終究也學到了經驗。人的感覺會跟季節一樣變化。有了掌櫃的爲咱挑選的武器,就算心裏再不斷湧出那些黑乎乎的東西,咱也能保護好自己。

咱明白這些,掌櫃的更明白咱,也明白只要一個不小心,他就要惹麻煩上身了。

那樣咱便能使着性子,說,汝還沒長夠教訓是不是?

後廚裏有好幾個地方都放着一眼就能看到的零嘴。可那些東西其實是爲了打消咱的念頭,就跟誘餌一樣。

『這裏能湧出來,說明其他地方應該還有才是』

「……唔,嗯?」

「我知道的,所以我才每天都要忙着工作啊」

自己曾待過的那片麥田裏,嬰兒長成孩子,孩子長成大人,大人又漸漸老去。咱就是這樣粗略地計算着年歲的。一年裏能注意到的只有季節變遷,年中幾次的祭典,卻連日子這樣的東西都數不來。再往後,這一切都不過變成了織成『日常』這塊布的線而已。

而且再這樣央求下去,或許眼前的這一碗都要被收走了。

「我要好好幹活,買來足夠多的紙和墨水,然後你把心想的全都記下來,寫到讀也讀不過來的地步,只要記下來的東西多到讀完末尾就會忘掉開頭,那樣就永遠不會讀膩了,對吧?」

首先就是不鑽牛角尖,也不深究,開開心心地過日子。和掌櫃的剛開始旅行的那陣子,咱因爲忘了這個原則的緣故,引起了不少麻煩。

「明白了」

到現在,咱也漸漸瞭解了塞莉姆的個性。認真又努力是一方面,可她也有遲鈍的地方。 隔三差五就會遇到絆子或是落下什麼東西。而她像是也對這些有所自覺,並試着注意克服。這種勤快又上進的性格,大概越來越會讓掌櫃的喜歡。

直到掌櫃的突然靜下來,咱才一下子意識到腦袋想的東西不小心跑出了嘴巴。

咱對塞莉姆使了個眼色,她便走上前去讓兄長們解下身上的東西,然後又抖了抖頭和身子,把壓亂的毛整理好。

聽他這麼說,咱開始搖頭。用力搖頭。

咱的世界,就是咱現在看到的這樣子。

「對不起……」

咱並不是討厭幹活本身。

默默瞧着咱和塞莉姆模樣的,站在先頭的那隻狼,毛色和塞莉姆一模一樣,臉上則是一副立馬就要長吠出來似的,擔心至極的神情。

剛纔還背過臉去的掌櫃的,很快無力地低下了頭。

咱不能那樣,是有理由的。大概是因爲藏也藏不住的威嚴氣勢,森林裏的野獸都對咱倍加崇敬。有時咱還能遇到地盤糾紛的仲裁,或是從獵人手裏逃脫,身上傷痕累累的野獸們。

掌櫃的一臉驚訝的表情。大概,他一面擔心着不新僱人,店裏的生意就維持不下去,另一方面卻又對僱來塞莉姆這件事本身還有擔憂。

咱回想着連日來的工作,把兩隻前爪按在地上,使勁垂下肩膀拉伸前半身,然後又把後腳也抵在地上,垂下腰來再重複一遍。

「少得意了。你雖然能讀,可寫起來嘛……。既然是約依茲的賢狼大人,字不是也應該更好看一點纔對嗎?」

「不過啊」

堆起來的羊皮紙,實在是不少。

眼前這又甜又辣的美味,實在是一種暴力。

「大笨驢,咱不是說這個」

「嗯……難道,不對嗎?」

而且,決定買哪些奶酪還不是隻看自己想喫什麼就行的,客人的喜好才最爲重要。

「嗯……啊? 反正要買的話大的總歸比較好吧? 何況塞莉姆也可以用」

「幫忙?」

爲了夥伴,就連世間的常識也可以拋開不顧。說實話,這樣的掌櫃的,實在是帥氣得讓人沒辦法。

的確,掌櫃的要是平時說出這些,咱一定會難受不住痛苦,衝他大怒吧。

一口氣喝完漢娜熱的葡萄酒,然後朝臥房走去。

幻想着蜂蜜甜美的香味,卻還得跟眼前的現實奮戰。何況該做的工作還不知這一件。

咱認真地想了一會,回答說大蒜。

正因爲他一板一眼的個性,一旦事先擺明態度,也就很難說出反駁的話了。

「……嗯。而且汝身上也有股酸味」

換句話說,掌櫃的只是單純在懷念,在回憶那些遙遠的往事。

大的市鎮舉行祭典時,各個同業公會爲了誇耀自己的財力,都會像較勁似地競相拿出更大的蠟燭來。在紐希拉,人們認爲蠟燭的光亮代表着溫泉的熱度。虛榮心自然哪裏都是一樣的,不過若是這種虛榮能讓村裏的溫泉更多更熱,拍手稱快的人就不會少。只要別人的錢能給自己帶來好處,那就怎麼樣都行,村裏人們都是這樣的商人氣質。

當然,咱決定裝傻。

「不過,店裏的熱鬧也像是減了一多半,這樣真沒問題唄?」

可是,咱沒能把這句話說完。想不想出去旅行這個問題,不久之前咱纔剛聽到過一回。

『倒不至於。咱只是偶爾也想用自己的牙和爪子撒撒歡。比如挖個洞之類』

塞莉姆再開口,已經是回到店裏的時候了。

『不……本來,我就沒幫上多少忙,很抱歉……』

時間過得太快了。想要不忘記,就只能用爪子抓出一道傷口來。就像咱手腕上被旱螞蟥叮過的痕跡。

老和尚一把年紀仍有着健壯的體格,禿頭和瀑布一樣流下來的白鬍子更讓他顯得身材魁梧。和掌櫃的擁抱過後,又露出好好爺爺的笑容,與咱也抱了一回。

咱理解結束的一天將要到來,理解的同時,似乎也大意了。

一明一暗的燈火下,咱眯着眼,笑了起來。

和相遇時比起來稍微增長了幾歲的他,用比那時成熟得多的表情對咱說。

或許是自己實在不知該怎麼說出口吧。

那是兩個人都明白的,都有意從未說出口的,都默契地決定裝作視而不見的。在斯威奈爾的那場騷亂時,因爲塞莉姆的兄長,才時隔許久不得不再次直面的事。

「可是說起來吶」

他故意用這麼一種掩飾般的語氣對咱說。

「所以說吶」

摟着掌櫃的,閉起眼睛,咱也立刻落入了沉眠。

「那麼,你來抄一下這個字。儘量寫得跟看到的一模一樣」

而且,咱並不討厭這樣的嬉鬧。

「那丫頭真是太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就看出了他臉上的害羞。這個大笨驢,果然啥都不懂。

畢竟掌櫃的深愛着咱,總是在爲咱拼命努力。

咱嘆了口氣,在天寒地凍中便是一陣白霧。

掌櫃的和咱的關心看來沒有給她增添額外負擔,於是咱就只衝她聳了聳肩。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咱還是這樣回答。

當然,知道了是誰幹的好事,掌櫃的在那篝火前肯定不會有啥好臉色。

耳朵一下子立了起來,臉也跟着變得通紅。明明在狼的模樣時就不會這樣,這種感覺,對咱現在小小的身體來說實在是太大了。

「授人以魚可以讓人擺脫一日飢餓,但是,授人以漁卻可以讓人擺脫一生飢餓」

所謂忙得連哭的時間都沒有,就是指眼下的這種情形吧。它還會一直持續下去——這個念頭讓咱心裏猛揪了一下。

「糖醃過的東西沒那麼容易壞的」

心想着這些,將熊肉全都搬進溫泉旅店的冰窖中。冬天滿到蓋不住的雪儘管沒法全都留到夏天,但放進冰窖裏,還是能在夏天享受到冰涼的滋味。這可說是人了不起的智慧。但就算是森林裏的花栗鼠,到了秋天也會勤快地埋下樹果。

『是的。所以,那個……』

「汝說啥!?」

不管什麼東西,獨佔都是不好的。

終於要跟悠哉的日子告別了,或許掌櫃的是因此犯神經質了也說不定。

大概隨着年紀增長,掌櫃的也變得更穩重了。以前一個微笑就能讓他神魂顛倒的姑娘,現在他也能毫不偏心地給她分配工作,同時還關心着遠離同伴們在這裏工作的塞莉姆,讓她不至於寂寞。

兩個人都不說話,就這樣陷入沉默。

這副懊惱地找藉口的模樣,在咱看來還是個可愛的毛頭小子。

搞錯蠟燭的第二天起,塞莉姆就一副低落至極的模樣。她是個內向的姑娘,所以或許是在心裏背上了多餘的內疚。

往往沒什麼自信,就是有,大抵也是出於什麼奇怪的執念,這一點還是沒變。但這雙眼睛裏,有時也會露出讓咱這個賢狼都敵不過的堅定信念。

咱一片又一片地喫着糖薑片,又對漢娜問道。

「那……汝、汝、汝爲什麼要接下那麼多活? 咱一直在意這個。是單單想要賺錢? 賺了錢汝打算做什麼?」

「而且,現在咱很幸福,真的很幸福」

「不吵架總是好的啊」

開店十多年來,咱有自信和掌櫃的已經親密到讓別人目瞪口呆的地步。可相同地,讓人耳目一新的東西也全都消失不見。繆莉出生之後,每天雖然過得都像風暴來臨般,但咱的丫頭現在已經跟柯爾小鬼一同展開了自己的旅行。

登上溫泉旅店背後的山峯,回頭一看,塞莉姆已經喘起粗氣。

寫得不是挺好的嘛。咱心想。

「我原來是旅行商人。所以那些和家人朋友們分隔兩地生活的人們,我早都不知載過多少次了。也有很多人坐在馬車上還一個勁地發着牢騷,說什麼絕對不想去見對方,或者事到如今也見不到了,還有人說一見面就要狠狠把他們揍一頓」

「唔,這是?」

當然掌櫃的會這樣想,他特有的人生觀,以及生來的熱心腸也是很大的因素。把僱工像道具般使用的旅店並不少,人世甚至還把這當作理所應當。好像僅僅是不隨意打罵僱工,就足以算得上好主人家了。

「謝謝您」

他還不忘再加上一個限定條件。

既然是在山裏開闢出一片地,藉此招徠客人的生意,那就多多少少會和森林的住民起衝突。這一點放在野獸身上也是一樣。眼前這頭黑熊在得到自己的領地前,必定也憑着自己的力氣奪取過其他的地盤。

大笨驢,最重要的關頭,他老是這樣。

之所以會對那個不像樣的溫泉水坑感到失望,或許,是因爲咱厭倦了溫泉旅店裏的生活。這樣一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

咱試着沿着山坡找了找,但水脈大概在地下極深處,總也找不到。又試着叼起橫倒的樹木,拖開,再用爪子扒開較小的巖塊,水量好像增大了一點。或許把這些礙事的東西都清走,這口溫泉池還是能像個樣子的。

掌櫃的或是柯爾小鬼有時喜歡用臉蹭咱的尾巴,其中感受如何,咱把臉埋在老和尚那堆白鬍子裏,好像明白了幾分。

咱像是尾巴被踩了一腳似的,猛然伸直脊背,拽住了掌櫃的臉上的鬍鬚。

順口說了句玩笑話,但塞莉姆眨了眨眼,接着露出不知如何是好一樣的笑容。

「找個什麼理由,把她帶出山裏吧」

「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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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第六幕
  8. 08尾聲
  9. 09後記
  10. 10插圖

第二卷第二卷

  1. 01第一幕
  2. 02第二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第六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三卷第三卷

  1. 01第一幕
  2. 02第二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第六幕
  7. 07後記
  8. 08插圖

第四卷第四卷

  1. 01第一幕
  2. 02第二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第六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五卷第五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終幕
  7. 07後記
  8. 08插圖

第六卷第六卷

  1. 01序章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七卷第七卷

  1. 01Side Colors 少年、少女與白花
  2. 02Side Colors 蘋果的紅、天空的藍
  3. 03Side Colors 狼與琥珀色的憂鬱
  4. 04Side Colors 後記
  5. 05Side Colors 插圖

第八卷第八卷

  1. 01對立的城鎮 上 序幕
  2. 02對立的城鎮 上 第一幕
  3. 03對立的城鎮 上 第二幕
  4. 04對立的城鎮 上 第三幕
  5. 05對立的城鎮 上 後記
  6. 06對立的城鎮 上 插圖

第九卷第九卷

  1. 01對立的城鎮 下 幕間
  2. 02對立的城鎮 下 第四幕
  3. 03對立的城鎮 下 第五幕
  4. 04對立的城鎮 下 第六幕
  5. 05對立的城鎮 下 第七幕
  6. 06對立的城鎮 下 第八幕
  7. 07對立的城鎮 下 第九幕
  8. 08對立的城鎮 下 終幕
  9. 09對立的城鎮 下 後記
  10. 10對立的城鎮 下 插圖

第十卷第十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十一卷第十一卷

  1. 01Side Colors II 狼與金黃色的約定
  2. 02Side Colors II 狼與嫩草色的繞道
  3. 03Side Colors II 黑狼的搖籃
  4. 04Side Colors II 後記
  5. 05Side Colors II 插圖

第十二卷第十二卷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幕
  9. 09後記
  10. 10插圖

第十三卷第十三卷

  1. 01Side Colors III 狼與醃漬蜜桃
  2. 02Side Colors III 狼與紅霞色的禮物
  3. 03Side Colors III 狼與銀色的嘆息
  4. 04Side Colors III 牧羊女與黑騎士
  5. 05Side Colors III 後記
  6. 06Side Colors III 插圖

第十四卷第十四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終幕
  7. 07後記
  8. 08插圖

第十五卷第十五卷

  1. 01太陽之金幣 上 序幕
  2. 02太陽之金幣 上 第一幕
  3. 03太陽之金幣 上 第二幕
  4. 04太陽之金幣 上 第三幕
  5. 05太陽之金幣 上 第四幕
  6. 06太陽之金幣 上 第五幕
  7. 07太陽之金幣 上 後記
  8. 08太陽之金幣 上 插圖

第十六卷第十六卷

  1. 01太陽之金幣 下 第六幕
  2. 02太陽之金幣 下 第七幕
  3. 03太陽之金幣 下 第八幕
  4. 04太陽之金幣 下 第九幕
  5. 05太陽之金幣 下 第十幕
  6. 06太陽之金幣 下 第十一幕
  7. 07太陽之金幣 下 第十二幕
  8. 08太陽之金幣 下 後記
  9. 09太陽之金幣 下 插圖

第十七卷第十七卷

  1. 01Epilogue 幕間
  2. 02Epilogue 終幕
  3. 03Epilogue 旅行商人與灰色騎士
  4. 04Epilogue 狼與灰色笑臉
  5. 05Epilogue 狼與白色道路
  6. 06Epilogue 後記
  7. 07Epilogue 插圖
  8. 08短篇 嚮導書短篇 狼與星空下的遠吠
  9. 09短篇 畫冊短篇 狼與彩虹色的音樂
  10. 10短篇 狼與金色的麥穗
  11. 11短篇 學園HORO炭❤,怠惰的校園喜劇
  12. 12短篇 狼與深褐色的魚鉤
  13. 13短篇 無題(電擊學園RPG文庫狼與香辛料短篇)
  14. 14短篇 狼與銀色的尾巴
  15. 15短篇 狼與甜蜜的陰謀
  16. 16短篇 電擊文庫25週年聯動newdays狼辛冊子 狼與旅途的常備之物
  17. 17短篇 電擊文庫25週年夏季超感謝小冊子 狼與不服輸的人
  18. 18短篇 狼與森林的顏色
  19. 19短篇 狼與小麥色的坐墊
  20. 20短篇 狼與香辛料VR短篇
  21. 21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旅途餘白
  22. 22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金黃色的記憶
  23. 2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滿身泥的上門之狼
  24. 24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羊皮紙與惡作劇塗鴉
  25. 25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甜蜜的惡作劇
  26. 26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花瓣的芬芳
  27. 27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理羊毛的人
  28. 28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香辛料的回憶正在閱讀
  29. 29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白色的獵犬
  30. 30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春天落下的東西
  31. 31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飴糖色的日常
  32. 32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藍色的夢
  33. 3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收穫之秋
  34. 34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溫泉水霧的另一端
  35. 35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另一個生日
  36. 36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森林的顏色
  37. 37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秋色的笑容
  38. 38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旅行之卵
  39. 39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橡子麪包
  40. 40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尾巴的圓舞曲
  41. 41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的結婚典禮
  42. 42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果實豐碩的夏天
  43. 4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寶石之海

第十八卷第十八卷

  1. 01Spring Log 旅途餘白
  2. 02Spring Log 金黃色的記憶
  3. 03Spring Log 狼與一身泥的送行狼
  4. 04Spring Log 狼與橡子麪包
  5. 05Spring Log 羊皮紙與塗鴉
  6. 06Spring Log 後記
  7. 07Spring Log 插圖

第十九卷第十九卷

  1. 01Spring Log 2 狼與花瓣香
  2. 02Spring Log 2 狼與輕咬的牙
  3. 03Spring Log 2 狼與羊毛刷
  4. 04Spring Log 2 狼與辛香料的記憶
  5. 05Spring Log 2 後記
  6. 06Spring Log 2 插圖

第二十卷第二十卷

  1. 01Spring Log 3 狼與春天的失物
  2. 02Spring Log 3 狼與白色獵犬
  3. 03Spring Log 3 狼與麥芽糖色的日常
  4. 04Spring Log 3 狼與藍色的夢
  5. 05Spring Log 3 狼與收穫之秋
  6. 06Spring Log 3 後記
  7. 07Spring Log 3 插圖

第二十一卷第二十一卷

  1. 01Spring Log 4 狼與泉煙彼方
  2. 02Spring Log 4 狼與秋色笑容
  3. 03Spring Log 4 狼與森林色彩
  4. 04Spring Log 4 狼與旅行之卵
  5. 05Spring Log 4 狼與另一個生日
  6. 06Spring Log 4 後記
  7. 07Spring Log 4 插圖

第二十二卷第二十二卷

  1. 01Spring Log 5 狼與橡實麪包
  2. 02Spring Log 5 狼與尾巴的圓舞
  3. 03Spring Log 5 兩匹狼的婚禮
  4. 04Spring Log 5 後記
  5. 05Spring Log 5 插圖

第二十三卷第二十三卷

  1. 01Spring Log 6 狼與寶石之海
  2. 02Spring Log 6 狼與結實之夏
  3. 03Spring Log 6 狼與老獵犬的嘆息
  4. 04Spring Log 6 狼與晨曦之彩
  5. 05Spring Log 6 後記
  6. 06Spring Log 6 插圖

第二十四卷第二十四卷

  1. 01Spring Log 7 第一幕
  2. 02Spring Log 7 第二幕
  3. 03Spring Log 7 第三幕
  4. 04Spring Log 7 第四幕
  5. 05Spring Log 7 第五幕
  6. 06Spring Log 7 終幕
  7. 07Spring Log 7 後記
  8. 08Spring Log 7 插圖
  9. 09BD特典 先行上映會 入場特典 狼與旅途中的盛宴
  10. 10BD特典 BD1 狼與大笨羊
  11. 11BD特典 BD2 狼與羊兒們的啓程
  12. 12BD特典 BD3 狼與無法食用的果實
  13. 13BD特典 BD4 不停轉動的村中水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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