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理羊毛的人
《狼與香辛料》 · 支倉凍砂 · 1.1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真白萌論壇
自從在山中的溫泉鄉開張旅店,數數到現在也有十餘年了。換句話說,比起作爲旅行商人獨自往來的時期,旅店主人的身份已經陪伴羅倫斯走過了更長時間。
所謂時光流逝啊……他心想着這些,仰躺在馬車的載貨臺上眺望天空。
「喂,大笨驢,汝又起不來了?」
一條毛皮同這句話一起蓋到他的臉上。隔着那條如曬足了太陽的稻草般溫暖,又像熬煮過的蜂蜜般散發着甘甜氣息的毛皮再仰望天空,卻只能看到上面精心梳理過的每一根毛髮閃爍的光澤。
「你來駕車不就行了,反正這麼多年來你也早就在我身邊看會了吧?」
她終於從布袋裏拿出黃油,一大塊麪包,又連蜂蜜和奶酪也掏了出來。
「喂! 那邊的! 不準逃!」
「這個時節,我熟識的燒炭人應該正在林間小屋裏! 我可以把搭檔交給他代管,所以希望您能替我暫時照看羊羣!」
羅倫斯想從赫蘿手中拿過她一直緊攥着的長杖,但出乎意料的是,她沒有鬆手。
「這……」
不過,赫蘿大概每咬三口,就會撕下一小塊麪包遞到羅倫斯嘴邊。這塊麪包之所以很小,並不是因爲赫蘿捨不得,而是爲了能讓羅倫斯方便地一口吃下——他對自己解釋道。
她揪住手邊一隻羊的脖子,憤慨之情溢於言表。被獠牙畢露的赫蘿揪着脖子,那隻不幸的羊兒只能發出乞命般的哀鳴。然而羊羣實在是太大了,周圍的其他羊仍是擺出一副事不相干的模樣,接着隨心所欲地四處遊蕩。
霍拉德走到馬車旁,似乎是注意到了赫蘿的存在。
栗色毛髮的牧羊犬仍然不安地回頭看着羊羣。
路上的積雪仍有不少,路面則已因殘雪反覆凍結而泥濘不堪。在這林間道路的正中,牧羊人唯一能夠依靠的夥伴受了傷,只能被扛在肩上。
「大笨驢,咱纔不是擔心那些」
等它終於放棄,將頭轉回前方時,羅倫斯看到了它那充滿理性色彩的焦茶色眼睛。
「不,畢竟我們原本也打算在這裏歇息一段時間」
赫蘿的模樣果然很奇怪。
可比起回答一句『咱沒事』,這樣反而更讓羅倫斯放心。
塗上大量黃油後,她張大嘴用力咬了下去。
「找到了,就是汝!」
赫蘿也低頭望着他露出苦笑。
「汝真是討人厭吶」
「我們或許要露宿野外了……」
「我是旅行商……咳哼。我是在紐希拉經營溫泉旅店的克拉夫特·羅倫斯! 您有什麼問題嗎!」
羅倫斯總覺得赫蘿和那時相比一點都沒有變,可抬起頭來看看她的側臉,果然還像是變了些什麼。
赫蘿仍緊摟着羅倫斯,深吸一口氣,停下了動作。
霍拉德像注視太陽一樣眯起眼睛看着羅倫斯,低下了頭。
——這羣人中的一人,無論如何都需要前往其他地方居住了。
她不是在生氣。那表情看上去就像是彷彿盯着腳趾上癢得要死卻怎麼也不能撓的凍瘡一樣。
「畢竟這樣弄出一場傷寒可不值得。爲了迎接夏天的客人還有一堆事要做,而且最重要的是僱了新人手,還得給她準備房間,工作分配也要重新考慮一下。還是快回去……喂,你怎麼了?」
「哦……原來如此……」
「大笨驢就老老實實地躺着吧。咱要自己享受一下了」
羊羣咩咩的叫聲聽起來半是驚訝,半是無奈。此時它們仍環繞在赫蘿身邊,劃出一道道圓形軌跡。
不久之後,順利將搭檔寄放給燒炭人的霍拉德也回來了。將羊羣悉數交還給他後,羅倫斯的腰還在隱隱作痛,但出發已經不能再耽擱了。
「我說,你還沒想通嗎?」
那時的他只會看着腳下走路,找到行人偶然落下的銅幣就會發自真心地認爲是神的恩賜,卻不敢相信巨大的寶石就在眼前,甚至不敢伸手觸碰。
他的牧羊犬有栗色的長毛,擔在霍拉德肩膀上就像是他的頭髮一樣。
「就算我笨好了」
而且,赫蘿在考慮問題時總傾向於陰暗的一面。常人難以想象的漫長歲月中,她大概曾多次面臨不得不獨自作出決斷的局面。這讓赫蘿在關鍵時刻總能讓人依靠,但也造就了她有些偏執己見的性格,讓她不時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遭遇挫折。
「您就不擔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一如往常的聲音答道。
即便如此赫蘿仍然沒有趕走這位僱來的女孩,賽莉姆。因爲假若如此,賽莉姆將再次失去棲身之所,只能與同自己一路從南方走來的哥哥們就此天涯兩隔。非人的精靈獨自在陌生城鎮生活實在不是一件易事,而赫蘿對孤獨又比別人加倍敏感。她不反對僱傭賽莉姆這件事本身,但狼的領地意識卻像爪子一樣抓撓着她的理性。
咔啷、鐺啷。杖尖的鈴鐺粗暴地響起來。與其說赫蘿是拄着杖發號施令,倒不如說她幾乎已經僅能憑長杖支撐身體了。瞪一眼左邊的羊,不讓它逃往右邊,右邊的羊又會藉機撒開步子。
「對了,霍拉德先生」
對話她應該全都聽到了,而羅倫斯的心情,赫蘿也應該能從語調中體會。
「咱喜歡的是每天都能泡溫泉的家。因爲那是汝開的店」
繆莉淘氣又喜歡惡作劇,能勸誡她的只有赫蘿,柯爾個性過於認真,總會讓自己承擔太多工作,能呵斥他,讓他好好休息的也只有赫蘿。掌管後廚的漢娜每次偷喫,也都是赫蘿代替自己加以喝止。羅倫斯心裏都明白。
羅倫斯感受到了赫蘿正用餘光瞅着他,而且還是又驚訝又無奈的眼神。
要說還有什麼問題,那就是這個人物有着年輕少女的外表。而且,她身爲狼的化身這點也讓赫蘿心裏有些想法。
「……那,就拜託你再等一下。我的腰實在是疼……」
三隻正要溜向別處的羊,一下子停住了動作。
「咱是約伊茲的賢狼赫蘿,高貴的狼怎麼會去趕馬」
她吐出這樣一句不知是對誰說的話,接着用毯子蓋住頭,躺在載貨臺上闔住了眼睛。
羅倫斯眯起眼睛,但並不是因爲太陽光炫目。
「真是的……」
赫蘿誇張地嘆了口氣,然後又轉身在行李中翻找起什麼來。
「就算現在再來個小女孩,也不可能發生什麼吧」
「我想起來,我的同伴現在也在附近!」
赫蘿的背影猛地抖了一下。
(《狼與理羊毛的人》 完)
「……嗚……嗚嗚」
亞麻色的髮絲,略帶紅色的琥珀色雙眼,還有與髮絲一樣顏色的三角形獸耳,以及外套下左右搖擺着,毛茸茸的大尾巴。他們相遇已經有十餘年的時光,她的模樣卻和第一眼見到時別無二致。
「那麼,只要將您送到城裏就可以了嗎!」
她停下翻找行李的手,認真地對羅倫斯問道。
無論度過多麼艱辛的每一天,他大概總是用這副表情望着日落的。羅倫斯突然有這樣一種感覺。
但是,如今羅倫斯能給出明確的回答。
「接下來」
「咱擔心的並不是那些東西」
「所以,您能不能稍微替我代管一下羊羣!」
羅倫斯自言自語了一聲,從載貨臺上站起身來,拿起牧羊人的手杖。
羅倫斯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的確,既然是羣體,就一定會有羣體纔有的某些特徵。
「話是那麼說……可羊羣都快要散完了」
「聽我說,赫蘿」
羅倫斯知道自己說什麼都沒用,只能放鬆身體接着眺望天空。
這種路上會有嬰兒? 他越發迷惑了。緊接着又是一陣獨特的鈴聲響起。
腳邊的赫蘿故意捂着耳朵,不過恐怕越發吵鬧的羊羣也是原因之一。
「能在這裏和羅倫斯閣下相遇,實在是神的恩典! 倘若您垂憐牧羊人的話,可否載我前往斯威奈爾!」
赫蘿仍舊繃着臉不回答。往常的話羅倫斯會抱住她,直到她慢慢平復心情爲止,可現在腰痛不允許他這樣做。羅倫斯在心中暗自嘆着氣,卻發現赫蘿的耳朵和尾巴正不安分地擺着,她的目光也投向了遠方。
「你們一定能好好相處的」
「咱又不是小孩子」
這句話從赫蘿語翻譯過來,大概意爲「可以喝在斯威奈爾買到的蒸餾酒吧」。
「咱可不是隻會喫和睡的懶蟲。咱究竟是汝的什麼人?」
四下的羊兒都注視着那隻羊,腳步也與它保持一致。
「那是……」
很明顯,他們錯了。大錯特錯。
牧羊人在一定距離外站住腳,大聲喊道。他的牧羊犬吠了一聲,羊羣便很快停止了移動。這羣羊數量極多,遠超十幾二十只,讓人一眼望去數不清多少。數目如此之多,每一隻羊健壯的身體下部都濺滿了泥漿,看上去一副充滿活力的模樣。這也算得是牧羊人手段高超的證明。
這話羅倫斯已經說了好幾次,可赫蘿似乎還是沒從心底想通。
『現在不必這麼客氣』羅倫斯正要開口,霍拉德又接着說了下去。
新的季節,很快就要來臨了。
「真是的……」
「倘若你不是每天睡到三竿才起牀,一日裏四五次溜進食堂找喫的,逮住空閒就打理尾巴的話,也就沒辦法好好完成屬於你自己的那份工作了。我知道的」
不過他還是堅信動起來多少會好受一些,又試着用手撐在載貨臺邊緣支起身子,結果沒想到有誰卻將長杖一把奪去。抬頭一看,正是繃着臉的赫蘿。
「我們正從斯威奈爾來,現在在趕回北方的途中!」
而後,毫不遲疑地走進了森林。
「而且,道路上滿是泥濘,森林中滿是積雪。那邊的草原也被雪封着。至少在春天來臨之前,無論羅倫斯先生走到哪裏,我都是能追上的」
「大笨驢」
這些都是不久前才離開的城市斯威奈爾裏,當地兌換商公會送給他們的答謝禮物。在紐希拉開店的羅倫斯和赫蘿作爲村裏的代表來到那裏,在祭典上爲兌換商公會幫了一個大忙。那場被稱作亡者之祭的祭典中,人們要四處追趕廣場上的羊和豬,然後當場宰殺,比拼哪一個公會獲得最多的肉。羅倫斯雖在這場豪快又亂來的競賽中得到了赫蘿的幫助,出盡無人可比的風頭,卻終究敗給了自己的年齡。
她輕巧地從馬車上跳下來。因爲身材嬌小,手中的牧羊長杖顯得大了許多。不過這樣反而相映成趣。
「汝在說啥」
「喂、喂,你打算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看好一頭狼就行了,真輕鬆」
牧羊人並非不能與旅人搭話。人們相信他們具有某些魔法般的能力,因此有旅人會主動請求他們釋以旅途平安的加護,也有人爲了賺取路費而自願臨時從事這項工作。
似乎不像是毫無顧慮地趁着天亮喝個大醉,然後說出來的胡話。
赫蘿一邊喘着粗氣一邊乾咳。她的外套下襬已經滿是泥水,包着尾巴的布套則幾乎要脹破。剛纔還在她淒厲目光下顯得百般從順的羊兒,一離開目光馬上就忘記了赫蘿的存在。
「不管賽莉姆有多勤快,你只要繼續坐在暖爐前面喝酒就行了」
霍拉德的注意力從夥伴受傷的腳,轉向遠處的馬車。
大概,原因還是在於嬌慣她的自己吧。羅倫斯在心裏悄悄說道。
睥睨着自由散漫的羊羣,用盡全身力氣深吸一氣。
「……汝在賊笑什麼」
「嗚~~~……爲何如此不解人意!」
這次羅倫斯真的聽到了她吸鼻涕的聲音,還看到她用騰出的一隻手抹了抹臉。
「這是當然」
「咱突然想起以前來了」
再將其怒喝住,正面又有羊毫無顧忌地企圖展開旅路。
說着,霍拉德指了指羅倫斯身後的方向。
赫蘿哼了一聲,交涉成立了。
「要是喝醉睡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立刻惡作劇似地左右搔動起來。
只是,赫蘿豪爽地跳下車,然後趕起羊羣沒多久,又突然轉身踩着車輪爬上了載貨臺。
難道說,牧羊人打算就這樣擔着自己的搭檔走去城裏嗎。
緊接着便是冰冷刺骨的目光,羅倫斯不得不將眼神移往別處。
雖然嘆着氣,可羅倫斯仍然不能無視這個話題,這是因爲赫蘿就算有一半是開玩笑,另一半也大概是認真的。不久之前的斯威奈爾春祭中,他們遇到了一羣讓人意想不到的人。謠傳這些人將成爲溫泉鄉紐希拉直接的競爭對手,而其真面目竟然還是一羣非人的精靈化身——不知該不該算鬼使神差,他們不是鳥,不是兔子,不是羊,而是狼。
只是不知爲何,他把牧羊犬也擔在了肩膀上。
「汝要是敢盯着別的狼看,咱可跟汝沒完」
這個季節惹赫蘿生氣,晚上就沒有溫暖的大尾巴了。
羅倫斯還記得行商時代,面對赫蘿的這個問題他語塞的模樣。
「大笨驢」
「我從遠處看,以爲是您帶着學徒,給您添了意外的麻煩……」
羅倫斯無法置之不顧。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賽莉姆這件事了吧?」
「就算時間不長,我能管好這麼一大羣羊嗎……」
「這頭……笨東西……!」
身爲狼的化身,要管住這羣羊對赫蘿而言簡直是小菜一碟。羅倫斯曾這樣認爲。赫蘿大概也抱有同樣的想法。
和身爲狼的赫蘿水火不容的職業。
「泡在溫泉裏,腰痛也立馬就沒了啊」
正因爲如此『狼與香辛料』才得以運轉。即便有賽莉姆作爲新人加入,赫蘿也沒有理由去做砍柴燒火,或是給奶酪上抹鹽之類的雜活。這些事交給合適的人去做就好。統領全局是隻有赫蘿才能擔負的責任,只要她還承擔着這份職責,旁人就無話可說。
羅倫斯問他。
狼之化身正裹在毛毯中鬧着彆扭。
霍拉德將搭檔重新在肩上擔好,然後對羅倫斯說道。
說着,霍拉德重新擔好肩上快要落下的牧羊犬。而即便是被人扛在肩上,牧羊犬仍然盡職盡責地看管着羊羣。
赫蘿用力揮起長杖,指出那個方向。那是一隻外表並沒有多大,看上去極其普通的羊。它在長杖下發出咩咩的求饒叫聲,很快,四周的羊羣也立刻變得驚惶不安起來。
要說還有什麼問題,那就是赫蘿自己並不喜歡立於人上。
說到這裏,羅倫斯才猛地回憶起了原因。
大概霍拉德是期望着能搭上一趟順風車。
「唔咕……可惡,還是老樣子」
赫蘿睜大了眼睛,連耳朵和尾巴啪嗒啪嗒搖動的聲音似乎都清晰可聞。
羅倫斯竭力大喊,讓自己的聲音蓋過羊羣。而霍拉德則深深低下頭去,彷彿就連能得到羅倫斯的回答也令他相當感激般。
賢狼赫蘿也會露出這副只有自己才得以拜見的癡態。
「讓我們來幫您吧!」
她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麪包屑,然後用力伸了個懶腰。
或許是那連綿不斷而又毫無起伏的咩咩叫聲激怒了赫蘿,羅倫斯看到兜帽下的兩隻耳朵一下子豎立起來。
她用極不甘心的聲音嘟囔道。看上去這似乎關係到赫蘿身爲狼的自尊,她絕不想輸給牧羊犬。
「咱的尾巴會被泥弄髒的! 用來套尾巴的那件衣服呢?!」
那隻栗色毛髮的牧羊犬,即便被霍拉德擔在肩上仍能完美地履行自己的職責。它必定有自己的訣竅。而且,即便是赫蘿也偶爾能順利看管住羊羣。因此這其中應該是有規律和方法可循的。
但是,霍拉德看上去並不像那些人,畢竟肩上扛着牧羊犬的牧羊人,羅倫斯還是第一次見到。
不管麪包邊的碎屑紛紛落下,搖着尾巴,露出滿足的表情。
「非常感謝,請給我一點水吧」
羅倫斯愣着看了她好一會,才終於明白過來,接着露出了無奈的微笑。
這幾年裏,赫蘿也多少變了一些。
赫蘿深吸了一口氣——用力到幾乎讓身體漲了一圈——然後發出了詛咒般的聲音。
視線比羊還低,從道理上來說,是不可能看到羊羣的全貌的。
難道是因爲躊躇滿志地拿起木杖,結果卻如此狼狽不堪,赫蘿於是以爲自己生氣了? 這讓羅倫斯很受打擊。自己明明不是那樣氣量狹小的人。
「旅人啊,感謝神讓我見到你們!」
他失望地垂下肩膀,而牧羊犬則險些滑落下去。
咩咩叫喚的羊兒們一見到霍拉德和牧羊犬消失,立刻如鬆了鐵箍的木桶般四散開來。
她在吸鼻涕嗎? 但這副模樣又太奇怪了。
之所以沒有像狼般長嚎,是因爲那樣或許會被霍拉德聽到,嚇得他慌忙趕回來。
「我是牧羊人霍拉德!」
如果把紐希拉的溫泉旅店比作獸羣,赫蘿的地位會比自己更高。她看上去什麼沒不做,實際卻將獸羣的上下都牢牢看在眼裏。
所以,問題的核心不在於道理,而在於感情。
那位留着花白的山羊鬍須,看起來一副面善模樣的牧羊人正站在咩咩叫個不停的羊羣前面。
赫蘿從外表上看只是二八之齡的嬌小少女,但真面目卻是讓人只能仰着看的巨狼。倘若用那副模樣對羊羣露出獠牙,羊兒們何止會被嚇呆,或許直接恐懼至死都不足爲奇。
羅倫斯想站起身,卻又在全身關節的劇痛中發出哀鳴。
要我幫忙嗎? ——這話要是說出口,赫蘿鐵定會逼着羅倫斯支付傷害了她崇高自尊的代償。
事情圓滑地落下了帷幕,可喜可賀——當羅倫斯這樣想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忘掉了圓滑處理之際切下來的棱角。
現在,就是一個例子。
赫蘿很少這樣自言自語的嘟囔,羅倫斯正覺得奇怪,又見她取下頭上的兜帽重新戴好。然後,遠處傳來一陣微弱的嬰兒哭聲。
「哈……哈啊……」
冬天即將結束。
赫蘿一下子扭過頭去。
「現在你能接受僱賽莉姆這件事了吧?」
他的每一處肌肉和關節都像是追趕過太陽般地刺痛,等到勉強能動時才終於離開城市踏上歸途,卻不想在路上變成了如此情境。
「喂、喂,你打算一次都喫完……啊啊,好疼……」
羅倫斯自己都幾乎要哭出來了,他想張口對赫蘿解釋——
「如果您在那裏沒有找到燒炭人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我一直沒注意到」
「偶爾也需要換換看問題的眼光了吶」
羅倫斯撥開臉上的毛皮,看到少女正不服氣地抱着手臂朝自己投來目光。
她絲毫不在意腳上濺滿的泥水,將頭倚靠在羅倫斯肩上,唰唰唰地搖着尾巴。
到這一步還在拌嘴,赫蘿的逞強心也算非同尋常了。
原本在南方諸國以傭兵爲業餬口的他們,由於偶然的機緣巧合得到了一張特許狀,繼而打算將這片領地變成可以安居終老的溫泉鄉。就像世間其他的故事一樣,麻煩伴隨着這張特許狀產生,羅倫斯則幫他們解決了問題。
到最後,也只是裝了個糊塗而已。
她只有兩隻眼睛,和羊羣相比實在寡不敵衆。
那是在斯威奈爾發生的事情。當時他們對城鎮的領導者米立凱提出,希望僱傭那羣從南方來的狼族去紐希拉工作。赫蘿對這件事抱着消極的看法,而同爲非人之精靈的米立凱則對她說出了這樣一番話。
「霍拉德先生!」
「咱沒怎麼」
「看來是有必要讓汝輩領教咱的可怕之處了」
接着,又低頭朝羅倫斯露出牙齒笑了起來。
自己也曾是居無定所,露宿野外的旅行商人。想到假如那時唯一的對談夥伴,他的馬兒若是負傷了的話。
「哈啊……」
「那座城裏的祭典都是多少天前的事情了? 結果汝現在在駕臺上坐一天就腰疼得不得了,連咱都看不下去了」
羅倫斯又聳聳肩膀,赫蘿便嬉笑着將臉貼在他的面頰上。
羅倫斯看不下去了。試着叫了她一聲,卻被赫蘿狠瞪了一眼。
自稱約伊茲賢狼的赫蘿並非人類,而是寄宿在麥粒中的精靈,是狼的化身。
而這位名叫霍拉德的牧羊人的臉已經被歲月刻滿了風霜,所以一人一犬的組合看起來便非常奇怪。
赫蘿固執又愛面子。在繆莉和柯爾面前雖然總是一副母親和一家之長的面孔,但剝去這層外衣,她其實有比淘氣的繆莉還更纖細的一面,甚至像個怕生的女孩子。
羅倫斯從行李中找出盛水的皮囊交給霍拉德,而霍拉德道過謝後靠着馬車喝下了一些,然後又把水倒在手心裏餵給他的搭檔。牧羊犬即便在搖着尾巴從主人手中喝水時,也不時地窺探着毛毯下赫蘿的模樣。
「不準動!」
在同族面前,你也沒辦法吊兒郎當地白天喝完酒就大睡了吧。
「就算汝這是逞了一回男子氣概」
她拄着長杖,腳蹬上車輪,站在載貨臺上。
這道聲音怯懦得讓他起初以爲是自己聽錯了。
霍拉德和羊羣從視野中消失後,羅倫斯在駕臺上坐好,握住繮繩。
聽到這裏,羅倫斯才注意起霍拉德肩上的牧羊犬來。它的右前腳正被布帶纏着。
「不可思議的是,每天看着羊羣,我漸漸也有了看人的眼光」
「真是不可思議。就算站在馬車上也不可能看到整個羊羣。但是,那條牧羊犬的腳要是沒事,就是視線比羊低得多,還是能管住整個羊羣」
赫蘿大概是心想必須要在新人面前留下好印象,可一直以來都過於悠哉,以至於試着想象了一番自己勤快乾活的模樣,竟一下失去了自信。
羅倫斯比她更驚愕,因爲這副模樣看上去,完全就像是一個剛被訓斥過的孩子。
因此,纔有了現在的這一幕。
羅倫斯屏住呼吸,將視線轉回載貨臺上。
咚。狠狠把長杖戳在地上,羊羣立刻四散逃開。
接着,放聲大喊。
羊兒們還在隨心所欲地四處遊蕩。
咔啷,鐺啷。牧羊人的鈴鐺發出特有的鈍響,隨着杖尖一搖一搖。這根木杖正是在城外看管羊羣之人的證明。
這樣打發時間,好像也挺不錯的。
「不,我又想了一下,即便您花一晚上的時間將我送到城裏,我也沒什麼好報答的!」
而溫泉旅店經營陷入困境,自己滿心憂愁時,也是赫蘿像在搖搖欲墜的石牆間插入樹枝一樣,讓一切都安定下來。
羅倫斯是作爲旅行商人,在四處周遊的時候偶遇了赫蘿。之後他們一同踏上了奇妙的返鄉之旅,並在途中數次捲入讓人頭暈目眩的意外冒險。
「大笨驢,咱怎麼會想那種事?」
無論是多麼優秀的牧羊人,也不可能平安無事地帶着如此一大羣羊兒在林間穿行。不過,這樣一來羅倫斯和赫蘿或許還來得及在日沒前趕往下一個旅舍,暫時照看羊羣應該也不是什麼難事。
羅倫斯看着赫蘿,越看越覺得她實在太可愛了。
即便如此它還是能牢牢地將一大羣羊約束起來,引導向任意的方向。看上去就像是施加了某種魔法,但那是不可能的。
「我纔沒那麼想過。喂,到底是怎——」
「嗚……怎、怎麼能讓汝來、來看羊……」
羅倫斯聳了聳肩膀,她便自嘲地笑着說道。
但他並不理會羊兒們,而是從身後緊緊抱住了眼看就要倒下的赫蘿。
因爲他們僅憑一根木杖,就能隨心所欲地控制羊羣。
牧羊人有時會被污衊爲人和野獸間誕下的怪胎。因爲他們的大多數時間都在原野和山間度過,而這在城鎮居民的眼中顯得相當古怪。
赫蘿忙得無暇顧及左右,小腿上濺滿了泥點。
黃油里加了許多鹽,因此很能突出小麥麪包的甜味。
赫蘿的視線完全沒有要轉過來的意思。
「是我可愛的,了不起的老婆」
「要是喝醉睡着了,之後我也會照顧好你的」
「赫蘿,你沒事吧」
羅倫斯聳了聳肩,點頭同意他的說法。
「呼……」
接着一下子長吐出來,笑着如此回答道。
「就算是吧」
即便如此,赫蘿還是不肯放手。
「好啦,把牧羊杖給我。你有狼的威嚴,也不需要這東西吧」
狼之化身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這樣反而更讓羅倫斯放心。
「……連那條狗都可以……爲何……」
據說這個職業白天需要終日步履跋涉,夜晚則不得不時時提防覬覦羊羣的野犬和盜匪,始終無法在夢鄉中休憩片刻,是種極其辛苦的工作。此外由於他們一年中只能偶爾返回城內,往往會被鎮民們當作外來者對待。
「好了,回家吧」
實在是太奇怪了。
即便赫蘿一個人無能爲力,有自己幫忙總該會好一些。羅倫斯心想道。
望着四周的景色,嘴角浮現出滿足的微笑。
這就是頭羊,是羊羣真正的統帥。不同於烏合之衆,羊羣中也存在着明確的上下關係。只要控制了頭羊,自然就能控制整個羊羣。
倘若赫蘿天生就是喜歡發號施令的性格,她根本不會因爲賽莉姆的到來而手足無措,胡思亂想,反倒會摩拳擦掌地準備着『給小姑娘一點顏色瞧瞧』。
「您遇到什麼麻煩了嗎!」
「您誤會了。我們不久前參加完斯威奈爾的亡者之祭,因爲我腰痛纔在這裏休息」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說完,赫蘿將足有人懷抱大小的圓麪包整個塗上了黃油,連分都沒有分開。在紐希拉的溫泉旅店裏,當着女兒繆莉和客人們的面赫蘿的舉止還算優雅,可這裏是連過路人都沒有的林間道路。
「實在是非常感謝!」
說完,緊緊抱住了羅倫斯。
難道是有山賊從後方包抄,這其實是個陷阱? 羅倫斯不由得閃過一個寒顫。不過那樣一來赫蘿不可能沒注意到。強悍無比的賢狼此刻正捂着耳朵,在毛毯中露出一臉不滿的表情來。
他答了一句,臉上的毛皮立刻惡作劇似地左右搔動起來。
他立刻露出驚喜的笑容來。
「抱歉,是我一直沒注意到」
那麼,還可能是什麼?
羅倫斯按着鈍痛的腰,搖搖晃晃站起身來,咬緊牙關爬下馬車。羊羣仍在咩咩叫着,四散溜向各處。
可赫蘿還是蜷縮着身體,兩手緊抓着長杖,靠它勉強站着。
這個時期不管哪座城市裏的各項開銷都不小,哪怕只嚇死一隻羊也會造成很大赤字。冷靜點。羅倫斯坐在馬車上,向祈禱似地正要對赫蘿開口。
赫蘿之所以不高興,或許是因爲早早便意識到了他們在周圍的緣故。
即便有太陽的時候全身都感覺暖融融的,可森林的陰暗處還積着厚厚白雪。太陽下山後空氣能把人凍僵,沒有赫蘿的尾巴,恐怕是連覺也睡不成的。
「不管怎麼說,等賽莉姆來的時候也正好趕上夏天的旺季,已經沒時間想別的閒事了」
羊羣的一角,有一隻羊聚集了周圍的視線。
他猶豫了一下,將手輕輕放在了毛毯上。不過毯子下的狼並沒有獠牙畢露地跳出來,只是搖了搖毛茸茸的大尾巴,然後回答道。
赫蘿往常總是神氣十足,遊刃有餘的背影,現在看去卻顯得驚人地矮小。
「咱已經有太久時間只顧盯着一隻羊看,沒辦法」
赫蘿揮動長杖,朝右劃出一道弧線,在狼的嚴厲目光下,羊只能服從命令。隨着頭羊慢慢邁出步子,其他的羊也跟了上去。整個羊羣隨即向施了魔法般開始了整齊劃一的行動。
「我的夥伴踩到尖利的石塊,走不了路了!」
斯威奈爾到這裏還是有些距離的,恐怕到日落也難以到達。若是不想在這個季節裏露宿野外,他們就只能繼續朝北走,走到有旅舍的地方爲止。
果然,看着眼睛的話它們還是會聽從狼的命令。在斯威奈爾的祭典中,赫蘿也充分發揮了這樣的力量。同時,也正因如此她才變得更加急躁了。
「咱,咱不是……喫白飯的」
「我明白了!」
可他突然看到赫蘿的肩膀在發抖。
霍拉德愣了一下,似乎在困惑自己應不應該笑出聲來。
羅倫斯唸叨着一件件要做的事情,卻突然發現赫蘿在瞪自己。
每一隻羊都露出了同樣的表現。在狼的猛喝之下,它們驚慌失措地紛紛抬起頭,想要立刻逃往安全的地方,但是羊羣中的大半都不知何去何從,只能一邊互相推擠,一邊無助地哀鳴。
「大笨驢」
赫蘿忙得無暇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有狼的威嚴,也不需要這東西吧」
大概這才終於讓她的心情轉好不少,當赫蘿從車上下來時,她已經能做到不盯着羊羣看,卻仍可以對其把控自如。
羅倫斯叫了她一聲。赫蘿轉過頭來,羅倫斯纔看到她臉上的表情如同剛哭過鼻子的小女孩般——實際上,赫蘿的確哭了一場。他一面用手爲赫蘿抹去眼角的淚水,一面將自己的想法說給她聽。赫蘿雖然露出了懷疑的神色,但似乎也認爲有試一試的價值。
赫蘿突然矇頭睡下,大概是表示自己不打算和牧羊人打交道。羅倫斯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後,只得強忍着腰痛直起身體。可隨後見到的景象讓他不由的揉了揉眼睛。
「你呀,又想出門旅行了?」
「怎麼了?」
羅倫斯嘆着氣,摸了摸赫蘿的頭,然後問她。
「願神祝福您,羅倫斯先生」
「如果您在那裏沒有找到燒炭人,就請認爲是神的旨意,然後讓我們將您送往斯威奈爾吧」
難道,難道果真如此?
不過她遇到的這位旅店主人,剛好在不久前才目送店裏支柱之一的認真青年,與性格淘氣卻也老實替店裏做事的獨生女一同離家遠行,現在正爲人手不足發愁。那麼,把她僱來店裏正可謂是一石二鳥。
霍拉德臉上的曖昧笑容立刻消失,用他的藍眼睛直視着羅倫斯。
不,不止如此。牧羊人工作的模樣很少能被外人看到,因此遭受了巨大的誤解。充滿偏見的人們說,他們能解獸言,與之交媾,沉溺於人神共憎的行爲中。多年前羅倫斯在旅途中結識的牧羊少女,便是這些偏見的受害者之一。
載貨臺上的赫蘿看上去氣定神閒,所謂狼名大振也不過如此吧。知道了背後的原理,短短時間之內,赫蘿便能如文字意義上,頤指氣使地令羊羣在周圍散步了。
「那麼,我走了。林中小屋離此處不遠,沒有羊羣,我應該很快就能回來」
只是,這樣的偏見中有時也包含着某種感嘆。只要親眼看一次牧羊人的手腕便會立刻明白其中緣由。
「不過我以後也只需要看好一頭狼就行了,真輕鬆」
「咱冷了的話,汝會讓咱暖暖身子的吧」
赫蘿不願直說,可羅倫斯心裏明白理由多少絕對與此有關。自己有多麼珍惜赫蘿,他可以滔滔不絕地就此大講一番。何況赫蘿身爲狼,就是隔着兩條山谷也能憑氣味找出落在對面的手袋,更別提住在同一個屋檐下還能對她隱瞞什麼了。這一點,她應該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纔是。
「那麼,羊羣就暫時讓我替您代管吧。您需要水嗎? 葡萄酒我們也有」
「大笨驢!」
的確如此。
「要不怎麼說是職人的手腕呢。雖然牧羊犬是狗」
望着天空嚼幾下,嚥進喉嚨。天很藍,也沒有風。
難道說,她該不會是打算現出真身吧。羅倫斯留下一道冷汗。
赫蘿坐在旁邊,用一如往常的聲音答道。
「您就不擔心我們帶着羊羣離開嗎?」
羅倫斯正要開口叫她,赫蘿卻像是狠狠掙開了什麼一樣揮起長杖。
他不由得追問了一句。
「沒錯。而且,現在夜裏還冷,咱可不想露宿野外」
幾隻小鳥從草原飛向森林。似乎是它們撲動翅膀的聲音讓赫蘿想起了什麼。她一手拿着裝葡萄酒的皮袋,自言自語地說道。
這些牧羊人能夠依賴的夥伴,大抵只有一隻牧羊犬。它們能領導羊羣,與主人一同趕走盜匪,或與不時現身的狼搏鬥。從身爲狼之精靈,同時難以抵制羊肉誘惑的赫蘿看來,恐怕沒有比牧羊人更讓她討厭的人羣了。
霍拉德露出如釋重負的微笑,撥開羊朝馬車走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