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嚮導書短篇 狼與星空下的遠吠
《狼與香辛料》 · 支倉凍砂 · 9425 字
雖說被稱爲山,其實叫它丘陵更爲合適。
不過,這裏溪水潺潺,還有岩石和森林,因此就算稱之爲山也不爲過。
步行的話需要半天光景,而騎馬就只需片刻。
若是擁有引以爲傲的四肢,那便能在眨眼間穿過這片山林。
那麼,本該已經到達下一旅站的人們,卻爲何現在還在半路呢?這恐怕是拜車上那重得要死的行李所賜吧
森林逐漸被拋在身後,遠處草原上西沉的太陽將四周染成了紅色。就連平常看起來有些溫吞的旅伴的側臉,也在冬日夕陽的映照下顯得有些憂鬱。
對方回答得很乾脆。
“說什麼傻話。鵪鶉是我們喫得起的嗎?那個一隻的價格就貴得離譜!”
在男人臉上上下其手的爪子慢了下來。
旅伴在麪包裏夾了片洋蔥,又送到嘴裏。
咬碎骨頭,撕開血肉,把與用火烤過的肉完全不同的帶着餘溫的肉塊喫進肚子裏。
周圍額狼羣在考慮什麼?如果比這個男人更難懂的話就麻煩了。
“汝啊。”
她很久很久以前曾經也獨自狩獵過。
“看咱的。”
不過,旅伴卻只是一臉不大相信的樣子看着她。
回應吧,我的同伴。
不過,似乎是對剛使用了賢狼身份的她有所顧慮,男人鬆開摟住她的手。
害怕偶爾在森林或草原的熊或狼,卻不畏懼她這唯一的賢狼嗎?雖然被他害怕的樣子很討厭,但不被害怕也令人不爽。赫蘿覺得很沒勁,一口咬住手邊的麪包。
“咱也不討厭魚啊,只要是肉都可以。咱偶爾也想喫點醃肉以外的東西啊。”
難道要實踐旅伴的話嗎?
“對了,至少今晚汝不要惹咱生氣哦。”
“嗯,就是那個。雖然對咱來說還不夠塞牙縫,不過是在是很美味……話說回來……”
“不管怎麼說,你說要去狩獵,也多少對我有幫助的嘛。”
“怎麼會。那對牛馬太失禮了不是嗎。至少它們還能幫我運貨呢。”
“不會啊,因爲我還沒有膩嘛……”
況且,如果真的有狼襲擊的話,這個男人也絕不會躲在自己身後,而是擋在她的面前吧。
“牛馬只有喫草才能存活,然後當它們死去的時候,身體又迴歸大地讓植物更加茂盛。咱纔對汝們拼命追求的東西覺得不可思議呢!那些東西既不能讓草木發芽,也不能讓花兒開放。”
有時會想咬硬的東西。會想蜷作一團睡覺。會在不高興的時候呻吟。
男人微笑到一半猛烈僵硬起來。太狡猾了――赫蘿幾乎能聽到他在心底裏這樣吶喊。
但就在這一瞬間出現了扭轉局勢的轉機。
“什麼?”
“咱很認真地告訴汝。”
雖然男人有着傻瓜式的虛榮心,心地卻很好。
她將嘴裏叼着的肉乾遞給旅伴,對方一臉嫌棄地接過去,分成兩半,然後把巴掌大的一塊遞了回來。
“咱也不是狼。”
他沒有回頭看自己,是因爲知道,一旦回頭就會輸了吧。
將貨車上的行李推開後空出的睡覺空間並不大。
在火變弱前放進乾的馬糞,頓時燃起了獨特顏色的火苗。
或者,其實是因爲在意這件事的從一開始就只有自己嗎?
“讓汝的臉上長滿和咱一樣的毛髮的話,要花多少時間?”
然後他驚慌地反問:“誒?不是開玩笑的嗎?”
人類本來應該對她這已經數百歲的唯一賢狼充滿了恐懼纔對。
“嗷嗚”“嗷嗷嗷”,含有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火了嗎?”
難道自己已經害羞到連這樣的勇氣都沒有了嗎?
隱藏氣息窺視着這邊的狼羣,四,七,九……
“如果說在麪包裏夾東西是窮人食物標誌的話,那鵪鶉就是高級食物的代表。你想喫的話就自己去抓好了。我可以幫你做。”
“那你以前究竟是狩獵什麼動物呢?應該是羊吧。”
一般來說,男人的話就會到此爲止了。不過今天,他似乎還想把話題繼續下去。也許是因爲疲勞讓人急躁了吧。
這句話完全出自內心。
不要再想了。
“汝啊。”
赫蘿也是第一次遇到像他這樣的人。
驕傲的馬的確會毫無怨言地拉着貨車。
雖然男人很在意自己這讓她很高興,但她很清楚自己和旅伴是不同的存在,這一點無法改變。
當然不可能。
小心翼翼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赫蘿有些開心地想。
如果自己遇到的男人不是永遠都這麼機敏、狡猾卻又一根筋的話,他還會讓自己放不下嗎?
真想感謝給予她這幸運的神明。
“汝們喫的東西咱大部分都喫過。不過咱最中意的是那種不起眼的鳥,圓圓的還有斑紋……汝知道嗎?”
“你不舒服嗎?”
“咱可是唯一的賢狼赫蘿。”
男人沉默了。不過她知道他現在一定在偷偷看着她。
她覺得味覺可不像人類那麼遲鈍。
旅伴滿臉喜色的把醃肉和奶酪夾到已經應經硬掉的小麥麪包中,忽然傻傻發問。
“看起來你像是想要跟他們一起走似的。”
赫蘿像在暗示什麼似的輕輕搖了搖腦袋,然後取出一塊肉乾放進嘴裏。
她知道這樣的對話很像傻瓜。
所以自己根本不必對這個孩子般的對手生氣。
雖然她是人的模樣,但人與狼終究還是不同的。
就算明知道沒有誰會回應自己。
一定會臉色僵硬,然後對自己露出無可奈何的微笑吧。
她的旅伴保持着直視前方的姿勢,露出類似嘲笑的表情,似乎連鼻子也在發出不屑的嘲諷,而半途卻又明顯地咬緊了嘴脣。
“喫飯的時候……”
想以笑話緩和氣氛嗎?
但,那已經沒有關係了。因爲現在這溫暖的身體就在自己身邊。
可以說赫蘿一開始也是被食物釣來的。而食物也的確是這單調的毫無樂趣的旅程中僅剩的消遣,她一直也很享受與此。
“哈哈……偶爾也想遲遲上等肉嘛。”
“所謂狩獵,不就是那樣嗎?不弄到鮮血四濺也可以的吧?”
“是鵪鶉嗎?它的蛋也有同樣的斑紋哦。”
雖然對方語氣如此無禮,但還是不要發生衝突爲好。
旅伴之所以能和自己融洽相處,是因爲自己現在是人類模樣。這也是他們之所以能一起度過這麼多愉快時光的主要原因。加入一頭巨大的狼對旅伴吊起眼梢,他的確也會張口結舌,不過卻與之前的張口結舌意義完全不同。
“總之,汝只要操心晚飯就夠了。咱是不會眼看着像汝這麼有趣的獵物被其他人抓走的。”
而且她還知道他會無可奈何地嘆息。
旅伴輕輕地說。
旅伴慌忙捂住了嘴,嘀咕道:”是因爲洋蔥太臭了嗎?“”不好意思,我想只有這個原因纔會口臭啦……”
“是因爲我的關係嗎?”
想戲弄旅伴的心情,就像是忍不住戲弄城鎮裏某條看起來呆呆的野良犬一樣。
“第十二個。”
之所以沒有響起警戒的低吼,是因爲那個人有着和他們一樣的耳朵和尾巴,還有那熟悉的氣味。好像是同伴,又好像不是。
另一方面,青紫色的天空開始有星星閃耀,在被血紅的夕陽染成鮮紅的石頭上,有一頭野獸正在悠閒地散步。
威風凜凜。彷彿不會屈服於任何人任何事。非常強大。
旅伴一邊說着,一邊輕輕揮了揮手裏的繮繩,黑色的馬尾疑惑地搖了兩三下。恐怕男人口中的不滿已經讓他很多夜晚輾轉難眠了吧。
說完這句話後,旅伴自己一個人笑了起來。看到他這個模樣,赫蘿不禁感到憤怒的熱流堵住了喉頭。
以前在森林裏或是在那讓人生氣的麥田裏,她曾日復一日地搖着尾巴抬頭仰望天空,悠閒地過着每一天。現在,那些日子的記憶都已經模糊了。
現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會叫出自己的名字。
她到現在還改不了已進入警戒狀態就反射性地所起身體的毛病,這樣一來就難以完美地在旅伴面前掩飾自己的心。
旅伴一本正經地道。
出現突破口!有可能一口氣扭轉氣氛。
而且赫蘿引以爲傲的耳朵也感覺得到,對方沒有撒謊。
“你不是說說要去狩獵嗎?”
這次回答的聲音似乎帶着笑意,還有點認真,感覺非常溫柔。
那目光就像在說明天要早起還不快睡覺似的。赫蘿不禁笑了。
赫蘿滿含期待再次開口。
哪怕自己其實是身體比他大很多,能將他一口吞下,一隻爪子就能將他抓住的、長着奇怪獠牙的生物。
由於被子不夠,兩人睡得很近,近到彼此的呼吸都能吹到對方臉上。但爲什麼卻感覺旅伴遙不可及呢。
不過那時偶爾而也會失眠。
“……對不起。”
人類世界的物價有時還真是奇妙,難以相信那麼小的鳥居然會那麼貴。
有一點,苦澀。
估計當時赫蘿連尾巴上的毛都炸開了吧。
這次換赫蘿閉目養神。她沒有回答男人的話。
“只會躺在車裏睡覺,偶然起身尋找食物,每天就知道整理自己的毛皮,什麼時候讓你看看馬兒是怎麼工作的,如何?”
但並不讓人恐懼的遠吠。
那樣的他還會讓自己如此傾心嗎?
“……汝啊。”
赫蘿回過頭去,用嫌惡的語氣道:“因爲汝的呼吸太臭了。”
也許是整天握着繮繩太累了吧,旅伴一躺下就睡着了。而赫蘿凝視着他的睡臉繼續左思右想。
聽到旅伴悠然的語氣,赫蘿頓時繃緊了身體。
雖然也曾有過被稱之爲神,被人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一位旅伴已經睡着了,於是轉過頭去。
“對不起。”
她下意識地說道。但又爲聽到她的話,男人便收斂了笑容而生氣。
她還隱藏了在草原上奔走的衝動,看到四散的鹿、牛、羊、山羊、兔子、鳥、魚的捕獵慾望。
赫蘿微笑着反問。男人露出彷彿自嘲般的表情,轉過頭去。
她只要確信一件事就夠了。
也許旅伴是真的睡了,卻又察覺到一樣的氣氛所以醒來了也說不定。
在月下、星空下、森林的小道上、一望無垠的草原上。
做了一次深呼吸,不禁顫抖了一下。
“汝沒有口臭啦。”
心裏想着這些亂七八糟的事,赫蘿一位旅伴已經睡着了,於是轉過頭去。
不過,旅伴雖然會在其他事情上撒謊,。但在與金錢相關的事情上卻不會。
如果被對方看穿她所謂的狩獵只是謊言的話,那恐怕就不能再跟他旅行了。所以她只能發揮最高的演技將戲演到底。赫蘿以厭惡的口氣道:
她沒有告訴旅伴這些,有一些事情總是會隱藏在心底。
而好不容易回過頭來的旅伴還是一副厭惡的表情,道:
一定是無奈又寵溺的笑容。
不過她生氣的卻不是這句話本身。
偶爾會像現在這樣。
“什麼因爲汝的關係?”
區區人類,從出生到現在也不過二十幾年的時間,根本沒有多少知識和經驗,只會憑藉虛榮和算計,根本不能和她這唯一的賢狼的智慧相比。
不過旅伴能對狼平靜以對,是因爲他清楚同爲人類的傭兵更是他的天敵。
赫蘿輕輕翻個身,嘆了口氣。
旅伴似乎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嘆了口氣。
在回神的瞬間,赫蘿已經準備好對策。
臉上是少見的嚴肅表情。
“只要你沒事就好啦。”
“不過我偶爾也會喫膩了豬肉,換點羊肉,山羊肉或者是兔肉怎麼樣?那些也都是好肉啊。”
沒想到平常像笨蛋一樣的旅伴也能面不改色地做出這麼漂亮的反擊。
“那個,沒關係的吧?”
說着,赫蘿低下身體拿起毛毯。
“汝拿咱和牛馬相提並論麼?”
“咱好像從沒在咱們的餐桌上看到過它呢。到下個城市後我想喫這個。”
但不管怎麼說,一般的調味只有鹽而已,所以,如果硬要問到底膩了還是沒有的話,回答只能是前者。
“難道把我當做羊羔之類的獵物還不夠嗎?”
雖然是隨口說的謊言,不過沒想到旅伴是這樣的反應。
偶爾夕陽西下的時候,會在路邊看到一匹狼,那時候旅伴的樣子讓赫蘿不大自信。
說着,她多少有些刻意地舔了舔手上拿着的奶酪。
於是,她搖着尾巴回答道:
啪嗒,啪嗒。只聽到馬蹄聲,爲了對旅伴難得的虛張聲勢表示敬意,赫蘿先移開了視線。
還是說,這是商人衡量這件事後得出的利益鑑定?
只要吊起眼梢九十之八九能讓對方張口結舌,九像在抓會向後逃的蝦子一樣。
她補充了一句後,幾乎可以想象男人的微笑。
她知道他無聲地笑了。
她害羞的幾乎想哭,又有一點討厭的感覺。
雖然知道自己很任性,但還是忍不住怨恨起能夠舒坦睡着的旅伴來。
赫蘿立刻回答道。不過旅伴瞥了她一眼便悠然閉上了眼睛,嘴角露出微笑來。那時最讓她氣悶的笑容。
男人的聲音通過背直接傳到她心裏。
只要相信,在她張開眼睛的時候,一定能看到那張傻瓜般的臉。
赫蘿嘴角露出了一個微笑。並不因爲高興,只是自嘲。
怎麼說呢,他並不在乎這些。
“汝的信究竟……真是的,難道說汝厭煩了每天都要工作,就會真的拒絕工作嗎?”
被人看穿似乎也不是那麼討厭。
赫蘿說着,看了看旅伴,又繼續說到:
而且是看到自己的真身後會嚇得連連後退的普通人。
這種想法一瞬間滑過腦海,然後她面無表情地對旅伴的臉伸出了手。
赫蘿抬起頭。
“汝的意思是咱還比不上牛馬嗎?”
大概是因爲對方那樣的表情吧,赫蘿也不打算掩飾自己。
撥弄了一下火堆上的樹枝,一些火星飛揚了起來。
“……咱能想象汝那時候的表情啦。”
“汝啊。”
更多的時候,她更爲自己的害羞而生氣。
“的確……不對,你這話什麼意思?”
“……什麼?”
“住在麥田裏的狼也會喫肉,多麼不可思議啊。”
赫蘿明白。
“那去啃點蒿草怎麼樣?”
但她沒有回頭。
“那要看以後我和你的交流如何了。”
雖然是在用玩笑般的口氣說話,但說出來的話卻並不是在開玩笑。
但還是會繼續呼喚。
赫蘿豎起耳朵凝聽到男人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汝那時候的表情啦。”
他居然數了自己喫的肉乾數!這種充滿了嫌棄的語氣讓赫蘿也無法沉默了。
“開玩笑的。”
在最高處觀望着下面的一匹狼朝着星空發出了淒厲的遠吠。
如果說他是特意想讓赫蘿笑的話,那倒是正合赫蘿的心意。
賢狼的耳朵對於辨別裝睡可不在行。
她不知道改說什麼。
“那去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會繼續呼喚。
她並沒有無知或天真到相信即便這樣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現在,她頭頂上是近在咫尺的星空,還有美麗的月亮,他們正身處在寂靜的森林小道上。
人類的語言當然不可能傳達給狼羣。在這裏的都是普通的狼而已。他們並不把她當做人類眼中的神。之所以現在還沒有撲上來,大概只是因爲覺得有些奇怪吧。赫蘿幾乎能聽到它們的心聲。
不過在這種氣氛下,就變得無論這如何也想試一試。
如果要問她究竟是哪一邊的話,毫無疑問她應該是潛伏在周圍的狼羣的同類。但是現在,她卻爲了躲在車上的那個雄性站在這裏,是在是有點可笑。
如果以公平的尺子來衡量的話,同伴從不會惹自己生氣,而且正直可靠。
赫蘿按住想要開口的旅伴的嘴,忽然站起身來。
尾巴也隨之立了起來。不過這正是她的目的。
然後,好像是對迷茫的自己無可奈何一般,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她的旅伴究竟怎麼樣呢。
旅伴有點驚訝地抬起頭。赫蘿轉向他的方向,面向西沉的太陽支起了下顎。男人頓時繃緊了身體。
現在他們距離進到她能看清男人新長出來的鬍子一根根伸向那個方向。看着恬然入睡的旅伴,似乎會感覺到他們這個時侯真的很親密。
“爲什麼……”
旅伴的沉默讓赫蘿豎起的耳朵等得都痛了。
“嗷嗚”“嗷嗷嗷”,含有各種特殊意義的遠吠此起彼伏,它們開始解除包圍。
很有勇氣的雄性。赫蘿給了他一個微笑,輕盈地跳下馬車。
說玩,她看也不看旅伴一眼,自行裹好毯子躺了下去。
雖然同伴一臉嫌棄的表情,不過他確實相信着自己。
“那個嘛,咱可不是眼裏只有肉乾的狗,汝覺得區區一匹森林裏狡猾的狼會是咱的對手嗎……”
“……對不起對不起。我知道你有話要說,是我不知分寸……”
“但是會給我們的生命帶來光明不是嗎?如果天空中沒有太陽的光輝,作物也不能結果。”
旅伴已經立起身子默默地看着這邊。
雖然也曾有過被稱之爲神,被人呼喚自己的名字的時候,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擦去呵欠帶出來的淚花,她正準備打開放着糧食的袋子,忽然聽到旁邊傳來一聲嘆息:
旅伴安靜地凝視着前方,而赫蘿則安靜地看着他的側臉。
抓牛?或者抓馬?剖開它們的肚子,抓着內臟,然後喘着粗氣,默默地用筆任何人都堅強的眼神凝視着旅伴,張開血盆大口嗎?這樣可以嗎?
“……什麼嘛,汝的臉色……”
“你太多事了。”
看着赫蘿耳朵不停轉動凝聽聲音的樣子,旅伴也覺得有些不對勁。
這樣的想法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男人明明爲她創造了絕好的開口機會啊。
男人閉着眼睛仰躺着。就象這樣率直的質問是對這月亮說的一樣。
好高興,然後她沉默了一會兒。
畢竟沒有比同類相殘更悲哀的事。
“你就只知道喫東西嗎?”
“這倒是。”
沒有回應的話,一定會再次響起的遠吠。
隱蔽在赫蘿腳邊的旅伴手握木棍,一臉認真的說。
隨後,他說。
男人想回頭,卻被赫蘿制止了。
“生火了嗎?”
“汝啊。”
臉靠着旅伴的後背,明明現在他們傻得好笑。
“哼,咱也想去狩獵,弄點肉來喫。”
不知道這樣重複了多少次之後,赫蘿終於睡去了。
嘆息隱藏在呼吸中。
果然有什麼樣的主人就有什麼樣的馬。
蜷起身體,忍耐。
旅伴在喫麪包的空隙又加了片奶酪,一臉平靜地繼續喫着。
她要讓悄無聲息地包圍馬車的狼羣看到她引以爲傲的尾巴。
“汝啊。”
不過或許有一天她會告訴他吧。
他根本沒有興趣討論美食,但赫蘿卻已經受夠了現在的食譜。
目送同類的尾巴逐漸消失在黑暗中,赫蘿正準備回到車上繼續睡覺——
“喂~汝怎麼了?”
“而且汝每天晚上不是都安穩地睡在狼身邊嘛,不要多慮了。”
讓她生氣的是他居然不等自己回答就偷笑起來,感覺就像在和自己根本不打算聽她說什麼的人談話一樣。
馬兒輕輕搖頭看着她。
赫蘿倔強的言語聽起來有些可愛。
赫蘿說着,悠然站了起來。
區別就是臉會變白還是變紅。
“咱是賢狼。”
每次失眠幾乎都是因爲覺得胸口深處有點痛。
“嗯?啊。雖然毛或羽毛有點礙事,不過嘛,還是整個囫圇吞下去比較好。”
但赫蘿還是有點不自信。
居然讓我們立刻撤離。
是旅伴之後的那句話。
“嗚哦哦哦哦!”
最終沒有哭出來,並不是因爲賢狼的虛榮。
大概是應爲旅伴認清了他們是不同的這件事吧。還有,就是他現在那讓人驚訝的溫柔吧。
她探過身,卻被認爲自己輸了的男人徹底無視。不過赫蘿卻因爲對方的反應獲得了極大的滿足。
然後,在這吠聲消失之後,黑暗中閃着綠色的一雙雙眼睛紛紛對看起來。
然後他也在赫蘿身邊躺了下來,鑽進毛毯。
只要能看到他燦爛的笑容,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可不是狼哦。”
“我可不是狼哦。”
“嗯,就是那個。雖然對咱來說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是人類。
旅伴是人類。
赫蘿立刻回答道。不過旅伴瞥了她一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抬頭仰望天空,悠閒地過着每一天。現在,那些日子的記憶都已經模糊了。
就這樣回巢嗎?還是開始新一輪的狩獵呢?
旅伴曾經說過旅行中最重要的事就是儘可能早點到達目的地。所以每次在某個城鎮住宿再次出發時,他都會買各種新的食物。
她翻個身,面向旅伴的背。
雖然被他追問會覺得有些煩躁,可一旦她不管自己又會覺得寂寞。
到能夠到達的地方去――雖然他曾經這麼說,但她已經看膩了旅伴疲憊地握着繮繩的側影,於是伸手掩着嘴角打了個呵欠。
赫蘿隨口說了句,又背過身去。
他能保護別人,不願被別人保護。
或許旅伴感覺到了這一瞬間透出的不安氣息,於是露出苦笑說了聲:
“是是。”
似乎是覺得兩人的對話有點奇怪,旅伴沒有再說話。
“恩?什麼“什麼意思”?”
“這個嘛,介意是事實。怎麼說這裏也只有汝和馬兩種生物啊。”
兩人背靠着背,近得似乎能聽到對方的心聲。
“什麼嘛,你很介意嗎?”
旅伴張開眼睛,看着她真誠地道歉。
不過,假如,假如自己的旅伴是完美的、能接受自己一切的人,又會怎樣呢?
但,爲什麼,有點想哭呢?
旅伴平靜地道:
赫蘿豎起耳朵凝聽到男人數次嘆息。他現在一定在拼命想該如何是好吧。
“混賬!”
雖然知道自己很任性,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比這個男人更難懂的話就麻煩了。
他是在懷疑她鼻子的靈敏度嗎?
赫蘿忽然想撓撓脖子,於是縮着肩膀笑了起來。
“不許笑。”
還有悠遠的,極盡所有想象的悠遠的,
即使不回頭,現在的氣氛也讓人感覺很舒服。
“真的嗎?”
其實這也沒什麼。只不過她偶爾,只是偶爾,會胡思亂想罷了。
或許夢裏會再重演最初的邂逅吧。
“汝啊。”
在廣闊星空下的呢喃,正好傳到她面前的背脊。
聽到赫蘿的決心,旅伴的笑容凝固了。
赫蘿悠然地走過來,準備踩着車輪爬上馬車,旅伴已經伸出手,把她抱了起來。
“我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
有一個人和一匹馬。不過,另一個是什麼?
不過男人已經習慣了她偶爾難以理解的智慧,所以應該能感受到她話裏的含義吧。
“因爲牙癢了。”
“汝啊。”
不知什麼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夜空中,繁星閃爍。
同伴是個旅人,而旅人的天敵正是狼。
是因爲他還在意自己所說的話吧。赫蘿不禁露出了微笑。
只要她暫時收起獠牙,男人終究會慢慢走向他的。
旅伴說着,拉了拉被子以仰躺的姿勢繼續睡覺。
隨即她便聽到對方偷偷泄漏安心般的嘆息。不可大意。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所以,不用悲傷。
“只要不是醃的,估計你都會覺得好喫吧。”
“如果你完全化爲狼的話,也許我會寬容,但不會原諒吧。”
如果她嘴角流淌着鮮血,銜着一隻鳥回來的話,恐怕就算是這個大大咧咧的老好人旅伴也會變得面色蒼白吧。
不過只要想到他正在爲自己的事困擾,就讓她忍不住搖了搖尾巴。剛纔想哭的感覺是真的。沮喪的表情也不是演技。聽到旅伴聲音的混亂,讓她忍不住耷拉下耳朵。
在報上自己的名字後,它們會怎麼回應呢?狼羣的首領會判斷自己並非敵人嗎?
不過她生氣的理由並不一定是男人。
“光喫肉不會膩嗎?”
“如果汝討厭它的話,就會更在意咱了不是嗎?”
“我和馬是一樣的嗎?”
“狼羣會比較熱鬧吧。”
雖然她無視旅伴的話,仍然撫摸着男人的臉,但赫蘿對這樣的自己很討厭。
赫蘿有點害羞地故意嘲諷道。於是旅伴假裝無辜地聳聳肩。
她的確也想這樣。
“是嗎?”
這表明鵪鶉是赫蘿再怎麼死乞白賴要求也不會買給她的東西。男人似乎很樂於嘲笑赫蘿氣鼓鼓的樣子。
但是,現在她只是想聽聽旅伴的話。
“但是……只要你還是以人的模樣活在世上,我覺得,哪怕你偶爾像狼一樣,那也……”
“怎麼了?”
她知道自己在人類模樣是還是會帶着這些無法消除的癖好,尤其是耳朵和尾巴經常讓她有些惶恐。
旅伴正睜着眼睛凝視着自己。
旅伴雖然是笨蛋,不過也不是一無是處。
如果她告訴旅伴自己這種慾望的話,旅伴會是什麼表情呢?
雖說現在還是人的姿態,不過多少還殘留着些利齒。
雖說旅伴似乎已經累到懶得發脾氣了,但是赫蘿也的確太不知節制了。目前的旅行正像旅伴曾說過的:“只要在路上持續兩天旅程,就跟死了沒兩樣。”
旅伴無邪地笑着,將葡萄酒遞到嘴邊。
在變身爲人的時候,隱藏的不只是牙和爪子。
非人。非狼。她在這夾縫中,已經過了幾百年。
氣氛有些沉悶。
小心翼翼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我的同伴。
雖然他嘴裏說自己狩獵或許對他有幫助,但真正親眼目睹的話一定機會無法忍耐的。
是啊。哪怕他的話並不盡如人意,但如果是這樣的星空下,也許她也能忘記一切吧。
旅伴輕聲問。赫蘿搖搖頭。
這點她當然不會告訴他。
她好像剛出生的幼崽一樣,不知如何是好。
幸好,旅伴微笑着寬容了這一切。而且偶爾看到她可愛的動作,與其說是害怕,還不如說是他奇特的嗜好。
已經是很冷的季節了,現在人類模樣的她沒有過深的毛皮,只有一頭長髮,多少有點冷。
就像他相信她會回頭一樣。
“不過我認爲完全沒有爲這些東西浪費金錢的必要。”
樹木隱藏在森林裏。
“如果說爲汝拖貨物很偉大的話,那能讓汝傾心的咱不是更偉大了嗎?”
這本來是平常的玩笑話,但此時卻並沒有多少玩笑的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