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狼與香辛料》 · 支倉凍砂 · 2.9萬 字
隔天早上,四人共進了早餐。
不過,儘管對旅人來說,出發前喫早餐是很普通的事情,然而在艾莉莎眼中,卻是極度奢侈的行爲。
爲了妥協,最後四人喫了難以撕下的乾巴巴黑麥麪包及少量的豆子。
因爲光喫這些會口渴,所以艾莉莎允許大家喝稀釋過的葡萄酒。
「那麼,關於接下來的安排。」
聽到羅倫斯開口說道,除了赫蘿之外,其他人都投來了視線。
看見羅倫斯沒有動搖,赫蘿不悅地鼓起臉頰,感覺都快聽見臉頰膨脹起來的聲音。
只有赫蘿一人露出彷佛在說「有新獵物出現」似的眼神。
費隆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重重地坐在椅子上。桌上放著想必是艾莉莎折起的信紙,費隆拿起信紙迅速用目光掃過一遍。
如果沒有艾莉莎推一把,羅倫斯一定不會想出這個會讓人一笑置之、愚蠢又卑劣的方法。
羅倫斯知道如果換成磨粉匠少年艾凡,艾莉莎的反應絕對不同。雖然這是非常理所當然的事情,但身爲男人的羅倫斯,還是有一絲絲近似不甘的心情。
「托爾金地區恐怕被列入征伐的地區了。」
羅倫斯一看,發現艾莉莎像是要掩飾告解後的難爲情似地,刻意裝出嚴肅的表情。
但是,艾莉莎沒有停頓地說下去:
就算反應遲鈍的人,也清楚知道是怎麼回事。
羅倫斯坐在椅子上,再次緩緩環視了店內一圈。
羅倫斯相信不是自己多心,纔會覺得艾莉莎嚇了一跳。
「那麼,就請上天保佑我們成功吧。」
羅倫斯腦中不禁一片混亂。
不過,羅倫斯會要求赫蘿幫忙找到魯.羅瓦,當然不是爲了向這名可憐男子伸出援手。
只有確實睜大眼睛看世界的人,才能夠說出這樣的臺詞。
「單純且明快。」
這一長串的話語可以說合乎道理,也可以說不知所云。想必艾莉莎自身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說了些什麼。不過,艾莉莎八成是把能用來表現情感的話語全說了出來。
「很適合作爲告別之地。」
即使繆裏與赫蘿的關係不可能成爲戀人,繆裏畢竟還是赫蘿的同鄉,而且是赫蘿甚至死心地以爲早已死去的狼同伴。
艾莉莎似乎察覺有異,打算出聲說話,但羅倫斯以手勢制止了她。
羅倫斯笑笑後,稍微做了一下深呼吸。
羅倫斯腦中浮現這般想法,但沒有說出口。
「不過,如果是基於這樣的原因……」
羅倫斯用手拍了拍身上的麪包屑。
聽到艾莉莎間不容髮地逼問,羅倫斯注視著艾莉莎。
才發現大門被一鼓作氣打開,大嗓門的聲音隨之傳進店內。
「我這裏有紙也有筆。如果你不會寫字,要不要我代筆呢?」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即使在昏暗的店內,也看得出費隆的表情明亮起來。
鎮上所有人都爲了發橫財而囤積物資,而可憐的魯.羅瓦在這個沒有任何門路的城鎮裏,爲了尋找物資而四處奔走。
商人們出發後,店裏宛如暴風雨散去般一片安靜。
雖然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很多,但看久了也不會覺得膩。
德林商行應該能夠利用匯率行情,從這次交易大撈一筆纔對。
「其實這種事情應該向神明告解纔是。」
「人生百變」並非是一種形容,而是事實。世上不可能一切順利,如果不一一妥協,根本不可能走下去。
與其說在撕麪包,艾莉莎的動作更像在扯著麪包。儘管如此,艾莉莎還是沒掉落半點麪包屑,並小心翼翼地把麪包送進嘴裏。
「畢竟請款單都是寄給遠處的領主大人。如果人脈夠廣,又擁有銷售路徑,只要左手進貨,右手賣出商品,就能夠大賺一筆。」
「不過,咱留在這裏也無聊。」
「父親說有很多即使失敗了,卻很滿足的例子。」
嘴角上揚的羅倫斯站起身子,準備迅速離開房間。
啪!魯.羅瓦用手拍打了自己的額頭。
越過桌面與埃林基幾人握手後,合約也正式做了變更。
羅倫斯把赫蘿拉近自己時,赫蘿不是害羞就是會撒嬌,但艾莉莎的反應卻是兩者皆非。
「喔,托爾金是個好地方。」
「那麼,另外這兩位呢?其中一位是彼努吧?」
「嗯。咱剛剛在港口聽到,最好的料理方式就是塗上樹果油拿去烤。」
聽到魯.羅瓦的話語後,赫蘿在兜帽底下偷笑著,讓羅倫斯覺得很不甘心。
「我甚至還曾經希望繆裏死掉算了。很過分吧?」
「對我們這裏的人來說,管它叫托爾金還是什麼名字,那裏都只是一大片森林和高山。不過,你就想自己是出生於雄偉的大自然就好了。」
羅倫斯驚訝地抬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狼羣蹤跡,是因爲他們貫徹狼的榮耀而勇赴戰場,最後壯烈身亡。
羅倫斯不禁佩服起自己沒有舌頭打結。
「但有點大就是了。」
雖然沒看見,但羅倫斯覺得艾莉莎的表情應該沒有太大改變。
店內雖不算狹隘,但也稱不上寬敞。雖然沒有什麼裝飾感,但同時也沒有浪費空間。店內只擺設著具機能性的桌子、椅子以及書架。明明打掃得很乾淨,卻不像刻意在強調店內有多麼整潔。這裏的一切不多也不少,給人非常穩定的感覺。
赫蘿吸入一大口氣,嬌小身軀跟著緩緩膨脹起來。
反倒是提出提案的羅倫斯這一方,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凡事都不會感到害怕的艾莉莎,似乎嚇了一跳地縮起身子。
「應該會答應吧。畢竟雷諾斯的現金價值上漲。」
也沒有必要特地去找費隆,詢問人類專用的道路狀況。
不管什麼人用了何種方式賺錢,只要世上一切順利運作,就不會有問題。
前進不久後,羅倫斯聽見了赫蘿與寇爾的愉快說話聲。
「我跟德林商行聯絡過。」
商人只要利害關係一致,就是不共戴天之仇也願意合作,但即使是如此沒有操守的商人,也很難像艾莉莎這樣大公無私。
羅倫斯驚訝地看著艾莉莎的側臉。
羅倫斯在就快被赫蘿身上的水滴沾溼的距離下,俯視其面容說:
赫蘿直直注視著費隆。
既然這樣,只要有人代替前往其中一個地方,就能夠解決問題;與其說這般想法很單純又幼稚,不如說是非常符合艾莉莎作風的明快想法。
費隆露出了像在同情羅倫斯似的眼神。
如果有人不是人類之子,就只能是神之子,不會是動物的後代或轉世。
畢竟羅倫斯說出的方法,是具有壓倒性財力優勢的人才辦得到的強勢舉動。
腦中浮現這般想法後,羅倫斯揮了揮手拂去自己的幻想。
「不,不需要這麼麻煩。只是,我沒有錢。」
「有一支傭兵團。」
羅倫斯立刻回過神來,並鬆開手。
羅倫斯當然可以抱著挖苦的想法來思考這件事情。正因爲如此,所以聽到繆裏的消息後,羅倫斯纔會感到內心動搖。
艾莉莎階梯爬到一半就停住,並且仰望著在樓梯平臺上準備轉向的羅倫斯。
赫蘿皺起鼻頭,而艾莉莎還是繼續喫飯,只在嘴角浮現淡淡笑意。
正因爲如此,羅倫斯纔會也帶著赫蘿再次前往德林商行。
費隆一副就等著羅倫斯遞出地圖的模樣,伸出手來。
在寇爾搬來的桶子裏,有好幾條全黑的鰻魚游來游去。
停頓了好一會兒時間後,艾莉莎也已經完全鎮靜下來。
艾莉莎吞下話語,那模樣看起來也像同時吞下了淚水。
「你也應該跟魯.羅瓦先生討論一下接下來該怎麼安排比較好吧?」
想到這裏後,羅倫斯腦中忽然閃過一個想法。
這名以傭兵爲對象做生意的男子,如經過研磨的利刀般,精準地掌握到在場所有人在各自的立場上,會把什麼事情看得重要。
然後,費隆先咳了一聲,跟著以充滿戲劇性的口吻這麼說:
面對自己的利己態度,羅倫斯臉上甚至浮現了有些自虐的笑容。
「……我、我會祝福你們。」
儘管艾莉莎是一個聖職者,獨自留下他人在店內的舉動還是太粗心了。
魯.羅瓦焦躁了起來。
通往約伊茲的路線愈來愈清晰了。
「真的嗎?那麼,我想要寫信。」
模糊的古老記憶與傳說相疊後,終於化爲地圖。
雖然寇爾表現出忐忑不安的模樣,但艾莉莎沒有顯得慌張。
羅倫斯笑著目送了艾莉莎的背影。
「唔?真的嗎?」
「要做什麼?」
不知道是不是貼心地想讓羅倫斯與赫蘿獨處,寇爾在道路對面探頭看著鞋子工匠的工作坊。
一名從外頭回來、看似師父的男子方纔敲了一下寇爾的頭,寇爾慌張地指向羅倫斯兩人,看來寇爾似乎被錯認是在偷懶的小夥子。
羅倫斯思考著這些事情,環視屋內一圈後,這回換成他詢問艾莉莎說:
原本以爲,以傭兵爲對象做生意的商店會度過十分悠哉的早晨時光,結果發現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赫蘿的笑臉前方有一個羅倫斯不認識的存在。
然而,艾莉莎雖然有些畏縮,卻仍是個了不起的聖職者,所以羅倫斯決定先暫時不往自己臉上貼金。
艾莉莎與赫蘿有過多番脣槍舌戰,卻沒有留下半點嫌隙。
不過,這是一個可行的方法。
「關於我們約定好的手續費。」
那是想要告解的表情,而此刻的聽衆只有羅倫斯一人。
爲了讓赫蘿開心,羅倫斯也想要儘早告訴赫蘿這個消息。
沒多久後,羅倫斯也明白了原因。
就算粗魯地拚命擦拭,也擦不乾頭髮的水分。
赫蘿的側臉顯得爽朗,看起來就像剛剛剝去蛋殼的水煮蛋一樣。感覺上,赫蘿似乎完全揮去了在腦中纏繞糾結的各種思緒。
這股期待讓羅倫斯的心臟用力跳動到發疼的地步,抵達雷諾斯後的各種畫面一幕接著一幕閃過其腦海。
如果詢問一百名商人,包括只是來湊熱鬧的對象在內,想必會有一百二十人表示應該遵照赫蘿的意見纔是正確做法。而這一百二十人想必也會遞出酒杯要艾莉莎喝點酒,冷靜下來。
「是的,個性很像。明明真心話被看得一清二楚,卻又無比認真地說一些場面話。」
艾莉莎看向羅倫斯,並呼喚了羅倫斯的名字。
「……另外兩位呢?」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艾莉莎想要說些什麼,但最後什麼也沒說。
赫蘿露出極度驚愕的表情,彷佛可以聽到她倒抽一口冷氣的聲音。
就是在廣場上演戲的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然後,羅倫斯一副感到疲憊的模樣沉默地笑笑。這時──
爲了表現最低限度的禮貌,羅倫斯刻意露出曖昧的笑容。
「您的表情很可怕呢。」
然後,赫蘿緩緩搖了搖頭說:
「對了,有件事情讓我有些在意。」
羅倫斯用鼻子深深吸進一口氣,從嘴巴吐出氣來。
羅倫斯反問後,艾莉莎露出精疲力盡的表情,一副過意不去的模樣說:
羅倫斯以符合商人的作風,以最具效果、最能夠爲自己帶來利益的觀點,計畫好了一切。
「奇榭啊。」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艾莉莎倒抽了口氣,但還是不放棄地說:
「如果是這樣,那家商行應該會常態性地與多家商行進行鉅額交易,我想這樣的猜測應該沒錯吧?」
回答艾莉莎之前,羅倫斯先把艾莉莎拉向自己,讓根本不在乎行人的馬車先通行。
不過,看見費隆無力地回答一聲「喔」,艾莉莎一副受不了的模樣笑了出來。
不過,如果自己是這間店的老闆,或許有必要多裝上一扇窗。
「很意外啊。」
既然赫蘿都不在乎了,羅倫斯當然沒有權利發表各種意見。因爲當初已說好由赫蘿做出決定,而羅倫斯幾人提供協助,並且是以能力所及提供協助。
「如果是這樣的理由,咱就會認真考慮。」
這麼說不是指外表,而是指魯.羅瓦的銳利直覺。
「名字是?」
經過皮草風波後,想必雷諾斯的教會也沒有餘力應付像艾莉莎這樣的無名小卒。
「我把替換的衣服也放在門口了。寇爾,你的替換衣服是向艾莉莎借來的,要記得跟人家道聲謝。」
赫蘿詢問過費隆托爾金地區的森林或高山是否豐腴。只要思考這點,加上羅倫斯三人決定勇敢接受魯‧羅瓦提議的舉動,任誰也猜得出來赫蘿最擔心的事情是什麼。
實際在世上生活後,才知道時間意外地漫長。
赫蘿坐在店前方的石階上,雙肘頂著膝蓋,悠哉地托腮眺望著寇爾的背影。或許是因爲一直曬太陽,身體也暖了起來,所以赫蘿看起來有些想睡的樣子。
魯.羅瓦以開玩笑的口吻說道,但臉上不見一絲微笑。
說罷,魯.羅瓦稍微觀察了一下四周。
「我可以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嗎?」
「不過,這也可能只是杞人憂天。照德林商行給的訊息,似乎只有一支傭兵團聯絡過他們,說可能會從托爾金帶回俘虜。」
「繆裏傭兵團。」
不過,不管艾莉莎會不會覺得偏僻,奇榭似乎都是一個好地方,也讓人能夠比較安心。
「如果您是要採買物資,我這邊採買了很多。」
「那麼,晚點再討論。」
因爲店內似乎都是一些習慣各自過安靜生活的人,使得這般衝擊顯得特別強烈。
或許艾莉莎也搞不清楚自己在生什麼氣。
看見在旅館的那場互動後,艾莉莎或許有了很單純的想法。
她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平常那倔強的神情已經消失無蹤。
「我有急事必須處理,所以不能前往奇榭。」
「午飯快好了嗎?」
不過,寇爾也毫不認輸,他正準備用手上的提桶從大桶子裏舀起熱水,所以兩人可說是半斤八兩。
「另一個原因是,因爲跟我自己很像。」
「意思是不去那個叫什麼奇榭的地方嗎?」
看見艾莉莎既不驚訝,也沒有笑出來,費隆似乎覺得有些掃興。
羅倫斯心想「到底怎麼了」並走近一看後,不禁因爲過重的腥臭味而掩住鼻子。
只是,即使德林商行沒有提出附加條件,這個方法還是解決不了問題。因爲不管再怎麼袒護艾莉莎,還是很難說艾莉莎能在做生意上幫到忙。
羅倫斯驚訝地詢問後,雜貨商露出別有含意的笑容。
不過,赫蘿的模樣也不像在生氣,或許說赫蘿是打從心底感到驚愕比較正確。如果詢問赫蘿這樣的答案正不正確,肯定會得到惱羞成怒的一拳。
羅倫斯輕輕咳了一聲,冰冷空氣因而刮進了口腔。
魯.羅瓦表現得像個尋求懺悔的信徒般望向羅倫斯。
奇榭很適合作爲告別之地。
就在羅倫斯反問的瞬間──
就這點來說,赫蘿提出要去奇榭的理由可說相當完美。
雖然艾莉莎毫不害臊地說羅倫斯與赫蘿是「相愛的兩人」,但是真是假還有待證實。
「這是我們之間的問題,也是我們做出的判斷。你沒有權力表示意見──就算你是傳教者也一樣。」
「……中獎?」
「當然。」
「那支傭兵團的名字也很特殊。雖然規模不大,但是一支頗具歷史的傭兵團。叫什麼名字來著……」
「你們不會是偷回來的吧?」
羅倫斯仔細一想,纔想到如果一直住在狹小的村落裏,根本沒有機會把自己的想法寫成文章。艾莉莎肯定光是要決定怎麼稱呼艾凡,就花了不少時間。
先綁架商行老闆的女兒或妻子,然後威脅商行嗎?或是設法詛咒呢?或者是僱用傭兵去襲擊商行?
傭兵團不可能以女性的名字命名。
羅倫斯知道詢問這個問題或許是多此一舉。
「有這麼多傭兵啊?」
「請放心。我也打算上天堂,所以可以幫你傳話。」
費隆也走了過來,他探頭看向桶子後,輕輕驚呼一聲。桶子裏的鰻魚確實又大又肥美。
魯.羅瓦愉快地露出笑容,但赫蘿臉上不見一絲笑意。
「哈哈。這是好事啊。」
羅倫斯這句話具有雙重含意。
雖然這樣的利己想法讓羅倫斯感到羞愧不已,但他希望至少在剩下的這段時間,赫蘿的注意力能夠集中在這次的旅行上。
「不,我是有事找魯.羅瓦先生。」
不過,既然費隆只傳達給羅倫斯知道,羅倫斯就必須親自傳達給赫蘿知道。
「是你鼓吹我的喔。」
「咱沒有那麼粗心大意……哈啾!」
費隆拿起羽毛筆指向艾莉莎與寇爾兩人。
「……應該是吧。可是,那又怎樣呢?」
赫蘿那美麗的秀髮吸了不少水。
在這之後,赫蘿與繆裏會如何發展,羅倫斯連想像都不願意。
不過,見埃林基揚起嘴角露出帶有諷刺意味的笑容後,羅倫斯猜想埃林基說的應該是實話。
「不然是什麼意思呢?」
或許艾莉莎是不想和鰻魚共處吧。
羅倫斯趁著赫蘿感到驚訝時,說出更令人驚訝的話語。
「你說的每件事情都是正確的。」
在地圖上,約伊茲也被畫成托爾金地區的一小部分。
「趕快擦乾身體,換上衣服。」
「是要找那個肉包子唄?」
然而,艾莉莎的意見十分吸引羅倫斯。
艾莉莎直直注視著羅倫斯。
「您找我有什麼事呢?該不會是突然害怕起來了吧?」
赫蘿能夠識破人類的謊言。
「我想了很多。」
艾莉莎點點頭,轉過頭來說道:
艾莉莎晚了一步也走進房間,從破袋子裏拿出一套衣服。
「我幫不上忙嗎?」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但喫驚的並非只有他一人。
赫蘿靜靜地說道,然後嘆了口氣。
「不過,我會在情況允許之下變更提議。」
「您就在這時候前往商行,然後這麼說:『貴商行如果有什麼困難的話,要不要我來接手處理匯兌證書呢?不過,這是有條件的。』」
「那一帶有很多勇猛的狼。」
不過,羅倫斯沒有拆穿艾莉莎的謊言,而是點了點頭走出店外。
羅倫斯一起眼睛仰望天空說道。赫蘿也抬起頭,微微張開一隻眼睛,看向羅倫斯說:
只有羅倫斯一人執著於一起去約伊茲這件事。
說罷,魯.羅瓦露出壞心眼的表情仰望羅倫斯。
「那麼,雖然我的能力似乎不足以直接解決問題,但我畢竟是個聖職者。如果有人內心深藏痛苦,我還有這個能力聆聽對方的內心話。而且……」
路上十分擁擠,如果沒有認真看路,很容易會被馬車輾過去。
明明決定拋開一切豁出去,怎麼還能夠表現得如此乾脆?
羅倫斯以不疾不徐的口吻說道,望向赫蘿。
艾莉莎看向羅倫斯,那表情像是在感嘆自己的能力不足。
艾莉莎絕對不曾在他人面前露出過這般表情。
不知道什麼原因,說話的赫蘿也雙頰泛紅,甚至還流著汗。
不過,赫蘿會刻意挖出羅倫斯所隱瞞的事情嗎?思考了這個問題後,羅倫斯不禁覺得答案會是否定的。姑且不說以前會怎樣,如果是現在,赫蘿就算察覺到羅倫斯隱瞞著什麼,想必也會一直保持沉默。
「當然。」
事實上,赫蘿應該是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厭煩的表情。赫蘿心裏八成在想「這個大笨驢又打算做一些傻事了」。
「不會發生奇蹟嗎?」
不久,艾莉莎緩緩露出笑容說:「拜託你了。」
「說得也對。」
羅倫斯不認爲這純粹是偶然。如果想得直率一些,那就是赫蘿的友人繆裏仍活在世上,並且因爲聽到德堡商行的企圖,前往故鄉附近嚴陣以待。
「雖然在這種地方洗澡也不差,但還是在紐希拉那樣的地方泡澡,再配上被雪冰得透心涼的葡萄酒會更好,汝覺得呢?」
「那裏的森林,以及高山,還很豐腴嗎?」
方纔聊了什麼話題啊?羅倫斯正試著回想根本不存在的記憶時,費隆接續說出的話語如針般刺來:
爲什麼赫蘿有辦法那麼乾脆地死心呢?還是說,把一起看見約伊茲當作爲旅行的最佳結局一事,真如赫蘿所說,是過度感傷的愚蠢想法呢?或者是,只有羅倫斯如此重視對方呢?
「大笨驢!對方拜託咱們幫忙抓鰻魚,所以回禮給咱們。因爲咱們最會抓鰻魚。喏!」
「如果汝答應讓咱在這世上創造出新的巨狼傳說,咱根本沒什麼好準備的。」
隔了好一會兒時間後,羅倫斯才總算恢復些許商人風範說話。
聖職者不能結婚。
艾莉莎的表情有些僵硬。
羅倫斯之所以像在找藉口似地在最後補上一句,是因爲他確實是在逃避。
「我簡直像是看到了第二個艾凡。你那優柔寡斷的態度讓我氣到受不了。爲什麼你不表現得更直率一點呢?爲什麼你會認爲吞下自己的意見是爲對方好呢?神明會支持做出正確決定的人,根本沒有什麼好害怕的!」
可能是因爲羅倫斯又駁回赫蘿的提案,赫蘿纔會板著臉。而且,羅倫斯還是因爲嫉妒赫蘿的故鄉同伴,基於這種讓人笑不出來的理由,才駁回提案。
羅倫斯輕輕搔了搔頭,並從難受的艾莉莎身上挪開視線。
想到這裏後,羅倫斯發現了一件事情。
羅倫斯告訴自己不能驚訝。聆聽告解的人只有一項任務,那就是聆聽。
如果是發現了礦脈,想必會是更大規模的征伐行動。實際上,那支傭兵團肯定是打算去鳥不生蛋的窮鄉僻壤大賺一筆,纔會展開戰爭。
赫蘿把話題丟給寇爾後,寇爾投來疲憊的笑臉。
雖然羅倫斯早就預料到艾莉莎可能會生氣,但艾莉莎的生氣態度與預料中的有些不一樣。
書商無力地垂下了頭。
在結局之後,人生還是會繼續下去。
費隆抬頭仰望天花板,然後雙手叉腰大笑著。
羅倫斯忍不住反問說:
一支高舉狼的旗幟,並自稱是繆裏傭兵團的部隊,佈陣在赫蘿的故鄉──約伊茲附近。
像寇爾這般年紀的男孩,大多會在某處的工作坊或商行打雜。
「我看見您同伴的那一刻,就大概猜出您的來意了。俗話說,兩人三腳。形容得真好。」
爲了保持年長者的威嚴,羅倫斯說到一半停頓下來,然後仰望天空,深深吸了口氣。
「……抱歉。」
只要先有了形體,接下來一切就會變得很簡單。
「我沒辦法理解。雖然你方纔說她是狼,但父親留下的書本當中,這樣的故事也多到數不清……」
「總之,你們會去奇榭吧?還是會有幾人留在這裏?或者是前往托爾金?」
羅倫斯打算出言安慰時,艾莉莎露出感到傷腦筋的表情,簡潔地說:
羅倫斯的臉頰還有些燙,身體也冒著冷汗。
「你關心過頭了。」
不過,如果能解開「是否應該把繆裏的消息告訴赫蘿」這道難題,羅倫斯倒是願意去問一問神明。
魯.羅瓦像是看到什麼奇景似地,注視著滿面笑容的羅倫斯。
或許是因爲早就不再害怕死亡,男子們顯得開朗無比。
他發現艾莉莎握著手工雕刻的聖徽。
已經來到這裏,就不能回頭。羅倫斯不希望自己無法全力以赴而感到後悔。
聽到費隆的話語後,羅倫斯點了點頭,並把頭縮回店內。這時,艾莉莎露出不安的神色注視著羅倫斯。
艾莉莎一臉擔心地目送寇爾走去時,羅倫斯對著她這麼說,準備走出店外。
羅倫斯搔了搔頭,然後低頭看著在桶子裏游泳的鰻魚,並輕輕笑笑。
「那麼,就照這個路線進行好了。」
羅倫斯當然也希望能與赫蘿一起去約伊茲,這甚至是他的願望。
傭兵團的名字宛如不斷累積而緊緊附著的塵埃般,好不容易地從費隆口中剝落:
熱水已經冷卻,四周空氣冰冷。
艾莉莎的簡短話語傳來。
「而且是金額高達幾十枚金幣的證書。不,或許應該要一百枚或兩百枚。」
羅倫斯不禁覺得鑽牛角尖的自己愚蠢透頂。
「匯兌?要怎麼利用?匯兌只是一個方便搬運現金的手段啊。」
「哈!哈!哈!」
就算是一直獨力守護村落到現在的艾莉莎,也不願獨力努力終老。
「不過……總之應該先換衣服比較好。」
然而,掌控命運的神明並非真的毫無慈悲心,而約伊茲的狼羣似乎也並非那麼軟弱。
對於就是死不了心的自己,羅倫斯甚至開始覺得自己可愛。
聽到羅倫斯以惡作劇的口吻這麼說,艾莉莎驚訝地縮起肩膀。
「我是沒辦法接受事實。但那傢伙似乎不覺得有那麼嚴重。」
不過,這就是現實。
書商停下腳步,並直直注視著羅倫斯。
如果赫蘿回來後就立刻告訴她,赫蘿肯定會滿腦子都想著繆裏的事情。就算沒有這樣,也肯定會鎮靜不下來。
不需要等到赫蘿來批評羅倫斯像個少女,羅倫斯也發現了自己的純情,只是羅倫斯根本沒想到自己竟如此純情。
羅倫斯回頭一看,發現艾莉莎正在生氣。
艾莉莎露出像是看傻了眼,也像是感到困擾的奇妙笑臉。
不過,商人的直覺讓羅倫斯忍不住這麼發問。
羅倫斯用另一手製止了艾莉莎繼續說下去。
「不會發生奇蹟嗎?」
羅倫斯的耳朵比赫蘿更能夠敏銳地分辨出對方的話語是否毫無私心。羅倫斯感覺到除了不自私的親切心之外,應該有其他原因促使艾莉莎提出這般提議。
只要是遠離城鎮、孑然一身的商人,都絕對不會小看這種痛苦。事實上,魯.羅瓦來到雷諾斯後,就踢到鐵板而必須重新擬定銷售聖經的計畫。這類事情很容易發生,也能夠事先預知。
而且,艾莉莎方纔說的有關艾凡的事情肯定是事實,而看見有人夾在真心話與場面話之間受苦,就會想靠自己的力量幫助對方消除煩惱,想必也是出自真心。
大家在這之後各自用完早餐,艾莉莎輕咳一聲後,開始對著寇爾解釋聖經。赫蘿開始梳理起尾巴,羅倫斯也決定趁著停留在城鎮的時間,好好整理鬍子。
其中多數人應該都死在半路上。
艾莉莎像是打從心底感到失望,彷佛在嘆息似地說道。
「你這樣子要是在外頭走動,不感冒纔怪。我馬上去叫小夥子煮熱水。至於替換的衣服,這個嘛……」
「她好像絞盡腦汁了呢。」
赫蘿輕輕咬著豆子,連同稀釋過的葡萄酒喝進肚子裏。
聽到如此直接的話語,羅倫斯也會感到有些煩躁。於是,羅倫斯這麼做出回應:
羅倫斯驚訝地抬起頭,但喫驚的並非只有他一人。
而且,信用是偷不走的東西。
不過,艾莉莎不是那種會猶豫不決、煩惱個沒完的女孩。
「我們打算去奇榭。可以請您告訴我們從奇榭到托爾金的路徑嗎?如果您認爲到那邊再另外找人問路比較好,那我們會照您的話去做。」
羅倫斯聳了聳肩,然後斬釘截鐵地回答說:「這我已經有過經驗了。」
然後,當羅倫斯在離別之際告知繆裏的消息,並說出一直隱瞞赫蘿的理由後,赫蘿肯定會大笑出來。
而光線充足的地方,聲音也會特別響亮。
「真是一羣愉快的客人。不用這麼麻煩了,就使用我們家的熱水吧。而且料理也由我們來負責好了。」
「給了他們零錢後,就跑去港口那邊了。你也要去嗎?」
「您是認真的嗎?」
「對了,如果我真的想出堪稱奇蹟的方法,你要怎麼負責呢?」
「真是令人意外的提議呢。」
「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
告解必須發自內心、主動而爲。
爲什麼呢?因爲赫蘿喜歡在曬得到陽光的地方梳理毛髮。
「我很感謝你。讓我察覺到自己似乎變得比想像中還要老。」
羅倫斯回頭看向魯.羅瓦。
不過,羅倫斯不願意跳過順序做說明。
費隆以羽毛筆尖頂著敞開的帳簿,托腮看向赫蘿說:
之前費隆以「如果被人看見與德林商行一起行動會帶來困擾」爲由,斷然拒絕了魯‧羅瓦的請求。
「我雖然身爲聖職者,但有一個小小的夢想。」
既然如此,看在艾莉莎如此認真的份上,他好歹該動動腦纔對。而且,艾莉莎也表示不管用了多麼卑劣的方法,她都會代爲向神明解釋。要是先動腦思考過,結果依然走投無路,屆時再放棄也不遲。
如果有例外,也只有在磨粉匠艾凡身旁時,纔可能窺見這般表情。
「管它要紙錢還是什麼錢,我都會記在魯.羅瓦的帳上。你大可放心。」
告知中午時刻的不規則鐘聲響起。直到鐘聲響了好幾次,最後留下餘音並消失在冷空中之後,羅倫斯纔開口:
「狼呢?」
羅倫斯也很想表達與魯.羅瓦同樣的感想。既然羅倫斯決定不前往奇榭,就代表這次交易必須由魯.羅瓦擔綱壞人的角色。
費隆彷佛在說「不需要這麼麻煩」似的揮了揮手。
魯.羅瓦會拿針去刺對方的良心,然後企圖讓事情朝向如其所願的方向進展。
不過,只要到了那一帶,想必赫蘿光靠嗅覺就能夠找到約伊茲。
就像每座城鎮一樣,雷諾斯的所有道路也都有路名。無論大小街道都立著木牌,木牌上也都標示著路名。這條小路雖然狹窄,但地面確實鋪上了石塊,也立著大大的木牌。
羅倫斯不願思考這樣的表現是否符合教義。
而且,他只需針對一點動腦思考。那就是能不前往奇榭,就能針對位於遠方城鎮、連其內部狀況都沒掌握到的商行,逼迫對方賣出書籍。
「如果是這樣,那我更是沒辦法理解。」
赫蘿像是喝到苦水似地垂下頭,用厭煩的臉色仰望羅倫斯。
聽到艾莉莎的話語後,羅倫斯不禁感到納悶。
羅倫斯拿著毛巾從肩膀往上手臂擦去時,赫蘿一臉嫌煩地撥開毛巾說:
「我也要回旅館。」
「我會保證,你的所爲絕對符合神明的教誨。」
羅倫斯扭動脖子發出喀喀聲響後,說了下去:
去到奇榭後,想必會遇到一些麻煩事,而且在抵達奇榭之前,還得經歷一段辛苦的路程。
不過,赫蘿的表情根本不見絲毫緩和,反而突然變得嚴肅。
費隆直直注視著羅倫斯後,夾雜著嘆息聲嘀咕:「一點也沒錯。」
出乎意料的答案,讓羅倫斯委實一驚。
「我要向他提議。」
「不,當然了,是我們這邊主動提出提案,而且如果貴商行願意答應,那當然是再好不過了。只是……那個,還有一件事情想要拜託貴商行答應……」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可是……德林商行會答應嗎?」
赫蘿這回沒有露出笑容,也沒有生氣,而是連「極度驚愕」都不足以形容的神情。
倘若因此而有所成長,那就表示這趟旅行還不錯。
羅倫斯心想,應該等到了奇榭再告訴赫蘿,而且是在分手之際說出來最好。
「是的。可是……」
事情如果進展到這一步,已經等於有了結論。
「接下來的話不應該對我說,而應該只對本人說。」
「你們在我們村子創造了奇蹟,並且解救了我們。創造出奇蹟的你們……」
羅倫斯猶豫著該不該加上這句話,但後來發現似乎沒有這個必要。
說明完畢後,不消說其他三位老闆,埃林基當然也是不動聲色。
所以,羅倫斯笑著這麼說:
羅倫斯一看,發現應是通往中庭的門呈半開狀態,並且儘可能地讓昏暗的店內多照射到一些光線。
這時赫蘿正拋起豆子張著嘴,並露出尖牙等著豆子掉下來。
不過,開朗的赫蘿轉眼間就趕跑了他的沉重思路,就是再閃閃發光的金幣,也比不上赫蘿的氣勢。
聽到依舊如此直截了當的發言,費隆再次挺起胸膛。一旦做過一次愛面子的行爲後,想要撤回似乎很難。
艾莉莎停頓下來,並做了一次呼吸後,淚水奪眶而出。
嘆了口氣的同時,羅倫斯打開了房門。
身爲知道赫蘿真實身分的人,羅倫斯不禁爲此刻的沉默感到心驚膽跳。
就算反過來利用信用,也只能夠偷走現金,而不能夠偷走別人的性命。
聽說打從心底喜歡某人時,雖然轉動腦筋的速度會變快,但會變得更加彆扭。
「一旦決定好目的地,接下來只需把臉朝向那個方位,然後交互踏出雙腳就行。」
羅倫斯自嘲地笑笑後,告訴自己應該會有辦法走下去。
身後只傳來簡短的話語。
羅倫斯只能笑著告訴自己,至少經歷過了一趟愉快的旅行。
費隆點了點頭,然後用手指敲了敲太陽穴說:
「如果是這樣,或許我能夠在不離開雷諾斯之下,幫助您採買商品。」
「相愛的兩人爲何不能攜手同行呢?」
「弗蘭小姐的地圖寄來了。」
羅倫斯覺得應該有什麼自己沒察覺到的事情。他覺得雷諾斯似乎處處藏有關鍵。那關鍵能夠讓羅倫斯牽起赫蘿的手,一同打開通往約伊茲之路的金色大門。
「你……」
對埃林基他們而言,握手是在締結合約前進行的動作。
「你說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要是奇蹟老是發生在我身上,那你才更不該繼續向人們傳教。」
通往中庭的門敞開著,羅倫斯忽然探出頭看向中庭後,發現大家正在用木炭生火,並準備搭一座簡易爐竈。
然而,只要村落裏有教會,就必須有人擔任該職務。
然而,羅倫斯根本不可能推翻得了赫蘿準備好的理由。就算推翻得了,大概也要羅倫斯豁出去地大吵大鬧吧,但羅倫斯不認爲赫蘿會爲他的任性感到開心。
聽到埃林基的話語後,另一位老闆補充一句說:「但我們是四個人就是了。」
埃林基幾人明明想到相同方法卻沒有提案,想必就是因爲考慮到這點。
「大笨驢。」
赫蘿當然也立刻察覺到這點。
這柔軟的肌膚此刻如岩鹽般慘白僵硬。
赫蘿滔滔不絕地說道,試圖讓好不容易調整好呼吸的寇爾站起來。如果看見寇爾的疲憊模樣,相信任誰也會想要阻止赫蘿。
她露出了連在特列歐村也不曾表現出來過的懦弱表情。
不過,想要讓快速前進中的馬車向右轉時,將會對身體造成不少的負擔。
「我不是要反悔。」
「那麼,今天你們一家子全到齊,是有什麼事嗎?」
「費隆先生呢?」
思及於此,羅倫斯不禁覺得,光是靜靜待在朝陽籠罩下的中庭水井旁,就顯得非常珍貴。
羅倫斯像是要用眼神確認似地看向赫蘿後,赫蘿不禁更壓低下巴併發出呻吟聲。
「現在正在搭爐竈。可能還要一下子。」
「不是。」
只有在確信故事會有美好結局時,才能夠放手一搏。
艾莉莎說的沒錯,豁出去後,心情竟然能夠變得如此輕鬆。
費隆說到一半,忽然停頓下來。
嚴格說起來,應該是因爲他們的生意與費隆他們的世界比較相近,纔會有這樣的習慣。
露出笑容後,魯.羅瓦宛如回到少年時光般,綻放著天真無邪的丰采。
聽到費隆的提議後,羅倫斯搖了搖頭。
「就算突然帶著俘虜去到那邊,依進貨地點不同,也有可能喫到閉門羹。傭兵們會事前告知商行哪些地區可能發生戰爭。」
羅倫斯感到疲憊地說道。
艾莉莎對於魯.羅瓦的評價也是正確的。
「說不定就不去了。」
「尤其是你。其實你根本不想去奇榭。我說錯了嗎?」
羅倫斯當然也預想到這點,所以絕對沒有低估此舉的風險。
「因爲那些習慣寫信給重要對象的人,幾乎都是些不幸的傢伙。不是嗎?」
原本並行的三人,不知不覺變成羅倫斯與魯.羅瓦走在一起,而赫蘿停下腳步與兩人隔開一段距離後,纔跟了上來。
明明對自己一點好處都沒有,艾莉莎卻爲了羅倫斯兩人的事情動了怒。
「抱歉。不過,我沒打算放棄已簽過合約的這筆交易。」
「真是大笨驢。」
「……什麼?」
傻眼的艾莉莎快步追了上來。
羅倫斯直直地注視著赫蘿後,赫蘿先別開了視線。
費隆之所以會突然提到這件事,或許是覺得只能夠趁這個時候說出來。
就算那方法有多麼卑鄙也一樣。
艾莉莎直直注視著逞強的費隆。
羅倫斯也不確定自己吞下了多麼粗暴的話語。
因爲寇爾倒在地上後,就這麼沒再站起來,艾莉莎擔心地蹲下來照顧寇爾,而一旁的赫蘿卻是笑容滿面。
那模樣像是在發出沉默的宣言──宣言自己會針對羅倫斯接下來所說的每一字每一句,全神貫注地動腦思考。
艾莉莎不僅看見羅倫斯與赫蘿的互動,還說羅倫斯與她很相像,讓羅倫斯難爲情地不敢直視艾莉莎。
赫蘿溼答答的身體急速降溫,瞳色比平常更像冰塊般冷冽。
當然了,羅倫斯並非因爲生氣而停下腳步。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我當然想跟那傢伙一起前往當初說好的目的地,也就是那傢伙的故鄉。但是,現狀不允許我這麼說。而且,只要理性地思考,就會知道要遵從那傢伙的意見比較好。爲了那傢伙好,也爲了我好,還有爲了寇爾好,都應該這麼做。」
這時如果移開視線就輸了。
赫蘿曾經露出疲憊表情笑著這麼說:
「結果,中獎了。」
「如果是這樣,爲何不努力呢?什麼都不努力,就說這種話好嗎?你不是──」
不管是赫蘿還是寇爾,兩人都是赤裸著身子。寇爾擦拭著身體,快步離開洗澡間拿取衣服。
羅倫斯第一次知道原來除了詩詞之外,「相愛的兩人」這句話是如此具有殺傷力。
如果沒有前往奇榭,就真的買不到書本嗎?
儘管如此,艾莉莎還是瞪著羅倫斯,並強勢地說:
反過來利用信用?
包含這方面的安排,羅倫斯與魯.羅瓦把一切瑣碎事項全委託給了德林商行處理。
羅倫斯點了點頭,回答:「期待看見您的活躍表現。」
「我想繆裏應該還活著。我還沒把這件事情告訴那傢伙。我打算在到了奇榭後,要分手時再告訴她。」
艾莉莎挺直背脊,然後以甚至顯得冷漠的語調,咬字清晰地答道。
羅倫斯準備走向商店最裏面。
這真是拙劣的討價還價。
「今天還剩下一趟而已。有時候忙起來,一天可能要出十趟、二十趟。」
若拋開一切後,還想在失去一切的狀況下活下去,這樣的人生似乎太漫長了。
而是因爲在羅倫斯心中,如此鉅額的交易與醜陋的嫉妒心竟然有著一樣的分量,所以讓羅倫斯感到好笑。
但是,不想告訴赫蘿的心情也同樣強烈。
「那地方沒有名字,也不是一個有規模到必須取名字的部落。是不是有人告訴你,說你在托爾金出生?」
雖然艾莉莎說起話來有條有理,一旦要把思緒整理成文章時,卻似乎無法順利寫出來。
羅倫斯在費隆店內的走廊上邁開步伐。
看見魯.羅瓦突然停下腳步,羅倫斯也撇著頭佇足。
赫蘿賣弄風情地把一隻手叉在腰上,擺出誘人的姿勢仰望羅倫斯。
他心想,如果費隆不是搪塞魯.羅瓦,而是冒險與德林商行聯絡的呢?
蜂蜜色眼珠如同鑲入劍柄的寶石般,發出氣勢洶洶的光芒。
羅倫斯一邊走過木牌旁,一邊望著木牌時,艾莉莎靜靜地這麼說:
「你說的沒錯。」
「如果你願意讓我得意洋洋地跟別人炫耀巨狼傳說的真相,我就答應你。」
羅倫斯別開視線,一副「我要說的話就這麼多」的模樣準備挪開身子,卻被赫蘿揪住了胸口。這時赫蘿的臉上甚至不帶一絲憤怒。
費隆或許是擅自對赫蘿的身世做了想像而感到同情,也可能是爲了看弗蘭的地圖而想要賣人情──八成兩者都有吧。雖然羅倫斯這麼心想,但也沒理由拒絕。
不過,他的手牢牢揪著艾莉莎的胸口。
羅倫斯找出赫蘿的換洗衣物,並卸下行李。他心想,與赫蘿分手後,赫蘿擅自花大錢買下的衣服也必須再換回現金。
魯.羅瓦那模樣就像在說「沒想到我們真的這麼做了」。
不過,以個性誠實的艾莉莎來說,想必已經鼓起了很大的勇氣。
赫蘿一直試圖說服自己,現在之所以找不到居住在約伊茲的狼羣蹤跡,是因爲他們貫徹狼的榮耀而勇赴戰場,最後壯烈身亡。
「汝,打算怎麼做?」
「不過,我可能會被迫獨自在馬車上想像你們重逢的畫面也說不定。坦白說,我不想要這種結局。」
因爲費隆的語調實在太過乾脆,羅倫斯不禁有些好奇地看向費隆。
「如果創造出奇蹟的你們,沒有因爲奇蹟而解救,我怎能夠向人們宣揚神明的教誨呢?」
羅倫斯不太確定埃林基是不是在捉弄人。
赫蘿撩起貼在額頭上的瀏海,嗯了一聲。
因爲赫蘿如果聽到繆裏的消息,一定會很開心。儘管很開心,赫蘿肯定還是會壓抑住自己的興奮心情,與羅倫斯幾人一起前往奇榭。然後,與羅倫斯幾人分手後,赫蘿一定會立刻甩開人類的外表前往約伊茲。
「我是人類,她是狼。我們的關係本來就不自然。」
的確,在旁人眼中,羅倫斯的模樣會讓人感到心疼,甚至心疼到不忍心丟下羅倫斯一人。
當然了,這個方法也會有問題點。
「這是非常難能可貴的提議,但是……」
埃林基直視著羅倫斯。
蜂蜜色眼珠總是發出如此認真的眼神。
然而,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艾莉莎依舊直直注視著羅倫斯。
「我們要讓多家商行同時直接發行匯兌證書,寄給奇榭那家商行。」
而當魯.羅瓦跟上來時,就是決定勝負的時刻。
「唔……」
羅倫斯與魯.羅瓦並肩走出商行,朝向人煙希罕的方向走去。
「不過,我們最終做出的結論是,一個正常人的頭腦應該不會想到這種終極的整人方法。而且,就算想到了,也不可能來向我們提議。我們更不可能主動提議,因爲這樣幾位或許會起疑心也說不定。」
「如果事情沒能順利進行,我就死心。這是真心話。」
聽到埃林基帶有十足事務性的說法,羅倫斯與魯.羅瓦不約而同地立刻同意。
身材圓滾滾的魯.羅瓦,擁有彷佛經過搓揉再撒上粉似的柔軟肌膚。
羅倫斯沒有讓艾莉莎繼續說下去。
嚴格說起來,艾莉莎算是出生於視野遼闊的村落,所以或許會覺得奇榭有些偏僻也說不定。
那只是拒絕人的藉口嗎?
「所有商行都以不同名義,同時發行匯兌證書。這麼一來,那家商行一開始應該只會覺得事情很偶然,而不疑有他地兌換現金。不過,等到現金庫存開始見底,那家商行就會開始覺得奇怪。不過,當察覺到事有蹊蹺時,已經太遲了。等到商行用光現金箱裏的現金,兌換商會嗅出氣氛不對,然後哄擡兌換手續費。陷入窘境的商行會怎麼樣呢?就在商行手忙腳亂的時候,匯兌證書還是會一張接著一張送來。而且,這些匯兌證書當中也會包含一般交易對象的證書纔對。就在商行分不清楚哪些是騷擾他們的證書,哪些又是不能招惹的對象所發行的證書之中,如果是一家大規模的商行,肯定還是會有顧客或交易對象陸續上門。拜託你們採買這個商品、請支付約定好的款項……商行將陷入一片混亂。」
赫蘿也在故鄉擁有過友人。而羅倫斯不會忘記這些友人的名字。
「一旦找到了,接下來的動作還真是簡單。」
或許費隆是在試探羅倫斯會不會感到焦躁也說不定。
費隆一邊折起信紙,一邊說道。那口吻聽起來,簡直就像是與羅倫斯聊到現在一樣。
聽到埃林基的話語後,與羅倫斯坐在同一邊的人當中,只有赫蘿笑了出來。
想到這裏時,羅倫斯改變了想法。
他難爲情得根本不敢看向艾莉莎。
赫蘿咧嘴露出尖牙,並從齒縫之間迅速吸入一大口氣。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赫蘿一副感到無趣的模樣嘆了口氣,不停抖動尾巴。
「這鰻魚很大條唄?咱們在港口閒逛時,看見一隻大桶子翻倒在地。桶子裏的滿山鰻魚,就像煤炭被風使勁吹起似地散落一地。」
看見寇爾代表所有聽衆點了點頭後,羅倫斯對著艾莉莎說:
「我父親在信上寫著……」
這麼一來,似乎只有羅倫斯一人還拘泥於要不要一起去約伊茲的問題。
不過,魯.羅瓦的表情顯得困惑。這是因爲他掌握不到羅倫斯的想法。
「男人能夠青春永駐的方法沒幾種。您會做出帶旁邊這位一起前來的判斷,可說相當了不起。我說的是真心話,不是在挖苦您。」
如果赫蘿沒有一起出現,這名書商說不定會把羅倫斯看成無法信任的敵人。
「方便請問你爲什麼會提議這件事嗎?」
費隆打開敞開一半、通往中庭的門回到店內後,立刻這麼說。
「據說也有很多傭兵的祖先是狼。若祖先是托爾金的狼,想必會成爲戰場上的好夥伴吧。」
寇爾在艾莉莎攙扶下站了起來。赫蘿牽起寇爾的手,在費隆帶路下,愉快地朝向店裏面走去。目送這般模樣的赫蘿走去後,羅倫斯無奈地嘆了口氣。
羅倫斯像個在推銷商品的諂媚商人,露出大大的笑容。
「嗯。我在喫醋。」
如果羅倫斯提出的這個計畫,而德林商行也表示願意接受,就等於確保了書本的購入手段。
蜂蜜色的眼睛雖然像是要貫穿羅倫斯般瞪著他,但目光中不帶一絲近似敵意的情緒。
悠椰、英堤、巴羅;赫蘿的友人淨是一些發音奇特、像某種暗號似的名字。
只是,羅倫斯明白艾莉莎想表達什麼。也清楚知道當中有不少話語是艾莉莎的心聲。
羅倫斯伸手握住門把,在轉身面向艾莉莎的瞬間說:
羅倫斯喃喃說道,然後笑笑。
「謝謝您。」
「您怎麼搶了我的臺詞?」
「那麼,就這麼決定了。」
羅倫斯不禁覺得赫蘿的表情像是快要哭了出來,但他知道這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
羅倫斯驚訝地抬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告解過了。」
「做得到嗎?」
依寫作方法不同,就算字面上是代表運氣的字眼,閱讀起來的意思也會有無數變化,這正是語言的奧妙。
埃林基輕輕笑了一聲。
果然,赫蘿開口說:
「你們商人不是都會用一些破天荒的方法嗎?你們不是有很多隻能形容是魔法的手段嗎?或者……或者如果是手段太卑劣,而讓你感到遲疑的話,請你放心。」
羅倫斯越過魯.羅瓦的龐大身軀,看向百無聊賴的赫蘿。
只要是懂得體貼的人,想必都會盡力不想讓赫蘿這樣的女孩聽見不幸的話題。因爲羅倫斯自己也是這樣的人,所以當然不會取笑費隆。
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商人什麼都好說,惟獨對借貸特別吹毛求疵。因此,我不會隨便說出這種話。」
「父親說有很多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同於赫蘿的方式應付男人。
雖然艾莉莎投來困惑的眼神,但羅倫斯裝作沒發現的樣子。
「如果是羅倫斯先生主動提出這個方法,那會跟我們當初談好的條件幾乎一致。另外,既然幾位主動提出這樣的提案,我們也沒有理由拒絕。因爲我們也考慮過這個方法。」
「喏!咱們帶禮物回來了!」
一時之間,羅倫斯聽不太懂艾莉莎在說什麼。
「你也一樣。」
「換上衣服要做什麼?」
赫蘿露出如此犀利的眼神看著羅倫斯。
看見沉默氣氛降臨在費隆的笑臉與羅倫斯之間,赫蘿大笑了出來。
羅倫斯突然好想高舉雙手高喊「萬歲」。
──就算說出的答案再怎麼精巧,只要有瑕疵,就會把你整得無地自容。
「恕我直言,兩位的態度很不自然。」
「喔!那真是太好了!」
羅倫斯取下仍然披在赫蘿肩上的毛巾,幫赫蘿擦拭臉部到頸部的部位。
羅倫斯咳了一聲,說:
羅倫斯抓起赫蘿纖細的手臂後,發現手臂變得相當冰冷。
嚴格說起來,魯.羅瓦應該與動物非常相近。
以一個小氣的商人來說,能夠說出這句玩笑話算是表現可嘉。
赫蘿將獨自前往約伊茲,所以羅倫斯希望赫蘿能一路平安。
明明知道這樣肯定會有人遭遇不幸,羅倫斯還是大大地鬆了口氣。
「我想這應該會是一次美好的交易。不過,有些同情被當成箭靶的商行就是了。」
滴答。水滴從赫蘿身上滴落。
「你呢?」
若能事先掌握必勝的方法,就能帶來無限的安心。
赫蘿狐疑地注視著羅倫斯。
如果要告知計畫變更,當然是愈早愈好。
「那傢伙的故鄉附近,聽說有一支名爲繆裏的傭兵團。」
寇爾精神奕奕地答道,隨即打了一個噴嚏。
艾莉莎抬頭仰望羅倫斯,還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說:
羅倫斯望向他處,等待著內心的動搖平靜下來。
然而,赫蘿只是動了動嘴角,最後沉默地點了點頭。
「您指的事情,是您本人不想前往奇榭吧?」
從費隆的表情,明顯看得出這不是什麼有趣的話題。
「我還欠你們人情。」
羅倫斯不明白,赫蘿刻意這麼做,究竟是在意、還是不在意旅行即將結束呢?
「今、明兩天先做準備,動作快一點的話,應該會在後天出發。今天喫完早餐後,我打算先到費隆先生那裏去,然後讓魯.羅瓦先生也加入我們的討論。」
「應該不會意外吧。」
「接招!紐希拉的熱水可是比這個熱上一百倍!」
「如果我們也離開的話,可能不太好喔。」
重點就是,匯兌體制是利用眼睛看不見的信用作爲運河,如此簡單罷了。
羅倫斯面向前方走了出去。雖然明顯看得出魯.羅瓦感到困惑,但羅倫斯有自信魯.羅瓦一定會跟上來。
魯.羅瓦又大又圓的臉,終於整個扭曲變形起來。
羅倫斯感到焦躁地反問道。
艾莉莎甚至沒有露出「你在說什麼?」的驚訝表情。
寇爾與艾莉莎原本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眺望著收在書架上的古老羊皮紙束,以及掛起的刀劍。這時,他倆不約而同地回頭看向赫蘿。
赫蘿邊潑邊胡說八道。
「喏!今天的午餐就喫這個。」
在費隆的商行遇到魯.羅瓦時,魯.羅瓦正是實踐了這般做法。
與繆裏重逢,並充分沉浸在喜悅之後,赫蘿應該會告訴繆里人類如何協助她。如果繆裏不討厭人類,想必也會回答一句「那真是太好了」。
魯.羅瓦巧妙地皺著右半邊的臉。
漫長歲月裏,據說帶著利牙的存在盡數上了戰場,最後終究在某處打敗仗,並化爲塵土。當中多數存在是在與獵月熊交戰時死去,存活下來的存在也因爲與人類交戰,而一個接著一個死去。這些是在凱爾貝時,從攸葛口中聽來的內容。
聽到赫蘿的詢問後,羅倫斯這麼回答:
赫蘿抬手摸著披在肩上的毛巾,然後總算蹙起一邊眉頭。
只要知道方向和位置,赫蘿不如靠自己的狼腳跑去,也比較安全且迅速。
「我很開心。知道你有這個心就已經足夠了──」
艾莉莎朝向羅倫斯的背影開口。
「畢竟那一帶的人都會這麼做,也將之視爲商機,所以每樣東西都賣得很貴。」
「您身邊帶著女性又露出這種表情,小心會失去其他商人的信任喔。」
因爲他覺得艾莉莎似乎能夠從他眼中看出內心一切想法。
這麼做,是爲了讓德林商行看見一度爲了借錢而把赫蘿當成抵押品,在那之後卻不惜捨棄金錢、贖回赫蘿的羅倫斯的決心。
「世上一切真是難以如願呢。」
一起開店吧──就算對象不是賢狼,也必須把這句話放在心中。
不過,艾莉莎的視線牢牢捕捉著羅倫斯,並且緊閉雙脣。
羅倫斯不知該怎麼回答。
場面話與真心話。
雖說寧靜,但隱約可聽見遠方傳來人們活動的吵鬧聲,這般寧靜與身處森林或草原時感受到的寂靜不同。
艾莉莎沉默地搖了搖頭。
現在就惆悵成這樣,以後到底有沒有辦法獨自走下去啊?
「你不是有一個正當的理由……不是要尋找聖職者服務村落嗎?」
羅倫斯彎下腰,讓自己平視赫蘿帶有紅色的琥珀色眼睛。
艾莉莎沒有撫平皺成一團的衣服,而是用利刃般的眼神瞪著羅倫斯。
「他要我『走自己想走的路。』父親還告訴我,許多書本中儘管有因爲妥協而過得差強人意的人生,卻幾乎沒有因爲妥協而得到滿足的例子。還有……」
羅倫斯挺起身子後,語調平靜地接續說:
奇榭距離王都恩狄瑪不遠,想必也會有豐富的酒和食物。
「我幫不上你們的忙嗎?」
羅倫斯直截了當地說道。
據說奇榭是一座建造在平緩山丘上、高低起伏略爲明顯的城鎮,擁有非常豐富的自然資源。有時候甚至有人會形容奇榭是一座被森林吞噬的城鎮。因此對赫蘿或寇爾來說,奇榭或許是一個好地方。
四周只看見一名相貌聰穎的少年,保持按住房門的姿勢站在隔了一小段距離的位置。
「喲?那位聖女寫完信了啊?」
的確,在旁人眼中,羅倫斯的模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後甚至因爲呼吸急促而晃著肩膀。
就在此時──
寇爾用手接住毛巾,赫蘿則是用頭接住毛巾。
問題是,羅倫斯有辦法隱瞞赫蘿到底嗎?
費隆的視線看向不知何方,也拉遠了視線焦點。
「以一個旅行商人來說,我完全不合格。所以,您的說法並沒有錯。」
魯.羅瓦上鉤了。
羅倫斯一邊抱著極度自我憐憫的心情,一邊在心中這麼嘀咕。
名爲繆裏傭兵團的部隊就在約伊茲郊外。傳達這件事,想必對赫蘿而言勝過千言萬語。羅倫斯能夠輕易地想像出告訴赫蘿這件事實時,赫蘿會開心得說不出話來的模樣。
艾莉莎露出有些迷惑的表情。
「我們商行是提供物資給傭兵,或從中斡旋。德林商行則是相反。雖然我們這兒的帳簿上沒有傭兵要到托爾金地區的記錄,但我想那邊的帳簿可能會有。」
「我會設法在不去奇榭的狀況下順利完成目的。所以,我想要立刻跟魯.羅瓦先生商量。當然了,應該也能夠做好安排,讓寇爾或艾莉莎不需要一起前往約伊茲纔對。」
羅倫斯俯視帶點挑釁的琥珀色眼珠,然後緩緩閉上眼瞼。
語畢,艾莉莎也轉向前方。
如果要問誰的方式比較好,恐怕很難定出勝負。
艾莉莎挺直背脊,朝向羅倫斯投來篤定的眼神。
羅倫斯一邊望著赫蘿粗魯地擦拭身體,一邊用輕鬆的心情這麼想。
而商人一毛不拔的程度,甚至到了會用借款束縛對方的地步。
雖然羅倫斯不覺得自己會有這般幻想不好,但他知道與赫蘿一起旅行的這段時間,應該把幻想藏匿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顧慮到羅倫斯的心情,赫蘿站在稍微隔開距離的位置。羅倫斯瞥了赫蘿一眼後,回答:
即使羅倫斯在最後對照了衣領的左右高度,拍了一下艾莉莎的肩膀,艾莉莎還是動也不動。
雖然不可能選擇「單純只是豁出去」的做法,但如果提出能賺錢的方法,或許還有可行性。
新的一天即將展開。
她似乎覺得我這個笨蛋真是沒救了。
艾莉莎的手和臉頰都沾上了墨水,整個人看起來也像是瘦了一些。
「您別跟我開玩笑了。這筆交易我可是看好會有千枚銀幣以上的利益。」
艾莉莎面向前方擦了擦臉,並低著頭向神明輕輕禱告後,保持姿勢說道:
費隆似乎不是爲了閱讀內容,而是想要確認墨水乾了沒有。
「利用匯兌騷擾對方。」
雖然沒有赫蘿高明,但羅倫斯也懂得如何識破人們的謊言。
艾莉莎沒有撥開羅倫斯的手,也沒有露出絲毫厭惡,而是一直注視著羅倫斯。
彷佛在說「真虧你想得出這種就是商人也會覺得卑劣至極的方法」。
埃林基似乎是真的感到同情的樣子,這讓羅倫斯無言以對。
撿起撥開的毛巾後,赫蘿粗魯地擦拭身體,再次說:
羅倫斯之所以沒有再次發火,是因爲發不了火。
雖然羅倫斯沒去過奇榭,但至少聽過有關奇榭的事情。
除非是大顧客,否則德林商行應該不可能接受全指定要褐色肌膚女孩的交易。
「不會,你沒有說錯。只是我們……至少我不是那種廉正清白的人,沒辦法每次都因爲奇蹟而解救。事情就這麼簡單。」
赫蘿用手抓起頭髮一擰,水珠立即滴答滴答地落下來。
這般幻想的色彩一天比一天濃,反覆幻想了好幾次後,也變得愈來愈有具體感。
羅倫斯一邊嘆息,一邊幫忙赫蘿擦拭頭髮。
「幫我找魯.羅瓦先生。我想要立刻跟他見面。」
一旦知情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狼羣蹤跡,是因爲他們貫徹狼的榮耀而勇赴戰場,最後壯烈身亡。
這名正在商行卸貨場與人交涉的書商,聽到羅倫斯的腳步聲而回過頭。
赫蘿說著發出了深深的嘆息聲。
羅倫斯很快就發現走廊上打掃得很乾淨,並且每天都會換氣。有趣的地方是,商店最裏面的走廊明明比較狹窄,天花板也比較矮,卻比招攬顧客入內的店鋪區域明亮許多。
魯.羅瓦的語調之所以還算友善,八成是看見站在羅倫斯後方的赫蘿。
「不過,在城鎮過得這麼悠哉,還真會讓人不想旅行。」
「真的嗎?」
艾莉莎緊握住手工雕刻的聖徽,然後也在臉上儘可能地浮現惡作劇的笑容說:
不過,和演技高超的赫蘿相比,羅倫斯隱藏心事的技術就差多了。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赫蘿閉上眼睛呵呵笑著。
「我也去拿備用的衣服借他們。」
他沒料到艾莉莎會繼續投來話語:
「旅伴也問了我一樣的問題。」
「因爲這是我身爲商人能夠豁出去的極限。」
身爲年長艾莉莎許多的男子,羅倫斯應該表現出其度量。
「那麼,是什麼事呢?」
「我想找魯.羅瓦先生。幫我找吧。」
羅倫斯自覺順利在臉上浮現笑容。
「我不清楚征伐托爾金地區的目的是什麼。畢竟那裏有的,只有綿延不斷的肥沃森林。那裏幾乎找不到一個有名字的村落。或者他們是覺得正因爲是這樣的地區,才適合抓人也說不定。再不然就是……」
「就是利用匯兌。」
然而,羅倫斯沒有特地帶地圖來。
「既然是商人,就請你動腦想辦法。」
「是的。還有,我也想寄信給村子,所以也要拜託魯.羅瓦先生幫忙。」
問題點在於,爲了發行匯兌證書,必須有大量現金。
「還是說繆裏是女的?如果是這樣,就可以笑著帶過這件事情了。」
當大笨驢也無所謂。
這回魯.羅瓦沒有上場,而是由羅倫斯負責說明。羅倫斯說明了利用匯兌的強勢採買方法,以及對羅倫斯而言最重要的一點,也就是羅倫斯不前往奇榭的提案。
這是教會一再佈道的教義,加上艾莉莎也在場,費隆卻像閒話家常似地隨口說出這句禁語。
「你問的是繆裏吧?」
匯兌體制並不是搬運施法後變得透明的現金,當中一定存在著某種原理或原則。
這個以傭兵爲對象做生意的男子,臉上掛著如少年般的惡作劇表情。
費隆有些驚訝地眨著眼睛。
「你不覺得我也變成熟了嗎?」
埃林基幾人還沒走出來,似乎還在房間裏討論事情。
與羅倫斯擦過身時,魯.羅瓦這麼說。
「奇榭與托爾金之間,有一條被稱爲皮草大道的路。雖然這路名很常見,但在那一帶是非常重要的道路,專門用來運送唯一能夠換成金錢的皮草。除非積雪真的太深了,否則應該能走纔對。在那途中的領地上,八成會遇到一羣被稱爲布倫納傭兵團的傢伙。我來寫介紹信好了。萬一遇到了什麼事情,那些傢伙會是很好的同伴,他們的可靠程度絕對超乎想像。」
「真是的……午餐前一定要趕回來!」
羅倫斯兩人回到費隆的商行後,發現店內不見任何人。
艾莉莎並非笨蛋。她當然多少明白赫蘿的想法才最具合理性。但她是在理解這件事之後,因爲不忍看見羅倫斯兩人受苦,而提出這樣的意見。
爲了掩飾不甘,羅倫斯刻意地嘆了口氣,然後挺起身子伸懶腰。
「所以,這次正是我夢寐以求的狀況。獵物愈大,就會愈有成就感。」
每天過著就像老是在撿掉在地上的零錢似的生活時,羅倫斯多麼渴望聽到他人這麼說,但諷刺的是,羅倫斯卻是在有了比金錢更重要的存在後,才經常被人這樣誇獎。
不過,也可能是店內根本沒有什麼東西好偷吧。
「我也是說了違心之論才離開村子的。所以不覺得這件事情事不關己。」
在講求信用的世界裏,中途改變心意是最要不得的。
艾莉莎忙著寫信時,費隆也開始做起自己的工作,於是羅倫斯三人決定到店外曬太陽。
羅倫斯腦中浮現幾乎像在遷怒的想法。這時──
「不、不,請您現在先別說這個。」
當然了,魯.羅瓦到時接手的全是德林商行所發行的匯兌證書,所以事實上魯.羅瓦不需要準備現金。
此刻羅倫斯應該笑著帶過艾莉莎的話語。
羅倫斯與艾莉莎沉默不語地走著,最後終於看見了旅館。旅館一樓可看見正在喫午餐、裝扮看似工匠的男子或旅人,他們的樣貌各異,有的人看似開心地在用餐,有的人則不是。
看見兩人似乎早就洗好了澡,於是羅倫斯丟出較大條的毛巾。
羅倫斯三人被帶到房間後,這回看見四位老闆一起出來迎接。
想像這些不可能發生的事情,讓羅倫斯也覺得頗有樂趣。
「幾位累積的歲數與經驗之多,恐怕不會想出或做出這種既魯莽,又不懂瞻前顧後的事情,不是嗎?」
在這口氣化爲質量爆發之前,羅倫斯用手掌捧住赫蘿的左臉頰。
然後,費隆閉上眼睛,並用羽毛筆的羽毛搔了搔下巴說道:
羅倫斯邊說:「真是的。」邊嘆了口氣後看向桌子,桌上擺著摺疊整齊的地圖。
「不過,羅倫斯先生。您真的不用在意。我這個人啊,一旦看見對方擺臭臉,就忍不住會用笑臉去逼迫對方接受。」
「……好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沒辦法理解你的用情那麼深,卻堅持用理性應對。這才真的叫做不自然。你應該做出一個抉擇。」
「等到一切都結束後,再來討論這件事情也還來得及吧。」
赫蘿說到一半說不出話來。她像在鼓舞自己似地,用力搖晃一下仍揪在手中的羅倫斯胸口。
「的確,我將負責扮演壞人的角色。不過,也有可能很輕易地就攻陷對方。如果是這樣的狀況,而我卻沒有支付這筆大生意的手續費,會讓我很過意不去。而且,雖然我不是要學費隆先生,但最重要的一點是……」
如果說這是成熟大人的決定,或許很體面吧。
「羅倫斯先生。」
費隆突然看向天花板,所以羅倫斯幾人也追著其視線看去。
「只要是那男人做得到的事情,我大概也都做得到。」
羅倫斯眼前的區域,似乎是把原本設有爐竈的廚房隔開來,前方可看見矮了幾層階梯的泥地板。而赫蘿與寇爾散發出腥味的髒衣服,則是摺疊整齊地放在走廊上。
就是在廣場上演戲的演員們,也不會表演費隆這樣的笑法。
他的執著也只有這麼一丁點重量而已。
看見羅倫斯的笑臉後,赫蘿一副精疲力盡的模樣,無力地垂下頭。
艾莉莎那模樣彷佛在說「你會有這樣的想法才教人驚訝」,而被艾莉莎批評成這樣,羅倫斯也只能露出苦笑。
羅倫斯必須針對這點支付酬勞。
羅倫斯用笑容掩飾不甘,然後嘆了口氣說:
雙方就在這句話下結束了會面。
這是沒有半點虛假的話語。
「喏!接下來擦身體。」
羅倫斯覺得這句話很奇妙,併發覺到自己的腦袋空轉了幾秒鐘。
然後,魯.羅瓦回頭看向後方,冷冷地說:「還是不用麻煩了。」商行的人員似乎原本就不太願意接受強人所難的採買,所以只是揮了揮手而已。
「知、知道了!」
他看似痛苦地呻吟,同時露出冷靜的眼神思考著。
但是,不能夠因爲這樣就讓她暢所欲言。
「我希望借您人情。您真的是旅行商人嗎?我實在不太相信。」
此刻會有不安,純粹是羅倫斯自己想太多。
與赫蘿相處的時間真的只剩下少許時間而已。
費隆別無用意地摸著信紙。
正因爲艾莉莎如此多管閒事,才能夠使她成爲一位了不起的聖職者。
「我已經告解過了。」
「不過,原來從旁人看來,我們的關係這麼明顯啊。」
儘管因爲掌握不到羅倫斯接下來要說什麼而有所戒心,魯.羅瓦還是緩緩點了點頭。
的確,傭兵是在馬車駕座上大聲發出鼾聲,同時有技巧地坐著睡覺沒錯,但四周的男子們卻是慌張地忙著整理行李。從散發出來的氣氛以及說話方式,羅倫斯本以爲是男子們是樂師,但後來發現似乎是從出生到現在,只在戰場上開過店的商人們。
「是在一個叫做托爾金的地方。」
不久前費隆纔來詢問過,現在又看見赫蘿出現在這裏。
赫蘿一字一句,像在叮嚀似地緩慢問道。
對寇爾的纖細體格來說,那桶子肯定相當重。赫蘿沒理會羅倫斯的同情心,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挺起胸膛。
赫蘿投來警戒的眼神說:
艾莉莎痛苦地低下了頭。
「儘管規模不大,但聽說是一支很有紀律的部隊。尤其是他們的首領,據說更是手腕了得。因爲他們從來沒有跟我交易過,所以我只知道名字而已。」
「只要雷諾斯與奇榭的貨幣行情不同,就有從中獲益的可能性。而且,很幸運地,雷諾斯的貨幣行情肯定比奇榭強勢。要不要我計算給您聽呢?」
最重要的一點是,艾莉莎說羅倫斯明明「把這些事情全壓在理性之下」,而他卻批評赫蘿以理性來行事。
這般動作看起來也像是集中精神訓練修養,而最了不起的地方是,艾莉莎能夠一邊忙著動作,一邊認真聆聽周遭的人說話。
羅倫斯回過頭後,艾莉莎又重複了一次。
或許是因爲剛剛洗過澡的緣故,赫蘿的尾巴高高膨起。
羅倫斯回望著艾莉莎的大大眼珠,露出淡淡的笑容回答:
如果沒有交給埃林基他們處理,恐怕很難掌握到商行之間的聯繫,也難以準備現金。而且,利用如此惡劣的手段後,就算順利採買到書本,也難以帶出城鎮。
艾莉莎直截了當的話語,反而讓人聽了感到爽快。
魯.羅瓦正爲了準備旅行物資而到處奔走;費隆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爲衆人說明。
羅倫斯簡短地說:
一路來,就算被毆打、被踹,甚至不惜丟出自己的財產和性命,羅倫斯也要保護赫蘿,並追著赫蘿不肯鬆手。
「很像?」
俗話說,連貓也會被好奇心害死。
「可是,汝啊。咱跟繆裏不是汝想像的那種──」
「繆裏是旅伴在故鄉的同伴名字。旅伴以爲在好幾百年前分手後,對方早就死去。」
「我知道這麼說很自私。可是──」
不過,赫蘿打噴嚏的模樣十分滑稽,再加上她的個子嬌小,看起來極度孩子氣。
羅倫斯恨不得就這麼往前踏出一步,然後背著身子關上房門,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沒錯。」
「您的意思是?」
魯.羅瓦的表現就像傭兵爲了鼓舞自己,而引以爲傲地說「我曾與熊打鬥過,還打死了熊」一樣。
費隆的口吻帶著些許輕挑,或許也有鼓勵赫蘿不要鑽牛角尖的意思。
「奇榭的那家商行,應該是與德林商行有進行特別交易的大型商行吧?」
羅倫斯是一名旅行商人。旅行商人就是處事小心謹慎,也不會遭人責怪,而羅倫斯也應該這麼做。
「確實是差勁透頂。上天應該會給你懲罰吧。」
「汝打算怎麼做?」
面對艾莉莎苦澀的表情,羅倫斯回以笑臉說:
「嗯?嗯。確實有些弄溼了。那這樣,這些東西就交給汝去料理。喏!寇爾小鬼。」
不僅如此,埃林基還保持把雙手放在桌上的姿勢,語調平靜地這麼說:
羅倫斯轉身背對著艾莉莎,所以沒看見艾莉莎在這之後的反應。
魯.羅瓦頓時恍然大悟。
羅倫斯看向艾莉莎。
「因爲我希望那傢伙能夠專心面對與我的旅行。傭兵團不會以女性的名字命名。我知道很蠢,但我是在嫉妒。算了,就趁這個機會老實告訴你好了。」
魯.羅瓦閉上嘴巴瞪著羅倫斯。
艾莉莎似乎懂得以不同於赫蘿的方式應付男人。
「我也不知道……我隱約記得寫信寫到一半時,好像看見他從桌子上站了起來……」
「您是……認真的嗎?」
「嗯。也不會迷惘。」
畢竟是赫蘿自己提出要前往奇榭,然後在奇榭分手的結論。事到如今,赫蘿怎麼可能說得出因爲繆裏傭兵團在約伊茲,所以要獨自火速前往約伊茲這種話。
赫蘿與羅倫斯之所以被迫必須做出痛苦的抉擇,是因爲無法同時前往兩個地方。
「可是……」
羅倫斯安靜地爬上階梯。雖然沒聽見嘎吱聲響,但後方傳來了小小的腳步聲,看來艾莉莎似乎也跟著走回了旅館。
此時羅倫斯會回過頭,是因爲在聽見艾莉莎的回答之前,先聽見了腳步聲。
羅倫斯這麼想著,一邊自嘲地笑笑,一邊嘆了口氣。這時──
奴隸商人朝向赫蘿露出可掬的微笑。
「這點小事不好意思麻煩您,我回去旅館拿替換的衣服。」
一旦知情,就無法不參與其中。
雖然過去羅倫斯獨自旅行時,就非常喜歡這股寧靜,但自從多了旅伴後,他似乎變得更加愛不釋手。
這回羅倫斯直率地露出笑容,然後點了點頭說:
纖細的身軀搭上水嫩的白皙肌膚,在經過水分滋潤後,宛如磨得發亮的珠子一樣。
艾莉莎抬起頭說道,那模樣就像符合其年齡的少女般顯得柔弱。
「其中一個原因是,我受到雷諾斯教會的冷漠對待。」
那想必是艾莉莎離開村落時,很重要的人交給她的雕刻品。
赫蘿在費隆店裏借熱水梳理,會不會被看見耳朵或尾巴啊?雖然羅倫斯閃過一絲不安,但又覺得赫蘿不太可能出這種錯。
羅倫斯必須繼續走下去,而且他也告訴過自己好多遍,這次的離別並非永別。
「但我只是一個商人。」
「汝是說……」
「聽說是叫……繆裏傭兵團。」
費隆重重地坐上椅子,然後一邊拿起羽毛筆,一邊答道。
「羅倫斯先生。我不懂您的意思。」
艾莉莎滔滔不絕地說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後甚至因爲呼吸急促而晃著肩膀。
羅倫斯沒理會一副難以置信模樣的艾莉莎,徑自向前走。
「我有……試著努力過啊。」
羅倫斯面帶笑容簡短地這麼說。
「可以嗎?」
儘管如此,羅倫斯還是明白自己應該直率地接受埃林基的話語。
「找到了礦脈。」
赫蘿光是抖動尾巴就能夠漂亮地甩開水分,但頭髮就沒那麼容易了。
艾莉莎再次咳了一聲。
羅倫斯感覺到苦澀在口中蔓延開來,但他告訴自己這畢竟只是一個可能性。
赫蘿聽了,似乎想要回答「是約伊茲」。
想要表現得有智慧似乎是非常愚蠢的事情。
聽到費隆的說明後,羅倫斯緩緩吸入空氣,然後吐出長長一口氣。
羅倫斯以爲自己聽錯了,但艾莉莎這回看向他,然後斬釘截鐵地說:
費隆絲毫沒有要顧及艾莉莎感受的意思。
不過,羅倫斯並非因爲這件事情而笑了出來。
「什……」
「請不要祈禱。既然你說你們與神明教誨背道而馳,不夠資格讓奇蹟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話,那就不要祈求,而像個商人動腦想辦法。」
羅倫斯點了點頭後,把視線移向赫蘿。赫蘿像小孩子一樣一顆一顆地拋著豆子,然後用嘴巴去接。
很不可思議地,這麼做反而能夠讓人們的思緒變得極度清晰。
魯.羅瓦看向羅倫斯,並露出僵硬的笑容。
不知爲何,羅倫斯臉上浮現笑容,因而不得不有些自嘲地說:
「豐腴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聽說在那裏抓得到很大隻的鹿。」
「雖然咱覺得不太可能,但汝該不會是……」
「爲什麼?」
如果只有自己一人,就是埃林基等如此強大的商人,似乎也無法長途跋涉。
「我希望做到。因爲這是我……」
艾莉莎滔滔不絕地說道,最後甚至因爲呼吸急促而晃著肩膀。
羅倫斯的猜測果然沒錯,艾莉莎沒有發脾氣。
魯.羅瓦也是一臉愕然。
艾莉莎像是把這些話囫圇吞棗似地點了點頭,然後笨拙地露出笑容。
「我是個商人。商人不會輕易地打破約定。」
最頂尖的商人光是靠著「信用」兩字,就能夠拓展商店的生意。
雖說英雄們都度過無數生死關頭,但挑戰生死關頭的人,並非都能夠變成英雄。
「真是的……沒有被任何人看見吧?」
「這樣啊……」
等艾莉莎寫完信,已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費隆毫不害臊地在一直放在桌上的隔夜酒杯裏倒酒,然後這麼說。
與中途改變心意比起來,失敗根本不是什麼壞事。
羅倫斯先做了一次呼吸,然後靜靜地說:「然後呢?」
走出房間來到一片安靜、彷佛聲音全被吞噬了似的走廊上後,羅倫斯搭腔說道。
赫蘿跨出水桶,發出清脆的腳步聲走過石板地,把毛巾丟向羅倫斯。
「我會想要找聖職者接掌教會,是因爲不想擔任這個職務。」
聖職者時而會深入人心,爲人們排除苦痛,解消人們的不安。艾莉莎露出符合這般聖職者作風的表情。
羅倫斯清楚知道自己在一對巨狼面前,露出輕浮笑容忙著賺小錢的畫面,會有多麼愚蠢。繆裏與赫蘿之間,根本沒有羅倫斯存在的空間,而羅倫斯也不是樂觀到覺得自己會受到歡迎。
不知道是花錢請來,或純粹是費隆的朋友,一名看似廚師的男子動作熟練地剖著鰻魚,小夥子們則是在男子四周忙得團團轉。
羅倫斯從赫蘿頭上拿開毛巾,披在赫蘿肩上。
羅倫斯掀開用來做區隔的布塊探頭一看,發現寇爾正赤裸著身子慌張躲閃,赫蘿則拿著提桶朝向寇爾背部潑灑送來的熱水。
艾莉莎的意思是要羅倫斯去動腦思考。
店內十分安靜,可說是一個能夠讓人安穩工作的理想環境。
赫蘿提出的理由實在太過合理,如果商人們聽了,都會競相鼓掌叫好。
有人出生於北方地區,又從南方來到這裏,再加上出生地點不明確的話,其身世不太可能會是什麼愉快的故事。或許費隆是有了這樣的想法,纔會停頓下來。
羅倫斯本以爲艾莉莎是在自言自語。
對忠實於神明教誨的艾莉莎來說,幫助有困難的人想必比任何事情都要理所當然。
「喲?你們回來了啊?這邊還需要一些時間做準備,你們可不可以先在裏面等?」
說到這裏,羅倫斯明白了臉上浮現笑容的原因。
剩下的就要看魯.羅瓦的膽量與才學如何了。
不過,艾莉莎沒有理會羅倫斯的反應,只是咳了一聲。
再次到訪德林商行時,四位老闆似乎正在召開定期會議。
「這時就跟對方說『對了,貴商行好像收藏了一本書喔』……」
雖然赫蘿把視線從豆子移向羅倫斯,但幾秒鐘後,還是用嘴巴漂亮地接住了豆子。
「托爾金有一座小村落。與其說是村落,更像給樵夫或獵人過夜的小屋部落。」
「說到這個,那支傭兵團的旗幟正巧是狼的圖樣。」
看見赫蘿似乎無法順利找到話語而啞口無言,羅倫斯便代她答謝。
取而代之地,羅倫斯與魯.羅瓦必須扮起黑臉。
然而,實際阻止赫蘿的人不是艾莉莎,也不是羅倫斯,而是費隆的笑聲。
做生意就是不斷地累積成功與失敗的經驗。
艾莉莎是一個徹徹底底的神僕。
雖然天花板另一端有堆積如山的物資,但費隆似乎完全沒有要分給魯.羅瓦的意思。
不過,羅倫斯的玩笑話似乎確實發揮了作用。
不過,艾莉莎會錯意了,商人並不會魔法。即使是不需要背著沉重現金就能夠搬運現金的匯兌體制,也只要整理一下其原理,就會知道匯兌體制絕非什麼不可思議的技術。
「我們已經瞭解您的提案內容了。關於細節部分,方便交給我們處理嗎?」
羅倫斯急忙別開視線。
赫蘿的模樣,也像是立刻想要把臉埋進眼前的羅倫斯胸膛裏似地。
埃林基刻意裝出驚訝的表情,彷佛在說「是您主動提議的吧?」
從毛巾底下傳來不知足的話語。可能是腳邊桶子裏的熱水已降了不少溫度,赫蘿看起來有些冷的樣子。
費隆似乎也抱著相同的想法。
「那麼,我回旅館一下。」
對赫蘿來說,能夠一起去當然最好,但在權衡輕重的時候就顯得不那麼重要。
不過,艾莉莎似乎不是因爲羅倫斯的粗魯行徑而生氣,而是在生氣羅倫斯明明因爲聽到她的話語而發火,卻還是想隱藏真心話。
「再玩下去會感冒的。拿去!」
到時候羅倫斯必須目送赫蘿的背影遠去,也只能夠獨自坐在馬車上想像赫蘿在約伊茲與同伴重逢的光景。在那喜悅的光景之中,不會有羅倫斯的影子。
羅倫斯之所以沒有說出拒絕的理由,是因爲他是真心地抱著感謝之意,而說出「難能可貴」四字。
爽朗的笑聲傳來,讓人聽了甚至感到舒暢。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傳達捷報的傳令,永遠是受歡迎的工作。
或許是呼吸到了外面的空氣而消除了一些疲勞,艾莉莎恢復平常那氣勢洶洶的表情回到店內。因爲艾莉莎不是那種會偷聽別人說話的人,所以應該沒有聽到費隆與羅倫斯的對話,但似乎感受到了氣氛的微妙變化。
赫蘿在最後喃喃說出了一個名字:
羅倫斯在記憶之中看見了赫蘿的笑容。
說著,費隆思考了起來。這時羅倫斯總算插嘴說:
世上居然有人會提出如此怪異的請求。
「嗯?喔,那就拜託啦。我就趁這段時間先把鰻魚處理一下。看來應該會是一頓意外豐盛的午餐呢。」
琥珀色的雙瞳十分清澈美麗。
聽到艾莉莎這麼說,羅倫斯的脾氣再好,還是會停下腳步。
因爲羅倫斯知道,只過了短短的幾秒鐘,他的臉上已重新掛著笑容。
所以,羅倫斯補上一句:
「既然如此,你不是更應該豁出去纔是嗎?」
「確實如此。誰都希望把時間拿去陪重要的人。」
因爲懶得與赫蘿鬥嘴,羅倫斯聳了聳肩沒理會赫蘿。
關門聲傳來後,昏暗的店內只剩下羅倫斯一人。
「可能的話,我希望能夠實現願望。我希望有一天能夠與艾凡──」
應該是沒辦法吧。
赫蘿問道。
赫蘿全身腥臭味,而且羅倫斯仔細一看後,發現衣袖也溼答答的。
「可、可是,艾莉莎小姐。我們生活在現實世界也是不爭的事實。如同我們不可能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這不是光靠攜手並行就能夠解決的單純問題。」
「但是,我很希望能夠還你們人情。我實在不覺得你們是已經坦然接受,才做出這樣的決定。所以,至少……」
羅倫斯三人就這麼直接前往了德林商行。
「真是一頭大笨驢!」
「……說的也是。可是,那個……」
魯.羅瓦露出笑容。
費隆該不會也用了同樣手段,爲了投機而囤積商品吧?
只針對這點來說,儘管知道自己是無理取鬧,羅倫斯還是忍不住想要斥責費隆不負責任。
正因爲魯.羅瓦的慾望強烈,所以能夠信任。
「約伊茲附近……」
雖然這樣的經驗很有趣,但希望這就是最後一次。
因爲正好面向太陽,所以羅倫斯眯起眼睛說:
羅倫斯托起腮,並試著說出口:
在前往奇榭的路上,不需要煩惱應該如何採買書本,也不需思考對方有沒有什麼習性或弱點能夠讓採買順利進行;若是一直煩惱下去,最後將會因爲不穩定的未來帶來的不安,壓得喘不過氣來。
這時如果批評赫蘿的表情像快要哭出來,赫蘿肯定會露出尖牙否定。
說罷,羅倫斯走下階梯,站在艾莉莎面前稍稍彎腰。羅倫斯摸著艾莉莎的衣服,然後撫平方纔自己親手弄亂的皺摺。
而且,卸貨場絕非安靜的場所,而是一個充斥著怒吼聲、馬嘶聲,以及人們交談聲等各種聲音的吵鬧場所。
羅倫斯還來不及思考到底發生什麼事,便看見寇爾慢了一步走進來,跟著把裝了水的矮桶子重重地放在地上。隨後,氣喘吁吁的寇爾就這麼精疲力盡地倒在地上。
羅倫斯感到出乎預料的難爲情,而不禁用手遮住半邊臉。
「……抱歉。」
這肯定是羅倫斯生來第一次說出「你要怎麼負責呢」這種話。
魯.羅瓦會這麼發問,當然不是指德林商行會擔心失去信用。屆時德林商行將提供現金給多家雷諾斯的大型商行,然後要求各商行發行匯兌證書。這個時候,德林商行的名字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發現羅倫斯出現後,寇爾慌張地把提桶藏在身後。
羅倫斯知道艾莉莎是出自親切心,纔會表示意見。
羅倫斯彷佛看到赫蘿噎著似地,拍了一下赫蘿的背。
「不過,對你的那位同伴來說,這可能是令人擔憂的情報。要不要讓我多收集一些情報?」
「你以爲自己隱藏得很好嗎?」
羅倫斯把雙手舉高到肩膀的位置,做出投降的動作。
啪!鰻魚在桶子裏跳了一下。喫了一驚的艾莉莎像是在閃避污穢生物的模樣避開桶子,站到羅倫斯身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