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一幕

《狼與香辛料》 · 支倉凍砂 · 2萬 字

羅倫斯與赫蘿兩人離開不幸牽扯到紛爭,險些成爲罪人被送上斷頭臺的特列歐村後,已過了一星期。

兩人目前正往留有赫蘿傳說的城鎮雷諾斯前進。

雷諾斯是北方地區數一數二的大城鎮,以木材和皮草的市場馳名。

到訪雷諾斯的人當然也不在少數。在通往雷諾斯的路上,不時有同行與兩人擦身而過,或是追過兩人。在過去,羅倫斯也曾去過雷諾斯幾次,但此次前去的目的不是爲了做生意。

而是爲了收集情報,好幫助他的旅伴赫蘿回到故鄉。

所以,這次馬車貨臺上不見總會有的裝載貨物。

羅倫斯坐起身子後,看見赫蘿難得還沒醒來,而且還讓臉露出棉被外睡覺。因爲赫蘿睡覺時總是像動物般把身體縮成一團,所以看見她像普通女孩一樣的睡相讓羅倫斯感到新鮮。

這般悠閒安逸的平靜旅程持續了一星期後,終究還是下起雨來了。

「是啊,如果一個是沒名聲、沒人格、沒財產、就只有家世的貴族,另一個是有名聲、有人格、也有財產的平民,那當然要對後者表示敬意了。」

羅倫斯從下巴摸到臉頰反問道,赫蘿轉過身子露出極度壞心眼的表情說:

羅倫斯不敢看向赫蘿。

赫蘿如春天融雪般清澈的好心情裏,混雜着如泥沼般的粘稠感。

如赫蘿所說,來到帳篷附近後,羅倫斯發現每個人都穿着旅行裝扮,而且似乎只是在帳篷旁烹煮食物或閒聊而已。雖說都是旅行裝扮,但每個人的裝扮不一,其中有來自更北方國家的人,也有來自西方或南方的人。羅倫斯大概數了一下帳篷數量,發現有多達二十幾座的帳篷,每座帳篷裏頭都有三至四人。

羅倫斯又跟平常一樣遭到赫蘿的敷衍對待,雖然這讓他覺得不甘心,卻也覺得是一種樂趣。

還有,剛好經過眼前的馬車馬兒一邊拉屎,一邊走去也破壞了氣氛。

羅倫斯這時記起初遇赫蘿時,曾經與她交談過的內容。那時赫蘿提出狼喜歡喫聰明人類的惡劣話題。

「這是看見別人一邊冷得發抖一邊握着繮繩,卻自己獨享棉被的人應該說的話嗎?」

因爲物品本身沒有罪過,而且皮草在寒冷季節裏確實很管用,所以羅倫斯沒多說什麼。不過,當他看見圍巾時,不禁有種如坐鍼氈的感覺。

看見赫蘿一臉開心的模樣笑着說道,羅倫斯也生不起氣來了。

「我有時會被大野狼咬,有時也會咬小老鼠。」

如果繼續跟阿洛德說話,肯定會被擺臭臉吧。這麼想着的羅倫斯一口飲盡阿洛德請他喝的葡萄酒後,催促赫蘿一同走出民宿。

「是啊。」

不過,赫蘿當然是知道四下無人,纔會捉弄羅倫斯。

而且,他必須趁着沒有人的時候,利用二樓的暖爐烘乾衣服。

雷諾斯是個大型河口城鎮,面向擁有寬敞河道、河流緩緩而過、名爲羅姆河的河川。當看見雷諾斯城景時,理應也看得見羅姆河。但現在因爲下着濛濛細雨,使得河川與天空的景色融在一塊了。若是天氣晴朗,想必還能看見許多船隻在羅姆河上穿梭吧。

「太用力了啦,大笨驢。」

「就像汝等人類能夠心平氣和地把這樣的行爲形容成有如世間常理一般,咱們對狩獵物也是抱持冷漠的態度。而且,如果立場反過來會如何吶?」

「那,你打算怎麼做?」

羅倫斯穿過顯得雜亂無序、堆積如山且高過人頭的貨物堆,來到一樓唯一收拾得很乾淨的一角,也就是老闆的起居室。

「咦,啊?」

「雖然你以前好像來過這裏,但我想你有可能已經不記得了,我還是先說一遍的好。雷諾斯是個以木材和皮草出名的城鎮。」

「咱非——常地瞭解咱明明不是引起事件的最主要原因,汝卻無法認同事實的心情。」

這位雖然沉默寡言,卻很體貼的師傅即是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量,所以纔會覺得老是被咱要得團團轉吶。」

照理說,赫蘿應該表現得很不甘心的模樣纔對。心想「赫蘿到底想出什麼招?」的羅倫斯一邊稍微提高警戒,一邊站到赫蘿面前說:

羅倫斯每次來到雷諾斯之所以會利用這家民宿,純粹是因爲這裏的設備和價格合算,以及阿洛德原本隸屬於羅恩商業公會的緣故。聽說阿洛德原本是買賣皮草的旅行商人,後來以贅婿身份繼承皮革工匠的師傅一職。

事情是這樣子的,羅倫斯兩人在接受盤查時,衛兵仔細地做了身體檢查,結果赫蘿的尾巴被衛兵發現了。

由於在工廠時代,四樓的房間是供給新進學徒、和負責打雜的人們居住,因此三樓的房間比較寬敞。

「做鞣皮的伏達的祖母好像知道很多事情……不過,她在四年前染上傳染病死了。」

說罷,赫蘿拉起羅倫斯的手。

「只能這樣了吧……歲月甚至能夠風化石造建築物,更別說是人類的記憶了。太可怕了……」

不過,他偶爾也想贏過赫蘿。

「哼。有時狩獵,有時被獵,這是理所當然的事。說起來,汝等人類纔會做一些教人難以置信的事情。汝等人類還會買賣自己的同伴,是吧?」

「我就是沒辦法接受。的確,每次事件的起因都不在於你……」

羅倫斯露出彷彿在說「這到底是誰害的?」似的表情斜眼看向赫蘿,身爲加害者的赫蘿卻同樣用斜眼看向他說:

羅倫斯拿起手邊的水壺,喝了口冰涼的水停頓一下後,繼續說:

「第一次的紛爭……嗯,或許有一部分是因爲咱而引起,但最初是因爲汝太貪心;第二次的紛爭完全是因爲汝太貪心纔會失敗;再來的那次是汝自己亂了方寸;最後一次純粹是因爲運氣太差。咱沒說錯吧?」

「如果是小孩子那還好。因爲小孩子捱罵了後,還知道要聽話。」

在穿過盤查關卡之際,羅倫斯拿到一張「外地商人證明牌」,他一邊在手中把玩這張木牌,一邊附和着赫蘿的抱怨話語。

「呵呵呵,牛奶的香甜氣味有時更勝於酒香吶。」

走下二樓後,赫蘿頻頻轉過頭來,凝視着羅倫斯開口說:

赫蘿一邊輕輕笑笑,一邊重新圍上狐狸皮草圍巾,羅倫斯從她身上把視線移向城鎮全貌已呈現在眼前的雷諾斯。

羅倫斯一邊把視線拉回馬兒,一邊敷衍了事地答道。赫蘿見狀,立刻露出不悅表情說:

「人家說昂貴東西還是不要輕易嘗試的好。」

羅倫斯一邊心想:「奇怪了,我記得赫蘿應該是說要溫暖的房間啊。」一邊走進房間,便發現赫蘿早已亂丟一地溼漉漉的衣服,鑽進被窩裏了。

這些人的共通點是,他們好像都是買賣某種商品的商人。另外,有一半左右的人帶着體積龐大的貨物,甚至有裝載了巨大桶子的馬車。

看這樣子得慎重斟酌一下奶油燉湯的肉量多寡了。

然而,赫蘿當然沒有輕易放過他。

「就是啊。」

「嗯。什麼嘛,大家好像也沒有在做生意的樣子。」

因爲這裏是連招牌都沒有設置的民宿,所以應該不至於客滿,不過很有可能會因爲今天天氣太冷而提早結束營業。

另一種是商人。

羅倫斯一邊心想:「她到底在做什麼買賣?」一邊看向女旅行商人消失的方向時,赫蘿又拉了一下他的手。

不過,在過去赫蘿也曾經睡過頭幾次,而幾乎都是因爲宿醉,所以羅倫斯不禁感到有些擔心。可是,他看見赫蘿的氣色很好,心想應該不是宿醉吧。

雖然總是保持忙碌是旅行商人的標準表現,但是這名旅行商人一看見羅倫斯與他身邊的赫蘿,顯然很驚訝地停下了腳步。

嘴角沾上肉塊的赫蘿單手拿着肉派,這麼切入話題。

只要看見羅倫斯此刻答不出話來,赫蘿肯定會因此滿足吧。

「試着和錢包商量一下吧。」

羅倫斯想要讓賢狼閉上嘴巴,恐怕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也就是詢問羅倫斯:「錢跟咱哪個重要?」

每個人都帶着倦容,臉上還沾有污垢,目光銳利的商人眼神裏流露出帶點焦躁的情緒。

必須趕快追上赫蘿!

路上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不愛打聽房客私事的阿洛德經營的這家民宿相當方便。

他沒有失去冷靜的理由很簡單。

「沒錯。奴隸商的利潤很好,也是門不可或缺的生意。」

儘管知道赫蘿可能一半是在調侃人,但聽到如此直接的讚美,還是讓羅倫斯感到開心。

「這方面就交給汝處理。因爲汝比咱更知道方法……怎麼着?」

羅倫斯一邊摸着剛修剪過的鬍鬚,使其發出「唰唰」聲響,一邊說道。赫蘿聽了,向前踏出一步說:

正確來說,應該是被他牽着手的赫蘿沒有跟着走下階梯。

羅倫斯一邊告訴自己必須想點辦法不要再掉進赫蘿這樣的陷阱,一邊看向在二樓起居室的暖爐前睡覺的兩名旅人,他們應該是聊天聊到睡着了。

羅倫斯朝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看,正好與爬完階梯、正準備探頭看向起居室的旅人對上視線。

她似乎立刻察覺到羅倫斯的話中含意,一副不甘心模樣說:

羅倫斯因爲沒有勇氣在寒天裏沒使用熱水就刮鬍子,所以留了頗長的鬍鬚。他撫摸着象徵旅行商人的鬍鬚,儘管心裏明白赫蘿的話沒錯,卻還是不肯直率地點頭。

「是沒有那樣的感覺,不過……那女孩可能是因爲咱的美貌而大受震驚唄。」

他沒關上大門,想必是還有空房的意思吧。

「你沒看到城門那裏的狀況……嗎?」

赫蘿的答案相當接近正確解答。

可能是因爲天氣太冷,大門只被打開一點點縫隙。一名面帶憂鬱表情、被雪白長鬍須遮住半張臉的中等身材老人從門縫裏簡短地問道。

即便如此,兩人還是情願假裝吵架,反覆總會有的互動。

「汝看見咱快被雄性人類狩獵成功時,不是也表現得很慌張嗎?」

不知怎地,他就是想說所有事件都是赫蘿引起的。

如果用少量的水溶解了「妖豔」兩字,再往臉上塗抹之後,應該就會浮現出赫蘿此刻臉上的笑容吧。

羅倫斯一邊暗自佩服自己想出了一個治赫蘿的好方法,一邊跟在赫蘿後頭走下階梯。這時,先走下階梯的赫蘿轉過身說:

眼前的建築物實在很難用「宏偉」來形容,不過是一棟四層樓高的一般住家而已。

「汝是不斷旅行的旅行商人嗎?咱懂得分辨皮草的好壞吶。」

他的自我警戒似乎很成功,很快地就得到阿洛德的回應。阿洛德那雙快被眼瞼皺紋埋沒的藍色眼睛絲毫沒有看向羅倫斯,他像是在遙望遠方似的眯起眼睛說:

赫蘿指的應該是晚餐吧,她像個年輕女孩般的確認動作似乎結束了。

羅倫斯嘆了口氣,跟着慢吞吞地站起身子。他確認皮繩上的衣服已晾乾後,動作迅速地收起衣服,並回到三樓。

可以看見的身影就只有一邊按住胸口,一邊拖長着白色氣息跑去的小孩子,而他們肯定是某處商店的跑腿。穿着一身如破布織成的怪物般裝扮,在路上行走的身影一定是同行吧。

「汝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事實上,她是真的覺得很無趣吧。

赫蘿甩動尾巴的聲音傳來。

赫蘿像個糾纏不清的醉漢般動作誇張地點頭說「一點也沒錯。」然後像牛一般用鼻子大大呼氣。

當然了,赫蘿一點兒也沒有顯得慌張,她露出一副彷彿在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對着出現在階梯下方的房客打招呼。

「因爲汝總是把咱列入汝的行動基準考量,所以纔會覺得老是被咱要得團團轉吶。」

「這種事情不要直接說出來,應該用態度來表示比較可愛吧。」

旅人的淡藍色眼珠從纏繞好幾層的布料縫隙間注視着羅倫斯,其銳利眼神之中流露出清澈的目光,不過似乎是個不善於交際的人。

什麼也不做之後?

因爲這樣的緣故,赫蘿像個鬧脾氣的小孩子般不停發着牢騷,讓一旁的羅倫斯看了,不禁想摸摸她的頭安撫她。

因爲即使赫蘿穿了好幾層衣服,還是看得出來她變得膨大的尾巴把衣服撐高了。

攤販前面只見平時會被老闆驅趕的乞丐身影,如此和平的光景是雨天裏常見的典型街景。

「住宿還是寄物?」

「喔?船嗎?」

當馬車隨着緩慢向前移動的隊伍前進時,一大團白色煙霧從赫蘿的帽子底下升起。她依然一臉不快地看向羅倫斯說:

「就是被撥開手也要去吶。」

「怎麼可能。」

羅倫斯的嘴角不由地上揚,那是他覺得自己做了蠢事的自嘲笑容,以及成功打擊了赫蘿的勝利笑容。

或許是以爲羅倫斯會找一家有一定水準的旅館,赫蘿刻意露出不滿的表情看向羅倫斯。

因爲四周有太多人的目光了。

因爲雷諾斯沒有羅恩商業公會的洋行,所以公會所屬的商人多會利用這家民宿。

「那,要從哪兒觀光起?這裏全變了樣,連咱都懷疑起自己是否真的來過這裏。」

古今中外,男人在這種狀況下只會做一件事。

「住宿,兩個人。」

「連這種木牌都分發了,城裏一定發生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赫蘿不僅食量、酒量好得驚人,而且還很能睡。

她沒有半點動搖、泛着紅光的琥珀色眼珠有如仔細琢磨過的珠寶。

羅倫斯從捂住眼睛的指縫間看見赫蘿露出滿面笑容,那笑容看起來壞心眼到了極點,讓人不禁想要用力捏她臉頰。

就算那是赫蘿設下的一流陷阱,羅倫斯也不會因爲受騙而感到不悅。

她臉上浮現顯得虛幻又清高,像是想逃跑似的笑臉。

「嗯?我在這裏做什麼啊?對了,這裏是以皮草和木材出名的城鎮雷諾斯。我得趕快採購皮草,到下一個城鎮去。」

這個收拾乾淨的起居室裏有一組小桌椅,以及用來支撐鐵鍋的三腳鐵架。老闆總是在鐵鍋裏放入木炭,從早到晚在這裏一邊喝着加熱過的葡萄酒,一邊讓思緒在遙遠的土地奔馳。「明年我準備踏上南方巡禮之旅」這句話,是老闆的口頭禪。

這裏也幾乎沒有擺設傢俱,只見一張椅子投出的陰影隨着暖爐光線晃動。只有一張椅子當然不夠羅倫斯烘乾用兩手抱住的大量衣物,不過他並沒有顯得特別慌張。

然後,羅倫斯走下兩層通往一樓的階梯時,被赫蘿拉了一下手,於是回過頭看。

他扶着因手垢而變了色的扶手爬上階梯。

赫蘿那沒什麼梳理過卻很柔順、沒使用香油卻散發出甜甜氣味的瀏海碰觸到羅倫斯的臉頰。她的髮絲之纖細,讓人不由得會想放棄去數她有幾根髮絲。

「以前的人真的很會形容。」

那是在卡梅爾森時,魚商阿瑪堤送給赫蘿的禮物。

「別吵架啊。」

「嗯。原來如此,咱知道汝爲何會勤快地工作。」

可能是冬日裏飄落濛濛細雨的緣故吧。

「是、是的,那也沒關係,您有認識的人嗎?」

「有句話是這麼說的:『知道方法的人會求得工作,知道這些人爲何要工作的人,則會成爲僱主』。」

他用手捂住眼睛。心想至少要裝成是爲了自己疏忽沒察覺到發言的意思,而覺得難爲情。

羅倫斯心想赫蘿會不會是太懊惱,所以躲在被窩裏哭,但是他從捲成一團的棉被形狀看出赫蘿似乎是早早入睡了。

說罷,羅倫斯咬了一口肉派。赫蘿在牀上重新盤腿坐好說:

現在的羅倫斯對手上的木牌比較感興趣。

這棟建築物面向街道的一樓牆面是由兩扇百葉窗構成。如果打開下方的百葉窗,使其保持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放下原本打算往嘴邊送的杯子。

羅倫斯從腰袋裏拿出「外地商人證明牌」說道。

或許是因爲旅途勞累,赫蘿的生氣方式不像平時那樣乾脆爽快,而是顯得拖泥帶水地不停發牢騷。

「蔬菜?難道汝不知道浮在乳白色湯汁裏,那黑色的柔軟牛肉塊有多美味嗎?」

「溫暖的房間和光線明亮的房間,哪一個好?」

赫蘿僅僅不聲不響地咬了三口如她手掌般大的肉派,便全吞進了肚裏。

明明在鄉村的麥田裏待了好幾百年,赫蘿對喫的卻比貴族更加挑剔。

看見這般表情的赫蘿,羅倫斯察覺到一件事。他察覺到自己有兩種行動基準。

人還是會希望早晨時能看到曙光。

然而,羅倫斯是個商人,不是以收集珠寶爲樂的貴婦。一旦發現價格不划算,就是再漂亮的珠寶出現眼前,他仍會說出這句理所當然的話:

「臨時?呵,那更教人高興。」

不過,旅行商人只愣住瞬間,便以先前羅倫斯聽見的沙啞聲音這麼說完後,迅速消失在人羣之中了。

「跟在卡梅爾森的時候一樣,先找編年史作家吧。」

羅倫斯看得出來阿洛德似乎不願意談論會議內容,而且他也知道阿洛德本來就不是個性親切的人。

沒有一個商人會不在意這張木牌。

衣料比他想像中的大,結果佔用了一整條皮繩的空間。

那名衛兵給的評價其實也沒錯。在皮草種類之中,狼皮是僅次於狗皮的便宜皮草。事實上,就算是品質再好、能夠讓皮草商垂涎三尺並給予最高評價的狼皮,也絕對無法勝過鹿皮。

不過,羅倫斯當然知道不能把內心的想法表現在臉上。

這什麼回答啊,真是難爲情極了。

他輕輕拉了一下赫蘿的手後,赫蘿就像個鬆垮了的牽線木偶似的跟着走下階梯。

「嗯,這安排還行唄。」

說着,原本保持俯臥姿勢的赫蘿轉身換成仰臥姿勢時,眼神裏已流露出壞心眼的光芒。

羅倫斯只得到這麼一點說明後,就像鰻魚穿過細窄長筒似的,被趕出不斷有旅人通行的盤查關卡。

就像所有工匠的工廠兼住家的構造一般,這棟建築物的二樓同樣有設置了暖爐的起居室、屋主房間以及廚房。這裏比較不一樣的地方是,爲了儘量讓三、四樓較多的房間能夠從煙囪取暖,所以特別把暖爐設置在起居室的正中央位置。

他站在吸了水氣未乾的石板上,看向身邊的赫蘿。

「還有其他人嗎?」

可能是在學狐狸說話,赫蘿變換聲音說道。

雖然羅倫斯猜測着會不會是雷諾斯發生了政變,但是他想不透一點,那就是在路上往來的人們似乎並非全是住在帳篷裏的人。路上可看見牽着驢子的農夫,或是揹着行李、看似商人的人們爲了躲雨而步伐快速地朝向雷諾斯城裏走去,或是朝向各自的目的地前進。

「女孩?」

因爲狼會攻擊人類太理所當然了。

「有嗎?」

「旅館還沒到嗎?」

赫蘿的反應很快。

當羅倫斯思索着該如何度過這個難關時,就因爲旅途疲累,而不知不覺地在暖爐前面打起瞌睡來了。

「呵,真固執。」

「編年史作家?」

雷諾斯的面積差不多比異教徒城鎮卡梅爾森大了兩圈,其四周被約在一百年前建蓋的壯觀城牆包圍。城裏的住宅早已增建到靠近城牆的位置,所以無法再拓寬城鎮範圍。這麼一來,建築物自然會變得密集,不斷朝向天空延伸。

「我會不好意思啊。」

儘管揹着沉重行李,旅人卻是幾乎沒有發出腳步聲。

以爲赫蘿不甘心到茫然自失程度的羅倫斯就快笑出來時,赫蘿在這個瞬間用力抱住了他,在他耳邊輕聲說:

靠窗房間就等於不溫暖的房間。

羅倫斯別開視線心想:「就算你這樣看我,我也沒輒。」

羅倫斯站起身子,只套上外套便完成了外出準備。說到赫蘿,她仍是鑽出被窩時的模樣。

不過,正確來說,嘎吱作響的聲音似乎是從走廊地板傳來。

「好難爲情吶。」

「既然這樣,汝可以完全不在意地陪咱每天悠哉過活,等到那個什麼會議結束唄?」

正如其命名,五十人會議是由五十名城裏的工匠、商人、貴族等人物以代表者身份參加的會議。這些人代表着自己所屬公會或家族的利益,在會議上展開議論。由於會議上的議論話題幾乎都是能夠左右城鎮命運的重要案件,所以參加者的責任相當重大。

不過,緊接着出現在眼前的奇異光景,不禁讓羅倫斯以爲塞滿城裏的建築物,終於溢出到城牆外頭。

羅倫斯與赫蘿交棒走上駕座,並握住繮繩。馬兒似乎察覺到自己總算能夠不再受寒風吹襲,進到馬廄休息,便像在催促羅倫斯似的甩動脖子。羅倫斯拉動繮繩讓興奮的馬兒前進,同時眼角看見赫蘿推開大門走進民宿。

攤販裏也幾乎不見人影,只見被輕柔細雨淋溼的攤子時而垂下雨滴。

「是啊,我很慌張,慌張極了。」

起居室裏不見任何人影,只有木柴燃燒的聲音輕輕響起。

雖然在北方地區留長鬍須很正常,但羅倫斯覺得自己的鬍鬚還是稍嫌長了些,而且雜亂生長的鬍鬚看起來也顯得沒精神,便決定向阿洛德要點熱水來刮鬍子。當他在行李之中摸索着毛巾和薄刃小刀時,擁有好耳力的狼似乎被聲音吵醒了。

羅倫斯拍了拍自己的馬兒背部說道。他走下駕座,把兩枚銅幣交給兩名乞丐後,便拿起行李走進民宿。

再加上羅倫斯這次是帶着赫蘿行動,所以投宿在不愛打聽房客私事的阿洛德經營的這家民宿相當方便。

被輕輕踢了一腳的羅倫斯把思緒拉回現實後,看見赫蘿的銳利眼神,不禁有些畏縮。

「如果咱是汝的僱主,那得好好獎賞一下汝。」

就在赫蘿有些不甘心的模樣抓起嘴邊的肉塊往嘴裏送時,羅倫斯接續說:

因爲阿洛德對房客幾乎沒什麼興趣,所以不擅於社交的人都相當珍惜這家民宿的存在。就算是商人,當然也不可能人人都擅長社交。

「所以吶,汝重新施魔法讓咱不要醒來,好嗎?」

不過,此刻讓羅倫斯最感頭痛的不是怕人打聽私事,而是爲了平息赫蘿的怒氣,必須點加了肉的奶油燉湯當晚餐這件事。如果能夠平息赫蘿的怒氣,花錢買一、兩碗奶油燉湯當然值得,但羅倫斯擔心只要寵赫蘿一次,兩人在雷諾斯停留的花費就會急遽增加。

察覺自己睡了太久的羅倫斯慌張地坐起身子,然而時間不可能倒流。任性的赫蘿一定早已醒來,因爲沒衣服穿而被困在房間裏出不了門,並且因爲餓肚子而急得暴跳如雷吧。

「沒有,我只是臨時想出來……」

「什麼嘛,原來是便宜貨的狼皮啊。」

如果只蓋棉被睡覺,恐怕無法禦寒吧。這麼想着的羅倫斯連同自己的衣物,抱起因爲吸水而變得沉重的赫蘿衣物,表現得有如絕不偷懶的勤勞男僕般準備離開房間時,發現了那樣東西。

羅倫斯聽見起居室傳來木柴在暖爐裏燃燒的微弱聲音。他心想到了晚上,房客們想必會各自帶着酒,聚集在這個橢圓形的起居室談天說笑吧。

在濛濛細雨中,羅倫斯看見通往雷諾斯的道路兩旁搭有多數帳篷。

「用這個季節的蔬菜烹煮出來的奶油燉湯也是別具風味喔。」

不用說也知道,赫蘿當然氣炸了。

等到赫蘿什麼也不做之後,羅倫斯就會失去冷靜。

在阿洛德前來添加木柴時,羅倫斯醒來過一次。那時阿洛德當然什麼也沒說,他甚至還爲羅倫斯多加了一些木柴,所以羅倫斯也就接受了他的好意。

「真是的,汝竟然會說出像小孩子在撒嬌的話語,也不覺得害臊。」

起居室的牆上隨處有着半根長度嵌在牆內的釘子,每根釘子前端都被彎曲成鉤狀。其中有幾根釘子垂掛着皮繩,只要拉長皮繩,就能夠連接到對面牆壁的釘子。

隔了一會兒後,赫蘿迅速把尾巴收進棉被底下。

赫蘿的聲音聽起來像在生氣,也像在鬧彆扭。

他心想偶爾點個放了豐盛食材的奶油燉湯來喫,也不爲過吧。

「意思是說你就快要醒來了嗎?」

赫蘿這樣的舉動與貴族女孩爲了吸引心儀騎士的目光,刻意從窗戶縫隙間露出美麗長髮的舉動意義並不相同。

中午開始落下的雨滴並非會打痛人的豆大雨滴,而是如煙霧般的濛濛細雨。雖說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是在這般寒天裏,就跟淋上碎冰沒什麼兩樣。

「那個人是因爲看見咱,才嚇了一跳吧。」

羅倫斯完全不知道赫蘿在對話之中早已設下了陷阱。

羅倫斯一轉身,隨即用小刀頂着下巴這麼說。赫蘿打了個哈欠後,眯起眼睛沒出聲地笑笑,看來她的心情似乎還不錯。羅倫斯補充一句說:

他手上的木牌沒有騎縫印,也沒蓋上任何印章,是張臨時製作的簡素木牌。

儘管如此,羅倫斯還是覺得難以接受事實。

「汝真的越來越會說話了,是誰教了汝嗎?」

當羅倫斯察覺到這句話所指的其他含意時,當場全身僵硬。

「以前的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着牢騷,讓一旁的羅倫斯看了,不禁想摸摸她的頭安撫她。

即便如此,羅倫斯卻只能選擇這麼說:

不知道是不是羅倫斯多心,赫蘿的樣子顯得很沮喪。

這麼說就等於希望赫蘿在意他。

等到進入雷諾斯後,除了平時穿梭於羅姆河的船隻之外,還能看見數量多得驚人的停泊船。另外,城裏也有無數赫蘿最愛的攤販,那裏的酒也多是酒精濃度很高的烈酒。

「如果一個是原本就很優秀的種類裏的劣等者,另一個是原本不算優秀的種類裏的優等者,那應該對後者表示敬意唄。不是嗎?」

「不會又遇上什麼紛爭吧。」

真是的,這傢伙最會讓人空歡喜一場。

「嗯,也就是……」

羅倫斯身手俐落地綁上皮繩,動作迅速地一一掛上潮溼衣服。

不愧是在皮草和木材的流通據點負責盤查的衛兵,那名衛兵沒有猜測是狐狸皮或狗皮,一眼就看出是狼皮。

因爲方纔的事件,使得羅倫斯無法明確地做出反駁,他不禁有種有苦說不出的感覺。

看見赫蘿刻意挺起胸膛一副得意的模樣,羅倫斯笑笑後,才發出「咦?」的一聲反問說:

然而,如果在這隻狼面前這麼承認,羅倫斯就輸了。

聽到阿洛德的話語,赫蘿在長袍底下的身體縮了一下。

「咱覺得汝已經夠高價了吶。」

羅倫斯暗自竊喜說:「強忍住害臊地這麼做,還挺值得的。」當他沉醉在勝利的餘韻之中時,赫蘿像是踩了空似的身體癱軟下來,使他慌張地用胸口接住赫蘿。

赫蘿一副彷彿在說「男人只會說不會做」似的表情。羅倫斯想要反駁她只有一個辦法。

羅倫斯輕輕笑了一下後,讓馬兒進到馬廄去。馬廄有兩名負責看守,同時也是居民的衣衫襤褸乞丐打量着羅倫斯。

皮繩的目的是在雨天時讓從外地來到這裏的旅人晾乾衣服,並在晴天時讓準備從這裏出發的旅人晾乾生肉或蔬菜。

羅倫斯輕輕聳了聳肩。

幸好阿洛德方纔似乎在馬廄裏不知忙些什麼,所以沒聽見羅倫斯與赫蘿的愚蠢對話。

「或許汝自從與咱相遇後,老是被扯進一些紛爭之中也說不定,不過沒有一次糾紛是咱直接引起的。」

那是昨天羅倫斯利用暖爐烘乾衣服時視線相交、當時身穿齊全旅行裝備的房客。

赫蘿眯起帶點紅色的琥珀色眼睛看向羅倫斯。

「靠窗。」

下一秒鐘,羅倫斯露出親切笑容對着出現在階梯下方的房客打招呼。

當然了,採用這樣的暖爐設計後,屋內的隔間相對地會顯得奇怪,而且爲了避免煙囪經過的房間煙霧瀰漫,還必須大費周章地整修過。即便如此,屋主仍選擇了提供住在三、四樓的徒弟們良好的居住環境。

雖然羅倫斯一身輕薄裝扮免不了覺得空氣冰冷,但總比一身溼漉漉的好。

「……是啊。」

「到目前爲止,出現過買家麼?」

「汝腦筋動得越來越快了吶。」

不過,三樓並非每間房間都能夠藉由暖爐煙囪取暖。四間房間當中,只有一間房間面向街道,這間房間擁有窗戶帶來的明亮光線,卻少了溫暖。

心想:「早知道就不該太寵赫蘿」的羅倫斯在雷諾斯的宏偉城牆前,就算知道可能沒用,但還是試圖做出反擊說:

「早安。」

「話說,爲了以防萬一,我還是先跟你說件事。」

羅倫斯已經感覺到指尖變得僵冷,他考慮着是否該躲到馬車貨臺底下。不過,老天爺似乎不會忘記眷顧日常言行舉止良好的人。

如果是在平常,如此容易被識破的奉承話語肯定會惹得赫蘿更加生氣,但現在的赫蘿似乎什麼都好。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赫蘿輕輕用鼻子嘆了口氣挪開身子,然後緩緩走下階梯。

在傳來顯得不悅的呻吟聲後,羅倫斯察覺到背後有視線盯着他。

在特列歐村時,羅倫斯試圖打開一隻盒子。盒子裏裝了他不想見到的、與赫蘿這般甚至可以用甜蜜來形容的愉快旅行的結局。羅倫斯當然沒辦法獨力打開這隻盒子,而是與赫蘿一起伸手,把盒蓋稍微打開了一些縫隙。

世上沒有人直接知道赫蘿的存在,赫蘿自身正是阿洛德口中逐漸被遺忘的知識。

赫蘿連眉頭也沒皺一下,露出輕蔑眼神回答說:

不禁心想真是個狡猾的傢伙。

路上的行人寥寥可數。

走下階梯的羅倫斯一邊露出苦笑,一邊再次搖搖頭嘆了口氣,他會有這樣的反應當然不會有其他原因了。

赫蘿眯起的眼睛散發出與幾秒鐘前完全不同感覺的目光。

「汝臉上寫着『我好想知道會議內容』吶。」

「咱可能被下了惡毒的魔法。」

赫蘿是個我見猶憐的女孩,只要能夠得到羅倫斯的誇獎,不管受到任何恥辱她都甘願——羅倫斯當然知道赫蘿不可能這麼想。他相信就算是現在這個瞬間,赫蘿心中依然是滿腔怒火未消。

雖然態度顯得冷淡,但是光聽到那聲音,就讓人不禁有種親切感。

羅倫斯不禁也想着赫蘿根本沒必要如此不安,因爲她的重量不可能太輕。

今天路上的行人很多,與昨天截然不同,從左手邊照射過來的晨光,讓羅倫斯不禁感到一陣頭昏目眩。

羅倫斯心想:「赫蘿還真是玩不膩。」不禁揚起了嘴角。

所以羅倫斯當場轉過身子,重新握住赫蘿拉着他的手。

羅倫斯方纔不經意地笑了一下。看見赫蘿投來懷疑的視線,他輕輕揮了揮手說:

羅倫斯一邊暗自這麼嘀咕,一邊在暖爐正前方的頭等座位坐了下來。他一坐下,便聽見階梯嘎吱作響的聲音傳來。

赫蘿肯定是察覺到羅倫斯這樣的心境,纔會一副感到很溫暖的模樣把圍巾圍在脖子上。她取出圍巾後,把狐狸臉部朝向羅倫斯說:

「皮草?」

希望衣服烘乾前,不要有人來這裏晾衣服纔好。

面對被赫蘿從正面抱住,並且在耳邊輕聲細語的狀況,羅倫斯還能夠保持冷靜,全虧這個事實的存在。

羅倫斯不由地只動了一下左眉。

「話說,接下來怎麼安排?」

「我知道。」

房客依舊戴着頭巾,但裹住身體的布料少了幾層,腳上也換了便鞋。可能是外出買了剛出爐的派,房客拿在右手上的袋子冒着熱氣。

與羅倫斯擦肩而過時,只從布料縫隙間露出一隻藍色眼睛的房客輕聲說道。

羅倫斯心想:「什麼意思啊。」不由地笑了出來。

雖然這裏不要求預付住宿費,可以在離開時再支付,但如果預付住宿費,多少能夠討好沉默寡言的老闆。羅倫斯多放了些預付的住宿費在桌上後,轉身準備離去。當他聽見老闆的話語時,不禁驚訝地回過頭看。

羅倫斯牽着赫蘿的手走了出去。

這下子赫蘿就找到藉口,要求羅倫斯在攤販買好喫的食物給她了。

羅倫斯無法控制自己變得臉紅。

「沒錯,咱也不認爲咱們是萬物之上的存在。可是吶,那不過是因爲動物種類不同而無法超越的差異,並非優劣之差。汝也這麼認爲唄?」

他當然沒忘記用舊時代的口吻說出這句臺詞。

隔天早晨,羅倫斯醒來時發現天氣已轉晴,暖烘烘的陽光從木窗縫隙間流瀉進來。雖然這問房間無法藉由暖爐取暖,但不知道是拜暖烘烘的陽光所賜,還是身體早已適應風餐露宿的生活,羅倫斯覺得似乎沒有那麼寒冷。

赫蘿一副心情再好不過了的模樣說道。羅倫斯不禁覺得赫蘿如果是隻小狗,現在肯定會興奮地擺動尾巴吧。

「起牀吧。」

她的笑臉強烈地呼喚着羅倫斯非理性的部分。

即便如此,羅倫斯還是不由地聳聳肩掩飾他的難爲情。赫蘿見狀繼續說:

「咱要喫奶油燉湯。」

羅倫斯原本計劃能多少賣些從特列歐村分來的滿山餅乾,無奈卻被在他身邊睡覺的狼喫個精光。只要是好喫的食物,無論再多,赫蘿都喫得下。不僅如此,她自己喫光食物後,還會發起脾氣來。

這麼想着的羅倫斯輕輕揮動小刀表示投降,赫蘿見狀,發出咯咯笑聲後,鑽進被窩裏準備睡回籠覺。

「看到了,有很多看似商人的人聚集在那裏。若那些人跟五十人會議有關係,也就是說城裏出了什麼事?」

所以赫蘿爲了確認自己有多重,纔會在羅倫斯在意商人顏面的情況下,故意做出讓羅倫斯感到動搖的行爲。

「適可而止好嗎?」

「說不定不是人類嗎?」

爲了讓城鎮繁榮發展,就必須徵收稅金;爲了徵收稅金,就必須在城牆設置關卡。

羅倫斯稍微舉高赫蘿的手後,輕輕吻了一下她白皙的手背。

想必她的尾巴一定膨大了吧。如果沒喝習慣這種葡萄酒,是很難品嚐出其中美味的。

「我看,就先問問這裏的老闆好了。不管怎樣,他畢竟是個民宿老闆。」

可能是在學狐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裏遇見的房客走出大門。

房客的聲音沙啞,是很適合在乾燥砂土與岩石遍佈的大地出沒的旅人聲音。

比赫蘿慢了一步喫完肉派後,羅倫斯指着自己的嘴角,讓赫蘿知道她的嘴角沾了肉塊。

由於有這層顧慮,所以當羅倫斯察覺到門內有動靜,大門跟着打開時,不禁有些鬆了口氣。

可能是羅倫斯的問題讓赫蘿感到意外,她皺起眉頭說:

所以,羅倫斯這麼回答了赫蘿。然而,在那瞬間,幾秒鐘前還一副可愛模樣的賢狼卻露出讓人看了就生氣的表情說:

羅倫斯第二次醒來時,天色已是一片黑茫茫,在暖爐光線的照射下,瀰漫在四周的濃濃黑影彷佛能夠用杯子舀起似的。

該不會是赫蘿的耳朵露出來了吧。這麼想着的羅倫斯看向赫蘿,發現赫蘿也稍微傾着頭。

「真不愧是賢狼的好眼力。我真的很想知道城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還不止這樣。」

羅倫斯以爲赫蘿打算在衆目睽睽之下做出什麼事情,但結果似乎只是他自己胡亂猜疑。

聽到羅倫斯加上誇張動作這麼說,赫蘿一副像是看見絕佳喜劇般的模樣捧腹大笑。

「其他人?我想想啊……拉通商行的老叔……不對,他也在前年夏天因爲天氣太熱……沒想到是這樣子的啊……」

「嗯。因爲咱是個冷血的人,不好好暖和身子不行。」

赫蘿噗嗤笑了出來,她呼出的白色氣息都快遮住了她的臉。

「不是付了大筆錢,就能夠找到讓身心放鬆的旅館。」羅倫斯省略掉這句反駁話語,像是要逃離赫蘿的煩人視線似的走下駕座,小跑步地來向大門前敲了敲門環。

羅倫斯忘了自己剛剛被赫蘿百般捉弄,沒出聲地輕輕摸了一下赫蘿的背。

「你要跟我去吧?」

這是老闆示意別再跟他說話的動作。

不過,問題在於儘管狼皮廉價,狼本身的自尊卻不廉價。就這點來說,赫蘿的自尊可說昂貴無比。

「如果這時被汝撥開手,說不定咱對汝施下的魔法會因此解除。」

「嗯。收集咱的傳說,還有約伊茲的位置……」

他一邊仰望被雨淋溼而呈現青苔色的城牆,一邊穿過盤查關卡。

當然了,赫蘿一點兒也沒有顯得慌張,她露出一副彷彿在說「這是腰帶」似的鎮靜模樣。如赫蘿所願,衛兵信以爲真了。只是,衛兵說了這麼一句話:

羅倫斯先這麼回答,然後保持視線看向前方,一副受不了的模樣閉上眼睛說:

在寒冷又無趣的旅途上,對話自然而然地會減少。如果是熟悉彼此的兩人,即使是沉默的互動也足以讓心靈獲得慰藉。不過,仍然不比方纔這樣的互動來得愉快。羅倫斯與赫蘿兩人笑着時,馬兒快速來回甩動尾巴,一副像是在說「你們該適可而止了吧」似的模樣。兩人見狀,忍不住再次發出陣陣笑聲。

老闆一發現羅倫斯的身影,便從長眉毛底下用着藍色眼睛看向羅倫斯說:

不過,在城門外一字排開的許多帳篷,還有看似商人的人們在烹煮食物,這樣的光景就有些奇怪了。

看見羅倫斯聳了聳肩,赫蘿傾着頭露出微笑。

他不禁心想,或許到了能夠清楚聽見死亡腳步聲迫近的年紀時,就會變成像阿洛德這樣吧。

赫蘿沒有生氣,也沒有展露笑容,她臉上浮現難以分辨情緒的曖昧表情。跟着在領口摸索一陣後,取出狐狸皮草圍巾。

這家民宿原本是皮繩工匠的工廠兼住家。因爲一樓曾經是皮繩工匠的工廠,所以牆壁很少,而且還是石板地,現在作爲倉庫利用,從各地前來的商人們,會因爲各種目的而把貨物長期寄放在這裏。

「好的,三樓。咦?靠窗?」

他看見方纔在民宿裏遇見的房客走出大門。

都怪赫蘿用了這樣的形容,讓羅倫斯近來沒喫過什麼像樣食物的空腹,不禁發出少根筋的咕嚕叫聲。極度壞心眼的賢狼,似乎也沒預料到羅倫斯的肚子會在這時候叫出來。她愣了一會兒後,露出天真的笑容,就連揶揄羅倫斯都忘了。

「汝什麼時候纔會失去冷靜吶?」

羅倫斯不禁在心中這麼嘀咕。

雖然那名旅行商人一副很習慣旅行的樣子,再加上沙啞的聲音讓羅倫斯一直以爲是名男子,但是他也不覺得赫蘿在這方面會做出錯誤判斷。

羅倫斯牽起赫蘿的手,一邊轉動門把,一邊回答:

趁着能夠識破人類心聲的賢狼不在身邊的時候,羅倫斯不知害臊地一邊想着這些事情,一邊走下二樓來到設有暖爐的起居室。

羅倫斯心想:「這簡直是惡魔的行徑。」

「是,或者是熟知城裏古老傳說的人。」

羅倫斯也認爲闖進狼羣地盤而無法逃脫的旅人會因此喪命,是旅人自身太大意。如果說旅人因此畏懼狼,那還說得過去,但如果說因此怨恨狼,那恐怕是搞錯對象了。

他在心中大喊:「我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

然而,現在的羅倫斯不會有這兩種反應,他只會笑着心想原來赫蘿是如此地不甘心。

不知道是用了什麼伎倆,赫蘿在兩天前便預測到即將下雨。或許是這樣的緣故,當天空下起雨時,赫蘿慢吞吞地從棉被底下探出頭來,沉默地對着羅倫斯投來責備的目光。

「這麼一來,只能請黎格羅先生讓我們看看他所擁有的記錄了?」

「我是能夠理解你的意思,只是……」

「喔?看起來的確很有眼光。那麼,你能夠看出人的好壞嗎?」

大笑一陣後,赫蘿快步定到依舊用手扶着門把的羅倫斯身邊說:

「不,我只是在想如果說我知道方法,那你知道什麼?」

那就是赫蘿也不想看見結局。

如果是在沒有其他事情可做,只能手握繮繩的旅途上,羅倫斯當然願意聽赫蘿發牢騷,但現在他只是斜眼看着赫蘿而已。羅倫斯用木牌一角搔了搔下巴,冷靜地心想:「如果不讓赫蘿喫頓飯,恐怕很難安撫她吧。」

「沒特別想要的東西。」

羅倫斯第一次見到阿洛德時,就覺得他像個隱士,而現在的他越來越像隱士了。

因爲赫蘿低着頭,所以羅倫斯看不清楚她被陰影遮住的表情,但是赫蘿似乎一副很不甘心的樣子。

「呵,汝真是可愛吶。」

「……喔。」

即便如此,赫蘿仍然做出要羅倫斯誇獎尾巴的舉動。

然而,當時羅倫斯與赫蘿兩人都沒有勇氣看盡盒子裏的東西,所以到現在仍未打開盒蓋。

「應該是一個名爲黎格羅的男子負責這個職務,不過……很不巧地,現在正在召開五十人會議,他應該不會跟人見面。」

因爲他知道赫蘿是以她的方式在向自己撒嬌。

「三樓,靠窗。」

「要喫點什麼嗎?」

羅倫斯走出房間後,臉上依舊帶着苦笑,並伸手扶住階梯扶手。

不管是寒冷的天氣、肚子餓,還是繼續坐在一路坐來的馬車上,想必都讓赫蘿覺得不高興吧。羅倫斯指着轉角方向,告訴赫蘿:「在那個轉角轉彎後,再一下子就到了。」赫蘿聽了,一副像是因爲旅館不在眼前而生氣的模樣嘆了口氣後,鑽進了帽子底下。

儘管羅倫斯是個不斷旅行的旅行商人,而四周的人們也跟他一樣,但行商的世界畢竟太狹小了。如果羅倫斯不在意人們目光地在城門與赫蘿打情罵俏,那肯定會被看笑話。

「只要你不亂髮脾氣就好了。」

赫蘿聽了,像個小孩子一樣鼓起臉頰看向前方。

即便如此,赫蘿似乎仍給羅倫斯打了及格分數。她用鼻子發出「哼」的一聲後,站到羅倫斯身邊說:

不過,羅倫斯已不是從前那個無論看見女人露出什麼樣的笑臉,都覺得沒什麼不同的他。如果對象是赫蘿,哪怕是細微的表情變化,現在他都能夠分辨出來。羅倫斯看出赫蘿感到無趣的表情裏,還流露出不安的情緒。

即便如此,也讓羅倫斯知道了一個事實。

接着忽然收起了笑容,因爲他察覺到有人出現。

羅倫斯牽起赫蘿的手,努力維持商談用的表情和口吻說:

「咱已經被撥開一次了。」

羅倫斯感到很訝異,因爲他看見赫蘿在帽子底下露出顯得心情特別愉悅的笑臉,彷彿用凍僵的手一碰,就能夠感受到溫暖。

旅人的旅行裝備相當齊全,呈現四角形的身形說出旅人身上穿着相當多層的衣服。旅人的所有裝備當中,最吸引羅倫斯目光的是用繩子纏繞到小腿位置的厚重皮靴。這代表着這名旅人不乘坐馬匹,而是徒步旅行。這名旅人應當走了相當遠的一段路來到這裏,腳上的繩結卻絲毫沒有鬆散,可見是個經驗老道的旅人。

老闆再次輕聲說道,然後閉上了眼睛。

無論在任何時候,赫蘿的話語總是很準確。

「獎賞?」

當然了,小城鎮有時會在城牆外舉辦大規模的市集,但這種時候通常會利用繩索或柵欄設下市集範圍。

在充滿早晨寧靜空氣的民宿裏,階梯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雖然羅倫斯覺得現在才做確認有點晚,但是先做確認與否,他的應對態度也會隨之不同。

聞着與房客擦身而過時飄來的肉派香味,羅倫斯腦中立刻浮現一個想法——這下子赫蘿絕對會說要喫肉派。

有所察覺的赫蘿從棉被底下探出頭來,打了一個哈欠說:

赫蘿一副感到很無趣的模樣別開了臉。

「汝把咱當成難搞的小孩子嗎?」

聽到赫蘿再說了一遍後,羅倫斯察覺到赫蘿話中有話。

「咱就在身邊,卻一直看着其他雌性,汝這是什麼想法吶?」

「等到咱什麼也不做之後,是嗎?呵。」

赫蘿一副彷彿在說「男人只會說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想到如果被壞心眼的賢狼察覺,事後會變得很麻煩。

羅倫斯一一撿起被赫蘿亂丟一地的衣服,把衣服暫時披在椅背後,自己也開始脫去旅行重裝。旅途中讓羅倫斯感到最放鬆的時刻,就是這個在旅館脫去潮溼衣服的瞬間。他脫去彷佛用沉重黏土做成的衣服,恢復成沒有被雨淋溼的平時裝扮。

「喲?汝的血液循環好像也越來越快了吶。」

「應該先收集你的傳說吧?」

羅倫斯不禁覺得自己若是放鬆下來,勉強抑止住的血液一定會猛衝上頸部,讓他變得滿臉通紅吧。

當看見閃爍耀眼光輝的珠寶,人們總會不由地屈服。

聽到「皮草」這個單字,羅倫斯不禁有種背上寒毛都豎了起來的感覺。羅倫斯不是因爲在意赫蘿,所以纔出現這種反應。反而是因爲這個單字太耳熟,讓他憶起一路來與自己那麼熟悉親密的金錢味道。

赫蘿比羅倫斯更懼怕孤獨,或許她很害怕自己哪天會被放上天秤,與名爲「生意」的物品秤重。天秤最後會傾向哪一端,恐怕只有神明能夠知道答案。當然了,天秤兩端有可能勉強保持平衡也說不定。

赫蘿似乎純粹是睡過頭,她露出毫無防備的睡臉熟睡着。

羅倫斯之所以會稍微低下頭,並不是爲了隱藏商品好逃避關稅,而是爲了遮掩他鬍鬚底下不經意浮現的笑容。

這麼說出口後,就連羅倫斯自己都覺得這句話說得太爛。但凡事一旦過度,似乎就會帶來反效果。

如果說赫蘿樂於見到羅倫斯失去冷靜的樣子,那麼她就必須想東想西地捉弄羅倫斯。然而,如果說羅倫斯是在赫蘿什麼也沒想的時候最有可能失去冷靜,那麼赫蘿只能乖乖地什麼也不做。

一種是赫蘿。

因爲他們絕對不會忘記來過這裏的人,所以當然認得羅倫斯。他們輕輕頂起下巴,示意羅倫斯讓馬兒停下的位置。羅倫斯沒理由反對,於是讓馬兒朝指示的位置走去。走到定位一看,才發現旁邊拴了一匹四肢粗壯的登山馬,馬兒從灰色長毛底下斜眼瞥了羅倫斯一眼,讓羅倫斯心想這匹馬兒應是從北方運送皮草來的吧。

「汝還想趁機大撈一筆。」

就算自己此刻會衝向前抱住赫蘿,羅倫斯也不覺得奇怪。

即便如此,阿洛德不會像其他旅館老闆那般,視打聽房客來歷爲理所當然之事。他沒有詢問羅倫斯理由,輕輕摸了摸雪白的鬍鬚回答說:

「那個人是五十人會議的書記。」

赫蘿突然垂下頭,抬高視線地注視着羅倫斯說道。

「我去梳理一下毛髮。」

阿洛德搖搖頭說道,他就這麼閉上眼睛陷入了沉默。

羅倫斯操縱着繮繩讓馬車前進。

據說從前爲了爭奪席次,發生過許多次政治鬥爭。但是現在,因爲幾年前發生過一場大規模的傳染病,反倒從缺了好幾個席次。

「遵命。」

「難說吶。」

阿洛德坐在老位子上,把加熱過的葡萄酒倒進由敲打薄鐵板製成、方便實用的鐵杯裏。他揚起左眉,露出一副像是看見了稀奇動物般的表情。那表情彷佛在說:「世上怎麼有人會問這樣的問題啊?」

「……抱歉。」

這麼一來,現在應該做的就是準備出門上街去。這麼想着的羅倫斯先摸了摸下巴。

可能是因爲聽見了聲音,赫蘿轉頭看向阿洛德。

「是女的啊?」

如果是在初相遇時,或許羅倫斯的思緒會變成一片空白,或是忍不住也抱住赫蘿。

赫蘿不忘挖苦一下羅倫斯後,依序穿上靴子、腰巾、長袍以及帽子。雖然赫蘿的整裝動作顯得匆忙,身手卻相當熟練。看着看着,羅倫斯不禁有種彷彿看見了什麼魔法似的感覺。這時,被盯着看的狼女裝模作樣地轉了一圈說:

兩個人走路走不快太麻煩了,這句話到底是誰說的啊?

「這個嘛,等到你不會再做出像這樣的舉動後吧。」

「我們去港口吧,聽說船舶最近才成爲這裏的主流交通工具。雖然比不上在海上行駛的船,不過挺有看頭的。」

「五十人會議?」

羅倫斯心想差不多該結束兩人愚蠢的對話,也該重新安排過今天的行程。

赫蘿加重語氣說了「又」字,跟着在帽子底下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赫蘿俯視着羅倫斯,並在帽子底下露出溫柔的笑臉。

不過,有一點讓羅倫斯擔心。

羅倫斯一邊配合身邊的赫蘿步伐走路,一邊在心中笑着這麼說。

對於自己如此難以理解的心態,羅倫斯不禁暗自呻吟着。這時,赫蘿一副「這種簡單的事情有什麼好煩惱的」的模樣回答說:

羅倫斯爬上三樓,看見有四間房間。

「這就是所謂的門前市集嗎?」

光就這點來看,雷諾斯似乎與平常沒什麼兩樣。

「就是皮草……啊。」

「那麼,我們先到城裏觀光一下,您意下如何?」

赫蘿用棉被從頭部蓋住整個身子,一副「不關我事」的模樣。羅倫斯心想如果這時要求赫蘿分出一牀棉被讓他取暖,赫蘿肯定會露出有如看見弒親仇人般的兇狠目光吧。

「喏,走了啊。」

赫蘿順着阿洛德的意思喝下葡萄酒後,立刻停止了動作。

「如果是建蓋在荒野上的教會門前,那就是吧。如果是在城牆前面大搖大擺地做起生意來,那就太奇怪了。」

「呵呵呵,怎麼着?」

在經歷過被綁架、在地下水道被追殺、面臨破產危機或是大吵一架這些事情,聽到赫蘿的話語,羅倫斯當然會有所感觸地露出苦笑。

羅倫斯不禁暗自抱怨:「盤查的衛兵好端端地何必加上那句話。」這時,他總算發現因爲自己的回答太敷衍了事,赫蘿的怒氣矛頭已經轉向了他。

阿洛德發出「叩」的一聲放下原本打算往嘴邊送的杯子。

赫蘿輕聲再說了一遍後,像在撒嬌似地讓身體貼近羅倫斯。

不管怎樣,如果只是這般寒冷的程度,羅倫斯覺得自己能夠理解赫蘿爲何會選擇光線明亮的房間了。

如果是在四周一片昏暗、浪漫氣氛十足的時候聽到這樣的話語,或許還會讓羅倫斯的心臟噗通噗通地亂跳。但在赫蘿嘴角還沾了肉塊的情形下聽到這樣的話語,就算是羅倫斯,也不會有所動搖。

「像這樣可以嗎,我的女士?」

這棟建築物面向街道的一樓牆面是由兩扇百葉窗構成。如果打開下方的百葉窗,使其保持水平狀態,即可成爲商品陳列架;如果打開上方的百葉窗,即可作爲遮棚。爲了避免戶外的冷空氣竄進室內,目前上下兩扇百葉窗都關上了。

他有種到了下一個瞬間,赫蘿的嬌小身軀就會在他懷裏的感覺。

阿洛德一臉愕然地說道。他保持看向遠方的姿勢,握住下巴的鬍鬚。

他心想自己該不會漏聽了什麼,但是赫蘿在他開口說話前,早一步接續說:

旅人以不像兜帽,而是像頭巾般的布料緊緊纏住頭部。因爲頭上的布料也遮住旅人的嘴巴直到鼻子上方的位置,所以無法確認旅人的表情,不過羅倫斯看見旅人的眼神相當銳利。旅人的身高不算高,但也不算矮,差不多比赫蘿高了些。

半年前的羅倫斯如果看見自己現在的模樣,一定會嚇得腿軟吧。

這麼想着的羅倫斯決定配合赫蘿演演戲。

「可是,汝啊。」

羅倫斯心情緊繃地抬起頭一看,發現赫蘿在帽子底下瞪大着眼睛。

赫蘿一邊縮起脖子,讓半張臉埋進脖子上的狐狸皮草圍巾裏,一邊露出再期待不過的表情。看見赫蘿這般模樣,羅倫斯不禁忘了她平時惹人生氣的言行舉動。

衛兵告訴羅倫斯在城裏採購時,必須提示這張木牌,否則店家不會賣東西給他。

雖然羅倫斯覺得一直望着赫蘿的睡臉也不錯,但是他想到如果被壞心眼的賢狼察覺,事後會變得很麻煩。

「……還有什麼比溫暖的房間更好麼?」

這位雖然沉默寡言,卻很體貼的師傅即是現在的旅館老闆。他就是已經退休的皮繩工匠師傅阿洛德·伊克勞德。

「那麼,熟知古老傳說的人也可以嗎?」

羅倫斯不由地笑了出來。

或許是剛睡醒,赫蘿看來迷濛的眼神顯得十分溫柔。

赫蘿有些愕然地看着羅倫斯。

赫蘿抖了一下的手停在半空中,跟着嘟起嘴巴把手指上的肉塊彈向羅倫斯。

在羅倫斯想着這些事情時,察覺到羅倫斯絲毫沒有反應的赫蘿稍微挪開身子抬頭說:

因爲方纔在階梯親吻過赫蘿的手背,所以羅倫斯現在這麼說似乎效果不彰。也或許是因爲在那之後,被赫蘿確實逆轉了局勢。

「總得梳理好了,才能賣得高價,對吧?」

羅倫斯見狀,也只能搖搖頭嘆氣。

「那這樣,我不能撥開你的手,免得你醒過來。」

「這該怎麼形容吶,很像奶油燉湯上面浮了一塊鍋焦。」

赫蘿會發脾氣發個沒完,或許主要還是因爲疲勞吧。

他催促着自己趕快動腦思考,因爲他知道赫蘿這般模樣肯定有鬼。

羅倫斯先回頭看向赫蘿詢問說:

「那是因爲……」

羅倫斯微微傾着頭後,心想:「算了。」於是離開了那裏。

羅倫斯也能明白赫蘿的這番話。

「好像是叫做黎格羅吧。如果是會議的書記,恐怕很難吧。不過,也要看會議是在議論什麼就是了……」

「城裏的古老知識除了以書籍的形式保留之外,都會像這樣慢慢消失啊……」

「呵……啊呼,看來汝能夠免於就這麼被凍死。」

「話說,汝啊。」

在羅倫斯的手被拉起的同時,身後的民宿大門也打開了。

「咱好幾百年沒喫過汝說的昂貴東西,汝不覺得這樣的咱太可憐了嗎?」

不僅是在雷諾斯,就是在其他城鎮,羅倫斯也不曾拿過這樣的木牌。

「高價得找不到買家吶。」

誰叫他的對手是賢狼赫蘿呢。

赫蘿從帽子底下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露出難以置信的笑容說:

可是,誰叫坐在他身邊的這隻狼不愛清淡食物,只愛喫重口味的東西。

「汝可不可以再多增加一些詞彙吶?」

「汝怎麼說得一點感情都沒有?」

赫蘿用着像是在空中飛舞的細雨互相摩擦般的聲音說道。

老人輕輕點點頭後,便立刻轉身走去。

因爲他知道赫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馬車前進不久後,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羅倫斯在兩人前進的道路前方,看見一片乳白色景色之中出現一個黑色影子。

「那這樣我把馬兒帶到馬廄去,你先進去跟老闆……跟剛剛的老頭這麼說,他就會告訴你空房在哪。」

就算赫蘿沒有被放上天秤,兩人的旅途終點也不遠了。

「因爲汝是個大笨驢,如果沒說出來,汝根本察覺不到唄。」

在旅行途中,能夠看到旅行演員演戲的機會並不算少。

不過,羅倫斯凝視着不知怎地突然用手指捉住他左手手指的赫蘿。

也就是說——

就像羅倫斯如此觀察着旅人一樣,旅人也打量着羅倫斯。打量完後,旅人沒打招呼地爬上階梯而去。

儘管經過這番互動,羅倫斯覺得自己最後肯定會點加了肉的奶油燉湯,而赫蘿一定也幾乎百分之百相信羅倫斯會這麼做吧。

即便如此,羅倫斯還是知道了旅人租下三樓的房間。因爲他聽見微弱的開關房門聲從頭頂上方傳來。

「你如果在那些皮草當中發現狼皮,也別生氣啊?」

聽到羅倫斯這麼反問,阿洛德倒了少許熱葡萄酒在單手持握的瓷瓶裏,並邀請羅倫斯與赫蘿兩人喝酒。

赫蘿用棉被遮住嘴巴回答:

儘管羅倫斯情緒激動地詢問,阿洛德卻是一副置若罔聞的模樣繼續說:

「很難跟那個什麼名字來着的男人見面嗎?」

最後,兩人在隨便找到的一家酒吧點了價格昂貴、放人大量牛肉的奶油燉湯。

到了晚上,待在無法取得暖爐溫暖的這間房間,就跟在沒起火之下露宿野外沒兩樣。

「很漂亮的尾巴,是既溫暖又優質的皮草。」

因爲氣候寒冷,如果手中沒有握着繮繩,確實也只能睡覺而已。即便如此,仍然教人不得不佩服白天幾乎都在睡覺,晚上卻還能入睡的赫蘿。羅倫斯不禁幾度懷疑起赫蘿可能在半夜偷偷起牀,對着月亮長嚎。

「畢竟天氣這麼冷嘛。如果價位還可以,用小麥麪粉仔細經過烹煮的奶油燉湯也不錯。」

「當然囉。」

從頭到尾只經過了馬兒走四步路的時間。

就算遇到下雪天而被困在雷諾斯城裏,肯定也能夠愉快度過整個冬季。

羅倫斯一邊這麼想着,一邊駕着馬車前進不久後,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雖然赫蘿在蒙上薄薄一層塵垢的長袍底下穿了好幾層衣服,但就是在百人羣集之中,羅倫斯也能夠立刻分辨出她的背影。

看見羅倫斯點點頭,赫蘿繼續說:

就在羅倫斯提高警覺地心想不知赫蘿又要用什麼權謀術數來胡亂瞎掰時,赫蘿發出「嘻嘻嘻」的笑聲說:

羅倫斯最後沒有失去冷靜地抱住赫蘿。他讓馬車排在從雷諾斯城門往外延伸、排成一列等待盤查的隊伍末尾。

來這招啊。

他看見赫蘿從牀上如麪包夾着培根和起士般層層相疊的棉被間,露出一小段的尾巴。

「可是吶,如果實際面對與自己有關的人在眼前被狩獵,到底還是無法保持冷靜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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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第六幕
  8. 08尾聲
  9. 09後記
  10. 10插圖

第二卷第二卷

  1. 01第一幕
  2. 02第二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第六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三卷第三卷

  1. 01第一幕
  2. 02第二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第六幕
  7. 07後記
  8. 08插圖

第四卷第四卷

  1. 01第一幕
  2. 02第二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第六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五卷第五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正在閱讀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終幕
  7. 07後記
  8. 08插圖

第六卷第六卷

  1. 01序章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七卷第七卷

  1. 01Side Colors 少年、少女與白花
  2. 02Side Colors 蘋果的紅、天空的藍
  3. 03Side Colors 狼與琥珀色的憂鬱
  4. 04Side Colors 後記
  5. 05Side Colors 插圖

第八卷第八卷

  1. 01對立的城鎮 上 序幕
  2. 02對立的城鎮 上 第一幕
  3. 03對立的城鎮 上 第二幕
  4. 04對立的城鎮 上 第三幕
  5. 05對立的城鎮 上 後記
  6. 06對立的城鎮 上 插圖

第九卷第九卷

  1. 01對立的城鎮 下 幕間
  2. 02對立的城鎮 下 第四幕
  3. 03對立的城鎮 下 第五幕
  4. 04對立的城鎮 下 第六幕
  5. 05對立的城鎮 下 第七幕
  6. 06對立的城鎮 下 第八幕
  7. 07對立的城鎮 下 第九幕
  8. 08對立的城鎮 下 終幕
  9. 09對立的城鎮 下 後記
  10. 10對立的城鎮 下 插圖

第十卷第十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十一卷第十一卷

  1. 01Side Colors II 狼與金黃色的約定
  2. 02Side Colors II 狼與嫩草色的繞道
  3. 03Side Colors II 黑狼的搖籃
  4. 04Side Colors II 後記
  5. 05Side Colors II 插圖

第十二卷第十二卷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幕
  9. 09後記
  10. 10插圖

第十三卷第十三卷

  1. 01Side Colors III 狼與醃漬蜜桃
  2. 02Side Colors III 狼與紅霞色的禮物
  3. 03Side Colors III 狼與銀色的嘆息
  4. 04Side Colors III 牧羊女與黑騎士
  5. 05Side Colors III 後記
  6. 06Side Colors III 插圖

第十四卷第十四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終幕
  7. 07後記
  8. 08插圖

第十五卷第十五卷

  1. 01太陽之金幣 上 序幕
  2. 02太陽之金幣 上 第一幕
  3. 03太陽之金幣 上 第二幕
  4. 04太陽之金幣 上 第三幕
  5. 05太陽之金幣 上 第四幕
  6. 06太陽之金幣 上 第五幕
  7. 07太陽之金幣 上 後記
  8. 08太陽之金幣 上 插圖

第十六卷第十六卷

  1. 01太陽之金幣 下 第六幕
  2. 02太陽之金幣 下 第七幕
  3. 03太陽之金幣 下 第八幕
  4. 04太陽之金幣 下 第九幕
  5. 05太陽之金幣 下 第十幕
  6. 06太陽之金幣 下 第十一幕
  7. 07太陽之金幣 下 第十二幕
  8. 08太陽之金幣 下 後記
  9. 09太陽之金幣 下 插圖

第十七卷第十七卷

  1. 01Epilogue 幕間
  2. 02Epilogue 終幕
  3. 03Epilogue 旅行商人與灰色騎士
  4. 04Epilogue 狼與灰色笑臉
  5. 05Epilogue 狼與白色道路
  6. 06Epilogue 後記
  7. 07Epilogue 插圖
  8. 08短篇 嚮導書短篇 狼與星空下的遠吠
  9. 09短篇 畫冊短篇 狼與彩虹色的音樂
  10. 10短篇 狼與金色的麥穗
  11. 11短篇 學園HORO炭❤,怠惰的校園喜劇
  12. 12短篇 狼與深褐色的魚鉤
  13. 13短篇 無題(電擊學園RPG文庫狼與香辛料短篇)
  14. 14短篇 狼與銀色的尾巴
  15. 15短篇 狼與甜蜜的陰謀
  16. 16短篇 電擊文庫25週年聯動newdays狼辛冊子 狼與旅途的常備之物
  17. 17短篇 電擊文庫25週年夏季超感謝小冊子 狼與不服輸的人
  18. 18短篇 狼與森林的顏色
  19. 19短篇 狼與小麥色的坐墊
  20. 20短篇 狼與香辛料VR短篇
  21. 21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旅途餘白
  22. 22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金黃色的記憶
  23. 2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滿身泥的上門之狼
  24. 24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羊皮紙與惡作劇塗鴉
  25. 25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甜蜜的惡作劇
  26. 26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花瓣的芬芳
  27. 27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理羊毛的人
  28. 28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香辛料的回憶
  29. 29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白色的獵犬
  30. 30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春天落下的東西
  31. 31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飴糖色的日常
  32. 32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藍色的夢
  33. 3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收穫之秋
  34. 34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溫泉水霧的另一端
  35. 35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另一個生日
  36. 36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森林的顏色
  37. 37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秋色的笑容
  38. 38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旅行之卵
  39. 39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橡子麪包
  40. 40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尾巴的圓舞曲
  41. 41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的結婚典禮
  42. 42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果實豐碩的夏天
  43. 4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寶石之海

第十八卷第十八卷

  1. 01Spring Log 旅途餘白
  2. 02Spring Log 金黃色的記憶
  3. 03Spring Log 狼與一身泥的送行狼
  4. 04Spring Log 狼與橡子麪包
  5. 05Spring Log 羊皮紙與塗鴉
  6. 06Spring Log 後記
  7. 07Spring Log 插圖

第十九卷第十九卷

  1. 01Spring Log 2 狼與花瓣香
  2. 02Spring Log 2 狼與輕咬的牙
  3. 03Spring Log 2 狼與羊毛刷
  4. 04Spring Log 2 狼與辛香料的記憶
  5. 05Spring Log 2 後記
  6. 06Spring Log 2 插圖

第二十卷第二十卷

  1. 01Spring Log 3 狼與春天的失物
  2. 02Spring Log 3 狼與白色獵犬
  3. 03Spring Log 3 狼與麥芽糖色的日常
  4. 04Spring Log 3 狼與藍色的夢
  5. 05Spring Log 3 狼與收穫之秋
  6. 06Spring Log 3 後記
  7. 07Spring Log 3 插圖

第二十一卷第二十一卷

  1. 01Spring Log 4 狼與泉煙彼方
  2. 02Spring Log 4 狼與秋色笑容
  3. 03Spring Log 4 狼與森林色彩
  4. 04Spring Log 4 狼與旅行之卵
  5. 05Spring Log 4 狼與另一個生日
  6. 06Spring Log 4 後記
  7. 07Spring Log 4 插圖

第二十二卷第二十二卷

  1. 01Spring Log 5 狼與橡實麪包
  2. 02Spring Log 5 狼與尾巴的圓舞
  3. 03Spring Log 5 兩匹狼的婚禮
  4. 04Spring Log 5 後記
  5. 05Spring Log 5 插圖

第二十三卷第二十三卷

  1. 01Spring Log 6 狼與寶石之海
  2. 02Spring Log 6 狼與結實之夏
  3. 03Spring Log 6 狼與老獵犬的嘆息
  4. 04Spring Log 6 狼與晨曦之彩
  5. 05Spring Log 6 後記
  6. 06Spring Log 6 插圖

第二十四卷第二十四卷

  1. 01Spring Log 7 第一幕
  2. 02Spring Log 7 第二幕
  3. 03Spring Log 7 第三幕
  4. 04Spring Log 7 第四幕
  5. 05Spring Log 7 第五幕
  6. 06Spring Log 7 終幕
  7. 07Spring Log 7 後記
  8. 08Spring Log 7 插圖
  9. 09BD特典 先行上映會 入場特典 狼與旅途中的盛宴
  10. 10BD特典 BD1 狼與大笨羊
  11. 11BD特典 BD2 狼與羊兒們的啓程
  12. 12BD特典 BD3 狼與無法食用的果實
  13. 13BD特典 BD4 不停轉動的村中水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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