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 Want To Be Close

「恭喜你們畢業。可以在今天這個晴朗的日子，像這樣站在這裏與各位碰面，是比什麼都還要可貴的喜悅。」

地點是月光館學院的大禮堂。在舉行畢業典禮的禮堂中，美鶴站在講壇上。她正以在校生代表的身分朗讀歡送辭。

「然後，在光輝的青春中，能有各位學長姐守候着我們、引導着我們，我覺得這是所有在校生共同的喜悅。從現在追朔回三年前，在胸中懷抱着種種希望而穿過學園大門的各位——」

投注進尊敬之念，美鶴將對於畢業生的回憶細細道來。

從校慶、運動會一類大規模的行事，一直到讓自己產生個人感慨的旁枝末節，美鶴深入地一一談到。

一邊講着，美鶴微微地感到寂寞起來。因爲她無法不去意識到，站在講壇上的自己以及聚集於禮堂的衆人間，存在有決定性的差異。

現下，在這個禮堂裏頭，知道有〈影時間〉這個不祥的時光縫隙存在的人，僅僅只有四名。

對付〈暗影》的團隊——特別課外活動社社員的美鶴與明彥、在上個月發覺到自己擁有〈PERSONA能力〉，纔剛入社的一年級學生，嶽羽由香裏。然後則是身爲社團顧問的學園理事長，幾月修司，只有這四個人而已。

衆多「普通的人們」都不瞭解每晚造訪的影時間。而在往後，他們也會在對其一無所知的情況下繼續活下去。

「我想各位已經和無可取代的同伴們，一同構築了許許多多的回憶。同樣地，從今以後——」

美鶴以蘊含期望的眼神環顧講堂。

——在這之中，即使是多一個人也好，希望還能有新的〈PERSONA使者〉出現，並且願意與我們一起戰鬥。

〈PERSONA〉。這種力量，並非是任何人身上都會顯現的。

反而該說，能獲得PERSONA的人極端地稀少，現在在月光館學園高中部的學生中，能夠使喚PERSONA的美鶴，也只有真田明彥一個同伴而已。

而社團的新人嶽羽由香裏從PERSONA能力覺醒之後，還沒有經過多少時日。她也沒有以社員身分參加過實戰。要讓由香裏成爲戰力，還必須再等上與其相應的時間纔行。這一點美鶴是能理解的。

「……的人生，之中——」

——同伴嗎。明彥與嶽羽，期待除了這兩人以外還有別人，或許是一種奢望。

這麼想的瞬間，美鶴不小心讓話語停頓了下來。自責起自己在致歡送詞時怎麼會想這些多餘的事情，美鶴不自覺地苦笑出來。忽然，她與明彥對上了視線。

怎麼啦?明彥疑惑的臉像是要如此問出口，這才讓美鶴察覺到自己正在苦笑着，並因此微微紅了臉。

「一定會成爲各位面對難關時的助力。請將這些回憶轉換成動力，即使遭遇到的問題再怎麼困難，如果是各位學長姐的話，我相信一定都能拍動起名爲可能性的翅膀，順利克服人生中的重重關卡——謝謝各位，能夠守候着我們直到今天。在校生代表，桐條美鶴致詞完畢。」

畢業典禮結束。老師在教室裏交代完連絡事項後，學校便放學了。

能自然地講出這種臺詞的，是名爲美鶴的桐條財團繼承人。

嶽羽由香裏。

「明彥，拳擊社等一下也有歡送會嗎?」

「美鶴。你當然會參選吧?選下學期的會長。」

美鶴的表情嚴肅地緊繃起來。

桐條美鶴，會當上明年度的學生會長。明明參選者以及投票日都還沒有對外發表，學生與大部分的教職員都已這麼相信着。而明彥也是這麼相信的其中一人。

拳擊社這邊，高年級學生在夏天大會時都先引退了。所以工作交接在第二學期開始時就已結束，明彥繼承主將身分後也已經過了半年。

這樣的願望在美鶴的胸口裏擴散開來。實質上，若想靠戰力只有明彥與美鶴兩人的特別課外活動社來解開〈塔爾塔羅斯〉的謎，這種事根本是不可能實現的天方夜譚。

她側眼偷偷瞄了畢業生、以及在校生。

思，美鶴點過一次頭。

明明焦躁也不會讓事態有所好轉哪。

爲了不打擾到典禮進行，就在美鶴打算回到自己位子上，而朝禮堂出口走去的途中。

「要是有人願意推薦，我是會參選。不管投票結果如何，我都打算爲學園付出最完美的表現。」

將立於衆人之上視爲己任而生下來的人畢竟不一樣，明彥深深感到佩服。

歡送會。正如其名，是歡送畢業生的宴會。也是大部分社團會舉辦的例行活動。

美鶴將視線轉回前方繼續思考。

這場戰鬥的過程還很長。重新這樣想起，美鶴帶着有些陰鬱的心情回到自己位子上。

對於由香裏的不安，美鶴是有察覺到。但是該給這種心境下的由香裏何種建議纔好，這點美鶴並不知道。覺得這樣的自己真是沒用，而這樣的自己也讓美鶴焦躁着。

明彥與美鶴，都住在名爲月光館巖戶臺分舍的學生宿舍裏。而這間巖戶臺分舍正是專門對付暗影的部隊?特別課外活動社的本部，一般學生是不能入住的。

——她還沒有和社團的成員打成一片。

這麼想着，美鶴的雙頰又稍稍紅了起來，不過這陣紅潮也在數杪內便消退了。

「我也覺得，應該沒有別的傢伙會比美鶴更適合當學生會長。加油吧。」

一面內省着，美鶴輕輕對由香裏回禮。由香裏則像是受到驚嚇一樣地轉過了視線。

「對啊。學生會也是今天舉辦嗎?」

聚集人羣、並且率領人羣。這種事情的辛勞，明彥此時也開始瞭解到了。

——在衆人面前失態的我，與這種暍採並不相襯哪。真不好意思。

桐木購物廣場和學園一樣，是位於辰巳海港島地區。在這一帶是最繁華熱鬧的地區，也是年輕人在放學後或假日歌頌青春的聚集地。

明彥如此反問。儘管美鶴所隸屬的學生會不算社團活動，既然還是會有畢業生離開，那舉辦歡送會也是當然的。

「感謝你支持。那麼，晚上在宿舍再見面了。」

知道影時間與暗影存在的時日尚淺，而對於這般的妖異、以及潛伏於自己身體裏的特異能力，PERSONA也還抱有猶疑，她是特別課外活動社的新人。

——即使有奢望的味道，就算多一個同伴也是必要的。這點她能肯定。

去參加社團活動的人、回家的人、只是開心地聊着天的人。這樣的學生來來往往着，走廊上瀰漫有一股放學後特有的開放感。在此，明彥被美鶴所叫住。

「我們是從傍晚開始。等一下要在學生會辦公室爲下學期作準備，還沒做完的工作交接之類的事情結束後會先解散，再到桐木購物廣場的咖啡店集合，然後纔會一起過去另一個會場。預定是這樣。」

背對轟動如雷的掌聲，她走下講壇。

「嗯，待會見。」

設法回神過來之後，美鶴做了收尾並後退一步，然後行禮。

彼此輕輕舉起單手打過招呼，明彥目送走向學生會辦公室的美鶴，隨後自己則走向拳擊社的社辦。

「這樣嗎。等一下還要工作交接啊?學生會也真是辛苦。」

——這樣是沒辦法將性命託付給大家的。

——我是在着急什麼呢?

——學生之中，會否有人能展現出PERSONA使者的素養呢?

在校生中有一名女孩與美鶴對上了目光。那名女孩輕輕點過頭。

拳擊社的歡送會是在桐木購物廣場舉辦。對大部分的社員來說，現在差不多是時候前往作爲會場預約好的卡拉OK店了。

到預約的時間前大概還有一個小時，但在購物廣場可以打發時間的地點，從電玩中心算起，也是要多少有多少。

即使說還有一個小時，會想要簡單鍛鍊身體一下讓自己先流個汗的，大概也只有明彥這種個性的人而已。

所以，明彥來到的社辦中沒有任何人。

不過，裏頭卻不是能夠進行訓練的狀況。

「……真不得了哪……。」

因爲昨天是畢業典禮前一天，社團的練習是採取自由參加的。

明彥由於有事便沒有在練習時露面，但——

社辦裏散亂的德性，除了慘兮兮之外簡直沒其他字眼可以形容。

雖然社辦中央的擂臺上是沒有亂放什麼東西，地板上則能看到有訓練用的跳繩擱着。應該是沾有汗水的幾件運動服，在脫下來之後就甩到了長板凳上。鐵啞鈴與重量訓練用的各類器具也被人到處隨便亂擺，最慘的是，就連內容物還剩一半的幾罐瓶裝飲料都還躺在地上。

「來整理吧。」

既然看到了，就沒道理轉過腳步再把門帶上。

儘管歡送會之前是否能將這樣的慘狀整理完都是個問題，雖說如此，要是現在跑去購物廣場把社員叫回來幫忙，也會讓明彥覺得不太妥當。

身爲主將的責任感，讓明彥開始打掃起來。

首先，他就近撿起了兩個躺在地上的啞鈴。

「反正這也可以當成訓練嘛。」

這麼說着，將啞鈴擺回棚架的途中，明彥便練起了兩腕的肌肉。那是五公斤重的啞鈴。

左、右、左、右具節奏地，彎過手腕後再伸直。

「呼，呼，呼，呼。」

鍛鍊自己，然後變強。明彥是爲此而想往起拳擊這項格鬥技的。

「這，這個嘛，應該算順便吧，該怎麼說呢。」

手裏還握着啞鈴，他轉頭。

「來吧，真田學弟。那裏的跳繩就麻煩你了。」

「整理這種事，如果心裏沒想着每天都要做的話，就會越來越隨便喔。那些小朋友好像還不懂哪。」

稍長的頭髮在頭上較高的位置整齊綁成一束，她的個子比平均來得高，身材也好。

將啞鈴鏘噹出聲地粗魯甩進棚架，明彥跑到亞夜身旁。

「學姐你也去購物廣場吧，這裏我會整理啦。」

時任亞夜。她是拳擊社的前經理人。

「要不要順便洗一洗好了?趁這個機會。」

「比起一個人做，兩個人會比較快啊。我就是想到可能會有這種狀況，才跑回來的——算啦，衣服就不洗了。也得讓那些小朋友好好地體會一次，洗那些擺了很久的髒衣服有多辛苦纔行。」

「你是想做個整理，纔會去撿啞鈴，結果不知不覺地練着練着就停不住了。就是這個樣子對吧。」

一名與美鶴難分伯仲的美麗女學生站在那裏。

已經挺難聞了呢，眉頭這麼皺起，亞夜轉回明彥的方向。

「啊，好的。我知道了。」

自己的行動被人一語道破，明彥感覺到自己的臉勐然熱脹起來。

「還一邊拿着啞鈴、流起汗?」

受到對方催促，明彥開始去撿跳繩。等到跳繩整理完的時候，這次又來了別的指示。

在新聞社主辦的〈希望能成爲自己οο的女孩子〉人氣票選中，和第二名大幅拉開距離而登上〈姐姐部門〉第一名寶座的，就是亞夜。而她也是在今天從學園畢業的其中一人。

見到原本應該已經去了購物廣場的亞夜，讓明彥有些動搖。

確認過散亂的程度後，亞夜走進社辦。

額頭上微微浮出汗水，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閃避地板上東西的動作，讓綁成馬尾的頭髮左右搖曳起來。

亞夜這麼交代。「我瞭解了」明彥回答後便着手進行收拾。在這種感覺下，明彥每收拾完一項都會再從亞夜那裏得到新指示，作業這麼持續着。

——總之自己在這位學姐面前就是拾不起頭哪。

「不，不用學姐費心啦。」

不自覺地練到出神，明彥就這樣持續訓練了一陣子。

那些小朋友。應該是指拳擊社的學弟，以及同樣身爲亞夜晚輩的經理入學妹吧。

就在明彥焦急地不知如何是好時，亞夜也沒問過，便逕自開始整理了。

「瓶裝飲料先撿起來，排到牆邊去就好。歡送會的時候，我會叫那些有喝飲料的小朋友自己回來整理。」

亞夜有着開朗而善於照顧人的性格，在社員間也很受歡迎。

「……你在做什麼呢?真田學弟。」

真是的，像是想這樣說出口地，亞夜苦笑。

一邊收起手帕，亞夜這麼說。

「呼呼呼呼。」

「喏，真田學弟。」

只要是爲了讓自己變強的訓練，即使再嚴苛明彥都絕不叫苦。反而還積極到會滿心歡喜地接受嚴格訓練的程度。

沒讓打掃的手停下，亞夜這麼嚮明彥開口。

真是些傷腦筋的小朋友，亞夜一面低喃着一面手腳迅速地折起被人脫掉亂甩的運動服，並將那一件件疊在長板凳上。

當亞夜一來到明彥面前，便從制服裙子的口袋裏取出手帕，並用自然的態度爲他擦起了汗。

「沒，沒事。只是想稍微整理一下啦。〉

聽到從門口傳來的女性聲音，明彥回過了神。

與英氣煥發的美鶴不同，她在某方面帶有一種氣質，會令人聯想到向陽處的燦爛。

「有什麼事嗎?」

果然也沒停下整理的手，明彥回答道。

「今天桐條學妹的歡送辭是很莊重沒錯，不過途中卻有頓住一下呢。」

「是啊，的確是這樣。以美鶴來講，我也覺得很稀奇哪。」

美鶴。亞夜低聲喃喃出口。

「這麼說來啊，真田學弟你之前會叫『那位』桐條學妹的名字嗎?」

「這樣會怎麼樣嗎?」

「不——會——啊——」

因爲聽到了鏘的一聲，明彥在撿起繃帶後看了亞夜那裏。

躺在亞夜腳邊的果汁空罐，凹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