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幕間2

《你是我的後悔》 · しめさば · 1萬 字

悅子姐是一個真心愛着音樂的人。

她打架子鼓時的手法婉轉似水。流暢、順滑,有時候又激昂。

看着她總是那麼開心地打着架子鼓,就連如此癡迷於貝斯的我都不知爲何想要去試試看了,於是便請求悅子姐教我打架子鼓。雖然到最後我的架子鼓水平也沒有達到一般人的程度,但悅子姐只是說“你打得開心就好”,然後高高興興地望着我打架子鼓。

那個人跟悅子姐是同一個樂隊裏的成員,同時也是男女朋友。

對於那個人極爲糜爛的私生活,悅子姐總是毫無怨言地支持着他。他們之間與其說是情侶,倒不如說是夫婦一樣的關係。我甚至認爲“你倆要不乾脆結婚好了”……可那個人總是說着“婚姻是墳墓,要埋進土裏還早着呢”這樣意義不明的話,一直拖延着。

那個人彈奏着貝斯,而悅子姐聽着他的貝斯聲搖擺着身體,一副手癢難耐的感覺開始敲打架子鼓跟他對話。我看着他們,也很是開心。

「不厲害也是一種選擇哦」

像是鬧彆扭的孩子那樣,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可是他又沉默着,擺出一副臭臉來。

看着她總是那麼開心地打着架子鼓,就連如此癡迷於貝斯的我都不知爲何想要去試試看了,於是便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啊,你他媽的真是煩死了!」

我想知道,那個人究竟會以什麼樣的表情,什麼樣的感情去彈奏這首曲子。

在他開口的同時,我的心也爲之一顫。果然還是露餡了嗎。

「爲什麼要這麼說呢」

就連注視着那個人彈貝斯的時候,我也不再像一如既往那般沉醉於他的樂聲了。而是將注意力集中在觀察他的表情、氣質以及從音樂中展露出來的感情。

安子哥貌似跟那個人是高中時候的老相識。這麼想來,他確實比起我要更加了解那個人。我也從來沒見過那個人跟安子哥吵架,明明他經常會跟悅子姐拌嘴來着。

「我這裏剛好就有呢。這是我寫的吉他譜」

那個人抖着腿,大口豪飲着啤酒,注視着牆壁上的一個點。他一副臭臉,氣沖沖地重複着這樣的動作。

「思考怎麼作曲」

「嗯……很不錯。是首歡快的曲子呢」

「爲什麼?你們樂隊排練得不是挺好的嗎?演奏技藝也越來越精湛了」

「比起那傢伙本身,你居然更加在乎他的音樂」

僅此一言。

「誒,現在嗎……?」

我能聽得出來,他很少有地進行了非常野蠻和粗魯的演奏。大概是我給了他太多的糾結吧。

那個人……在彈solo的時候從來都不會笑。

「嗯……沒事……」

雖然安子哥是笑着說這話的,但我還是覺得他挺可憐的。因爲那個人太過的偏執,完全聽不進別人的意見。

即便醉醺醺地還紅着臉,可是他一拿起貝斯, 他身上的氣質就頓時肅穆了起來。目睹這一瞬間,我心中的“預感”便開始顫抖了起來,我微微地屏住了呼吸。

「那倒不是,我是邊彈邊寫的……所以當然是練過的……」

「哈哈,李咲你可真是“音樂之子”呢」

接下來是數秒鐘的沉默。

「嗯,所以我才這樣問你的,問你在思考些什麼」

看到疑惑不解的我,悅子姐很是抱歉地笑了。

「李咲你就跟條大型犬一樣可愛呢」(注:這裏的大型犬與摸頭殺在二卷中亦有提及,此處回收了伏筆)

「我自己獨一無二的……」

「就算有人在你身邊告訴你說“不用裝模作樣也可以的”……可卻還是察覺不到自己已經深陷其中無法自拔了。等到了再也無法挽回的階段,纔會終於回想起自己曾經所追求的東西……並後悔不已」

安子哥是一個捉摸不透的人。他臉上總是掛着淺淺的微笑,讓人完全看不出他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麼。雖然這一點跟那個人確實很像,但是安子哥待人非常的溫柔,和那個人是完全不同的。安子哥總是給我一種非常成熟的感覺。

我裝出一副純粹是出於興趣的模樣這樣問道。那個人雖然“啊?”地發出了很是具有威壓感的聲音,可在那之後卻心虛地四處飄忽着視線。

聽到我這番話,安子哥笑噴了出來,而那個人則氣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作曲的事情」

明明在自己寫歌的時候是那麼的開心,可是一旦要在安子哥面前彈之後,我卻緊張得不得了。

我不由得向那個人這樣問道。

「你好煩啊」

如果他對我抱有異性的那種喜歡的話,那我還尚且能理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樂的愛。而我跟他的心情,應該是一致的。

「我是一邊喝酒一邊在思考啊!」

雖然我感覺這件事情於我而言是很棒的,但是我又說不出來究竟是棒在哪裏。

雖然安子哥的話聽起來有點半開玩笑的意思,但他的後半句也許並不是說給我聽的,而是說給那個人以及自己的。在他自嘲般地笑着的同時,他的眼角也會泛起些許皺紋,流露出哀愁的神色。

「因爲……阿雄他除了音樂以外就一無所有了呢」

「無論你再怎麼練習也好,你也沒法彈出跟他一樣的聲音」

我低聲細語着。

我完全不懂悅子姐話語中的意思。

「曲子的……各種部分啊!各種部分」

「沒有這回事的。還有你摸太過了!」

「沒什麼理由。但我就是知道。比他水平好的貝斯手其實要多少有多少,可是我從來沒聽過除他以外的貝斯手彈出過“那種聲音”」

「嗯。怎麼說呢……他被一種像是使命感那樣的東西給驅使着。打個比方說就是“必須要讓自己的音樂被更多人聽到纔行”之類的」

「……你說他在彈琴的時候,是在想些什麼呢」

那個人很不耐煩地站起身來,抓起了被安子哥放回到架子上的貝斯。

樓下傳來了嘎啦嘎啦的聲音。

悅子姐的話讓我有些發愣。

「因爲當時,你的聲音突然間就變了形,樂聲迷茫,光芒昏暗」

安子哥臉上雖然還是一如既往的安穩微笑,可是他下面的那句話,卻驚得我什麼都說不出口。

因爲我知道,音樂並不能拯救一個人。

這突如其來的提議讓我有些驚訝,我不停地眨巴着眼睛。

「樂隊的名氣越來越大,水平也開始往專業方向發展,影響力日漸增大之後……阿雄他也因此被逼得越來越緊了」

「你的聲音變了呢。那個時候你在想些什麼?」

「雖然你嘴上說得很帥,可你剛纔除了擺着一副臭臉喝悶酒你還幹了什麼?」

「誒?就寫好了嗎!?」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說些什麼。

她那寂寞、痛苦的微笑……時至今日我都未曾忘懷。

我蹲坐在窗邊,抱住了自己的身體。

「嗯,因爲音樂能非常直觀地反映出那個人的內心,所以很好懂的」

「誒?說什麼?」

面對我的問題,悅子姐浮現出了微妙的表情。

「我可寫不出什麼厲害的曲子來」

悅子姐露出了有些難過的微笑,緩緩搖頭。

「哼哼哼,這可是安安老師的摸頭殺哦。我摸我摸我摸!」

明明他開心的時候會說什麼“果然喝酒就是得在開心的時候喝纔有意義呢”,可我反而覺得他在不開心的時候才更加能喝。

我想看到那個人跟安子哥一起彈這首曲子。看到那一幕之後,我想我就會得到答案。

音樂可以拯救一個人,我也是這麼想的。因爲我的生活正是因爲音樂才如此的閃耀。

「……不知道」

他壓低聲音,含糊其辭。

「各種部分是哪些部分?」

這麼說着,我感覺腦海中翻湧起了太多太多的話語。可是,我卻抓不住那一分一毫的輪廓,讓我痛苦不已。

他非常少見地以有氣無力的聲音這麼說着。

「嗯。我也很期待李咲你會寫出什麼樣的曲子來哦」

凝視着微微搖晃着的窗簾,我嘆了口氣。

不是很懂。因爲時至今日,我都一直追尋着那個人的聲音,努力地想要去模仿他。

「我猜猜看吧。“如果是他的話會怎麼彈”對吧」

安子哥好像終於是滿足了,他呼出一口氣,坐回到了吧檯椅上,

被安子哥說中之後,我羞紅了臉。

「嘴巴跟不上心裏想的……」

「煩死了,不睡一覺壓根沒法寫歌」

「怎麼說呢……你的樂聲裏能透露出你真的非常喜歡音樂。而彈貝斯這件事情本身也是開心得不得了的事情,我都是能聽得出來的」

不過雖說是盤踞,但那與其說是在煩惱,更加接近於是……一直想着這個事情,可卻得不出任何答案,以自己什麼都不懂爲結論而重複着的惡性循環。

安子哥打報告似地說完便站起身來,從他倚在牆邊的吉他琴箱裏拿出一疊紙來。

可是,他很明顯不是那種人。從頭到尾,他的眼裏,都只有我的貝斯。

那個人會怎麼樣去彈呢。如果是他的話,是不是可以彈奏出更加帥氣的聲音呢。

可是,看着沒法好好回答的我,悅子姐繼續說了下去。

我對他充滿了歉意。

雖然不是很懂她究竟是想要說些什麼,但我隱隱約約地察覺到了是在說樂隊的事情。

安子哥的掃弦乾淨利索,非常帥氣。譜子上那些明明只是簡單地填了個和絃的部分,他也能彈得非常的華麗。而我也不服輸的爲了讓音色渾厚一些而用力地撥動着琴絃。不過爲了避免出現呲音,我還是格外地注意。

「別給砸壞了啊」

「不然的話……我……」

「誒……?」

「再跟你說說悅子的事情。悅子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充滿了歉意。

明明手中的貝斯在發出無與倫比的聲音,可他總是緊蹙着眉頭,臉上的表情理解成是痛苦也不爲過。

我所熟知的那些曲子,以及那些我喜歡的音樂家的曲子,或者是Stray fish的曲子,我都已經聽到耳朵起繭子了。由於從來都沒有想過有朝一日會自己去作曲什麼的,所以對於曲子怎麼樣去展開都可以,我感到了異常的興奮。

真的很帥,雖然我經常能看到那個人跟安子哥用音樂在對話……但不知爲何,今天的安子哥看起來有些不太一樣。平時總是迎合着那個人的貝斯聲進行着演奏的安子哥,今天卻有種把自己的吉他聲給突出出來的感覺。我哦還是第一次聽到安子哥彈出如此不自然的吉他聲。

「不過你別看他那樣,其實他也沒在說假話。只是他嘴笨,跟不上自己的心裏想的東西而已」

悅子姐的臉上不知爲何也有些悲傷……我很是不解。

被我這麼一問,悅子姐有些心虛地飄忽着視線,像是在遣詞造句一般。

「啊……不過可能是我有點多嘴了」

迄今爲止都未曾設想過的“自己究竟是爲了什麼才玩音樂”這一問題開始盤踞在我的腦海中。

有一天,他在作曲的時候遇上了瓶頸,於是便大鬧一通。差點氣得把貝斯給砸在地上,被安子哥——也就是樂隊裏的吉他手安永淳史,同時也是那個人最好的朋友看到之後,阻止了他,之後他便一直在吧檯上悶悶不樂地喝着酒。

花了大概兩週的時間……我總算是第一次寫出了屬於自己的“貝斯樂譜”。

「因爲我想彈出和他一樣的聲音來。而且……悅子姐最近一直很擔心他,我也有點在意這個」

我這樣問道。我從未懷疑過那個人對音樂的愛。而我跟他的心情,應該是一致的。

「你可以的。因爲寫歌什麼的,本來是個人都能用鼻子哼上那麼兩句」

「悅子姐你也是這樣的吧?」

「對不起啊,說了些這麼晦澀難懂的話」

「……我試試看吧」

「哈哈,這樣啊……悅子還跟你說過這些話啊……。不過也是呢……李咲你確實是“選擇了音樂的人”」

悅子姐微笑着給出了回答。

面對安子哥那不容分說的定論,我莫名來氣。

不過,大家都知道的,那個人除了音樂以外就一無所有了。因爲他盡數拋棄了音樂以外的一切。正因如此,他才能彈奏出那傾城般震撼的音色。

「曲子的什麼部分?說來聽聽」

這麼想來……除了心情出奇地好,然後開開心心地彈着琴的時候之外,那個人……其實相當的沉默寡言。

我還記得當時的自己有些氣憤地反問了回去。被說自己的音樂跟憧憬的人完全不同,讓我感到有些不滿。

隨即,他露出了一個含糊不清的微笑。

「所以啊……李咲你就去追尋自己獨一無二的音樂就好了」

淺田以比起平時更大的步幅,行走在田間小路上。

他急急忙忙地遞給了我。

「嗯,很好!既然你都譜出來了,那就彈彈看吧!」

然後,他突然間停下了腳步,轉身望向了我這邊。我慌慌張張地抽回手指,關上了窗簾。

悅子姐這麼說着,微微地嘆了口氣。

安子哥這麼說着,把他寫的吉他譜順手遞給了我。

然後,他擺出了一副無所謂的表情,晃晃悠悠地向着車庫的入口走去。

「……而這樣的煩惱,其實現在他心裏也有哦」

想要聽到我的聲音。他的這份心意,早已純粹地傳達給我了。

「誒,安子哥你寫的……?」

可是……他的表情,看起來卻不知爲何有些恐怖。

安子哥看到我遲疑不決的,慌慌張張地搖着頭。

蜷縮了很久很久。

「你這就說得有點離譜了」

他的這種說法,如同在暗示我跟他以及那個人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嗯!那傢伙現在作曲遇到瓶頸了。雖然以前他寫歌都像是喝水一樣順暢,但突然間就沒法寫出來了……所以他很困惑。如果你想要多多少少去理解一下這種感覺,那你也去嘗試着做同樣的事情吧。

安子哥如同自己說的話那樣,“歡快”地笑着,朝我慢慢走來。然後,他溫柔地撫摸着我的腦袋,而且還是雙手並用。

「這樣啊,也是呢」

「開開心心地彈着琴的人,是沒法彈出他那種聲音的」

「果然……只有開心的話,是不行的……」

我將手指插進窗簾的縫隙中,悄悄地偷窺着外面。

「現在正好,你來試着去寫一下這首曲子的貝斯部分吧。如果曲子寫得還不錯的話。沒準他也會肯彈的」

安子哥一副難以言喻的表情,嘩啦嘩啦地翻動着樂譜,嘴裏不停地念叨着“哦”“誒”之類的感嘆。

不到一個星期就讓心事重重來到屋頂上的小田島重新振作起來的他。

因爲我知道……沒有貝斯的話,我再也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首先呢……這件事情我要明確地告訴你」

那個人彈……我寫的曲子。

「……我本來以爲比起想,還是動手彈一彈會比較好……可是」

面對他的問題,我只能含糊其辭。

可即便如此……他也還是執着於我的聲音。

雖然安子哥的吉他聲氣勢如虹,但我也勉勉強強地跟上了他,而曲子馬上就要到我的貝斯solo部分了。但我也不是那種在solo之前聽到他那如此帥氣的吉他聲就被嚇得不敢鬥琴的、毫無自尊心的人。

沉默的即興貝斯獨奏結束之後,那個人靜靜地放下了琴。

「也是呢。畢竟李咲你一直看着阿雄的音樂,所以肯定會這麼想的吧」

「這樣……」

我感覺自己的嘴角也自然而然地上揚了起來,沉醉地彈着solo。這時……我突然間想起來一件事。

「我說你……現在在想些什麼啊?」

他氣急敗壞地回應着安子哥的玩笑話,開始彈起了貝斯。

在我最喜歡的人們,以及他們所奏響的音樂的縈繞下……我很幸福,然後,我自己也一點點地接近了自己所憧憬的他們。如果有朝一日我自己也成爲了專業的樂手,和他們一起同臺演出的話……那究竟是有多麼的幸福呢。

安子哥小聲地打起了節拍。於是,我跟安子哥一起彈奏起了貝斯。

他能代替別人,將他人心中不斷反覆着的陰暗感情化作言語,訴諸於口。他大概就是有着如此不可思議的力量。

雖然感覺花上了不少的時間,但我還是誠惶誠恐地把它交給了安子哥。

「那就沒問題了,來吧」

而到了突出吉他的部分,安子哥的高超技巧也爆發了出來。除了擊弦、勾弦、顫音、推絃以外,還有諸多繁雜的吉他技巧,而面對他的大秀技術,區區業餘愛好者的我就連他在哪裏使用了哪種技巧都沒法正確地去把握。

「這是什麼意思?」

我沉迷在了作曲的世界裏。我也拿去跟當時的樂隊成員們商量了一下。爲此,還讓朋友幫忙彈了一下安子哥那份樂譜裏的吉他部分,由於難度太高讓她也面露難色。這也讓我事到如今才重新想起來,安子哥可是職業樂手。由於我一天到晚都在聽Stray fish的演出,以至於我對於“演奏難度”這樣的概念已經完全疏忽掉了。

可是……明明自己也是樂隊中的一份子,悅子姐卻是一副不太能接受的表情。

正因如此,我明明已經將自己心中的一切盡數隱瞞……可是到頭來,還是被他毫不留情地揭穿了。然後,因爲我事到如今也還是拼命地隱藏着自己的內心,才讓他現在這麼的困惑。

「我在想作曲的事情」

“我想要再聽一次前輩的聲音。想要再聽一次那再也無法相遇的聲音!”

「如果不是因爲開心的話哪有人天天彈的」

這是安子哥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雖然我知道他沒有什麼惡意,但是年紀輕輕的女孩子被比喻成動物還是讓我覺得多少有點不妥。

可她的這番說辭,聽起來就像是在說“可是,那個人不是這樣”一般,不知爲何讓我胸口一陣發悶。

「音樂可以拯救一個人。而那個人一定想要永遠呆在拯救他人的那一邊吧」

「只有開心……也許是不行的」

「你剛纔說完全不同是什麼意思?」

「今天不寫什麼時候寫?我可沒有休閒得睡大覺的時間」

安子哥向我露出了一如既往的溫柔微笑。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天,我是在想些什麼呢。就算努力地想要去回想起來,卻也怎麼都想不起來。

「她說我是“選擇了音樂的人”,而那個人是“除了音樂一無所有的人”……雖然不是很懂」

她的這種說法,彷彿是在將那個人的存在方式給悲觀化一般。我對此很是在意。

溫柔、笨拙、嘴巴倒是很靈巧的他。

我的音樂……到最後也沒能拯救那個人。

人生中的第一次作曲……非常的刺激。

是啊,明明那個時候是開心得不得了的,可是在想到他的一瞬間,我就突然間什麼都搞不懂了。在一頭霧水的狀況下奏出的樂聲,不過是宛如事不關己般地迴響着,心情也會變得奇怪起來。

看到我一下子提出這兩件事情來,安子哥面露難色。

跟安子哥聊過之後,我滿心期待着那個人下一次回到家裏來。

這麼一想,我便感覺自己彈琴的手變得有些遲鈍。可是我卻無法停止這樣的思考。

樓下的架子鼓聲終於停了。

「你都煩躁到想把貝斯砸地上了,今天就別寫歌了」

到最後,那個人也沒有回來。

沒有搭理愣住了的我,安子哥繼續說了下去。

安藤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說着這話時的表情,又浮現在我眼前。

那個人貌似也是同樣的驚訝。不過,他也還是沒有收起那副臭臉,反而挑起了眉頭。

「嗯,我也是的。嗯,就是因爲開心才玩音樂的」

「那傢伙的話你就別這麼較真了,很累的」

而他的這份心意……一如過去我對那個人所抱有的憧憬一般,讓我痛苦不已。

「自己的聲音究竟是爲何物呢。音樂這種東西,明明只要融入了自己的感情就可以了。可是……隨着聽衆越來越多,人也會變得越來越裝模作樣。這就是音樂家的宿命,也是詛咒。」

傷痕累累、醜陋不堪的手腕。爲什麼,我會做這種事情呢。

「李咲的音樂,和阿雄是完全不同的呢」

「再跟你說說悅子的事情。悅子她很擔心雄悟這件事情……嘛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得出來」

「你覺得他是在想着些什麼,纔會發出那樣的聲音呢?」

安子哥安穩地說着,以溫柔的眼神望着我。

那個人組建的器樂隊Stray fish(注:直譯爲迷失之魚)在兩年前——也就是我初一的時候正式出道了。(注:器樂隊指的是沒有主唱的樂隊)樂隊現在也經常能在黃金檔的音樂節目裏演出,人氣頗高。在樂隊圈子裏算是發展得一帆風順的了,而那個人跟其他的樂隊成員也都沒有滿足於現狀,而是不斷地創作更具挑戰性的曲子。

「嘛……如果你想要理解雄悟現在的心情,那李咲你也試着來作一下曲吧」

「這……不就是在愛着音樂的表現嗎?和我有什麼不同嗎?」

「感情跟勢頭之類的,啊,你他媽的真是煩死了!」

「阿雄他現在……是在爲了什麼而玩音樂呢」

「對了,這首曲子。你也拿去讓那個人彈彈看吧。沒準這能讓他找回初心哦」

像是品味着這句話一般,我反覆地念叨着。安子哥點了點頭,望向了那個人放在架子上的貝斯。

因爲我覺得玩音樂很開心這樣的認識,是集中在這裏排練的人們都非常理所當然的共識。

我以爲,我是爲了要確認自己還未曾死去。可是……在第一次自殘的那天,我是在想些什麼呢。就算努力地想要去回想起來,卻也怎麼都想不起來。

我回憶着悅子姐的話重複了一遍。安子哥有些驚訝地睜圓了眼睛,他的眼神中有那麼一瞬寫滿了困惑與動搖。

他撥動琴絃的瞬間,整個車庫都好似震動了起來。明明沒有插上擴音器,可他的貝斯聲還是那麼的強而有力。在聲音尖銳的同時,他的表情卻攜着些許淡漠。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彷彿能看出些什麼來,又好像什麼都看不出來。剛纔那滿臉不高興的模樣已經全然不見,望着他風平浪靜地彈着貝斯……我有種他的靈魂都早已出竅,寄宿到了貝斯中的錯覺。

我想,我大抵已經背叛了他。我在清楚他那毫無保留的真心的同時,卻爲了保護自己的心而去拒絕他,傷害他。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行不行」

他這麼說着,放下了自己肩上的吉他。

安子哥很是驚訝,貌似是以爲我會花上一兩個月。

而這,又有什麼不對呢?

「不厲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去保證自己不會背叛他的這份心意。

安子哥不停地點着頭,微微嘆氣。

「我感覺阿雄他漸漸地有點變了。而且還是朝着不好的方向」

「那當然了!這曲子就是爲了要彈才寫出來的,不彈的話可就太浪費了。啊,難不成你還沒有練過?」

大概是淺田關上了車庫的閘門吧。望向窗外,夕陽早已西下。

就算你以爲自己被音樂拯救了,可只要被背叛過一次,那份希望便會化作絕望。

我接過那張譜子……點了點頭。

「嘛……如果你想要理解雄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作曲的事情」

「阿雄他現在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樂的愛。而我跟他的心情,應該是一致的。

「突然間問些什麼呢」

安子哥的吉他聲戛然而止,他向我投來了驚訝的視線。不過,他馬上就又輕笑了一聲,重新撥動起了琴絃。

我緩緩地脫下了襯衫,動作遲緩地解開了左腕上的繃帶。

聽到我自言自語般的碎碎念,安子哥只是苦笑着側目望着我。

「你不用去在乎那傢伙會不會彈的。你以自己彈的感覺去寫就好了」

安子哥有些寂寞地這麼說着。

「你隨心所欲地去寫就行了。彈着貝斯,開開心心地去寫歌」

不過,由於已經有安子哥寫下的吉他譜打底了,所以這跟自己獨自作曲也有點不太一樣。雖然有很多部分我除了和絃什麼都寫不上去,但由於安子哥本人所堅持的部分都已經在樂譜上寫得很清楚了,因此我也根據吉他的節奏爲這些部分配上了貝斯。

並且……我很害怕,自己會不會在安藤這種心意的持續打動下,真的又冒出了想要重新拿起貝斯的念頭。這種不安湧上心頭。

「畢竟李咲你很喜歡音樂嘛,你跟悅子是同一類人」

「頭髮都給你弄亂了啊!!」

我當時在想,他這是說了多麼令人高興的話啊。可是,即便我是這麼想的,我也很清楚,自己並沒有覺得高興。

安子哥帶着笑意,高興地摸着我的腦袋。

安子哥有些高興地這麼說着。

門被粗魯地關上了,被留在車庫裏的我跟安子哥面面相覷。

雖然不知爲何有點想哭,可是卻流不出一滴眼淚來。

「在你solo的途中」

「不愧是年輕人啊……真厲害啊」

可是……唯獨這件事情,真的沒有任何辦法。

作爲一個音樂家,讓自己的音樂被更多人聽到,有什麼不對呢?除了疑惑,我給不出其他的任何反應。

「不是哦,我是這樣覺得的。那種你用鼻子哼着小曲,然後無比天真地喊出來一句“我作出曲子來了!”的感覺纔是最快樂的……當你掌握了樂理知識和技術之後,就會變得裝模作樣起來,反而越來越施展不開手腳。」

「……你怎麼知道的」

腦內思緒萬千之際,我的solo部分轉眼間便結束了,曲子也迎來了終盤。

聽到我這番話,安子哥笑噴了出來,而那個人則氣急敗壞地轉過身去瞪了安子哥一眼。而安子哥只是故意地聳聳,繼續彈着他的吉他。

那個人……是在想着些什麼,而彈奏着貝斯呢。

那天,悅子姐聽着我彈貝斯,突然這麼說道。

安子哥倚在牆上,用木吉他輕柔地彈奏着琶音。他的音色平靜舒緩,聽起來彷彿是在安撫那個心煩意燥的人。

「一直開心……下去吧」

總是笑着附和着我跟那個人之間那毫無條理的對話的悅子姐,今天非常罕見地向我透露了心中的真實想法。這也讓我明白了,她的心中究竟是有着多麼龐大的不安。可是……我卻還是沒法理解她那重要話語中的意思,讓我焦躁難安。

聽到安子哥的這句話,不知爲何,我的心有點暖洋洋的。

安子哥很是滑稽地笑了起來。

那個時候,我家的車庫,於我而言宛如一個閃閃發光的祕密基地。

「你乾得很不錯哦。第一次作曲就能寫出這麼棒的曲子來」

「怎麼說呢……以前他是“爲了呼喊而去呼喊”……可現在,他的呼喊已經帶上了想要被誰聽到的目的性在裏面了。總覺得有些害怕」

「……跟你那些關係很好的朋友們……開開心心地玩下去吧」

他坐到了一把吧檯椅上,然後揮揮手示意我過來。

「作,作曲……?」

「不是的,你是“選擇了音樂的人”,而他是“除了音樂一無所有的人”」

「……她跟你也說過一樣的話」

「嗯。因爲他很煩惱嘛,所以就想着偶爾幫幫他……雖然想是這麼想的,可還是被他給懟回來了」

下半句,終究是未能訴諸於口。

安子哥的這番話聽起來既像是說給那個人聽的那樣,也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那樣。不對,不管是說給誰聽的,也許說的都是一樣的事情。因爲安子哥跟那個人……一直是在一起玩音樂的。

「誒……你不是說沒有休閒得睡大覺的時間嗎?」

我像是在訴說着“剛纔只是在配合着你而已”那樣,用力地撥動着琴絃,發出極具攻擊性的聲音。我們一邊彈,一邊對上了視線。安子哥甚至向我投來了“不錯哦”的煽動眼神。

安子哥跟我的音交疊在一起,一邊感受着相互提高着的興奮感,我們奏響了最後一個音。

然後,安子哥淡然地笑了。

安子哥站起身來這樣說道,我愣住了。

我早已沒有了充足的自信,能去保證自己不會背叛他的這份心意。

失蹤了大概一週之後,他就殺了人,被逮捕入獄。

在聽過悅子姐的那番話之後。

如果他對我抱有異性的那種喜歡的話,那我還尚且能理解一點。如果他只是希望通過貝斯這個工具,來試圖攻略我的話,那麼事情就更加簡單了。

「我最近……經常會想」

這麼想着,再次從窗簾的縫隙中望向外面,淺田的背影已經變得很小了。

做着那樣的美夢,我每天都彈奏着貝斯。

悅子姐的目光有些悠揚。

……真是丟人啊。我爲什麼在恐懼這個年紀比我小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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