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昔日的嬌小魔女
《你好,我是被心上人委託製作迷戀藥的魔女》 · 六つ花えいこ · 9307 字
彷彿溶入了藍色的天空,薄薄的雲朵飄蕩在空中。以蟲鳴聲爲伴奏,夕陽將山的邊緣染成黃金色,逐漸退場。
現在是秋天。乾燥的冷風吹起,讓人想在長袍底下再穿一件衣服的季節。差不多該準備過冬了,但蘿賽沒什麼真實感。
「……你又來了嗎?」
蘿賽回到宅邸後,不知爲何被薩菲納帶到沙龍。她一看到在那裏大搖大擺地坐在長椅上的亞修姆,話語便自然地脫口而出。
太陽已經下山。他待到這個時間,表示應該有邀請他共進晚餐吧。從平常幾乎都已回家的傭人們還留在這裏忙進忙出這點,也能窺見這個事實。
「你有好好在聽嗎?」
她用被單和軟木塞卷在身上,靠在窗框上。
「……那是什麼啊?」
原本打算收拾溼毛巾的莫娜,身體猛然一顫。她的手順勢碰到盤子,盤子上的點心就像被吸走似的掉到地上。看到點心掉在地毯上,莫娜臉色變得鐵青。
「不……抱歉。」
蒼白着臉的莫娜就在那裏,用力握着蘿賽剛纔披在身上的軟木塞。她應該是急忙抓住蘿賽,因此把手上的東西都扔了。莫娜的周圍散落着各種各樣的東西。
「——婚禮就快到了。請您保重身體。」
蘿賽嚇了一跳。海利朱之所以會造訪蘿賽,是因爲他之前的主人——亞修姆的妹妹比拉烏菈的命令。
「對了,蘿賽。你知道這種東西嗎?」
「這個嘛——」
莫娜像是回想起當時的事情,身體顫抖了一下。
「非……非常抱歉!」
蘿賽的眼睛跟點心一樣閃閃發亮,咬了一口。點心很柔軟,卻紮實得可以留下齒痕。
蘿賽不記得這件事。一方面是因爲她當時緊張地想着蒂芬會說什麼,另一方面則是蘿賽對蒂芬的態度落差感到火大,搶走蒂芬面前的一塊蘋果點心。
「你十歲時,我爲了慶祝你順利活到兩位數,讓你喝了干邑白蘭地,結果你醉倒了,我被大魔女吊在橫樑上。」
莫娜撿拾杯子的手一瞬間停住,但她像是下定決心般緩緩開口。
蘿賽是魔女。魔女不會說謊。不僅如此,她還必須回答得不會讓亞修姆感到懷疑。
∴ ∵ ∴
看着打情罵俏的兩人,亞修姆抱頭苦惱。
莫娜簡單地收拾好散亂的行李後,走下樓梯。在這麼暗的環境,一個人收拾破掉的陶器一定會受傷。蘿賽拿着蠟燭跟在莫娜後面。
蘿賽嚇了一跳,身體僵住。她差點從窗戶掉下去,連忙抓住窗框。蘿賽手上的杯子從窗戶掉下去,發出聲音摔破了。
原本侍奉的家族的事情,應該禁止在其他地方泄漏。而且,要告訴不擅長應付的魔女,肯定需要極大的勇氣。據說傭人也和魔女一樣,如果不受信任就無法獲得僱用。莫娜和蘿賽如果失去工作,之後就只能變成土塊。
「蘿賽,我的給你喫。蘿賽。」
「是啊,好像是。」
「當時,蘿賽就喜歡上我了。對吧?」
蘿賽和亞修姆猛然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海利朱一臉不悅地站在敞開的房門處。
在那之後過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慌張地撿起破掉的陶器。蘿賽想幫忙,但莫娜用力地連連搖頭。
蘿賽環顧沙龍。看來海利朱不在。他或許在餐廳指示晚餐的準備。
莫娜最近開始對蘿賽敞開心房。但除了有事的時候以外,她似乎還是會迴避蘿賽。因此蘿賽認爲這次她也是有事纔會靠近。
「年幼的你真可憐……你連自己讓我喝了什麼酒都忘了,只因爲覺得被吊在橫樑上的我很可憐,就哭着拜託大魔女放我下來!」
可就是天的家名。莫娜似乎非常感謝蘿賽救了她。蘿賽含糊地點頭。她不太習慣被人感謝。
「什麼事?」
蘿賽穿上全黑的禮服。這是她不知道第幾次試穿禮服了。
蘿賽指着喝完白蘭地的亞修姆。
蒂芬出聲制止,用手勢示意莫娜把點心端走。莫娜一臉歉疚地低頭,將掉在地上的點心端走。
「——下次見面時,你就是新娘了啊……」
「……哦。」
蒂芬一臉愣住似的看向蘿賽,但立刻就揚起嘴角。
海利朱驚訝地睜大眼睛,臉頰微微泛紅。他知道蘿賽沉默的意義。
「他似乎希望你這麼做。」
聽到「一整晚」這個詞,從廚房回來的茉娜肩膀抖了一下。她大概以爲自己聽見了主人未婚夫的外遇事蹟。蘿賽對故意用這種說法的蒂芬感到火大,又搶走一塊點心。
「如果她是冒牌貨,大小姐有可能會被捲入不必要的危險……實際上,在原本的宅邸,對魔女的不信任感非常強烈。請您、請您務必小心。」
或許是爲了幫助蘿賽,海利朱立刻回答。蘿賽點頭心想,原來如此,內容確實如此。五年前,蘿賽的確和海利朱相遇,也曾經告訴過他這件事。沒有謊言的話,對蘿賽來說也比較容易應對。
蘿賽拜託莫娜重新加熱紅茶,莫娜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捧着茶壺回到廚房。
「聽到康大人說的話,我想那可能不是小姐做的藥……」
蘿賽從頭到尾看着杯子摔破,流着冷汗,慎重地將差點掉下去的身體拉回室內,然後轉過頭。
海利朱用手掌遮住臉,拼命忍住不笑。只要有一瞬間鬆懈,嘴角就會大大上揚。
「是嗎?」
「放心。我不會告訴任何人,這是你告訴我的。」
蘿賽無法判斷這樣是好是壞,但對她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
至少要是還剩下一點,說不定就能知道些什麼。蘿賽自己也是第一次看到「魔女的祕藥」的假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我本來沒有把握。不過,前幾天聊到這個話題時,蘿賽說她的樣子很奇怪。我想說如果是最近才進來的女孩,或許會在其他宅邸看過這種藥……」
蒂芬懷念地開始述說。
「吵死了。話說在前頭,我比你更早開始出入這裏,你這個新人。少多管閒事了,狐狸精。」
「你意外地幹得不錯。」
莫娜沒事就不會理會蘿賽,這對不會說謊的蘿賽來說也是值得慶幸的事。因爲持續進行無意義的對話,對魔女而言有可能攸關生死。
蘿賽想讓海利朱親吻自己的手,但被他使出渾身的力氣阻止。雖說學習禮儀是偏向贊成,但讓亞修姆親吻指尖——就算是模仿——也是絕對不能做的事。
「至今爲止,我做出了非常失禮的舉動。我非常害怕小姐是魔女這件事,我覺得很羞愧。」
「……怎麼了嗎?」
被稱作魔女,蘿賽轉頭看向亞修姆。他以前明明說過要叫他魔女,但蘿賽總覺得他想讓蘿賽這麼稱呼。雖然不知道原因,但他似乎希望蘿賽這麼叫他。
蘿賽或許一直都誤會了。
蘿賽挺直背脊。這是對點心該有的禮儀。
這蘋果的味道濃郁得令人難以置信。豐富的果汁滋味濃縮在其中。帶有些許酸味的酸甜蘋果香氣在口中擴散。沾在周圍的砂糖顆粒沾到嘴脣,蘿賽用舌頭舔掉。
裝在盤子上的點心十分美麗。然而她一眼就覺得看起來很好喫。
亞修姆靠在沙發扶手上,誇張地張開雙手。
蘿賽看着自己的手,這纔想起來。她前陣子才知道,馬爾剛國的禮儀中,有時會親吻對方的手背。試穿婚紗時,被塔菈臭罵一頓的鈿爲了平息她的怒氣,親了她的指尖。
他是爲了逗亞修姆笑,纔打算開玩笑。他期待蘿賽會說出「怎麼可能」這句話。海利朱當然認爲蘿賽會這麼說。如果海利朱是最近才自覺對蘿賽的愛意,當然會認爲蘿賽也是最近才——這麼想也不奇怪。
「……乾巴巴的蛞蝓大便豪華版!」
聽到兩人像小孩子吵架的對話,海利朱嘆了口氣。
蒂芬盤子上的點心終於被喫光了。
蘿賽點頭。因爲她對這種小瓶子沒有印象。
蘿賽果然不記得這件事,但她理所當然地從盤子裏搶走一塊點心。
蘿賽低着頭,將那些她原本以爲很美麗的寶石般的點心一起放進嘴裏。因爲她覺得現在要是看到天恩的臉,她可能會像人類女孩一樣大喊「我纔不要結婚」,抓住天恩的衣袖。
蘿賽蹲了下來。然後,注視着莫娜的臉。
「我之前跟你提過吧?常客們倒下了。」
無論蘿賽再怎麼用力,海利朱的手臂都紋風不動。這樣的海利朱也很帥氣。
「那是你八歲時的事。你一整晚都不讓我睡。我被迫朗讀從沙漠之國帶回來的一百卷繪卷,直到喉嚨乾渴。」
「嗯~……這個嘛。從剛纔的反應來看,那不是你做的吧?」
蒂芬因爲工作性質,會聽到各種各樣的情報,但基於工作性質,她不能將這些情報泄漏給任何人。據說就連親生父親,她也不會在閒聊時提及情報。
他壓低聲音,應該是不想讓其他人——海利朱聽到吧。蘿賽不知道亞修姆今天爲何會在這裏,但她直覺認爲他是來和自己談這件事的。
蘿賽嘴巴一張一闔,想設法敷衍海利朱,卻說不出話來。無論是「不是」或「怎麼可能」,對蘿賽來說都是難以說出口的話。
「五年前。我們在街上相遇。」
「……水?」
她姑且對冠上藥這個字的東西有興趣。畢竟她是以調製藥品維生。
「……小姐。」
「你……沒有我想象中那麼笨嘛。」

「真是的……明明最近就連父親都不會打我的頭了。」
雖然天說「良心的價格」,但那是貴族和商人的價值觀。也就是說,應該要價不菲。莫娜其實是某戶人家的千金嗎?蘿賽開始仔細地觀察莫娜。
「那位男士喝了一口後,就直接……應聲倒地……」
蘿賽對那彷彿沉浸在感傷中的聲音感到驚訝,看向蒂芬。
蘿賽不在乎弄髒手,一把抓起蒂芬盤子裏的點心。
蒂芬噘起嘴鬧彆扭,但蘿賽沒有理會。
「哦,藥?」
而且,學習未知的知識對蘿賽來說並不痛苦。對蘿賽來說,最想避免的是身爲魔女的蘿賽死去。
「魔女的祕藥」大量流通,稀少價值就會變淡。
蘿賽制止慌張的莫娜,照亮腳邊。莫娜一臉過意不去,慌張地撿起破掉的陶器。蘿賽想幫忙,但莫娜用力地連連搖頭。
他相信蘿賽的判斷和決心。這對蘿賽來說是一股很大的力量,甚至讓她覺得只要他相信自己,她就能繼續努力下去。
「沒事……」
「聽說有人在傳,那會不會就是這個藥造成的——其名爲『魔女的迷戀藥』。」
據說這種點心是將果醬凝固製成,有着漂亮的水滴型,宛如紅寶石般閃耀着紅色光輝。蒂芬說這是將蘋果果肉煮幹後,撒上砂糖製成的。
婚禮已經近在眼前。
「蒂芬想知道什麼?」
「莫娜明明就在旁邊,你卻用正常音量繼續說下去,就表示你打算讓莫娜聽見吧?」
然而,海利朱必須守護過去主人的名譽,蘿賽則必須守護客人的資訊。
蘿賽打開手上的小瓶子,聞了聞香味。
畢竟效果已經經過實證。蘿賽自信滿滿地這麼說。
蘿賽回到宅邸後,不知爲何被薩菲納帶到沙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給你喫。蘿賽。」
蒂芬要她抬起頭,蘿賽不情願地將視線從點心上移開。她露出嚴肅的表情,對擔心地看着她的莫娜說:
海利朱當然也明白亞修姆想說的話。也就是說,海利朱應該已經深思熟慮過了。如果像亞修姆說的那樣,必須犧牲什麼的話——萬一除了自己以外,也會影響到其他人的話,他絕對不會做出輕率的判斷。
她將爲了試穿而借用的房間裏的天恩趕出去,只有他帶來的裁縫師與茉娜在旁守候。
「我?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氣。據說傭人也和魔女一樣,如果不受信任就無法獲得僱用。莫娜和蘿賽如果失去工作,之後就只能變成土塊。
但是不幸的是,莫娜的預感成真了。
蒂芬將那雙狐狸般的眼睛眯得更細。
在一片騷動的現場,女主人急忙趕來,得知事情經過後,莫娜遭到解僱。雖然女主人爲了封口而給了她推薦函,但據說她再也不被允許踏進宅邸一步。
蘿賽指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戳了戳什麼都沒說的蒂芬的頭。
「當然了。我去收拾杯子,請您待在這裏。」
「你希望我告訴你嗎?」
「沒想到你會變得這麼貪喫。」
如果今後也要待在海利朱身邊,應該還會遇到這種場面。雖然她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待自己,但蘿賽也不想一直讓他蒙羞。
「我之所以會害怕魔女……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爲可大人帶來的那種藥——曾經有人喝下去。」
她的語氣雖然傻眼,表情卻隱約有些開心。蘿賽不由得感到難爲情,將臉別開。
「既然連打個招呼都不被允許,那我也沒辦法繼續下去了吧?」
蒂芬探出身體,將臉猛然湊近。她的眼神就像個想炫耀新蓋的祕密基地的少年。
「難得找到情報來源。」
蒂芬啜飲着茶,緩緩地從行李中拿出一個小瓶子。瓶子的裝飾很美,看起來就像是上流階級會喜歡的外觀。
話雖如此,蘿賽原本會害怕與人之間的距離感,總是閉口不語,但最近也變得能夠自然地與人對話了。蘿賽原本就擁有不回答難以啓齒的問題的技能,如果是沒有惡意的人,她也能夠說出真心話。
「小姐!請您待在屋裏。」
規規矩矩地回來工作的莫娜,臉色蒼白地站在房間角落。被點名的莫娜用悲壯的聲音回答:
雖然蘿賽沒有和海利朱打情罵俏的意思,但她迅速地離開海利朱。她還不習慣和戀人之間的關係被調侃。
夜風吹過臉頰,感覺很舒服。蘿賽坐在窗框上,看着下方。亞茲宅邸的玄關還沒有點燈。無論她再怎麼凝神細看昏暗的環境,或是側耳傾聽,都感覺不到載着海利朱的馬匹有要過來的跡象。
莫娜不知道魔女只會說真話,不知道她能感受到多少心意。但是莫娜眼眶溼潤,爲蘿賽祈禱。

「我不建議你追着莫娜跑。」
「沒辦法。我不想被妹夫和妹妹討厭。」
婚禮已經近在眼前。這是最後的確認作業。裁縫師以卓越的技術縫製出完美的禮服,讓蘿賽單薄的身體看起來稍微豐滿一點。
在那之後過了三天——蘿賽被逮捕了。
「你也是,你在做什麼啊?」
蘿賽迅速地動了動手。
聽到「一整晚」這個詞,從廚房回來的茉娜肩膀抖了一下。她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看蘿賽的這種生存方式。
『——我不會做出把你帶出森林,還讓你跟家人分開的事情。』
在茉娜準備天恩帶來的點心時,蘿賽坐立不安地晃動身體。
蘿賽的言外之意是自己沒在聽,亞修姆額頭上浮現青筋。
蘿賽是魔女。魔女會製作祕藥。而且蘿賽對自己的魔女工作感到自豪,不認爲自己製作的「魔女祕藥」是邪惡之物。
「打招呼?」
「自己的決斷不被信任——我覺得那一定讓人很焦躁。」
蒂芬緩緩抬起頭,看着蘿賽的背後說:
「那是你十二歲時的事。大魔女命令你下廚,你雖然提不起勁,但還是努力做了燉菜。當時你煮出顏色很誇張的燉菜,很沮喪吧?那是因爲我想看你驚訝的表情,偷偷加了番紅花。」
「不過蒂芬的壞心眼本來就很嚴重。」
「夠了,夠了。別再繼續秀恩愛了。」
『我發現自己應該尊重你的想法和判斷。』
「所以說,我是在問你知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你喝多了嗎?」
「……爲什麼你只對蘿賽像小孩子一樣找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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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的……沒想到你們感情這麼好。你們到底是在什麼時候、在哪裏相遇的?」
「……這是命令嗎?」
「……我不知道。」
決定了。蘿賽因爲是魔女,所以對「魔女的祕藥」的使用方式十分小心,但她暗自發誓,之後一定要用祕藥讓亞修姆喫點苦頭。
水滴落在蘿賽的紅茶杯裏。
「當然不是。我的迷戀藥絕對會讓人愛上我。」
就在蘿賽擔心蒂芬是否其實不願意時,他開口說道:
蘿賽不得已,只好拿着蠟燭照亮地面。只是照亮地面也很閒,因此蘿賽問莫娜:
「不過,如果你明天陪我去向塔菈小姐道歉,我會很高興。」
蘿賽感受到他挑釁的視線,重新拉低兜帽。
蘿賽啞口無言。爲什麼他會知道?看到蘿賽目瞪口呆,就連原本笑着的海利朱也露出驚訝的表情。蘿賽發現自己失態了。
蒂芬的父親以前也照顧過蘿賽,他似乎已經知會過對方,讓對方在各方面通融。
「你好像很累呢。要不要喫點心?」
如果今後也要待在海利朱身邊,應該還會遇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連原本笑着的海利朱也露出驚訝的表情。蘿賽發現自己失態了。
「蘿賽。」
「別在意啦。對吧,蘿賽?」
也就是說,蘿賽什麼都不知道。只能舉手投降。
再這樣下去,蒂芬會追着莫娜直到她哭——不對,就算哭了也會繼續逼問。蘿賽警告她不要這樣。看到她對待塔菈他們的方式,蘿賽領悟到海利朱對一度親近的人會非常寵溺。爲了保護他們,他說不定會與蒂芬斷絕關係。
「……白天小姐袒護可大人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很丟臉。」
「——大魔女陷入沉睡時,我以爲你也會跟着昇天。你失去了活下去的力氣,變得比現在還要瘦弱……我因爲有無論如何都不能推掉的工作,離開了這個國家,但擔心得不得了。你對活着這件事實在太漫不經心了……不過,下次見面時你已經恢復原狀,我還懷疑你是不是撿了什麼怪東西喫。」
雖然擺在盤子上也很美麗,但用手指捏起來對着光,更是美得無與倫比。光線聚集在透明的果肉上,宛如寶石般閃耀。蘿賽第一次看到這麼紅的點心。光是看着就讓人垂涎三尺。
「你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嗎?」
「在海利朱先生的宅邸裏,不可以亂來。」
莫娜對於自己有意傷害他人的行爲,應該深感後悔吧。她的聲音十分沉痛。蘿賽輕輕地摩擦莫娜的肩膀。
蘿賽連連搖頭。追根究柢,錯應該在待在這種地方發呆的蘿賽身上。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如果你做的,我想針對稀少價值說句話。因爲將這個讓給我的人,似乎是以相當有良心的價格買到的。不過既然製造者不是你——身爲經手『魔女的祕藥』的商人,我不能坐視冒牌貨流通。」
蘿賽沒有印象。蒂芬遞出瓶子,蘿賽將咬過的點心放回盤子上,打算接下瓶子。不過,她的手因爲沾到砂糖而粘答答的,因此有些猶豫。莫娜見狀,便拿了一條溼毛巾過來。蘿賽心懷感激地收下毛巾擦了擦手指,然後才接下瓶子。
鐵匠打造用來奪人性命的劍,魔女製作用來奪去人心的藥。
「我?壞心眼?爲什麼?」
祖母過世時,蘿賽以爲自己失去了唯一的家人。然後她決定在海利朱建立新的家庭。
「——喂,喂,魔女。」
「謝謝。還有……」
至今從未被當成淑女介紹的蘿賽,當然不可能知道淑女的禮儀。雖說海利朱說「你繼續當魔女就好」,但或許她下次還是該學習一下淑女的禮儀。
亞修姆不知爲何啞口無言地看着蘿賽消失的地方,他看着兒時玩伴,表情更加扭曲。
「這是從某個管道取得的。聽說是最近在身份高貴的人之間,私底下很受歡迎的藥。」
「我習慣了。」
「我第一次向你打招呼時——」
正因爲蒂芬是這樣的人,蘿賽沒想到他會發出遺憾的語氣。
蒂芬一定是預料到,前幾天在聊到貴族的話題時表情僵硬的莫娜,會對那種藥產生反應。莫娜湊巧爲了將抹布遞給蘿賽而靠近,所以她才能近距離看到那種藥——這麼一來,蘿賽甚至開始懷疑,蒂芬選擇這種點心當伴手禮,是否也別有用心。
蟲鳴聲與微微溼潤的土壤氣味從敞開的窗戶傳來。沒有綁起黑色長髮,靠在沙發椅背上的亞修姆用鼻子哼了一聲。
蘿賽沒辦法點頭同意。因爲剝落的砂糖看起來就像在流淚。
「不是我的。」
「你緊抓着大魔女的腰,瞪着我。因爲我在打招呼之前,就搶走了在森林遇見的你想要抓的鼬鼠。」
「以前我工作過的宅邸,曾經命令我使用那種藥。當時服侍的小姐,想讓關係親密的男性……我無法拒絕,只好在那位男士的杯子裏摻了藥,交給了他。」
「我被這個人嘲笑了。」
蘿賽發出「是」的聲音回應,希望在黑暗中也能傳達給她。
「那麼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出去,只有他帶來的裁縫師與茉娜在旁守候。
蘿賽是魔女。魔女不會說謊。
蒂芬對這樣的蘿賽什麼也沒說,繼續說道:
「這是什麼?」
「我是說你沒有我想象中那麼笨。」
「非……非常抱歉。」
「不過,如果要在人羣中生活——」
由於她與在婚禮上並肩而立的海利朱有身高差距,因此她會穿上鞋跟相當高的鞋子。穿不習慣的拘束禮服,以及這麼不可靠的鞋跟,光是要筆直地走路就讓她費盡心力。
「這個……我等一下會洗過再喫,所以請拿到廚房——」
蘿賽第一次看到亞修姆認真的表情,那也帶着威嚇。隱藏在聲音裏的是高貴的精神,以及對海利朱的慈愛之心。
海利朱的視線讓亞修姆露出尷尬的表情。然後他一口氣喝光放在沙發旁邊桌上的那杯沒喝過的酒。
「康大人詢問的時候,我陷入混亂,而且當時小姐也有隱情,所以沒能告知……後來我稍微思考之後,覺得康大人想問的或許是小姐的去留——既然這樣,我就必須告知。」
海利朱說天恩是蘿賽的家人時,蘿賽不經意地在內心否定。但是,海利朱比蘿賽更仔細地在觀察蘿賽她們。
「因爲我拿到的時候,裏面已經洗得乾乾淨淨了。」
最後她說出口的是這句話。蘿賽眼中泛淚這麼喊完,就以幾乎要甩動長袍的氣勢跑出沙龍。
蘿賽自從祖母去世後,就一直靠自己做決定。她會做想做的事,不做不想做的事。這些後果都是她自己承擔。
從窗戶縫隙吹進來的風搖晃着窗簾。風已經變得相當冷了。
誰是妹婿,誰是妹妹——蘿賽將這些抱怨連同紅茶一起吞下。
「嗯,沒錯。」
裁縫師回去後,蘿賽精疲力盡地癱坐在沙發上。
「啥?你那是什麼有氣無力的回應!」
「雖說是三男,海利朱可是歷史悠久的海茲蘭伯爵——亞茲家的兒子。我是在問你知不知道他爲了以騎士身份出人頭地,犧牲了什麼才選擇了你。和魔女結婚這種事……如果是爲了他好,你應該要主動退出吧?」
「我認爲莫娜是非常優秀的傭人。」
「……你要幸福。我可愛的小小魔女。」
而且,如果那個「魔女的祕藥」是假貨,說不定連正牌的質量都會遭到懷疑。蒂芬的擔憂,似乎也是對魔女的工作抱持驕傲的蘿賽所擔心的事。
但是,沒有發揮預期效果的藥是邪惡之物。
「——欸。你是在哪裏看到這個的?」
「亞修姆。」
而海利朱沒有小看蘿賽的這種生存方式。
那麼蘿賽就以魔女的身份——以及蘿賽的身份,在他身邊支持他。
即使對許多人來說沒有必要,對某人來說卻是必要的。只要有人需要,身爲善良魔女的蘿賽就會繼續製作祕藥。
蒂芬開心地說着。蘿賽很想揍他。蒂芬盤子裏的點心少了兩塊。
蘿賽和一臉不滿的亞修姆四目相對,面無表情地說:
蘿賽咀嚼着亞修姆的話,微微歪頭。
如果想反悔結婚的事,時間要多少有多少。但他卻一直把蘿賽留在身邊。
但是,說不定自己一直都有。一直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賽而靠近,所以她才能近距離看到那種藥——這麼一來,蘿賽甚至開始懷疑,蒂芬選擇這種點心當伴手禮,是否也別有用心。
但是,說不定自己一直都有。一直都有一個不即不離——在身旁守護她的,像哥哥一樣的養父。
∴ ∵ ∴
「我正好拿到了稀奇的點心。據說這個蘋果煮熟後會變紅。」
亞修姆以捨棄所有感情般的聲音回應。
蘿賽依然面帶微笑,輕輕戳了戳什麼都沒說的蒂芬的頭。
不過,蘿賽是魔女。魔女絕對不會泄漏客人的資訊,說到底,她們對人世沒有興趣。從以前開始,蒂芬就經常拿愛說話的自己當幌子,藉此喘口氣。
「別裝傻了。你不是連手都不讓我碰嗎?」
自從提到蘿賽可能會結婚的話題後,他一直高興得像是忘了喜悅以外的感情。至少表面上看起來,他比當事人蘿賽還要高興。
「那麼,該怎麼辦呢?」
蘿賽並非抱持着想要導正一切的信念。但是,她不希望別人認爲那種劣質品是自己製作的。
不過蒂芬似乎被自己說的話觸發了。他將紅茶杯放到茶碟上,以感慨萬千的語氣低語:
雖然因爲重新深深戴好兜帽,所以對方應該看不見表情,但蘿賽還是儘可能注意,發出一如往常的聲音。
對在宅邸工作的人來說,主人的客人是比主人更不能惹怒的對象。莫娜的聲音在顫抖。
「……爲什麼告訴我這件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