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魔女靈魂的沉眠之處

某天早上，蘿賽醒來時太陽已經升起了。

蘿賽連滾帶爬地下牀，拉開窗簾。明亮的陽光燦爛地灑落房間，將窗戶形狀的光投射在地板上。

「……我睡過頭了。」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蘿賽身爲一個繭居族，自認生活還算規律，這樣的失態還是第一次。蘿賽陷入恐慌，她覺得自己已經無法獨自活下去，還有沒能去看祖母田地的後悔。穿着連身睡衣衝出房間的蘿賽，猛然撞上了某樣東西。

「嘿噗！」

海利朱從懷裏拿出手帕鋪在樹墩上。蘿賽的嘴角下垂。因爲她發現對方並不是要阻止她喫三明治。她爲剛纔瞪人的自己感到羞愧。

「結束了嗎？」

「……沒事。」

一進到蘿賽的房間，莫娜便俐落地開始準備。莫娜用放在走廊推車上的茶具泡了冰茶。在蘿賽剛睡醒的喉嚨得到滋潤時，莫娜整理好凌亂的牀鋪，從衣櫃裏挑選禮服。

「您放心，草菴那邊已經有人按照老爺的命令去處理了。」

「讓你久等了。」

「應該不需要髮飾吧？」

蘿賽將自己變得坐立難安的原因歸咎於穿不習慣的禮服，將視線轉回鏡中的自己身上。布料就像吸住蘿賽的身體般服貼。雖然背部露出一半讓她非常困惑，但既然莫娜說適合，不懂美醜的蘿賽應該沒有插嘴的餘地。多虧領口緊貼，從正面看來也沒有晚禮服那麼華麗。

不過，莫娜似乎將蘿賽更加沉默的態度解釋爲不高興，明顯地慌張起來。

「……午餐兩人份？」

「背後涼颼颼的……」

「喜歡的女人開心，沒有笨蛋會故意搶走她的東西。」

「我的身體狀況沒有問題。比起這個，我得回草菴——」

「是的。因爲是夏天。」

「就是這附近。」

「別瞪我。既然看起來那麼好喫，你以後每天拜託她做如何？」

「您不喜歡嗎？」

「爲什麼？」

「好……好的！」

「興奮？」

「早安。」

「很適合你。非常可愛。」

海利朱將華麗的花束放在櫟木根部。蘿賽也覺得尷尬，拔起長在附近的鈴蘭，放在旁邊。

莫娜有些顧慮地說道。蘿賽透過鏡子，看向站在自己身後的莫娜。

蘿賽沒有心情這種東西，她從未用那種東西來挑選禮服。只是因爲塔菈說每天穿同樣的衣服會傷到布料，所以她纔會隨便挑前一天沒穿過的衣服。

「……老爺似乎從昨天就一直很興奮……」

「什麼？」

蘿賽被海利朱阻止，稍微瞪了他一眼。只不過是喫東西被阻止，就瞪最愛的人，一般人應該會覺得太誇張了。蘿賽也這麼覺得。直到三秒前。

海利朱突然別開視線。蘿賽轉動臉，追着海利朱的視線。

蘿賽悄悄地將手伸向籃子，偷拿走三明治，大口咬下。只要喫東西，表情變化應該就不會太明顯。

「因爲是夏天……」

「我怎麼可能搶你的東西？」

原來是這樣嗎？蘿賽還以爲那件衣服是天恩的嫁妝之一，她低頭看向自己身上的禮服。這種夏季用的輕薄布料，感覺不太能保護肌膚，果然還是有點靠不住。

蘿賽僵硬地同時移動左右手與左右腳走下樓梯。明明只是穿上準備好的禮服，明明只是比平常更仔細地整理頭髮，明明只是編了緞帶，明明只是沒穿平常那件長袍，蘿賽卻覺得靜不下心。

雖然已經不是早上了，她姑且還是這麼說道。

「——非常適合您哦。」

不知爲何，海利朱摸了摸蘿賽的頭。他似乎有注意到蘿賽綁了緞帶，動作比平常溫柔許多。

蘿賽又面無表情地沉默下來。莫娜以窺探般的視線看着蘿賽。蘿賽緊閉着嘴，坐到鏡臺前面。

這裏是五年前過世的祖母的埋葬處。蘿賽偶爾會來，但沒有那麼頻繁。從偏離自然法則的那一刻起，對魔女而言就脫離了日常生活。

海利朱就這樣低着頭好一陣子，閉上眼睛站着。蘿賽沒什麼事可做，只好在櫟木周圍閒晃。

「我還有一個哥哥……現在在國外，但婚禮時會回來。」

「怎麼了嗎？」

不過莫娜連蘿賽也不知道的事情都確實掌握並管理，果然是個能幹的女性。蘿賽感到佩服時，海利朱在極近距離露出微笑。

莫娜瞄了蘿賽的樣子一眼，下定決心似的開口。

蘿賽踏出腳步的瞬間，海利朱猛然站了起來，連文件掉在地上都不管。椅子倒下，他也不看一眼。薩菲納臉色大變，蹲下撿起掉在地上的文件。

「你明明知道我要去約會，卻還是打扮成這樣啊……——那件衣服是我給你的。」

海利朱抱着蘿賽的肩膀，朝蘿賽背後喊道。蘿賽勉強轉頭看向後方，發現一名僕人正低着頭靜靜離開。

「不好意思。我還以爲三明治要被搶走了。」

塔菈慌張地從廚房跑出來，向海利朱道歉。

「早……早安。」

海利朱拿着與這種詭異場所不相稱的色彩明亮的花束，露出困擾的表情笑道。

她撞到的是莫娜。站在蘿賽房間前面的莫娜，用非常驚訝的表情看着蘿賽。看到莫娜僵硬的表情，蘿賽感覺原本激動的心情平靜下來。

「好像是擔心小姐的身體狀況，所以取消了……昨天老爺吩咐要準備兩人份的午餐。」

「——塔菈小姐說，老爺可能是在邀小姐去約會。」

雙方都感到疑惑，話題似乎沒有交集。

「沒有哪裏不舒服。我只是睡過頭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在在國外，但婚禮時會回來。」

「那麼到時候我再向他打聲招呼。」

「爲什麼？」

然而，看過塔菈這頓美味的午餐後，她知道那隻不過是理想論。因爲，塔菈做的三明治看起來就是這麼好喫。

「聽說是要去約會。」

蘿賽聽進海利朱說的話，感覺到無法壓抑的幸福湧上心頭。他至今說過的話與態度，化爲實際感受襲向蘿賽。

腳邊會弄髒，每踏出一步就會差點被樹根或堅硬的雜草絆倒，對不習慣的人來說，實在不建議來這種地方。而且目的地是更加陰鬱的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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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拜託了——差不多該喫午餐了。」

看來婚禮同時也是爲了讓大家齊聚一堂，互相認識。

腳邊會弄髒，每踏出一步就會差點被樹根或堅硬的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許多人當成好色的魔女讓蘿賽感到不快，但海利朱一定不會那麼想。

海利朱用彷彿在訴說暴風雨已經過去的威脅的語氣說道。看來就連看似無所不能的海利朱，對女性服裝的造詣也不深。

「說到打招呼，我不用過去那邊嗎？」

海利朱泄氣般地露出溫柔的笑容，蘿賽覺得自己好像說了什麼難爲情的話，對他露出無法釋懷的表情。

「你今天要去街上嗎？」

「請問您今天想穿哪一件禮服呢？」

「等等。」

蘿賽還以爲眼睛要燒起來了。在極近距離看着過於耀眼的東西，似乎會對眼睛造成不良影響。近距離看着太陽般笑容的蘿賽，用雙手捂住臉。

「因爲是屍體。只要能弔祭靈魂就好。而且，魔女的死亡地點，沒有人知道一定比較幸福。」

「這樣啊，真難得。我本來想說你今天如果沒那麼忙，就一起出門。」

「是啊。能打聲招呼真是太好了。」

「不是要去嗎？」

蘿賽是魔女。魔女不會說謊。所以蘿賽只能保持沉默。雖然被許多人當成好色的魔女讓蘿賽感到不快，但海利朱一定不會那麼想。

不過她偶爾——會以孫女的身份造訪。雖然她已經不希望祖母的靈魂還留在這裏，但還是會不自覺地走過來。

蘿賽感覺到臉越來越燙，將手伸到頭上。但是，她想抓的兜帽不在那裏。爲什麼自己會脫掉最大的防具長袍呢？蘿賽感到不可思議。

蘿賽若無其氮地說完，海利朱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點頭。

確認僕人離開後，海利朱讓蘿賽的臉面向自己。

蘿賽在從樹葉間灑落的陽光中微微歪頭。披在肩上的披肩搖晃。一陣涼爽的空氣竄過。那是蘿賽熟悉的森林氣味。

蘿賽現在正在調配的藥劑已經告一段落。她爲了確認而看向海利朱的臉。

「還有，坐立不安……」

看到海利朱愣住的表情，蘿賽感到有些失望。她擅自以爲海利朱會很高興。蘿賽低頭掩飾消沉的心情，看向準備幫她泡紅茶代替早餐的塔菈，移動到自己的座位。

雖說是夏天，但蘿賽至今都與暴露無緣。不過，夏天似乎就是會涼颼颼。

「別瞪我。既然看起來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姐的身體狀況不錯，就要協助小姐打扮。」

「……謝謝你。」

「這樣啊。」

蘿賽坐在海利朱鋪的手帕上，低聲說。

「我有時候也會在上街時沒穿長袍。」

「因爲是夏天。」

「……是啊。」

「最近街上的人們約會都是這種感覺嗎？」

「原來如此……你身體狀況如何？」

「其實，塔菈小姐吩咐過我，如果小姐的身體狀況不錯，就要協助小姐打扮。」

在餐廳桌上攤開文件的海利朱目瞪口呆地看着蘿賽。看到海利朱驚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早安。」

「這樣啊。」

「坐立不安……」

「在這裏可能會不小心輾到奶奶，去別的地方喫吧。」

「就是幽會吧。」

莫娜不僅手腳俐落，還問了蘿賽意想不到的問題，從這點來看，她原本應該是在服侍正統的貴族千金吧。她現在必須服侍這種魔女，內心肯定很不是滋味。蘿賽保持沉默，莫娜便挑了一件禮服拿了出來。

如果被問到是否討厭，蘿賽會感到爲難。因爲蘿賽對緞帶戴起來的感覺沒有熟悉到能強硬拒絕。而且蘿賽也很清楚，自己心中一角伴隨着「魔女居然在打扮」的羞恥感，還有一點點「想戴戴看」的心情。

蘿賽帶他來到森林深處的櫟木下。巨大的櫟木枝葉複雜地伸展，與附近的樹木混在一起，已經連全貌都看不出來了。詭異地伸長的樹枝簡直就像故事中出現的魔女指甲。

在餐廳桌上攤開文件的海利朱目瞪口呆地看着蘿賽。看到海利朱驚訝的表情，蘿賽有一瞬間認真地迷惘，自己是不是該說「早安」。海利朱從頭到腳仔細地打量蘿賽，然後點頭。

兩人在有好幾棵新砍斷的樹幹的地方打開野餐籃。塔菈特製的午餐是三明治。有將厚切培根和荷包蛋夾在麪包裏的種類，以及夾了甜蘋果果醬的種類，兩種都有。

「大——大小姐，您沒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海利朱大步走到驚訝的蘿賽身邊，連忙把自己的外套披在蘿賽肩上。

看到的瞬間，蘿賽的肚子開始餓了。她打算兩種都喫，先伸手拿了夾培根的三明治。

蘿賽僵硬地同時移動左右手與左右腳走下樓梯。明明只是穿上準備好的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你今天如果沒那麼忙，就一起出門。」

「你平常穿的長袍呢？拿去洗了嗎？」

本文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地襯托出淡紅色的乾燥頭髮。

蘿賽拜託塔菈做的午餐，只有半個麪包。雖然也和至今的飲食生活節奏有關，但蘿賽知道她的體質原本就喫不了那麼多。

莫娜以緊張的動作用梳子梳理蘿賽的頭髮。莫娜與蘿賽來到這間宅邸後，季節已經輪替了一次，但這段期間，蘿賽一次也沒讓莫娜碰過她的身體。因爲沒有必要讓她碰，而且蘿賽認爲她應該也不想碰自己這種魔女的身體。

沉穩的米色禮服巧妙地襯托出淡紅色的乾燥頭髮。

海利朱宏亮的聲音在樓下響起。他應該正在和薩菲納說話吧。

「啊……我沒說過嗎？我們家的長男已經繼承家業，和父母一起在領地海斯藍生活。領地很遠，我也纔剛接手工作，沒辦法請長假，所以婚禮上纔會見面。」

「坐在這裏。」

「我知道。」

頭髮被拉緊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但換穿禮服時已經不會在意了。蘿賽站到鏡子前面，雖然這樣或許自我意識過剩，但看起來還算普通的村姑。

「是的。」

海利朱也跟着蘿賽咬了一口三明治。在海利朱鋪的手帕上喫的三明治，味道格外美味。

蘿賽感覺海利朱是在責備她沒穿長袍，感到有些不悅。蘿賽的確是魔女，但就算身爲魔女，也不代表她必須一天二十四小時都穿着長袍。

「那麼，您要不要穿這件米色禮服呢？正好有同款的髮飾……」

「不好意思，少爺。是我多嘴了。我以爲兩位今天要一起出門，所以才叫莫娜準備。」

如果被問到是否討厭，蘿賽會感到爲難。因爲蘿賽對緞帶戴起來的感覺沒有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早安。」

在有動物與蟲鳴聲，某處還有小河流動聲的森林裏，兩人暫時大快朵頤。

「我一個人喫的時候，喫不了那麼多。」

莫娜將淡紅色的頭髮與米色緞帶疊在蘿賽的頭髮上，陸續編成髮辮。雖然蘿賽心神不寧地擔心自己看起來會不會太興奮，卻說不出「別再弄了」這種話。

「……咦？」

「我不介意。」

「呀啊……！」

「沒有墓碑嗎？」

「……麻煩你了。」

蘿賽不太清楚結婚的規矩，但至少知道不是兩個人可以擅自決定的事情。

「你可以退下了。」

「沒想到背後會這麼露……」

「大——大小姐，您沒有在平常的時間起牀，所以我來探望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