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魔女與約定的迷戀藥

「讓您久等了。約定的藥已經完成了」

蘿賽用事務性的語氣和表情，深深地低下了頭。

自己打開門的海利朱，握着門把手，停在了玄關。

「這就是您委託的迷戀藥。請您確認一下」

她從長袍的縫隙中取出一個小瓶子。放在雪白的雙手上，輕輕遞出。

她揹着手關上門，對揚起眉毛的海利朱慎重地繼續說道。

「不要，不要這樣。不要對我這麼溫柔。不要讓我期待」

雖然正確來說並非如此，但蘿賽沒有回答。如果讓海利朱以爲對其他人也很快就會失效的話，他就會擔心已經賣出的迷戀藥的藥效。

爲了海利朱的委託，蘿賽甚至喝了藥。明明他想着絕對不能玩弄藥效產生的戀情，卻有着某種無法抵抗的東西。

就算你問怎麼了。迷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那麼」

沉默了一會兒後，海利朱輕輕向她搭話。

因爲，她是真的喜歡他。

∴　∵　∴

海利朱不知爲何，呆呆地看着這邊。

「原來如此……」

「……嘿」

光是想象，就讓蘿賽感到害怕。那會是多麼可怕的日子啊。

他似乎對蘿賽沒有變化感到奇怪。但是，就連他的聲音都讓蘿賽心醉。她無法抑制住因愛意而鬆弛的臉頰。

——絕對不想說喜歡他。

蘿賽連一瞬間都沒有考慮過這個可能性。

海利朱離開小屋後不久，蘿賽終於覺得自己恢復了正常。她壓抑着狂暴的動搖，擺出認真的表情接待客人。

因爲，今天是最後一次見到海利朱了。

隱藏在眼淚中，一直忍耐着的愛溢出。海利朱慌忙拿出手帕。

「明白了。從今以後，我絕對不會接受別人遞過來的玻璃杯」

她如此期待的點心，比一個人喫萵苣還要無味。

在看到杯底的瞬間，她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敗。

海利朱接過杯子，毫不猶豫地喝了一口。對這位貴族大人來說，被妙齡少女迷戀，大概只是家常便飯吧。真是女性的敵人。

海利朱開着玩笑笑了起來。這是蘿賽今天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容，她一下子忘記了剛纔的不愉快，開心了起來。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請叫我，蘿賽』

所以蘿賽正想懇求他不要再叫自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觸碰的地方，傳來陣陣的熱意。海利朱那不熟悉的香味，刺激着蘿賽的鼻腔。

「啊……這樣啊」

因爲她從沒想過，他會爲了某人，不惜來到這種不名譽的地方。

蘿賽已經喜歡上海利朱了，就算喝下迷戀藥也不會有什麼損失。不如說，如果看到喝下藥的蘿賽，就能確信藥效了，但蘿賽還是感到不安。

男人皺着眉頭，手裏拿着一個大籃子。冷靜下來一看，蘿賽發現籃子裏飄出一股醇厚的香味。

不知何時，海利朱用沒有拿着手帕的那隻手，捂住了蘿賽的臉頰。手掌觸碰的地方，傳來陣陣的熱意。海利朱那不熟悉的香味，刺激着蘿賽的鼻腔。

活該。如此嘲諷的內心一角，被看不見的無數長槍刺得千瘡百孔。

海利朱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用手帕擦去蘿賽的眼淚。

這個思考沒有盡頭。而且就算繼續想下去，也無濟於事。

他理所當然地說道。確實，接下來要讓別人迷上自己的人，卻先試着愛上別人，這很奇怪。

不可能轉過去。這種感情，根本無從隱藏。

是爲了讓內心混亂的蘿賽能清楚地明白嗎，海利朱用力地點了點頭。

「魔女閣下？」

明明必須讓他知道藥已經生效了，卻無法直視他的臉。蘿賽重新拉低兜帽，抓住邊緣拉到下巴。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是真的喜歡他。

海利朱沉默地注視着快要顫抖起來的蘿賽，開口說道。雖然語氣很平靜，但感覺就像在細線上走鋼絲一樣，氣氛有些緊張。

蘿賽用恍惚的表情抬頭看着海利朱，海利朱的身體突然動了一下。海利朱用蘿賽抱着的手，抬起了蘿賽的臉。臉頰再次被撫摸，蘿賽高興地吐出微弱的呼吸。

蘿賽那平時貼着的面無表情的冷靜聲音在小屋裏迴響。

明天，後天，大後天——他會不會再來？——每天都會這樣，從早到晚都盯着窗戶。

——難道說，他打算重提那時的事嗎。

「使用迷戀藥的，不是他……」

「也就是說，現在的魔女閣下，那個，喜歡我嗎？」

雖然沒有像藥效發作時那樣失去理智，但自己比以前更喜歡他了。

想要被觸碰，想要被擁抱，想要被親吻。

從她的表情中，不可能讀出對海利朱的戀情。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讓人想笑。明明應該鬆一口氣，但看到蘿賽冷靜的表情時，卻感受到了難以言喻的寂寞。

好尷尬的沉默。時間流逝得太過殘酷。寂靜到彷彿能聽到沙漏中沙子流動的微弱聲音。

她啪嗒啪嗒地翻動着長袍，在塞滿東西的亂七八糟的草堂裏滾來滾去。

「我怎麼可能喝啊」

平時，她都會把這份感情藏在心底。在他人面前裝作若無其事，一個人的時候偷偷回想，滿足於淡淡的單相思。而現在，這份感情卻因爲藥效而暴露無遺。

海利朱深信，沐浴在陽光中，喝着香料濃郁到嗆人的紅茶的時光，今後也會一如既往地在這裏度過。

「什麼……！說到底，這個藥是——」

爲了給自己勇氣，她猛地起身，拍了拍雙頰。

就算你問怎麼了。迷戀藥的使用方法，剛纔應該已經說明過了。

海利朱停下了話，緊緊咬住牙關。握緊拳頭忍耐着什麼，用認真的表情注視着蘿賽。

就像安慰哭泣的孩子一樣，就像聽任性的妹妹的任性一樣，感覺充滿了愛。

海利朱說出了之前還覺得可疑到極點，能打動人心的藥的名字。

「哈啊……」

海利朱慢慢地靠近了甘甜地接受着的蘿賽。

「……沒有味道」

蘿賽不敢相信。他是笨蛋嗎？他是笨蛋嗎？不，他肯定是個差勁到對馬和鹿都感到抱歉的混蛋。雖然時間很短，但也不該對喜歡上自己的女孩子說這種話。尤其是對蘿賽，她可是他單戀了多年的對象。

是效果沒有讓他滿意嗎。誰讓你連確認都不確認，就拜託我做這麼高價的藥。蘿賽偷偷地鬧起了彆扭。

「……誒？」

「知道了，知道了。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吧」

在從窗戶射進來的陽光中，海利朱意識到，不僅僅是這裏才能喝到的紅茶泡不了了。再這樣下去，自己會永遠失去這一切，於是他立刻說道。

蘿賽不情願地告訴他，不知爲何海利朱卻爽朗地笑着說「正合我意」。

但是，她壓抑住不甘心和愛意，竭盡全力擠出的回答，似乎傳達到了海利朱那裏。

海利朱的聲音傳來。低沉而甜美的聲音，彷彿在撫摸着耳朵上的汗毛。

他總是關心着魔女，對她溫柔以待。

因爲眼前那冰冷的視線，竟然在責備着蘿賽。

看着凍僵的手，蘿賽終於知道自己處於非常緊張的狀態。然後，海利朱也在擔心她。

蘿賽鬆了一口氣。呼吸瞬間變得輕鬆起來。她順着海利朱的視線看去，發現他正低頭盯着放在窗邊的桌椅。

「就算只有一次也好，請您叫我蘿賽。」

蘿賽把泡好的紅茶遞給海利朱，他一瞬間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歪了歪頭。

蘿賽被擅自開門進來的客人嚇了一跳，呆呆地打了聲招呼。當然，因爲通知有人來到森林的鈴鐺響了，所以她知道有客人來了。

——胸口的悸動，始終無法平息。

「咳咳，咳咳咳咳……」

多麼出色的人啊。壓抑的心情滿溢而出。

「……迷戀藥」

這是至今爲止聽到的海利朱的聲音中，最溫柔的聲音。

「是，這樣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因爲，你不是來買迷戀藥的嗎？」

第一次拜訪小屋的時候，海利朱非常不高興。雖然最近他對蘿賽的不信任感似乎有所減弱，但他也不可能主動來到這種可疑的地方。證據就是，他依然穿着旅行裝束，隱藏着自己的身份。他一定是又有什麼別的事情纔來的吧。蘿賽帶着確信詢問道，但沒有得到回答，她感到有些奇怪，回頭看向海利朱。

海利朱的喉結上下移動。蘿賽順從慾望，微微點頭。蘿賽的肯定傳達給了緊貼着的海利朱的手。

自己的聲音甜膩到令人難以置信。明明覺得這種行爲很不檢點，卻已經無法靠自己的意志來抑制了。

拿出來的盤子和杯子，也只留下一人份，其他的都收起來。今後，不會再有人帶點心來了，也不會再端茶給誰喝了。

蘿賽在喝過的杯子裏滴入兩滴迷戀藥。

所有感情都被拋在一邊，驚訝以第一名的成績到來。蘿賽的眼睛，嘴巴和鼻子都張得大大的，凝視着海利朱。

「使用方法呢？」

蘿賽仰望着海利朱，露出了笑容。

但如果收下這個籃子，那就不再是單方面地望着他，而是溫柔的戀情。

她無法繼續坐着，從背後倒在地上。灰塵飛舞，融入從窗戶射進來的微弱陽光中。內心彷彿被狠狠地折磨了一番。胸口很痛苦，感覺癢得想撓。

海利朱似乎被她的聲音嚇到了，強行抬起蘿賽臉的手停了下來。

他的身體因緊張而僵硬。

沒想到只是被他叫到名字，內心就會如此動搖。驚訝，喜悅和懊悔混雜在一起，從身體裏湧了上來。

他又買來了食物，送給蘿賽。

打開蓋子一看，喝下迷戀藥的不正是海利朱嗎。從那以後，無論睡着還是醒着，海利朱都無法忘記蘿賽的聲音，體溫，溼潤的眼眸。

不知道何時結束的單相思，太可怕了。

蘿賽內心深處，傳來一陣陣的刺痛。海利朱那又粗又柔軟的拇指，擦去了蘿賽眼中的淚水。難以言喻的喜悅，如波濤般湧向蘿賽。

——他在問什麼啊。

海利朱似乎想至少把視線移開，把臉扭向一邊。

「——蘿賽。」

一旦收下，就一定會期待下一次。

蘿賽慢慢地後退。不知爲何，她突然明白了草食動物面對肉食動物時的心情。

明明拿到了期待已久的藥，海利朱卻並沒有露出特別高興的表情。

紅潤的臉頰改變了形狀。把體重壓在海利朱的手掌上，蘿賽抓住他的手，把嘴脣湊了過去。她任由從心底溢出的喜悅，啾地輕輕吸了一下。溫暖的嘴脣十分柔軟，被淚水沾溼而溼潤。唾液滑落的觸感很有趣，她用嘴脣內側柔軟的地方，品嚐着海利朱的手。

趁決心還沒改變，她拆下了牛鈴。雖然那是長年聽慣的聲音，但聽到那個聲音，內心就會雀躍起來。

幸好時間正好到了，不然就無法挽回了。他沒有傷害只是被藥效影響，並不是喜歡海利朱的她。

「好，收拾吧。」

「話雖如此，關於使用方法，我再三提醒過了……關於喝下藥之後的舉止也是」

要是再更放肆一點就好了。那樣的話，他今後的記憶中，或許會留下「有個貪婪的魔女」吧。還是說，他會想起「有個每次都叫人帶食物來的，麻煩的魔女」呢。

「如果您擔心效果的話，這邊有隻用一次的試用品……」

「……這次是自己要用嗎？」

海利朱一副和平時沒什麼兩樣的表情，理所當然地走了進來。從他的表情中，看不出任何變化。

蘿賽覺得形勢不利，打斷了海利朱的提問，轉過身去。

但是，她一直以爲不可能發生這種事，直到他划着船來到這間草屋的現在，她都無法接受現實。因爲，那是她以爲再也不會來這家店的人。

那是海利朱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說謊，所以才能用這種方法測試。

「——說起來，在你喝之前，你好像說過對魔女沒什麼效果」

絕對不想被他叫，但又比什麼都想被他叫的名字。那個名字，被比誰都想被叫的海利朱叫了。

蘿賽用雙手捂住了臉。

「海利朱大人。」

簡直就像故事裏的戀人一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法是把藥滴在自己用過的玻璃杯裏，然後讓對方喝下去」

回過神來，他已經自然地寵着她了。他覺得她可愛得讓他想爲她做任何她想要的事情。

「你討厭被碰嗎？」

「因爲你，有喜歡的人」

多麼丟臉的回答，不值得傳達這四年來的單相思。那微弱的聲音，彷彿要輸給寂靜，消失不見。

「我想要再拜託你做藥」

雖然她曾經想過，如果自己能被他回想起哪怕一次，哪怕一瞬間，那將是多麼幸福的事……但是，她不希望他回想起自己那副癡態。

蘿賽打從心底喫驚地抬起了頭。

「正如我剛纔所說，使用了迷戀藥的人，在半天之內，會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愛給他喝藥的人。比起愛慕的意中人，比起長年相伴的伴侶，比起血脈相連的兄弟，比起日夜請教的師父，比起含着自己乳汁長大的孩子——這樣的記憶，會永遠地留在心裏，留在身體裏，留在靈魂裏，成爲一生都無法消除的痕跡，存在下去，不斷成長」

「你說半天，時間就這麼短嗎？」

她抵抗藥效的樣子，讓他想起了平時面無表情，嘴裏塞滿蘋果點心的魔女的樣子。

她碰了碰嘴脣。如果再晚一點恢復理智，嘴脣一定會碰到一起。

蘿賽把還沒轉換好心情的海利朱丟在一邊，麻利地把藥包好，然後要求他付錢。海利朱把每次拜訪魔女小屋時都會帶在身上的錢交給她，兩人互相道別。

感受到海利朱銳利的視線，蘿賽在鬆鬆垮垮的長袍中縮起身子。

但是，說出來之後，他卻覺得這是個妙計，甚至想拍手叫好。他親身體驗過收集迷戀藥材料的麻煩，也深知調和需要花費大量時間。

迷戀藥已經交給他了。也就是說，蘿賽和海利朱已經不是魔女和客人了。明明如此，他到底是有什麼事纔來這裏的呢。

簡直就像詛咒一樣啊。海利朱小聲嘟囔的聲音，傳到了蘿賽的耳朵裏。

「那是，藥的影響——！」

蘿賽尷尬地告訴他，海利朱這才終於明白是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對不會接受別人遞過來的玻璃杯」

蘿賽的聲音嘶啞，顫抖到可悲的程度。

不，對海利朱來說，效果如何纔是最重要的。他無論如何都想確認蘿賽是否喜歡他吧。

桌布也收起來吧。他一定不會特地來拿吧。她把桌布揉成一團，硬塞進衣櫃裏。

「……沒有。只是，很難受」

對自己抱有戀情，因爲太過害羞而藏在兜帽裏的可愛。像熟練的娼婦一樣淫猥的指尖，和像透過樹葉的陽光一樣的天真笑容。

相反的，蘿賽卻害羞了。回到蘿賽手裏的，是喜歡的人喝過的杯子。如果不快點結束的話，肯定很難保持面無表情。

一直忍耐着的話，和眼淚一起滴滴答答地落下。一旦決堤，就再也停不下來了。啊啊，喜歡，喜歡，喜歡，喜歡。

順藤摸瓜般，回想起懇求他叫自己名字的自己，想死的心情接二連三地襲向蘿賽。雖然也有讓一部分記憶消失的魔女祕藥，但不可能爲了自己使用那麼昂貴的藥。蘿賽選擇用頭撞地，以物理方式消除記憶。

「原來如此」

「嗚啊啊啊啊……！！」

蘿賽把藥交給了海利朱。海利朱收下了藥，付了錢。

「轉過來」

明明從明天開始，就再也見不到了。

回過神來，長袍裏熱氣翻騰，全身都溼透了。她慢慢地蹲下，把手放在胸前。狂暴的心臟以驚人的速度跳動着。

雖然藥的後遺症還在，但蘿賽並沒有說謊。她斬釘截鐵地說道。雖然她還戀戀不捨地對海利朱抱有愛慕之情，但她卻擺出一副連這份感情都消失得一乾二淨的表情。

蘿賽沒有回答，只是假裝準備藥水。海利朱饒有興趣地盯着蘿賽準備茶杯的手。明明是平時的步驟，但蘿賽卻因爲緊張而差點搞砸。

蘿賽在心中不斷咒罵着這個粗神經的混蛋，但她能給出的回答只有這個。

張開雙手，躺在地上。

花上那麼多時間的話，蘿賽也不會再拒絕自己了吧。而且，雖然花費很大，但要是能多少補貼蘿賽的收入，那一直存着不用的錢也正好有了用途。

只有海利朱知道蘿賽不會說謊，所以才能用這種方法測試。

「您已經付過錢了，我不能再收下……」

她不想讓他看錯自己身爲魔女的一面。

∴　∵　∴

所以蘿賽正想懇求他不要再叫自己的名字，卻本能地閉上了嘴。激動的心情也恢復了冷靜。

她並沒有小看自己的本事，也沒有小看魔女的祕藥。只是，她沒想到能讓已經愛上的人，對她的愛意更加深厚。

「哎！？我喝嗎！？」

「我都叫你轉過來了，別躲着」

「希望你能明白。這不是我要用的藥」

『請忘記試驗藥的事情吧。對我來說，服用的藥效已經消失了』

他現在在做什麼——他今後要怎麼活下去——他今後會想起我嗎——他，他，他，他——

「話雖如此，但媚藥效果當然是副產物。喝了迷戀藥的人在半天之內，會愛上給他喝藥的人。從心底，從骨髓，從靈魂的根幹愛上對方的結果，就是人類原本擁有的慾望膨脹，性慾抑制不足——」

「嗚啊啊……」

兩人交錯的視線，交織的名字，交融的吐息，蘿賽全都記得很清楚。將這一切當作沒發生過——不僅如此，蘿賽今後也不打算再與海利朱見面。

眼前的小小魔女，認爲海利朱這種人，只要撤掉桌布就能趕走。

「心臟，好痛……」

或許是感受到了蘿賽的視線，海利朱只將視線轉向了她。冰冷的羣青色眼眸射穿了蘿賽。

「難道說，我交給您的藥有什麼問題嗎？」

「什麼嘛。你願意喝嗎？」

被他叫到名字，蘿賽的身體一下子熱了起來。胸口也像是被拉扯一般，隱隱作痛。

海利朱那讓人聯想到長年鍛鍊的堅硬的手，十分惹人憐愛。蘿賽一邊用眼角擦着他的手，一邊懇求着。

契約的結束正好。甜蜜而快樂的單相思，明確地結束了。

不過，因爲蘿賽是魔女，所以對使用魔女祕藥沒有猶豫。但是，魔女蘿賽沒有對海利朱使用迷戀藥的理由只有一個。

蘿賽將突然浮現在腦海中的不安說出口，海利朱搖了搖頭。

「不，不要」

沙漏的沙子落完之後，蘿賽比平時更加冷靜。

「嗯——魔女的祕藥對魔女沒有效果嗎？」

露出了比蘋果還要紅的蘿賽的臉頰。被淚水浸溼的眼睛，變得火熱而溼潤。被那飽含着內心焦灼的愛戀的視線注視着的海利朱，倒吸了一口氣。

她看向海利朱作爲借給自己的斗篷的交換而留下的籃子。往裏面一看，今天是混着幹蘋果的餅乾。她把餅乾放入口中，餅乾碎裂，碎片掉落在地上。

不這樣做的話，內心就會擅自期待起來。期待着已經不可能再來的那個人，會不會帶着美味的飯菜過來。

「還有其他事嗎？」

又要花些時間了。

蘿賽既沒有天真到，也沒有年輕到能傳達這份沒有希望的戀情。她只能拼命保護自己，避免受傷。明明只要把錯推給藥，坦率承認就好，但她沒有這種膽量。

蘿賽說她已經完全忘記了對海利朱的愛戀。海利朱無論如何，不管做什麼，都無法忘記。

「——歡迎光臨？」

海利朱從沒有對稱呼女性的名字有過什麼執着。不僅如此，除了公主以外，他對特定的女性甚至都沒有什麼興趣。雖然被要求不要叫的時候有些不爽，但這是魔女的名字。說不定是海利朱不知道的，不能叫的規矩，他一個人這麼想着。

簡直就像故事裏的戀人一樣，撒嬌，獻媚。回想起這樣的自己，相當難受。

什麼藥？蘿賽歪着頭，海利朱眼角擠出一堆皺紋回答道。

淚水從驚訝地睜大的眼睛裏滾落。映在蘿賽溼潤的眼睛裏的海利朱，苦笑着。

「打擾了」

被他碰到的地方像麻痹一樣發疼。口渴，無意識地用舌尖舔着嘴脣。

「……我完全不知道那是您的貴重物品，我馬上還給您」

海利朱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被拒絕會這麼受傷，但他對自己的結論非常滿意，笑了起來。

回想起被這樣稱呼的聲音，皺起臉，咬住嘴脣。

沙漏的最後一粒沙，輕輕地落了下來。

「你把克洛斯收拾好了嗎？」

熊熊燃燒的戀情沒有消失，一直在蘿賽的心中燃燒。現在，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說要當實驗對象時，是多麼的膚淺。

溼潤的呼吸重疊在一起。就在彼此的嘴脣快要碰到的時候——

「那麼，感謝您的光臨。」

「……那麼」

「請讓對方攝取迷戀藥和使用者的體液。一般的方法是把藥滴在自己用過的玻璃杯裏，然後讓對方喝下去」

『……我還以爲，你再也不會來了，所以覺得不需要了……』

那真的只是藥帶來的幻覺，絕不說違心話的蘿賽，那句話並不是她的真心。

「……我以爲您不會再來了，所以覺得不需要……」

蘿賽抿緊嘴脣鼓起幹勁，開始在櫃子裏翻找起來。

『還有其他事情嗎？』

確認了蘿賽的回答後，海利朱就像觸碰一國公主一樣慎重地碰了碰蘿賽的手臂。然後溫柔地引導蘿賽坐在椅子上。蘿賽還在困惑的時候，海利朱溫柔地碰了碰她爲了遮住紅臉而一直抓着兜帽的雙手。然後從小指開始，輕輕地打開。因爲一直用力握着，手的肌肉在顫抖。

「藥效無可置疑。而且，藥已經不在我的手上了。什麼時候用，與我無關」

蘿賽只是輕輕一笑。眼角已經完全融化了。

簡直就像做了一場噩夢。她希望今後絕對不要再提起這個話題。

但是，這種事，不可能說出口。用盡自制力忍耐的蘿賽，用力地搖着頭。

「……好開心」

蘿賽太過驚訝，差點踩到長袍摔倒。她緊緊握住了手中的極小瓶子。

背脊顫抖。可以說是快樂的甜蜜喜悅流入。可以說是喜悅的悲傷貫穿蘿賽，過於強烈的衝動讓蘿賽流下了眼淚。

小屋的任何地方，都感覺不到海利朱的氣息。至少——雖然稱不上是友情——海利朱相信他們之間有着羈絆，所以感到很驚訝。也抱有被背叛的失落感。

「怎麼了？」

這個問題實在讓人無法出聲回答，蘿賽用力搖頭回答。光是這個預感，就能感覺到她的皮膚在迫不及待地等待他的指尖。

眼睛用力。因爲哭泣而變成鼻音，簡直就像撒嬌一樣的聲音。不想讓他看到這樣的自己。緊緊咬住下脣。嗚咽從嘴脣的縫隙中漏出。

這四年來，他們一次都沒有在街上偶然相遇過。那麼從今以後，他們也不會再偶然相遇了吧。蘿賽帶着與他訣別的覺悟，站在這裏。

「請忘掉試驗藥的事吧。對我來說，服用的藥效已經消失了」

「蘿賽。」

因爲，如果使用了魔女祕藥也沒能得到的話，剩下的就只有絕望了。

「難受？」

她隨意地翻轉沙漏，然後心無旁騖地喝乾了紅茶。

那是海利朱不被允許稱呼的，魔女的名字。

但是，該說是理所當然嗎，不管撞多少次記憶都沒有消失。光是能因爲疼痛而分散注意力就賺到了，她輕輕閉上眼睛。

蘿賽尷尬地告訴他，海利朱這才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看來他並沒有想到，如果蘿賽試喝迷戀藥的話，被迷住的會是自己。

不過，蘿賽還是第一次被要求成爲作用於心靈的藥物的實驗對象。因爲如果蘿賽說謊的話，就無法確認藥物的藥效了。

蘿賽對失意的海利朱乘勝追擊。

因爲他理所當然地認爲，自己會被歡迎。

被灰塵誘發，咳嗽起來。雖然在做蠢事，但感覺自己終於回到了自己，稍微安心了。

「不是爲了我，而是爲了你自己，要好好喫飯」

「必須攝取唾液……」

「魔女的興趣是打探客人嗎？蘿賽」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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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利朱並沒有看向蘿賽。

等待着海利朱的，是完全的拒絕。

雖然這世上或許存在會去轉動不會響的音樂盒旋鈕的人，但蘿賽並不是那種人。也就是說，她根本沒預想到會有這樣的發展。

「嗯，可以是可以……」

爲了掩飾被叫到名字的動搖，蘿賽把嘴撇成了へ字形。當然，魔女是不會打探客人的。所以現在完全是蘿賽的失態。但是，在看到蘿賽的那副癡態之後，還想要再要一個，確實是很惡劣的嗜好。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保護自己，避免受傷。明明只要把錯推給藥，坦率承認就好，但她沒有這種膽量。

她感覺到他屏住了呼吸。既然會問出這麼愚蠢的問題，他可能也和平時不同，動搖了。

∴　∵　∴

海利朱被氣氛所影響，漸漸地，他只能想到眼前的蘿賽。明明他自認爲自制力很強，卻想要對一個年輕女孩做不該做的事情。

「您滿意嗎？」

明明沒有喝迷戀藥卻被叫到名字的魔女，露出了打從心底感到驚訝和後悔的表情。

「我還要再拜託你做藥——迷戀藥」

想着見面後或許能弄清楚什麼，海利朱毫無準備地造訪了魔女的小屋。像往常一樣，帶着點心。

明明是這樣，喝了迷戀藥迷上海利朱的魔女，卻輕易地允許海利朱叫她的名字。她懇求海利朱叫出沒有迷上他的時候，不允許他叫的名字。

爲了她而選的點心的香味撲鼻而來。

「……我可以叫你蘿賽嗎？」

雖然藥沒賣出去也無所謂，但她不想被蓋上無能魔女的烙印。

蘿賽感到可疑，突然臉色發青。

果然自己被拒絕了。

「按照傳統的方法，用特殊的配方，用確實的魔法制作而成。由於會對身心造成強烈的刺激，所以也有提高性慾的效果」

然而——

「怎麼了？」

「可能很難看出變化，這樣也可以嗎？」

她用牙齒咬住海利朱的手背。似乎有什麼東西稍微滿足了，蘿賽的體內顫抖着。蘿賽把臉從玩弄的海利朱手上移開。她一邊依依不捨地用指尖撫摸着海利朱的手，一邊用溼潤的眼睛仰望着他。

想要依偎在溫柔的臂彎裏，想要順從本能抱住他，想要填滿一點點的間隙。

海利朱明明對這種話題並不陌生，卻還是有些焦急地接過了蘿賽遞出的藥。然後他一邊仔細端詳着小瓶子，一邊坐到了平時的座位上。海利朱今天也毫不客氣地把帶來的手提包放在了桌子上。

蘿賽從發燙的身體中感覺到，自己不僅臉，連耳朵都變得通紅。全身都滲出了汗水。稍微動一下，全身的皮膚都會起雞皮疙瘩。

海利朱無論如何都想報復這個薄情的魔女。

因爲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摔倒。她緊緊握住了手中的極小瓶子。

胸口又緊緊地揪了一下。就算高興，自己和他之間的關係也已經斷絕了，明明沒有任何意義。

海利朱絕對不想叫她一次。但是，他無法嚴厲地斥責像小貓一樣在手中顫抖，靠過來的蘿賽。

「……我知道了。我接受您的委託」

海利朱深深地嘆了口氣，把籃子遞了過來，但蘿賽卻大步後退，深深地低下了頭。

——蘿賽。

請原諒我。不成聲的想法，乘着嘶啞的呼吸。蘿賽在長袍裏，近乎愚蠢地祈禱着。

她也從窗戶確認了來客是誰。

回到宅邸的海利朱感到困惑。

「爲什麼你會這麼想」

她回憶起來。在這個滿是藥味的房間裏，唯一散發着甘甜蘋果香氣的，那個時候。

「抱歉。喝下這個藥，會對身體造成負擔嗎？」

不，即便如此，蘿賽還是想大喊，他果然是個大混蛋。

直到剛纔，兩人都保持着可以說是緊貼在一起的親密距離。讓蘿賽的身體融化成一團的熱量，還殘留在身體的中心——而且。

自己可以結束這段擅自開始的戀情。只憑自己的心意。

蘿賽的手掌覆蓋住了海利朱的嘴脣。

她沒想到自己還會被他叫到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