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話二人世界

「你是不是覺得想喫的熱狗比想象中還難喫啊？犬卷同學。」

這裏是採用美食街形式的飲食區。

我坐在美食街一角的桌子旁，一手拿着熱狗放鬆休息，來門紫織出現在我面前。紅太和加瀨宮同學都不在，看來她是自己一個人溜出來的。她果然是個機靈的人，和我想的一樣。

「沒這回事。如果是在家裏喫的東西，味道就是『普通』，但果然沒有比『情境』更棒的調味料呢。即使是這種黑店價格的熱狗，也會搖身一變成爲點綴青春回憶的極品。」

「情境啊……」

來門同學和我坐在同一張桌子旁。光是這一連串的日常動作，就一口氣吸引了周圍大約十八名男性的目光。其中，有十五個人慢了一拍才注意到坐在對面的我，遺憾地垂下肩膀。剩下的三個人則是無視我的存在，正在考慮要不要找我搭話。畢竟我看起來就是一副手無縛雞之力的樣子。

「『情境』，這就是你的目的？」

但來門同學無視周圍的視線，向我問道。

我不懂犬卷的想法，但我想紫織應該是顧慮到我。

和成海兩人獨處，或許這個情境讓我有些心浮氣躁。

「紅太讓我不用把泥巴塞進嘴裏，不用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覺————不對，現在我的世界裏只有加瀨宮小白。

明明很努力，明明是爲了我而戰，紅太卻變得不幸。他覺得可能會讓周圍的人失望，所以開始和別人保持距離。

「…………成、成瀨？」

顧慮什麼的都是騙人的。纔沒有那麼漂亮。我的心，是更加污穢的東西。

——也是讓我找到屬於我的光芒的時候。

今天我明明是爲了向紫織道謝，卻讓她費心了，雖然我感到過意不去，但更多的是感謝。。

「學校裏的風雲人物們竟然會在同一天來，是巧合嗎？」

「啊哈哈，沒錯，『粉絲』可能是最接近的說法。這次我可以給你一百分哦。」

這裏只有我們。在這寧靜的水世界裏，沒有痛苦的現實，也沒有離家出走，沒有任何介入的餘地。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

「被發現的話會很麻煩吧。在很多方面。尤其是你。」

說出口之後，我想起和紫織的對話。

「目的？」

眼前是一片流動泳池。我反射性地牽起加瀨宮的手，兩人潛入水中。我們就這樣順水漂流，這樣應該可以一邊躲藏一邊移動，不被發現。

真不愧是學生會長，沒想到她能用這麼精確的方式表達。

這是痛苦的回憶。同時——

「…………還、還是算了！」

來門同學所指的方向，有一羣高中生正從距離這個飲食區稍遠的地方走來。其中一人，應該說其中的中心人物——是和我們同校，和我與紅太同班的澤田同學。他也是學校裏有名的王子，也就是所謂的風雲人物。那羣人可說是校內的頂端族羣。

這麼說來，我記得好像有某個區域設置了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噴水的機關……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過神來，這句話已經脫口而出。

我明明沒有那個意思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就愈沒自信。雖然我不知道成海是胖一點好還是瘦一點好，但至少想讓喜歡的男生多看我幾眼……！

「…………因爲，我想獨佔加瀨宮。」

「……不，我不知道。」

————這纔是紅太的真心話吧。

「你剛纔說『想撮合我們成爲情侶』對吧？不對哦，不是『我們』，我雖然在爲紅太的幸福着想，但加瀨宮同學怎樣都無所謂。」

「抱歉，我突然說了奇怪的話，你就忘了吧。不對，你一定要忘掉。我們快去找紫織他們吧。」

「嗯……五十分。啊，不過應該有平均分數，還是打七十五分好了。」

「…………嗯。」

這就是我的真心話？想獨佔加瀨宮的醜陋感情？

「……那就是剩下的二十分吧。」

接觸只有一瞬間，觸感也只有一剎那。但是，從口中竄過全身、令人酥麻的甜蜜熱意卻化爲永恆，烙印在身體上。

不可思議的是，我甚至有種只有我們兩人的錯覺————不對，現在我的世界裏只有加瀨宮小白。

「紅太只要享受『和喜歡的女生一起來游泳池』的情境，度過幸福的時光就好了。要不要告白是他的自由，就算壯烈成仁，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們還年輕，遲早會找到新的戀情。所以呢，說得極端一點————他不用和加瀨宮同學成爲情侶。」

我們一移開彼此的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比想象中還難喫啊？犬卷同學。」

「你想得還真多呢。」

「就我們兩個……」

「紅太讓我不用把泥巴塞進嘴裏，不用被當成足球踢，不用被針刺好幾次。紅太——對我來說是英雄。」

「小白和成海同學的事。你是不是想讓他們成爲情侶？」

「…………是啊。謝謝你。這麼爲我着想。」

稍微將視線移向一旁，可以看到附近游泳池裏，一羣小學生正活力十足地嬉戲。他們開心地游泳、互相潑水，看起來非常快樂。人類這種生物，明明能露出那麼天真無邪的笑容，卻也能若無其事地用同一張臉傷害別人。

視野一角掠過熟悉的團體，其中也有澤田猛留的身影。他是我的同班同學，也是二年級的風雲人物，曾經多次向加瀨宮搭話。

心臟也撲通撲通地跳得超大聲……不過腦中的琴水雙手抱胸，一臉滿足地點頭，所以應該沒關係吧？

「……………………」

我知道自己變得很奇怪，也試圖壓抑這樣的自己，但已經到極限了。我無法壓抑，回過神來，我已經牽着加瀨宮的手離開現場。

「加瀨宮。」

我不需要悲哀的結局，也不想看到那種東西，對我來說沒有價值。

我們一移開彼此的嘴脣，就立刻探出頭來，尋求空氣。

「加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是紅太的真心話吧。

「……那麼，那也是你所說的『在後面推一把』的一環嗎？」

「……抱歉，我說了奇怪的話。你忘了吧。」

我滔滔不絕地，就像眼前這個流動的泳池一樣，讓累積在心中的話語奔流而出。已經停不下來了。我停不下來了。因爲我終於自覺到，至今下意識地、不知不覺間逃避着的心情。因爲——

現在，世界變得透明，甚至讓人忘了夏天的炎熱。

「紅太好像喜歡加瀨宮同學，難得夏天有游泳池這個情境，我想幫他製造兩人獨處的機會。這是朋友的關心……也是青梅竹馬的雞婆。這種程度很普通吧？」

夏樹的話在腦中閃現。

我不希望有人跟加瀨宮說話，不希望有人碰她，不希望有人接近她。我想獨佔跟加瀨宮相處的時間。

就算是心裏想的，也不允許把那句話化爲具體的形式。

「————……」

「還好啦——」

雖然也因爲我給了太多提示，不過來門同學應該不會介意。

對於來門同學的指摘，我只是回以笑容。

「我們逃吧。」

「我知道哦。我曾經被當成足球踢肚子，也曾經被家政課用的針刺了好幾次。真的很糟糕。你不知道的話，那最好。」

————你是不是胖了一點？

「誰知道。我也不知道。」

（————啊！）

我們就這樣從流動泳池中上岸，躲進附近的岩石遮蔽處。

「來門同學有看過英雄節目嗎？就是星期六或星期天早上播的那種。啊，我到現在還會看哦。英雄真的很帥呢，一遇到危機就會趕來救人，簡直就像紅太一樣……可是啊，有時候就是會發生這種事。明明很努力地戰鬥，英雄卻還是變得不幸。我無法接受這種事。」

我還來不及問她爲什麼，她就帶着我移動，像是要逃離現場。

「……我看到澤田來了。還帶着其他朋友。」

「是巧合哦。我知道他們的行程時也嚇了一跳。就某種意義來說，你很幸運呢，紅太。」

我有預感，如果在這裏遇見加瀨宮，那傢伙一定會跟她說話。不，就算不是那傢伙，如果看見這麼漂亮的加瀨宮，一定也會跟她說話。

我想說些什麼，但嘴裏只冒出氣泡。

「「————噗哈！」」

這次換加瀨宮抓住了我的手。

「因爲我不想把加瀨宮交給任何人。你現在的泳裝打扮，也超級可愛的。可以的話，我不想讓任何人看見。不管是夏樹，還是來門同學。更別說是澤田他們，我不想讓你們看見她穿泳裝的樣子。所以……我逃避了。」

加瀨宮似乎也一樣，她美麗的脣瓣中漏出淡淡的氣泡。

彷彿火山爆發的巨大聲響，讓我們不禁回過神來。

「加瀨宮，往這邊。」

「遵命。」

「…………原來如此，你是成海同學的粉絲啊，而且還是相當熱情的粉絲。」

「咦？等……！？」

看來這是讓我們躲藏的巨大岩石般的裝置藝術。

「我不想忘記成海對我說的話。我還想聽更多。我也…………想獨佔成海。」

我們就像在流動泳池中漂浮一樣，互相吸引着對方。我們的嘴脣自然而然地——在水中交疊在一起，不知道是誰主動。

————逃避自己的心情而變得不幸，這種事可不好笑。

夏樹那句精準的話語，又在腦海中浮現。就像撬開我心中的蓋子一樣。

加瀨宮似乎也一樣。她那張染上驚訝神色的美麗臉龐就在眼前。

「……嗯。」

「我可以問你爲什麼這麼推崇成海同學嗎？」

從頭上落下的水簾正好遮住了視線，形成一個彷彿瀑布內側的空間。這裏應該不會被任何人看見，也不會被澤田他們發現。

然後，我們又花了一段時間調整呼吸。

光是這樣似乎無法滿足來門同學，她臉上寫着這個意思。大部分的人都能接受這個答案，但來門同學果然無法接受。不愧是學生會長，真的……

我在適當的位置停下腳步，說明原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吸都在這段期間充分地調整好了。

我們一直在那間家庭餐廳裏逃避。我們的關係是從逃避開始的。但是，只有現在，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能逃避。

「不是嗎？那……爲什麼？」

我差點被眼前的眼眸吸進去————

「英雄應該要幸福。」

……我不要。光是想象就讓我覺得討厭。

我喫完剩下的熱狗，喝一口點的哈密瓜汽水潤喉，然後回答優秀學生的問題。如果是不入流的學生，我會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誘導話題，但她可是來門紫織，這種狀況下耍小手段應該行不通。

「「————……！」」

「嗯，就是這樣。所以如果紅太喜歡加瀨宮同學，我想在後面推一把，讓他的心意實現。不過我可不會硬把你們湊在一起哦？因爲幸福不靠自己的手抓住，反而可能會變得不幸。」

「…………做。」

「……欸，機會難得，要不要去別的泳池看看？」

她真的很優秀，優秀到讓人覺得厭煩。

「…………欸，我們剛纔……接吻了？」

「……………………」

加瀨宮的雙眼直視着我。我們彼此的雙眼，互相吸引着對方，互相凝視着。

「…………那麼，在搞清楚之前先做吧。」

對加瀨宮的顧慮。應該是這樣。我一定是想這麼說。但總覺得聽起來很像藉口。我真正想說的，應該是其他事情纔對。

正當我打算離開現場時，成海抓住了我的手。

「…………這樣啊。」

水裏只有我和加瀨宮兩個人。

我在適當的位置停下腳步，說明原委後，加瀨宮露出像是可以理解，又像是覺得遺憾的表情。

唔，她是怎麼了？難道她發現我有點胖……了嗎？

「成、成海，欸，你說逃走是什麼意思？」

我說了。我說了。我說了。怎麼辦？我剛剛的表情是不是很怪？

「澤田也過來這邊！這裏有個超大的岩石！」

我們一移開彼此的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就愈沒自信。雖然我不知道成海是胖一點好還是瘦一點好，但至少想讓喜歡的男生多看我幾眼……！

我因爲太緊張而忘了……！不對，雖說是胖……但也真的只有一點點而已！啊～～～～……！不過我現在穿的是泳裝……！

附近有沒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糟糕。聽這聲音……澤田那羣人似乎聽見了噴火聲，正往這邊聚集過來。

夏天的流動泳池中，簡直像是另一個世界。

慢了一拍後，大量的水花灑落，我們轉眼間就被暴露在傾盆大雨之中。

「來門同學，你知道泥巴是什麼味道嗎？」

「不要，我不想忘記。」

我明明沒有那個意思，但回過神來，這句話已經脫口而出。

「……你明明知道他們的行程，卻沒說？」

不過，我得好好感謝紫織纔行。要不是她那麼貼心，我根本不敢邀成海像這樣兩人獨處……

————咚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因爲我向她報告我喜歡成海，所以……她才讓我們兩人獨處。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

「希望推崇的對象幸福，是粉絲理所當然的舉動。」

我們沉默了一陣子，彼此的呼吸都在這段期間充分地調整好了。

她應該很習慣這種狀況吧。

————欸，小白，我問你哦……

我連珠炮似地說完後，連成海的臉都不敢看，打算離開現場。我只能這麼做。因爲愈是去想，我就愈沒自信。雖然我不知道成海是胖一點好還是瘦一點好，但至少想讓喜歡的男生多看我幾眼……！

「這樣情境纔會更熱鬧啊。」

————……………………………………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摘，我只是回以笑容。

「…………不知道。畢竟是在水裏，而且只有一瞬間。」

（我……現在……有點，胖————……！）

☆

☆

「…………我纔不是在顧慮加瀨宮。」

幸好還沒聽到成海的回應，現在還來得及。取消，取消吧。嗯。

「…………我果然也搞不清楚了。」

我們注視着彼此，沉醉在對方的眼眸之中。

「我還是第一次拿到這種分數。可以告訴我剩下二十五分的答案嗎？老師。」

努力戰鬥的英雄，結局應該要是最棒的快樂結局。

「爲什麼啊……」

「唔哦——！剛纔那是什麼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