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話

加瀨宮沒有撐傘遮擋下個不停的雨滴，只是呆站在黑暗之中。

眼前這名一臉泫然欲泣、渾身溼透的少女，不知爲何看起來像是全身傷痕累累。

我不能放着加瀨宮一個人不管。沒有這樣的選項。

我立刻忘了來便利商店的初衷，只是默默地讓她進傘下，然後帶她回家。

加瀨宮的離家出走準備得實在太不充分，我不能把她一個人留在這條昏暗的夜路上，而且從這裏走過去離我家很近。更重要的是，爸媽都很喜歡加瀨宮，就算突然帶她回家，他們應該也會接納。

我的預測成真了。我帶着渾身溼透的加瀨宮回到家，爸爸、媽媽和琴水三個人都嚇了一跳，但她們只看了一眼垂頭喪氣的加瀨宮，就說：「……總之，你先去洗個澡吧。」讓她進家裏來。」

「哥哥，那個……加瀨宮學姐怎麼了……？」

「……她說她離家出走了。」

她剛纔都快哭出來了，現在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強你。我會一直等，直到你願意說爲止。」

「怎、怎樣？」

「……抱歉，我洗完澡出來後，發現成海的衣服放在那裏。因爲只有內衣和這件衣服能穿。」

「你去跟她道謝吧，我想……她也會很高興……來，椅子，你坐這邊。」

我照着她的吩咐在自己的房間待命……不過，到目前爲止什麼都沒有發生，反而讓我開始不安了。我完全猜不到琴水所說的「妙計」到底是什麼。那傢伙到底打算怎麼幫加瀨宮打起精神……？

「和父母吵架離家出走……光聽這些，會覺得是常有的事……」

「沒關係，只要能幫加瀨宮打起精神，我什麼都願意做。」

明天開始放暑假。明明計劃一起出去玩的時候，她看起來很開心。我對奪走她快樂的某人感到煩躁，感覺就像肚子底下有岩漿在咕嘟咕嘟地沸騰……不，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

擁有一年級首席合格者、學年第一名、學生會幹部這些頭銜的琴水，竟然會自信滿滿地斷言，真讓人好奇她有什麼祕策。」

「要說不合……是不合啦……對我來說太大了……但不是這個問題。」

「這樣啊。還有其他我能做的事嗎？」

加瀨宮緊緊抓着襯衫的下襬，露出柔和的笑容。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我是在叫你趁我對你還溫柔的時候說明清楚，臭老太婆。說明你把小白趕出家門這種胡說八道的事。」

「你有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只有這樣？」

「我怎麼可能討厭。反倒是你，你不會討厭吧？要是你討厭的話，我現在就去準備別的衣服。」

琴水說着，視線轉向加瀨宮所在的浴室。

加瀨宮雖然嘴裏唸唸有詞，但還是乖乖坐到我準備的椅子上。而我則是爲了預防萬一，坐在牀上。

我照着指示迅速準備好她要求的東西，然後直接交給琴水……老實說，我完全猜不到她拿到手後到底想做什麼，不過現在就相信這個繼妹吧。

「咦……啊……」

今天的拍攝已經結束，所以不會影響到行程，但對電視劇的工作人員和演員來說，還是非常震撼。

「咦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啊，是嗎？那我就說得簡單易懂一點。」

「你要我等到什麼時候？」

「……我又不會睡着，那只是我一時大意。」

加瀨宮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的臉好像比剛纔更紅了。是房間太熱了嗎？我有開冷氣耶。」

「衣服？」

「……站在門口說話也不太好。進來吧，別客氣。」

「這、這樣啊。我知道了。」

「咦？不用啦，我要坐牀上。」

嗯？我還以爲是衣服尺寸不合，沒辦法穿，原來不是啊。

「咦？不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起十年、二十年啊。」

「是啊。不問問當事人，什麼都不知道。」

「嗯……謝謝。得救了。」

「你要和我在一起十年、二十年啊。」

「那就交給我吧。」

「尺寸不合嗎？」

遇到問題時，她會以靈活的應對能力解決。

不僅如此，是什麼啊？雖然很在意，但既然她要我忘掉，我也只能照做。

「既然這樣，現在先想想怎麼讓加瀨宮打起精神吧。」

這也是在說給我自己聽。這番話。

加瀨宮離家出走時好像只帶了手機，溼透的衣服現在正在洗衣機裏轉動。所以剛纔琴水應該去更衣室拿了替換的衣服給她。

「這、這樣啊。」

莫非琴水所說的『妙計』就是這個？

正當我一個人納悶時，加瀨宮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是關於、衣服的事……」

「……把我的T恤放在這裏的是琴水。抱歉，我家妹妹給你添麻煩了。」

「……你沒聽見嗎？還是沒聽懂？啊啊，是嗎？那我就說得簡單易懂一點。」

「…………嗯。」

「————」

「哥哥，那個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妙計』就是這個？

「謝謝。那麼，請你儘快準備我現在說的東西。」

「就是……你的衣服。我、穿上了……」

「一直等，是要等到什麼時候？」

「你就依賴我吧，稍微一下下。」

當其他演員苦惱時，她會陪在身邊，幫忙解決。

「……我們現在在這裏想東想西也沒用，對吧。」

「我很高興你願意等，但這樣我大概會一直依賴你。」

連旁人都看得出她靜靜燃燒着怒火，隨時都會揪住母親的胸口。她至今總是爲了維持現場氣氛而奔走，做出這種行爲實在不像她。

在我眼前的加瀨宮小白，她所穿的衣服確實不合身，甚至根本不是女性的服裝。應該說，那是我剛纔提供給琴水的，我平常穿的短袖T恤。

「不過，如果你不想說，我也不會勉強你。我會一直等，直到你願意說爲止。」

「…………嗯，我記得。」

我觀察着她的樣子，忽然和她對上了眼。

「我不是說我想幹涉你嗎？我們彼此彼此。」

如果是的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到底要怎麼解釋，才能讓加瀨宮打起精神？

順帶一提，那件替換的衣服是媽媽多心地想「加瀨宮同學下次再來住的時候可以穿」，和琴水一起事先買好的。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派上用場……

「如果你希望，不管十年還是二十年，我都會等。」

我和加瀨宮的體格不同，所以該說理所當然嗎？那件衣服明顯鬆垮垮的。

「我可以問你嗎？」

「是的。我有祕策。」

「…………笨蛋。你先搞清楚意思再說。」

「請哥哥在自己的房間待命。」

「我、我不討厭！不僅如此————」

「不管多久，一直等下去。只要加瀨宮希望，我就會一輩子待在你身邊，不管要花多久時間，我都會等你願意說。」

「哦、哦哦……我知道了。我會忘掉。」

「欸，媽媽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服。我、穿上了……」

「…………我要說。現在就說。」

「……我先說，下面我有穿，而且有穿褲子！」

加瀨宮洗完澡後，用紅通通的臉點了點頭，走進房間。

加瀨宮先說了這句開場白，纔開始詳細說明。

我曾經在某處聽說過，人類五感所獲得的知覺比例中，視覺佔了約八成。而現在，我雙眼所獲得的八成，幾乎要被暴力性的情報給壓垮了。

拍攝進度比預定時間更快，全都是因爲這名女性————kuon，本名加瀨宮黑音。

「琴水說她有個祕方可以讓你打起精神……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理，不過那個祕方好像有效了。」

「欸，媽媽，可以請你解釋清楚嗎？」

那個kuon，加瀨宮黑音，竟然在逼問自己的經紀人，同時也是母親的加瀨宮空見。

「要是你像上次一樣，一不注意就睡着，我會很困擾。」

「你洗好了嗎？」

「只有這樣。」

「你有什麼好主意嗎？」

在我們一起回到這個家的期間，加瀨宮只告訴我這些。

「…………」

「……我不知道。如果我說十年，你要怎麼辦？」

「…………成海？」

她剛纔都快哭出來了，現在不確認一下她的表情，我今晚恐怕會睡不着覺。

拍攝本身很順利，今天也按照預定行程……不，比預定時間更早結束拍攝。這一切都要歸功於擔任女主角的那名女性的盡心盡力。

「說是和母親吵架了，之類的。」

某部單集特別劇的拍攝現場，工作人員們全都困惑不已。

「黑音，你到底怎麼了？」

當時的狀況我記得很清楚，不可能忘記。是的，沒錯。對我來說，加瀨宮小白這名少女很特別。特別到我可以輕易推翻自己主張的程度。

「我之後會去跟琴水道謝。」

雖然是在大型快時尚連鎖店購買的便宜T恤，但光是加瀨宮穿上它，就以視覺情報的形式，讓我感受到一種暴力性的耀眼，或者該說是可愛。

「…………嗯，好像是。」

我打開門後不到一秒，就發不出聲音了。

「這樣啊。」

「…………只有這樣？」

「……唔。加瀨宮。」

而且她自己負責的部分，全都是一次就OK，沒有NG。

「你、你不用道歉啦。我反而覺得……不討厭？」

「…………」

「纔不要。一旦開始依賴成海，就不是一下下而已。」

她應該是看到剛纔的情形，覺得很難用『單純的親子吵架』來解釋吧。

而她本人現在卻成了問題的根源。

「不是啦！我不是說不喜歡你的房間……」

說明她離家出走的來龍去脈————

「…………抱歉，當我沒說。忘了吧。」

「離家出走？」

「你不是說不干涉別人家的事嗎？」

她用連拍攝時都不曾展現的逼真眼神瞪着親生母親。

「啊，等……！」

「……不過，這需要哥哥的幫忙。」

第一學期。我開始面對至今一直逃避的家人的契機。

仔細一看，她穿着女性用的居家服。不過她說有穿，該不會是指內衣吧……我想到這裏，就中斷了思考。這太自找麻煩了。

對話就這樣中斷，陷入沉默。這股尷尬是怎麼回事？話說回來，加瀨宮爲什麼沒有進來房間？

她細心地照顧工作人員和演員，讓現場氣氛一直保持在開朗和諧的狀態，該嚴肅的時候又很嚴肅。

「我不知道……算了，你穿什麼都可愛吧。總之讓我看看你的臉。」

怎麼了？加瀨宮隔着門傳來的聲音有點奇怪，樣子怪怪的。

「如果你不喜歡我的房間，就去拜託琴水借你房間吧。不然，去樓下的客廳也……」

「總之，你先進來吧。」

☆

「關於你離家出走的事。」

「問什麼？」

「機關已經設置好了。」

「尺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在便利商店前找到的加瀨宮，已經沒有白天那種笑容了。

「可以嗎？」

加瀨宮欲言又止，馬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