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話　某個靈魂的獨白（後篇）

「……馬上就要出院了呢。」

「是啊。」

「感覺像在做夢，沒有真實感」……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和茉白小姐坐在醫院中庭的長椅上，眺望着夕陽下的天空。

幸運的是，我們找到了適合茉白小姐的心臟，移植手術和隨之而來的復健也順利結束了。

雖然爲了進行後續觀察等，還需要定期去醫院……但這是我第一次帶着如此開朗的心情出院。

「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還是老樣子嗎？」

「沒事沒事，你看我這麼有精神。」

「是嗎？可是你看起來……」

「……是啊。」

因爲…這時的我知道了。一直鼓勵他，支持他的人不是我…而是姐姐橘麻子。

「…是啊，到時候…再一起看吧」

雖然我也覺得這樣很粗魯…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爲我想讓茉白小姐活下去，而不是其他人。

「…嗯，是啊。我也會努力的」

每次聽到這句話，我都會覺得茉白先生是在說，能遇到我真是太好了…讓我有些心跳加速…實際上，如果我這麼反問，他應該會肯定吧。

…每次想起這件事，我都會對那時的自己感到厭惡，如果能回到過去殺死過去的自己…這件事足以排在第二位了。

……這也是我選擇不進女子大學的原因之一。

我開玩笑地挑釁他，茉白先生大聲地吐槽…他的聲音充滿活力，打心底感到開心…聽到他的聲音，我又高興了起來。

「你沒明白嗎？…簡單來說，就是我們成爲假面夫妻。茉白先生知道情況，所以很適合成爲我的僞裝」

「……是啊，老實說，我本來是抱着『絕對要拼命活到死爲止！』的想法……但至少，我本來以爲在成年前是找不到新心臟的。」

「……當然好啊。」

「你，你說害羞…」

「只是打個比方…」

雖然我也覺得那樣不太妥當……但沒辦法，畢竟茉白小姐至今爲止幾乎都沒能過上正常的社會生活……作爲摯友，我會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助她的。

…不過，如果是雖然可能但很難實現的目標該怎麼辦……比如說，『想要女朋友』之類的…

「嗯，確實說過」

「是的，而且我並沒有捨棄對姐姐的感情。不如說利用茉白先生，我的感情反而能實現，對我來說也有好處」

「真是的，好不容易纔恢復健康…出院前就那麼憂鬱怎麼行呢」

這不是虛張聲勢也不是轉移話題，而是對直到沉入地平線前都閃耀着光輝的夕陽發自內心的稱讚…雖然暫時還看不到茉白先生的臉…但他一定也在眺望着夕陽。

「…我啊，想自己找到…想和對方成爲這種關係…想和對方建立新的聯繫。想和對方…一起活到自己死爲止」

「啊，色色的事情可不行哦」

出色的淑女…我覺得纔沒有這回事…關於自己的將來，是選擇在姐姐身邊支持她，還是追逐夢想…我至今也還沒有決定。

茉白先生雖然是草食系，但也是個年輕男性，雖然我事先封殺了色色的目標，但他對與異性的那種交流感興趣也不奇怪…應該吧。

說實話我很意外，雖說他有那樣的經歷…但至今爲止，比起未來他更重視眼前的事。

就連我都沒有真實感，但這個現實卻讓我開心得不得了。既然如此，身爲當事人的茉白小姐……應該可以爲終於抓住的未來感到高興纔對……

「哇！？」

（『想要女朋友』的話…如果能找到能通過我們三人審查的女性，我也不會吝嗇…『想要接吻』的話……不行不行！太色了！）

「那個…其實…」

「那是…爲什麼呢？」

「嗯…也不是沒有…」

「那還真是…自私呢」

「…是嗎？」

「目標…目標啊…」

「是嗎？詩音本來就是個好孩子……就算沒有我，也一定會成爲像現在這樣出色的淑女。」

「爲，爲什麼…？」

“啊，這個人能活下去…真的太好了”…不是至今爲止，爲了照顧對方而裝出來的…看到他發自內心的笑容，我打心底這麼想。

「…不是的，只是…」

「是啊…」

「…詩音醬？」

我悠閒地妄想着，各種想法在腦海中浮現。

「你在說什麼呢，我會全力以赴的。如果茉白先生找不到滿意的伴侶…」

和姐姐相比，我又是如何呢，他幾乎不會對我說喪氣話，也不會讓我看到他痛苦的感情…只是儘可能地待在他身邊，告訴他比姐姐更多的我身邊發生的事。

說到這裏，我從長椅上站了起來。我的心情被茉白先生感染，變得非常輕鬆…甚至想稍微跳一下舞。

（難道我必須成爲他的對象…！？）我爆發了這種悠閒又愚蠢的妄想。

「是，是嗎…？那…」

雖然我也覺得那樣不太妥當……但沒辦法，畢竟茉白小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我就當茉白先生的伴侶吧」

茉白小姐難得說出軟弱的話，我不由得大聲斥責。

「…但是沒問題嗎？茉白先生的女性經驗只有家人和我們姐妹，還有橘家的侍女和護士，這樣的茉白先生能找到那樣的對象嗎？」

「你不是喜歡麻子小姐嗎？」

這讓我感受到快樂日常的結束，看着看着就感到有些寂寞…甚至讓我感受到夜晚的來臨…那光輝美麗而又有些恐怖。

「誒誒！？ 我聽說大家都是這樣，漫無目的地活着的啊！？」

茉白小姐難得說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我不想說」

我看到了，茉白先生在我面前絕對不會說喪氣話，表現得很開朗…但只有在姐姐面前，會說喪氣話。

「所以，我覺得…成爲新的家人…是人與人之間最深最大的聯繫形式」

「那不是很好嗎？你可以盡情地去上大學了。」

「是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拜託了」

「也許是這樣！ 但無論是誰，都會在心中描繪『未來想成爲這樣』的願景，作爲目標或妄想！？ 茉白小姐連這個都沒有嗎！？」

「…那個…詩音醬？」

在他的人生中，虛弱的身體和隨之而來的身邊之死…無論好壞都佔據了他人生的大半。能夠放下這些毫無疑問是好事，但同時對他來說，人生中也出現了巨大的空白。

「…是啊，真的很美」

「只要努力一點，就能和我跟柚子小姐一起上學了。」

「…我啊，想自己找到…想和對方成爲這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在，在…！我，我是個不才之人…」

「和小我一歲的妹妹同年級啊。」

「……由我來接受這顆心臟，真的好嗎？」

「因爲……我雖然身體極度虛弱，但人生過得非常幸福不是嗎？我有這麼棒的家人和朋友，他們一直陪在我身邊。」

「真的嗎！？ 那就說來聽聽啊！ 我會盡可能地幫助你！」

「畢竟壽命也延長了嘛」

（但是…這樣就好）

「啊…對，對不起…！」

「是嗎…那我更應該幫忙了」

「嗯，所以我會幫忙的。不只是我，姐姐和柚子小姐…大家一定會團結起來，幫茉白先生找到伴侶的」

「嗯…也許是吧」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些害羞地撓着臉頰，點了點頭。

而且我還知道…從以前開始就表現得很堅強，對我來說是英雄的姐姐…從以前開始就只會在茉白先生面前抱怨和示弱。

「只是？」

「不是“可能”，茉白小姐有資格接受它」

「我啊，雖然總是說…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力到現在…或許我有資格得到它」

我不能讓茉白先生看到我現在的表情，我竟然說出這麼傲慢的話，我的表情一定非常醜陋…就像天空中閃耀的夕陽一樣，滿臉通紅…

這樣不管怎麼想，配得上茉白先生的都是姐姐橘麻子…而配得上姐姐的，是能接受姐姐弱點的茉白先生吧…這麼一想，我就沒有介入的餘地，也沒有那個必要。

「……怎麼說呢，我一直在想，由我來接受這顆心臟真的好嗎？」

「…嗯，是啊。我也一直努力到現在…或許我有資格得到它」

「目標？」

時間再次靜止。這次不是因爲無法成爲好友的助力而絕望…而是因爲相當認真的困惑。

「你都說了這麼帥氣的話，怎麼還說這種話啊！」

「不過因爲復健之類的關係，我確定要留級一年了。」

「……我想組建一個新的家庭」

「真的嗎！？」

我反問後，茉白先生有些害羞地撓着臉頰，點了點頭。

「………有點害羞…」

「今後的茉白先生，會看到更多美麗的事物」

「聽你這麼說，我反而高興不起來了…」

「我啊，雖然總是說…我是個幸運的人，能遇到各種各樣的人」

「咳咳…所以呢？ 茉白小姐的目標是什麼？」

「你在說什麼啊……不，我的目標，準確來說是將來的夢想…你願意聽嗎？」

「是啊，大家一起…」

「不過因爲復健之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有點害羞…」

「…是嗎？」

「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 你打算在沒有夢想和目標的情況下，被社會的浪潮所吞沒嗎！？」

「所以我在想…至今爲止，無論是痛苦還是難受的事情，都是自己擅自承受的，只要忍耐着就好了…但今後必須像大家一樣，自己去面對纔行吧？」

他害羞地笑着，說着今後的未來…新描繪的夢想。

茉白小姐從和我相遇的那麼小的時候開始…不，從更早以前開始就一直忍受着痛苦。確實其他人也有接受的資格…但即便如此，茉白小姐的資格也不會消失。

「…當然有啊！」

「…是我能力不足嗎？」

「將來的夢想或者想做的事…什麼都行，有個目標會比較好」

「嗯，拜託了」

「家庭…嗎？」

「……你不喜歡嗎？」

「…嗯，嗯…可以哦」

我活用和柚子小姐以及少數朋友一起玩樂隊的經驗，爲了鼓勵他而作曲給他聽…但因爲過於拘泥於質量，遲遲沒有發表，等到能給茉白先生聽的時候…已經是找到他的新心臟，即將手術前的最後關頭了…不管怎麼想，我的嘗試都沒有成功。

如果，那時的我…能稍微坦率一點面對自己的感情…那天那個瞬間的我，就不會做出那種事了吧。

「你不覺得…這很厲害嗎？在人生中，家人是很大的存在…長大成人後，就要自己創造這麼大的存在了哦？」

「我不會提的，雖然你時不時就會說！」

正因如此，他需要一個新的人生目標。雖然可能不足以填補這個空白…但總比帶着不安進入社會要好得多…問題是，他能這麼快就找到新的人生目標嗎…

茉白小姐的發言讓我氣勢大減…她的眼神大概是真的，聽到我說『會盡可能地幫助她』，她就認真地想把『想成爲這樣』的未來定爲目標。

「嚇我一跳…剛得到的心臟都跳起來了…」

「…既然那麼不安，要不要重新制定人生目標？」

茉白小姐從和我相遇的那麼小的時候開始…不，從更早以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其實…」

「我說啊…我也已經不小了，不能一直熱衷於戀愛，總要找個地方妥協」

「…哈？」

「…真的嗎？」

「說實話，我沒有自信能主動去面對…我一直是被動的，甚至一度想要放棄…我有資格擁有這顆心臟嗎？還是交給更渴望活下去的人…」

「嗯，所以我會盡全力幫助你。但是最重要的茉白先生沒有幹勁的話，那也沒辦法…爲了不被我這樣的壞女人利用，請茉白先生也好好努力哦？」

「……你纔不是什麼都沒做，至少……現在的我，是因爲有茉白小姐在才成爲現在的我。」

「…嗯，真的，一言爲定」

「那，那個…對不起，但是…」

我的緊張稍微緩解了一些…不過茉白先生不是那種會說夢話的人…他應該會提出現實可行，而不是荒唐無稽的目標。

…我知道，那樣的未來絕對不會到來，這時的我如此確信。

「有啊！ 我對未來想成爲怎樣的妄想多得是」

「…是啊」

「…詩音醬？」

「茉白小姐是男性吧」

茉白先生完全不知道我那荒唐的妄想…他有些害羞，但又認真地看着我。

「…我不想說」

「…詩音醬？」

時間彷彿靜止了。是我不行嗎…果然只有姐姐才能打開茉白小姐的心扉嗎…這樣的想法在我心中翻騰。

——雖然痛苦，但美麗而又光輝的回憶馬上就要結束…破滅的腳步聲，已經近在眼前了——

「…到時候，沒辦法…我就當茉白先生的伴侶吧」

「……情緒很低落？」

「什麼意思？」

「不是常說嗎，婚前憂鬱和產後憂鬱…大概就是那種吧」

…啊，真是醜陋又自私，茉白先生明明在講述美好的夢想，我卻想利用那個夢想滿足自己的慾望。

“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我真心感到困惑……但考慮到他的成長經歷，他應該也有自己的想法，所以我靜靜地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我眯起眼睛…眺望着那光輝，以及被那紅色照亮的街道。

「…茉白小姐？」

「…夕陽，真美啊」

「嗯，我已經上了賊船。我作爲橘家的人，也不能一輩子單身…沒辦法，到時候就妥協一下，選茉白先生吧」

「怎麼會！要是能和你一起上學，我一定會捨棄羞恥心，拼命依賴你的！」

…每次回憶起這段往事，我都會想。

但既然已經有夢想和目標了，那就好說了。雖然現在還很模糊…但只要明確下來，一定能成爲今後的原動力。一定要讓他好好地制定一個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