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S彩繽紛的世界

「五個。」

「是。」

前途堪憂。

這就是潔尼坦率的感想。

今天是到古裏翁家工作的日子。潔尼按計劃來了之後，正在別館的庭園裏觀看自己學生的魔術。

魔術學校畢業後，她馬上就找到了這份魔術家庭教師的工作。

工時短，但是報酬很高，教導的對象還是個連魔術的魔字都不認識的新孩子。

水之紋章出現後，就讓她成了一個，還不知道如何使用魔力的外行學生的教師。

那對象就連潔尼身爲一介普通的魔術師，也能輕鬆教導。

──直到五個月前。

不，準確地說，應該是兩個月前。

因爲自己不經意脫口而出的一句話，反而點燃了學生的學習慾望。

從那時起，轉眼已過兩個月了。

「六個。」

「是。」

沉默寡言，低着頭，只完成被吩咐的事情，無論好事壞事都能輕易處理……不，這孩子只是還沒有死，並且在那天之後又活了過來。

起初本來是很爲此開心的，但也只有一開始能感到開心了。

每週上兩次課。

每當她回顧這些日子，總會有某些東西在進化。

雖然知道學生開始醉心於魔術……但一定比潔尼想像的，還要更沉浸於其中吧。

這件事，一定和庫諾想在外部創造眼球的野心，有很大的關係。

「創造水的魔術」作爲初級中的初級，完成度相當高。

在房間裏使用魔術，當魔力耗盡後，就到外面揮劍以鍛鍊身體。

「庫諾大人使用的『水球』是水系魔術的入門。可以說是水系魔術師第一個要學習的魔術。就是單純地把水創造出來。」

「獨創性……意思是，比如說老師與宮廷魔術師，即使施放同一個魔術，也會完全不同嗎？」

「是。」

但也因爲如此，正好適合爭取時間。

重點不是這個。

「我剛纔在庫諾大人眼前施放出兩個『水球』，請觸摸看看。」

今天進行了「讓水改變味道」的訓練。

這世上甚至還存在，以孩子的力量，都能殺死大人的魔術。

那就是力量。

會無法過活的。

「伊可，喝一口這個。」

在他面前，應該漂浮着兩個『水球』。

「……這是怎麼回事？」

爲飲用水煩惱的時候，一定要用這種調過味的水補充水分。

要通過加入變化，改編，獨創性，再以魔術創造眼珠。

畢竟此刻一旦失業，就無法過活了。

沒錯，光靠「水球」是看不到的。

「是。」

「魔術真是不可思議呢。對於我這樣不會使用魔術的人來說，就像一個簡單的神的奇蹟。」

庫諾思考着。

這是一種在掌握中級左右的魔術前，還不需要的技術。因爲能做的事情範圍太廣了，所以即使在不熟悉魔術的情況下學習，也無法滿意地使用。

一個搞不好，就會讓整個房間被水淹沒，所以他一直很剋制，但現在已經習慣操縱和控制魔力，就不會發生那樣的失誤了。

起初，還爲了浮起兩個「水球」而竭盡全力，後來已經能成功浮起六個了。現在的最新紀錄是七個。

她的學生──庫諾·古裏翁，還只是個七歲的孩子。

這就是煩惱的原因──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至少在找到下一份工作之前，她想緊緊抓住這份可口的工作，撈點甜頭。

這是經過各種細分和變化的「水球」水。因爲庫諾看不見顏色，所以正在嘗試其他變化。

遵從潔尼的指示，漂浮在學生四周的「水球」不斷增加。

庫諾也知道很難喝。心想，或許不太適合當作飲用水。

畢竟他們是國家最優秀的魔術師。……其實我以前在魔術學校的成績也不錯，但無奈的是人上有人天外有天。宮廷魔術師的位置競爭激烈，所以工資也──」

「……你能再施放一個嗎？」

越是嘗試就獲得越多。

「沒錯，加上這一個編排，魔術就產生了獨創性。這或許可以說是各個魔術師決定性的差別，天賦上的差異。」

因爲自己還有很多不足的部分，所以想就這樣老老實實地繼續魔術訓練。

潔尼雖然不是一個出色的魔術師，但也並不落於人後。

◆

這幾天，他開始在自己的房間裏進行魔術訓練。

比起不斷使用單純的「水球」的日子，有趣得多。

當然，古裏翁家族的教育方針有可能會改變，變成要教授其他魔術。那樣的話，應該能夠再延長一年左右。

也就是說，魔術的細節部分是能夠改變的。

潔尼內心充滿了煩惱。

成長得太快了。

「啊，您又把水調味了？」

「是？」

──距離目標又近了一步，庫諾這樣想着，無視不斷抱怨的老師。

但是，庫諾已經足夠理解魔術，能夠進入下一個階段。照現在這樣的話，潔尼已經沒什麼能教的了……

魔力穩定，也控制得了。

所以「味道的變化」纔會發揮作用。

雖然不太擅長，但試着教一下魔術的編排吧。

──如此精確又細膩的「水球」，潔尼是不可能做到的。她頂多也只能施放出五、六個吧。而且不穩定，維持不了這麼長的時間。

「我覺得要喝的話，淡一點正好。」

但是，她不能辭職。

然後就這樣維持下去。

魔術老師教導的「魔術的獨創性」，非常有意思。

「那麼，我們來區分一下這個魔術的性質吧。」

「什麼不一樣的事呢？」

形狀與大小的一致性，是能夠做到精細控制的證據。

如果精確度已經這麼高的話，應該還能夠加入更多變化吧。

老實說，庫諾認爲現在這樣就很好了。

裏面裝着水。

在古裏翁家主……也就是身爲僱主的庫諾父親授意下，還只能教導庫諾初級魔術。

「哦，原來如此。是啊，要大口飲用的話，淡一點可能比較合適……這還真是好喝呢。」

──『水球』。」

而且，水球非常穩定，不會晃動。有着結實的球狀，大小全都相同，沒有出現晃動，證明了魔力十分穩定。

也許，這孩子能夠抵達世界最高的稱號──「蒼之魔術師」。

終於能夠不虛脫地撐到下午的訓練完成。甚至可以說，目前爲止都只是準備期間，接下來纔是來真的。

堅持兩個月之後，就會有相應的成果。

結束了庫諾千篇一律的魔術實技訓練後，兩人在庭園前，侍女準備好的桌椅坐下。

照老師所說，庫諾觸摸眼前的魔力，接着──

右邊是熱的。

而且──同樣作爲魔術師，她只是對庫諾接下來能爬到多高感興趣而已。

「我補充一下，水的溫度、黏度、成分、顏色和形狀、光澤、香味，再細分下去會更多。簡而言之，『水』也是各式各樣的。

他叫來在房間裏一邊刺繡，一邊等着侍候的侍女，要她拿起桌上的杯子。

雖然是庫諾先問起的，但他的注意力已不在這。

一邊假裝聽老師開始發起牢騷，一邊着了魔般地思考着「魔術的獨創性」。

魔術是一種方便的力量。但是，絕對並非安全的。方便的另一面，是隨時都有可能成爲致命的武器。

「那就容我──嗯！有蘋果的味道呢。雖然很淡。」

試試那個如何，試試這個怎麼樣，只要反覆試驗，自然就變成了魔術與魔力的鍛鍊。

「就是這個。」

「啊，真的變回……好難喝！好難喝啊。比普通的水還苦，應該說是難喝的水纔對。」

讓孩子手拿致命武器的父母不是什麼好東西──潔尼這麼認爲，也贊成古裏翁家族的教育方針。

「嗯……『創造出水』、『讓水漂浮』、『讓水保持球狀』……這樣嗎？」

最近，他開始意識到自己的體力有所增長。

「一個是冷的，一個是熱的呢。」

「今天開始，我們來做點不一樣的事吧。」

「但是隻要中斷魔力，就會變回普通的水──妳看。」

「嗯。」

「太優秀了。」

「……區分？」

老師鼓掌。侍女也跟着鼓起掌來。

庫諾感知得到老師的魔力在運作。

無法教導新的魔術，既然如此，那就引導初級中的初級「水球」走向更進一步的進化之路如何？

「啊。」

「是的，正是如此。宮廷魔術師的『水球』與我的『水球』，即使看來相像，卻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東西喔。

左邊是冷的。

靈光一現。

平常都像這樣一邊喝茶，一邊談論魔術的話題，但今天魔術老師卻說了這樣的話。

「試着把特徵一個一個分開，你覺得分開後會怎麼樣？」

至少一年，不，半年也好，我想在這裏盡力而爲。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

而且，他還認爲如果是神的奇蹟，那做個眼球什麼的應該也可以吧。

但現在，雖然渴望的心情沒有改變，卻感覺稍微平靜了一些。

因爲總覺得，還無法得到希望的結果。

肯定還有很長一段距離吧，應該很困難吧。

所以開始認爲緩慢，但確實地前進是件好事。

他有過很多因爲着急，導致魔術施放失敗的經驗。

魔術這種東西，一旦分心就會失敗。

「嗯，不管怎麼說，能夠變出熱水，實在太有幫助了。雖然冷水也很有用就是了。」

庫諾雖然只比外行人多了點本事，但身爲魔術師還是很有用的。

無論是能夠變出日常用水，還是使用「溫度變化」變出熱水，別館的日常用水都因此變得輕鬆許多。

以前洗澡的頻率是三天一次。不過，因爲庫諾已經能使用魔術變出水及熱水，所以每天都能洗澡了。

伊可也爲自己不用再忙於準備泡澡水，還能每天都洗澡，感到非常高興。

「等您再熟悉一點之後，是否也能夠幫忙準備本館的熱水呢？」

「啊，妳說得對。」

都還沒思考，庫諾就點點頭，認爲是個好提議。

庫諾和伊可住在別館裏，這是爲了讓庫諾方便生活而建造的。

而家人們住在本館。

因爲本館有很多傭人，所以準備熱水也不算太麻煩吧──但如果這是現在的庫諾能爲家人所做爲數不多的事情之一，那他會非常樂意去實現。

如果是以前畏縮不前的庫諾，也許不會有那樣的想法。但是，現在的庫諾已經能夠更積極地思考事情了。

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換句話說，這就是一種與王室間簡單易懂的連結。

但見面是一項義務，無法逃避。

其實說起來，是由庫諾的父親先確認後，信件纔會來到這裏。

她甚至找不到聊天話題。

就這樣，幾天後蜜莉卡來了。

「庫諾大人，蜜莉卡公主殿下來信了。」

不想和他在一起。

當她想到未來要一輩子看到那張臉，那張陰暗又死氣沉沉的臉──

「具體細節我稍後再說明，事由爲確認『我能夠去見你嗎』。」

並且，逃跑過一次後，就會養成逃跑的習慣。

用盡所有魔力後，就按照歐魯師傅手把手教授的方式揮動手杖。

擁有「英雄傷痕」的庫諾·古裏翁，作爲魔術師的身份覺醒了。而蜜莉卡，就在此時被指婚給他。

蜜莉卡看着庫諾的臉就感到十分難受。

就算離開他身邊，也會因爲擔心被留下的庫諾，而無法走到看不見他的地方。她覺得自己這實在是沒用又半吊子的逃避行爲。

蜜莉卡看着睽違兩個月沒見的庫諾，睜大了眼睛。

「……差不多到極限了吧？」

這兩個月以來，都因爲庫諾身體不適……大概是裝病吧，所以沒能見到面。

庫諾幾乎不主動開口說話，當蜜莉卡意識到她所談論的話題，有九成以上都是以「看見」作爲前提的那一刻，她就什麼也說不出來了。無論戲劇、書籍和學校裏發生的事，都是隻有親眼所見才能理解的。

「那就說……我感冒了。」

最後一次見面已經是兩個月前。自從他在魔術中找到自己未來的時候開始，就沒和未婚妻蜜莉卡見過面。

──說起來蜜莉卡大概也不想見到庫諾吧。

這兩個月來發生了什麼事？

「唉……」

「要喫晚飯了？」

那是個不尋常的來訪，打亂了充實的日常生活。

應該是這樣，但……

這種情況下，如果侍女無意中知道了，處境就會變得危險，所以經過確認沒問題後纔會轉送過來。

就從他身邊逃走了。

他滿身大汗，這次在體力快要耗盡的時候，因爲伊可的呼喚出了神。

蜜莉卡和庫諾都是貴族子弟，無法避免政治聯姻。這就是統治階級的職責。

說實話，和他見面好難受。

雖然還沒有太大的自覺，但是通過魔術和體力的鍛鍊，對自己也有自信了起來。

「……唉。好吧。就告訴她見面吧。」

「是的？」

國王陛下居然特意前來，光是想像就讓人捏一把冷汗。

怎麼回事。

庫諾很爲難。實際上不用等到蜜莉卡來問就很爲難了。

當她想到從今以後，要和庫諾一起度過餘生。

但是現在的庫諾擠不出和蜜莉卡見面的時間。所以一直持續着裝病，拒絕見面的狀態。

但問題是──

「咦。」

「庫諾大人。」

──他的臉，容光煥發。

因爲滿身是汗很不舒服，要先洗個澡。

恐怕，對庫諾來說，與蜜莉卡一起度過的時光也是痛苦的。

◆

蜜莉卡無法停止嘆息。

「這種程度的傷還是能見面吧──要是她這麼說的話，您不會更爲難嗎？」

她在就讀的貴族學校裏，看過形形色色的孩子。沒有哪個孩子像庫諾那樣安靜、消極、死氣沉沉、臉上總是帶着陰鬱的表情。

因爲是國王陛下決定的妻子，所以纔不情願地來見他。反倒是如果庫諾裝病的話，蜜莉卡應該也會因爲沒有見面的理由而高興不已。

但──

「啊、沒事……咦？你是庫諾……？」

她雖然還是個孩子，但有身爲王族的自覺。不至於愚蠢到把王室的祕密和不能說的話寫在信上。

不確定距離開始揮劍過了多久時間。回過神來，吹拂過臉頰的風十分冰冷。雖然看不到天空的顏色，但已經感覺不到陽光的溫暖了。

一點都無法想像他們有絲毫喜歡對方。

一邊隨着馬車晃動，一邊眺望流動的街景。

感覺他的身體變得強壯了一些。但最重要的是，他的臉容光煥發。雖然低着頭，卻仍然容光煥發。無法明確形容哪裏有變化，但神情確實變開朗了。容光煥發到有那麼一刻還以爲他是不是化了妝。容光煥發到甚至想知道他用了什麼化妝品。

結束揮劍後，被伊可拉着手回到自己房間。

沒有侍女陪伴，一起在花園裏散步時，她離開了庫諾的身邊。

要避免這件事發生。

古裏翁家映入眼簾。

因爲庫諾無法閱讀信件，所以伊可獲得批准，能夠拆開並閱讀寄給庫諾的信。

「那就說我肚子痛。」

她是現任國王雷歐洛廉的女兒。姑且是。正因爲孩子太多了，讓這個頭銜顯得並不特別尊貴。

「是的，我們回房間吧。」

即使能做到儘量保持距離，卻仍無法拒絕訂婚這件事。

心情沉重，但只有這件事無能爲力。

「蜜莉卡殿下，好久不見。」

「是啊。既然是國王陛下與老爺決定的事情，若再拒絕的話可能會出現問題呢。

魔術師非常珍貴。

沒錯。毫無疑問，他就是庫諾。

雖然有不想見面的理由，但也存在着不得不見面的理由。

在本館前，與熟悉的仕女等待的庫諾，與兩個月前的那個男孩，簡直是不同的人。

然而，這種情況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

打從和他第一次見面開始。

越常見面，就越難受，越沉重。不，最近別說心情了，總覺得連胃都越來越沉重。

在這個時間點，是多麼糟糕的消息啊。讓他背脊變冷的，不僅僅是冷汗而已。

「因爲我身體不適，導致一段時間沒能見面，真的是非常抱歉。」

「……唉……」

「……」

而蜜莉卡，則是防止庫諾落入強大貴族，或其他國家手中的一條鎖鏈、一個項圈。

蜜莉卡·修古利亞是第九位公主，顯赫的王室成員。

心情好沉重。

她很清楚這麼做對自己和庫諾都不好，即便如此，卻還是怎麼樣都無法留在他身邊。

無論是在戰場上還是日常生活，優秀的魔術師，對於一個國家的發展與保衛，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這就是王命，也是貴族的宿命。

以爲可能是別人而喊了名字後，眼前的庫諾回應道。

蜜莉卡·修古利亞。

庫諾的心情一定也很沉重吧。蜜莉卡想着，深深嘆了口氣。

這是已經看過好幾次的景色。

修古利亞王國的第九位公主，現年九歲。

而她此刻，正在前往未婚夫家的途中。

「……跌倒後指頭挫傷，還擦傷膝蓋之類的。」

「這藉口一個月前用過了呢。」

「……唉。」

──這些都無所謂了。

「這之前也用過呢。」

例如，蜜莉卡公主殿下可能會和國王陛下一起來探望您。」

已經看過好幾次，讓心情越來越沉重的景色。

依規定，兩週要和未婚妻見一次面。

她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後的侍女──已經與庫諾無話可聊的蜜莉卡，開始向這個庫諾附屬的侍女求助。

侍女也心裏有數，察覺到蜜莉卡的視線，便開了口。

「蜜莉卡公主殿下今天也好可愛啊！如果我是個留着大鬍子的中年彪形大漢，絕對不會放開您的！一定會追您追到天涯海角的！」

──我要聽的不是這個！還有這個比喻太嚇人了！

「那個，庫諾你這兩個月有發生什麼事嗎？」

因爲對話毫無進展，乾脆自己直接問他。再加上侍女看蜜莉卡的眼神也變得有些可怕。可怕的是知道她抱着什麼想法看自己。

「是魔術。」

「什、什麼？」

「我喜歡上魔術了。」

「……啊，好的……」

雖然不太明白，但庫諾看起來很高興。

所以一定是好事吧。

最重要的──果然還是他容光煥發的臉。

「殿下，很抱歉一直讓您爲我操心。今天要請您聽我說。」

「好……好的。」

庫諾與兩個月前完全不同的模樣，讓蜜莉卡感到困惑。

但是，困惑的也只是一時的。

庫諾講述並展示出來的魔術，對蜜莉卡來說也有趣不已。

能變成各種味道的水。

將水分解成霧並與陽光結合時，就會形成彩虹。

侍女戰戰兢兢地詢問還僵在原地的庫諾，發生了什麼事──

「嗯。有三個紅色的蘋果，兩個綠色的青蘋果，對吧？」

急劇上升的熱度降溫，兩人冷靜下來。

但是，即便如此。

◆

彼此都被這過於突然的現象搞得心慌意亂。

似乎也有人能用魔力本身來移動物質。據說也有透過魔力感知的現象。庫諾剛剛得到的這份力量，也是感知能力的一種吧。

要是平時活動的熟悉空間就更不用說了。

只是他試圖探索的意識與無意識，在這名爲魔力的，不可思議的力量上發揮了作用而已吧。

「這是紅色的對嗎？」

──是的。如果說庫諾剛纔是第一次看見顏色的話，那他根本還不知道顏色的名稱。

庫諾也高興地接受了擁抱。

「……咦，但這樣不也還是很厲害嗎？」

「不，不是紅色的喔。」

「但是，還差得遠呢。」

──不是紅色的。

接着，他平靜地將手伸向下一個。

「……應該說……我的認知真的是對的嗎……」

「就是這樣。──順便問一下，紅色的蘋果和青色的蘋果，在桌上各有幾個，您知道嗎？」

他想要的是，「利用魔術製作的眼球獲得視力」。

「沒關係！請您要有自信！」

宜人的季節過去，冬天來臨了。

「先等一下！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老實說，這並非看得見。

「我想準確地說可能是感覺到了！所以還沒看見纔對！」

「總之先向老爺報告吧！這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喔！」

正向思考的侍女重重地拍了拍，因生性畏縮而後退的庫諾肩膀。

「不、不是！我沒說謊！──我應該看得見顏色了！」

聚集成黏液狀，能夠用指尖擠壓的水……等等。

雖然還沒有得到他想要的結果，但這已經向前邁了一大步。

興奮的侍女氣勢洶洶地逼近，而庫諾爲這前所未有的經驗感到強烈困惑。

每個都很有趣，耐人尋味。

但不是青色，準確地說應該是淡綠色吧。

那個是……那個蘋果，確實是紅色的。

今天也在自己的房間裏反覆試驗地玩着「水球」時──庫諾突然整個人彈起身子。

「顏色!? 看得見顏色!? 」

「呃，嗯……不，感覺還太早了。也許是僥倖，我想等更習慣一點之後再說。我不想讓父親失望。」

從設定目標的那天開始算，大概過了三個月。

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經下山，到了要回王城的時間。

艾森·古裏翁。

潔尼老師曾說過，魔力是一種仍然存在着許多未知的力量。

這還是第一次，與庫諾一起度過的時光不再感到痛苦。

時間暫時停止……又開始流動。

「咦！現在就要!? 妳等一下──」

總算能夠識別周圍事物的顏色。但僅此而已。

他是個年紀才三十出頭的年輕侯爵。

──庫諾的魔術訓練今天也仍在繼續。

「──顏色……？妳是說看得見顏色嗎？」

「騙人!? 真的嗎!? 您說的是真的嗎!? 如果說謊的話，我可是會賞您巴掌的喔，真的是真的嗎!? 」

「哇!? 」

猜中了。也就是說，他真的看得見顏色。

庫諾手裏拿的是青蘋果。

侍女的想法是，外面本來就已經夠冷了，拜託別讓室內也變冷。

侍女也大聲回應。

「這一點都不叫幽默！我平時就一直希望庫諾大人能成爲一位有幽默感的紳士，但不允許您有這種低級的嗜好！有些人是開不得玩笑的！」

古裏翁家的家主艾森結束了王城的工作後，聽到在宅邸大門等待的侍女伊可驚人的報告。

「哇？」

「……我好像，看得見了。」

侍女等不下去。

在一陣欣喜之後，庫諾冷靜下來。

哇！庫諾不由自主地大喊。

庫諾撫摸着仍然疼痛的臉頰，用空着的手拿起放在桌上幾顆蘋果的其中一顆。

侍女聽到這句話，皺起眉頭。

即便如此仍是一個很大的進步。

庫諾現在沉迷於低溫處理……也就是「冰凍變化」。

於是侍女終於明白了。

這是一個相似卻完全不同的道理。

「這個。這個蘋果。」

「這不是庫諾大人一路努力的成果嗎！這不是僥倖，而是實力！是庫諾大人的實力！如果有人問我這是不是實力的話，我會回答，絕對是！

這樣一定會讓生活變輕鬆。

「說對了！您實在太厲害了！」

侍女高興地抱緊庫諾。

「……怎、怎麼了嗎？」

來，我們走吧！一起向老爺報告！順便也要求增加零用錢吧！啊，那我也要直接要求提高工資！」

──只是能用魔力感覺到。

而且看來甚至要開始說教了。

然而，因爲家人不在，所以兩人又一事無成地回到了別館。

庫諾茫然得彷彿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低聲說出令人震驚的話語

現在看不見也沒關係。

如果看不見東西也能知道顏色的話，那也就能察覺那個地方可能有什麼東西。

「那是紅色的。剛纔的蘋果叫青蘋果，是淡綠色的。」

這是爲了魔術實驗而準備的。

庫諾被拖着，或者應該說是從中途開始，就被夾在腋下帶到了本館。

「是這樣嗎？」

總有一天能看見，那樣就夠了。

老實說出來比較好嗎，還是……不。

但是，還以爲他會受到打擊──原本以爲庫諾會對不是自己想要的結果而氣餒，但他很平靜。

「那這個是紅色的嗎？」

雖然不認爲自己真的會被賞巴掌，但取而代之的是被狠狠地擰了臉頰。真是個毫不客氣的侍女。

「還有正確說來可能也不算是看見──痛痛痛痛痛！」

「說對了嗎？」

「咦？明明叫青蘋果，卻是綠色的嗎？」

◆

「請不要開無聊的玩笑！不然我會讓您好看喔!? 」

但是，如果庫諾想做的話，她也不會阻止。

現在還處於實驗階段、嘗試階段。所以就老實說了。

……

有着一雙令人略感冷漠的淡藍色瞳孔，容貌端正。留着一頭乾淨俐落的硃紅色短髮。

他的個子並不高，也沒有俊美到一看就吸引人的程度。

但仔細看的話，他是一個集合了所有高水準要素的男人。

包括沒有明顯的特徵在內，一切非常平衡，正因爲如此，才埋沒在四周之中，也正因爲如此，如今才漸漸地嶄露着頭角。

而他現在獲得允許在城堡內工作，也顯示他深受國王陛下的信賴。

「是的。雖然有效範圍不大，但似乎真的能正確地識別出顏色。」

接下了艾森的大衣與上衣，伊可繼續報告。

「那……豈不是很厲害嗎？」

自己最小的兒子庫諾，天生就看不見。

據說原因，是儼然已經成爲神話的軼事「英雄的傷痕」，但真相不得而知。

不管怎樣，純粹的真相就是庫諾的眼睛看不見。

「我也這麼覺得。而且似乎距離越近，看得越清楚，只要摸到之後就更能確切知道了。」

摸到之後就能確切知道。

那也就是說──

「意思是也能閱讀書籍嗎？」

真不愧是老爺。伊可心想。

能夠閱讀。

庫諾與伊可兩人做了許多嘗試才得出的結果，艾森卻馬上就注意到了。

是的，要說在這個現象中最大的收穫是什麼的話，那就是理解文字。

打開書，用手指描摹。

「庫諾不打算回本館（這裏）嗎？」

妻子聽到這件事後，一定會忍不住去見庫諾吧。

──事實上此刻已經有了這樣的成果。至今爲止，以及從今以後，他相信這一切努力都不會白費。

彼此……不，最重要的是，如果庫諾處於一個能專注的環境中，還是不要干擾他比較好。

「現在庫諾大人正在努力改變。每天都在拚命地改變。在這個時候改變他的生活環境和生活習慣，可能會成爲他目標的阻礙。」

許配公主作爲未婚妻，也有這層意義在。

艾森也有所耳聞。

這是時隔約百年第一個擁有「英雄的傷痕」的孩子。現在這個時代，不太可能因爲英雄的傷痕而陷入麻煩，但也無法斷定不會發生。

「別在意。畢竟是爲了錢嘛。比起誇獎的話，我還更希望提高工資呢。」

各自都有應該做的事情。也許沒有必要刻意共同生活。

「那由我來告訴她吧。」

「還沒有。」

更何況，既然庫諾有了王室的未婚妻，古裏翁家族在社交界的地位就顯得更加重要了。

他逐漸習慣了自己在別館生活，本館也已經習慣了沒有庫諾的生活。

誰會想看一個臉色陰沉，又一直低着頭的孩子呢。

艾森聽到了很多報告。

因此，能夠識別寫在紙上的墨水顏色，以及讀取文字。當然，因爲他還看不懂文字，所以他必須從現在開始學習。

這件事既可以告訴妻子，也有了可以毫無顧忌地稱讚庫諾的，非常豐碩的成果。

因爲無論做什麼她都會忍不住顧慮自己，寸步不離。

並且，還說了儘量避免去見他。

雖然還年幼的庫諾不可能理解貴族關係的事情，但這個提議來的正是時候。艾森順水推舟地說服了緹娜莉札，決定了與庫諾分開居住，以及讓他住在別館裏。

「英雄的傷痕」，就像過去戰鬥過的魔王，所降下的詛咒。

──不過，兩年後，他將會對這個判斷稍微產生迷惘，但現在的艾森並不知道這一點。

──總之，雖然現在已經相當淡薄，但古裏翁家族確實有些許的王室血統。

──但是，雖說只是一種遙遠的可能性，但這是否無意義又是另一回事了。

「妳告訴緹娜了嗎？」

同樣的邏輯讓他也能看到畫，所以現在熱衷於看圖畫書和圖鑑。

雖然已經是好幾代以前的事，但曾經有一位公主嫁入古裏翁家。

雖然或許稱不上劍術，但他開始練習揮劍。

「……這樣啊……」

「……有道理。那再觀望一陣子吧。」

──但是，這次報告的情況略有不同。

不知道還會有什麼事發生。

艾森如此判斷後，決定維持現狀。

儘管身心仍疲憊不堪，但艾森的苦惱已經煙消雲散。

雖然艾森這麼想。

現在，庫諾逐漸敞開心扉。

一道沉重的聲音，夾雜着嘆息傳了出來。

因此，社交界就變得相當重要。

「什麼──瓦倫先生對錢很嚴格，所以不可能啦。」

雖然艾森並沒有多大改變，但緹娜莉札總算開始涉足社交圈。

這一刻，對兒子將來的擔憂，大大地減輕了。

──因爲她在這裏，並沒有謙虛地表現出曖昧的忠誠心，而是談起自己的工資，所以艾森能夠放心地將庫諾交給她。

他的另一個兒子伊克西歐，似乎不知道如何與庫諾互動，經常不知所措。雖然不太會說話，但現在過得很悠閒。

──從立場上來說，雖然無法發表個人意見，但伊可本身也希望如此。

庫諾之所以提出想分開居住，也有很大程度是由於緹娜莉札的過度擔心。

據說詛咒顯現於與魔王直接戰鬥過的，那十七個國家的英雄們……以修古利亞王國來說，只有身上流着王室的血纔會顯現出來。

以前的庫諾只把伊可視爲一個傭人。

是放心的聲音。

庫諾離開本館大約過了半年。

所以，他才儘量安排了開朗的侍女。

爲了不再讓他露出那樣陰沉的表情。

儘管如此，他現在已經能夠好好回應了。

「伊可，謝謝妳所做的一切，雖然應該給妳帶來了相當大的負擔……」

「……可能還太早了。」

即使無法巧妙地周旋其中，只要適當地和周圍的人保持關係，古裏翁家以及庫諾的未來也必定會不同。

伊可對魔術一無所知，也無法判斷庫諾將來是否能實現願望。

雖然是庫諾自己提議要分開居住，但作爲古裏翁家家主的艾森也十分贊成。

開始用看不見的眼睛，看着伊可，看着四周，看着別人。

「哈哈哈！錢的事就交給瓦倫吧。傭人的工資都是由他決定的。」

緹娜──也就是艾森的妻子，以及庫諾的母親緹娜莉札，一直比任何人都更擔心庫諾。緹娜莉札原本還曾因爲擔心，而片刻不離庫諾身邊，甚至一度從社交界遠離。

不知不覺間，總是低着頭的兒子，開始嘗試積極地生活了。不可能會不高興的。何況本來也不是因爲討厭而分開生活。

他認爲現在的狀態對彼此都不錯。

因爲現任國王的孩子很多，所以庫諾的王位繼承權云云，只不過是在談一種可能性而已。

也許是他對人本身不感興趣……或是帶有怨恨、嫉妒、憎惡之類的感情。

緹娜莉札，作爲侯爵家的妻子，不可避免地得在社交場合出席。

那樣判斷肯定沒錯。

無倫是開玩笑還是試圖逗他笑，庫諾都沒什麼反應。搞不好甚至覺得她很礙眼。

跟隨庫諾的侍女面露難色。

爲了讓緹娜莉札盡到侯爵夫人的職責，有必要將她與庫諾分開。

兒子想通過魔術獲得視力。

但是，現在敞開庫諾的心扉，讓他學習體諒他人以及常識之類的東西，是非常重要的。即使要稍微勉強他，也想讓他的性格變得積極一點。

就在最近，還開始爲本館的浴室做準備工作。

他從三個月前開始認真投入魔術。

而且，也聽說他與未婚妻蜜莉卡·修古利亞的關係也有了一些改善。

如果是現在的庫諾，一起住也沒關係吧。

如果她是那種嚴肅又認真思考的人，感覺會和庫諾一起煩惱，然後一起消沉下去。

也就是說，若出現重大轉折，庫諾也可能在最後一刻獲得王位的繼承權。

雖然艾森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但如果說這是庫諾想做的事，他就會支持。

「目標啊。」

這樣一來，古裏翁家族被捲入王室派系鬥爭的可能性，就變得相當高了。如果在這麼重要的時刻不出現在社交圈的話，前景堪憂。

正因爲如此，他也命令伊可不得向緹娜莉札報告庫諾的情況。

他爲了鍛鍊身體而增加了飲食量。

因爲事實上，甚至被許配了公主作爲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