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话
《放学后股长》 · 甲田学人 · 3万 字

1
时间回到稍早之前。
还没有任何人来的「打不开的房间」,房门静静开启,没敲门就走进来的人,是菊。
────满身是血。
血腥味弥漫空中。以及痛苦的喘息。
她遍体鳞伤。打开门,站在那里的菊,裸露在外的双臂有好几道又深又长的伤口,如同被雕刻刀削去皮肤,手中的扫把、身上的衬衫和裙子都沾满暗红色的血。
血液甚至溅到脸上,脸色则是与之形成对比的苍白。
流失的鲜血沿着手臂和贴满OK绷的腿浸湿衣服,导致沉甸甸的布料反射灯光,在重力作用下从手臂、扫把、乱掉的衬衫衣摆、裙摆滴落地面。
出血量很大。最严重的是用右手按住的侧腹。
衬衫乱到衣摆从裙子底下露出来,腹部附近的布料吸满从按住大伤口的手掌底下渗出的血液,沦为质感看不出是布还是血的状态。
「…………」
菊痛得冷汗直流,在这个状态下环视室内。
她因痛苦而眉头紧蹙,表情却是超越痛苦的冷静。「太郎先生」回头望向菊,微微皱眉。
「……看来你不小心创造的那个地狱,终于打开盖子了。」
他说。
「看这情况,你的下半身差点被抢走对吧?有一种说法是,『半身死灵』在寻找自己失去的下半身。有些人会把它跟同样少了一部分身体的都市传说『鹿岛零子』搞混,不过『鹿岛零子』是会对它遇到的人类提问,杀死对方,抢走自己失去的身体部位的怨灵。算你运气好。『半身死灵』预计抢走的脚没受伤,你才有办法用那双脚逃到这里。这里有绪方同学留下的急救用品,先紧急处理一下,撑到时间到,搞不好有机会捡回小命。」
菊并未接受「太郎先生」的建议。她没有对这个建议做出任何回答,而是问了「太郎先生」一个问题。
「……
二森同学呢
?」
「还没来。」
「太郎先生」回答。
听见答案,菊踩着不稳的脚步转过身,想要回到走廊。鲜血如雨般洒落,转眼间将脚下染成一片红。看到菊在这个状态下想要移动,连语带嘲讽的「太郎先生」都不禁乱了手脚。
由加志跟平常一样,因为有人进入房间而如坐针毡,那句呢喃令他和菊忍不住抬头。
面对这绝望的状况,菊陷入沉思。
装盐巴的塑胶袋连同托特包在空中被撕破,雪白的盐巴当场洒出。一碰到它,蜂拥而至、只有上半身的异形群就如同被热水泼到,同时尖叫,放开菊,跟退潮一样往后退。
在这个状态下,绝不可能顺利逃掉。菊的脚踝很快就被抓住。她整个人摔到地上。跟白天的她经常跌倒一样。不过,在这里跌倒的意义不同。她正在受到攻击。她陷入绝望。她已经没有力气逃跑。
他的宣言令菊和由加志大吃一惊。尤其是菊,她由衷地为目标即将达成而感到喜悦。放暑假后,他们两个一直在为这件事努力。
菊一进到「放学后」就被从教室涌出的「半身死灵」包围,脚被抓住、衬衫被抓住、手臂被抓住,尖锐的指甲撕裂手臂各处──被团团包围,逼到墙角后,「半身死灵」前仆后继地扑向她的上半身,深深咬住侧腹。
「呜呜……!」
菊的侧腹一阵灼热,发出无声的悲鸣。骇人的痛楚。可怕的感觉。痛苦。恶寒。恐惧。鸡皮疙瘩与冷汗从腹部扩散,从全身的皮肤喷出,视野染红,接着变暗、变狭窄。
「……不,我实在不认为事情会这样顺利落幕。」
好难受!
被墙壁挡住的恐怖异形群。每当它们在空无一物的空中抓动,画在地上的盐线就像延伸至空中的坚硬土墙一样,慢慢被磨去,减少厚度。
搞不好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摧毁计划,不过他们确实看见了迄今为止所做的努力快要开花结果的希望。
启正准备为那幅画收尾。而他说出那句话后,一切便开始崩毁。
「哦哦……」
当务之急是要逃离这里。总之先逃走,逃到「打不开的房间」,然后跟平常一样在那里跟大家会合──────
伤口、肌肤、肉、腹部,痛得像要被撕裂一样。
明显伤及内脏,伴随深处的不适感,这辈子从未感觉过的剧痛。
起初跟菊一样,差点要赞叹出声的由加志则像要肯定她的不安般,马上改变想法摇摇头,表情转为严肃。
「喂,你要去哪里!这样下去真的会死喔!」
「太郎先生」的呼唤从身后传来,菊却只留下这么一句话。不听他的话。不能听。事态刻不容缓。菊都这么晚才到了,启竟然还没来,怎么想都是启也遇到了什么意外,跟她现在的惨状一样。
由加志所言,跟菊心底的不安一模一样。
巨大的希望背后也潜藏着不安。
怎么办?
一袋盐。
脑中充满哀号。她死命挥动扫把。被扫把击中,或者被碰到的「半身死灵」感到退缩,菊跌跌撞撞地从包围网出现的缺口逃出。
与她流出的鲜血混合,变得斑驳的盐线,以及以此为界线形成的透明墙壁。
如今,那个目标近在眼前。努力有了回报。
「……真假?」
菊的身体被往后拖。在冰冷、坚硬、粗糙的地板上,被拖往「半身死灵」的方向。
「现在是担心别人的时候吗!」
「咿……!」
菊喃喃说道,拖着扫把的前端离开「打不开的房间」,每走一步,手臂及腹部的疼痛就令她神情扭曲。
菊拼命挣扎,挥动扫把。她从未这么激烈抵抗过。
听见菊的回答,「太郎先生」惊呼道。
菊反射性地挥动廉价的托特包,那却被好几只手抓住,轻易扯断。
这道防线不久后就会被突破。然而,现在她需要调整呼吸与心情的时间,即使只有一秒也好。
「………………呼…………呼…………」
走廊形成了一道墙。
腹部的肉被深深咬断、撕下。「半身死灵」的头部逼近,眼珠如同爬虫类般不停转动。形状扭曲的头部上的嘴巴无视骨骼张大,嘴里是排成一列尖锐如小石的牙齿,数量多得吓人──用力咬住在混乱中暴露出来的侧腹,咬断她的肉。
会死掉!
看见那一幕的瞬间,菊急忙挥动扫把,划过眼前的走廊。
「………………!」
「……!」
菊看着那个画面,气喘吁吁,杵在原地。
深入内脏的痛苦使她眼前一黑。异常滚烫的血液从疼痛根源流出,全身则慢慢发冷。
「虽然还不确定,但总算来到这一步了。就算下次没画完整张图,下下次也画得完,而且有些部分下次绝对会画完。最坏的情况,下次一定会画完『搔痒鬼』。」
由加志用从惺那里接管,贩售启的画作赚到的钱在网上买了颜料,他们是去取货的。当时启打开由加志给的箱子,边检查边拿出内容物,突然咕哝道:
菊虽然这么想,她却无法否认与此同时,有种无以名状、隐约的不安浮现意识深处。
然后──
──那些家伙会吃掉孩子的未来、希望之类的东西。
那个推测在菊因为疼痛及出血逐渐模糊的意识中,近乎转为确信。如「太郎先生」所说,脚没受什么伤,确实很幸运。还走得动。能够加快脚步。菊隐约有种预感。在今天下午。今天菊和启放学后去由加志家的时候。
「喂!」
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像在撕纸似的。不构成任何阻碍的托特包被撕烂的瞬间,跟菊的文具一起放在里面的东西洒向空中。
「对不起。」
「……………………!」
「……
二森同学
。」
「必须去……救二森同学……」
「!」
「什么!」
「!」
好痛!
那是两人的宿愿。对杀死惺和留希的「搔痒鬼」复仇。
他说。
仿佛混合了黏土、颜料、色纸塑形,却明显是由肉做成的人类成群叠在脚边,如浪涛般袭来。因为彼此的血而变得鲜血淋漓,无数只鲜血淋漓的手朝她伸出,鲜血淋漓的脸孔扭曲得像坏掉一样的「半身死灵」群,张开齿列不整的嘴巴,发出令人为之颤栗的尖锐声音涌向菊。
她害怕。生平第一次真正感觉到生命危险。
脑中浮现的,是「太郎先生」曾经说的话。
她猛然意识到。
菊认为一切都是必然。「无名不可思议」、那些怪物正打算吞噬启即将迎来的终点。它们要将启和菊的复仇之心、一路走来的努力,以及惺和由加志的协助与回忆,连同所有悲剧、所有情感、所有希望乃至于至今的人生,全都化作最后一出悲剧,然后一点不剩地吞食殆尽。
扫把划过洒在走廊上的盐巴,描绘出一道弧线,那条线像关上玻璃窗般隔开了异形群,大幅减弱它们扑面而来、近乎疯狂的强大气息与诡异气氛。
「我有股不祥的预感。而我的直觉很准。今天的『股长日』你们最好小心点。那些家伙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是盐。
菊为这个希望感到不安,但她无路可走,就这样来到夜晚,听见十二点十二分十二秒的钟声。
「………………!」
「…………说不定,下次就能画完。」
「二森同学……现在,绝对也遇到危险了……我得去找他。」
「!」
启快速看了两人一眼,点头,然后移开视线,把分类好的颜料收进自己的背包,平静地接着说:
剧痛。
听见被咬破的声音。体外,与体内。
「…………」
以及对「无名不可思议」与整个「放学后」的反抗。
「────────────────!」
菊连忙撑起无力的身体,重新将线画满整个走廊的宽度。清楚地,浓烈地,用力地。异形群再度企图扑向菊,用盐巴画出的线却如同墙壁般挡住它们,数不清的手、指甲、利齿无法跨越那道墙,「喀喀喀」地在空中挥舞。
如今的局面,就是终焉的开端。下午的那股预感,如今全都在脑海中串连了起来。这一切,不可能只是偶然。
异形「半身死灵」穷追不舍。拍打地面的手掌从背后逼近。指甲喀喀作响。奇怪的尖锐金属声响起。菊朝那边挥动扫把,努力逃跑。注入身体的力量及跑步时带来的振动,导致侧腹的伤口不断传来剧痛。
「嗯。进度已经到有可能画完的程度了。」
结束了。终点还是出现了。
必须快点行动。非得救启不可。
他会在哪里?没有人知道他会在哪里遇袭,也没有人知道袭来的会是什么。菊自不用说,启如今已经成了所有「无名不可思议」的记录者。究竟会是哪一个前来吞噬启,根本无从预料。
「────我得走了。」
菊轻声呢喃,激励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的自己,离开现场。
隔着衬衫用隐隐作痛的手按住传来剧痛、血流不止,明显凹陷的侧腹,拖着扫把。
拼命集中注意力,看清随时会变成一片黑暗的眼前。
匆匆忙忙,加快脚步,却明显步伐不稳,但她还是迈向前方。
「…………!」
先去「打不开的房间」。没事的话,启应该会在那。
但他不在。启果然还没来。他绝对遇到了什么意外。
看见满身是血的菊,「太郎先生」制止了她,菊却不予理会,走出「打不开的房间」。
必须快一点。启现在在哪里?
菊往天台移动。她率先想到那个地方。
启一开始会在的地方。她爬上楼梯。忍着疼痛,还不停流血。
她很清楚自己有生命危险。痛觉逐渐麻痹,体温则逐渐降低。失血过多。菊深刻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不过启远比那重要。帮上启的忙远比那重要。
远胜自身性命
。
菊一直是不被需要的孩子。一无是处的孩子。
帮不了任何人的孩子。派不上用场的孩子。怎么看都没有优点的孩子,会有人保护她,却不会有人用正眼看待她。而启需要那样的菊。他愿意正视菊。正视菊,还帮她画了那么美的画。
菊从未在任何方面当过主角。
盯着她的脸庞看了一段时间。
胸口开了一个洞,心灵与感情几乎被掏空了。
她如同游向光源的鱼,往上,往天台迈进。
为什么?他们在想什么?
启的嘴角勾起,露出笑容。绝望与自虐的笑容。
只不过是变本加厉,她撑得住。而且,菊的梦想实现了。她得到了打从心底渴望,能够被某人看到最原本的模样、能够帮助某人、能够被某人依赖的自己──不,她得到了更宝贵的事物。
「欸,堂岛同学……」
菊没有回答。她闭着眼睛,沉默不语。宛如坠入了梦乡。
所以──
冰冷的脸颊。没有呼吸。跟人偶一样。
这个地狱是怎么回事?继续做这种事真的有意义吗?
「堂岛同学……?」
因为迄今为止,菊始终活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物的威胁下。
宛如一切都没有意义的辽阔、空虚世界。自己就在其中挣扎。太过渺小的自己。
菊清楚听见自己痛苦的呼吸声。
启望向围栏外。只要从天台跳下去,是不是一切都会结束?是不是该立刻这么做?跟一开始,启被召唤到「放学后」的第一天,「红衣男孩」引诱他做的事一样。
呼……呼……
她从未以主角的身分出现在画面中。
对小时候的启而言,画画是用来克服恐惧的行为。他一直是这样活过来的。可是在这个过程中,他自己不知不觉成了会画画的怪物。
启低头看着菊。
「怎么回事……」
「……这个地狱是怎么回事?」
启死掉的话,一切都会回归虚无。作梦般的每一天、时至今日的努力、派上用场的自己、终于得到的事物,全部会变成后悔与绝望,回归虚无,什么都不剩。
「──────」
所以她前进。鞭策因痛苦而愈来愈沉重的身躯,以及逐渐模糊的意识。感觉到自己每呼吸一次,死亡都在逼近,竭尽全力,怀着确信一步步走上楼梯。
忽然发现自己充满绝望的脑海一角──在思考
要用哪种颜料、哪种画法才能重现
菊那被鲜血弄脏的雪白脸颊。
帮惺报仇。他迄今为止,一直专注在这之上。不对,正确来说,是不去想其他事。
头上漆黑、巨大、无边无际的天空翻腾着,无情俯视站在天台的启、倒在血泊中的菊、在通往正门的血迹尽头一动也不动的留希,以及立在操场上的无数墓碑。
因此她没有说。她觉得这样就好。
每个人都死在这个世界。
现在──有人愿意接受最真实的菊。
与其让启先死,失去那段时光,菊宁可现在在这里怀抱梦想死去。
一旦知道菊会使用「狐之窗」,他们八成会把菊当成她用「狐之窗」观察的怪物。
全是启给的。
但她不是人偶。启束手无策,轻轻拨开被血黏在脸颊上的头发。
他无疑是在为惺采取行动。然而,这同时也是以他会在途中丧命为前提,为了死在「放学后」,为了从世上消失所做的行为。
长发盖在脸上,几乎看不见表情。
菊倒在脚边。满身是血。血泊。菊倒在血泊中。
2
启无力地呼唤她。巨大的虚无于上方无声拓展开来。
那是悄悄逼近的破灭征兆。
在那漆黑、空无一物、过于巨大的天空下。
因为迄今为止,她都是这么做的。
自己应该比菊──更进一步地说,要比惺更早死才对。现在却只有他活下来,待在这里。启想要守护的惺,死在他看不见也碰不到的地方。启没打算让她陪自己走完最后一程的菊,在死前保护了启。
靠着墙壁,横倒在她自己流出的血中。肤色惨白。看到她的脸色,连外行人都知道明显有生命危险──不,明显是更进一步的状态。
黑色的天空。不久前在这里发生的事、迄今为止在这里发生的事、这所学校本身,以及呆站在其中的启,全都显得太过渺小,被广大无垠的黑暗彻底覆盖。
「喂……」
和启共度的时光,跟作梦一样。
其实,启在内心深处并不认为复仇会成功。
视野和世界变得愈来愈昏暗、狭窄。在那之中,菊不断往亮处前进,朝着启所在的地方往上爬,像穿过隧道般,终于抵达天台──────
要是启比菊更早死──就没意义了。
她帮上了启的忙。启需要会使用「狐之窗」的那个最真实的菊。
明明大家都不在了?
那太过巨大的空洞,导致启动弹不得。四肢无力。
那是理应已经接受那个待遇的菊,打从心底渴望成真的梦。从遇到启的那一天起,菊一直有如置身梦境。
她忘我地呐喊:「住手……!」,挤出最后一丝力气举起扫把,挥向「留希」。
「──────────────哈哈。」
没人愿意让一无是处的菊出现在画面中。而菊的「狐之窗」这个画面中,全是来历不明的怪物。
惺、菊、真绚、伊露玛、留希接连死去,如今只剩下自己一人,独留于虚无之中。
其他人一旦知道,八成会把菊当成那些来历不明的怪物的同类。
小声地、低声地。跟他刚才看着正门的留希所说的话一字不差,其中的空虚却更加巨大。
然而,被鲜血弄脏的脸颊与头发底下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看起来像在微笑。
为启忍耐不可能煎熬。
若能保护启,代替启而死,肯定很幸福。
这句话脱口而出。
启呆滞地呼唤。
身体沉重如铅。声音慢慢远去。
若能代替愿意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启而死,甚至能在他的注视下死去,肯定很幸福。
会思考要如何将死去的朋友画得漂漂亮亮的怪物。菊被那样的怪物连累了。为了保护那种怪物而死,她牺牲生命保护的怪物却连她的死都想在脑内画下来。
启咕哝道。
她没有遗憾。因为活到现在,菊跟不存在的人没两样。
这个世界太过无情、辽阔。
在那里看见「留希」正在攻击于梯子上避难的启。
菊的日常生活早已被「无名不可思议」侵蚀,但她并没有告诉启。
因此,她要保护启。必须保护启。
阿姨是那样告诉她的。而菊也同意。然而现在。
因此,为了保护启画画时不受影响,为了尽量让盯上启的「无名不可思议」转移目标,菊也在每只「无名不可思议」的「纪录」上签名,在启画画的期间跟着记录它们。
通往终将来临、不可避免之死亡结局的倒数计时。然而,即使每天活在那样的威胁下,菊依然面不改色地撑了过来。
她静静地、悄声无息地倒在那里。
启呆滞地喃喃自语。
硬要说的话,只有她想看到因为惺去世而前功尽弃的影片完成。
即使最后会有破灭降临在自己身上也无妨。她做好觉悟,要为启牺牲性命。
肌肤的白与鲜血的红形成强烈对比。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做的事、自己做过的事有何意义。
对于连这种时候都在想画画的自己感到绝望。以及对菊的愧疚。他是想拿菊当模特儿画《欧菲莉亚》吗?若是如此,站在此处的可不是人类,而是被画附身的怪物。
启蹲下来,伸手碰触倒在地上的菊的脸颊。
房间的黑色洞穴。突然在视线范围内冒出的红色人影。发出紫光的镜子和于镜中浮现,像在游泳的长发人影。一开门就会看到挂在天花板上的红色袋子,以及从其中传出的手机铃声。
「…………」
启缓缓起身,爬上梯子,回到天台。
将画具收进背包,抓住画布,爬下梯子,回到菊前面。
「………………对不起。」
然后道歉。几乎是自言自语。
启不知道菊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迎来最后一刻,也不知道为何会演变成这种情况。她是遭到袭击,身受重伤,跑到这边求助,救了启后力竭而亡吗?还是明明伤得这么重,明明知道自己会死仍为了救启来到这里?
他知道的,只有两人作为画家与助手一同四处走动的日子。
他不知道菊的想法,只能道歉。因为启是怪物。连她的死亡都想亵渎的怪物。
启将菊留在原地,迈步而出。
捡起扔在天台的画架,扛在肩上,再捡起掉在门口的灯光下的刮刀,穿过铁门回到校舍内。
「──────」
充斥校舍的黑暗与如同细沙在流动的杂音,顿时淹没四周。
启置身其中,独自下楼。
他感觉到了。校舍的气氛不太平静。
不是有声音。不可能有声音。可是充斥校内的气息跟平常不同。平常异常静谧,甚至让人觉得不安会从体内油然而生的「放学后」的气息,现在极度躁动。什么事都没发生,气氛却异常不平静。
启感觉到视线。
有人在看他,不晓得来自何方,也不晓得来自何人。
视线来自空中,简直像学校本身在凝视他。
学校。「放学后」。
它是想吃掉留到最后的自己吗?想要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排除试图用最后的利牙反抗「无名不可思议」的这个烦人的自己吗?
「!」
被血弄脏的后颈。那是在天台被「留希」攻击时,它刺中的位置。
「我刚才知道了,快要完成『纪录』的『无名不可思议』大概会来杀我。我现在要去画完这幅画。所以这或许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
「一旦被重置,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再有跟他们有关的东西了。」
嘶
。
阴沉的笑容。他把手从脖子上拿开,抬起垂下的视线,再度注视「搔痒鬼」的母体,迄今为止当着启的面夺走所有人的仇敌──「放学后」的学校。
没事的。没什么大不了。
「太郎先生」惊呼。启头也不回地走出「打不开的房间」。
启抬头看着它。像这样看过去,诡异安静的校舍散发极具压迫感,如同巨大群体的浓烈生命气息。其存在的情报量迎头罩下。启暴露其中,甚至感到一阵晕眩。
「……他们两个的坟墓吗?以你一个人的力量……没办法安葬他们吧。」
「……」
不过,他很快就振作起来,慢慢眯起一度睁大的眼睛,稳定心神。
以漆黑天空为背景,散发慑人气势耸立于此的校舍。
「……我都说了……!」
花。
「我走了。这说不定会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校舍无声地俯视启。
看了一会儿,启在两人的名字旁边,画上如同豪华的西洋古书般的小小装饰。
起初他当然对「太郎先生」抱持反感,不过事到如今,启并不讨厌「太郎先生」。还有点同情他。他的状况。走向死亡的大家,以及一直被留下的「太郎先生」。还真不知道谁的处境比较好。
那就动手吧。我在这里。
「欸,我有件事想问你。」
「……啊?」
那里有个洞
。
留下这句话。八成是自己害的。启刚才在天台心想。肯定是因为有启在,因为启会画画,因为启一直在画「放学后」,「那些家伙」才会成长得这么快,大家才会死得这么早。
他留意着背后的留希尸体,心想:
小孩子的尸体倒在铁栏门后方。
学校和「放学后」这个空间的一切,张开了嘴。蕴含「无名不可思议」这个异常之物,形成这个空间的「生物」──与人类所知的生物这个概念相去甚远的「存在」──正在张开眼与嘴准备吃掉启,变化成人类只能如此形容的样貌。启凭借兼具率真孩童与卓越画家两种感性的五感,试图理解现况。
启独自走在走廊上。
那个洞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启心想「咦」的瞬间。
启嘴角微微扭曲成笑容的形状。
听见声音的「太郎先生」回头望向启。难得有点着急的「太郎先生」,难得盯着启看,发现启身边没有任何人,只有他一人,紧张地问启:
启暂时将画架与画布放到化为简陋坟场的操场上,拔出不晓得是谁插在地上的铲子。然后用大小不符体型,不知道挖过多少个墓穴的铲子,在真绚和伊露玛的墓碑附近挖了两个洞,在那里插上新的墓碑。
这家伙已经成了只能做到这点事的东西。它的一切几乎都被启画进了画布之中,所以它只能做到启知道的事。既然如此,也没有多可怕。
启并未回望「太郎先生」,只是如此答道。
「……是你啊。」
不对,更准确的譬喻是,「放学后」相当于人类视觉的知觉,如今遍及校舍之中,以窗户作为感觉器官大规模扩散,捕捉启的身影,令人毛骨悚然。
启不禁汗毛直竖。自己的体内有「某种东西」。
惊悚的触感。
他关上门。
启听着来自身后的怒吼,离开门前。到此为止了。他不打算再回来。
启低头看着两人的墓碑,不久后将铲子插回地面,背起画架和画布,走到正门。
启听了便走到房间角落,把手伸进柜子的缝隙间,抽出几根塞在里面的长木板及木棒。
因为启窥视它们,刺激到它们。这个行为一直持续,导致它们差不多想要吞噬启的存在而缓缓抬头。
小嶋留希
「如果把死在这里的人放着不管,没有埋葬,会怎么样?」
启感觉得到它正在苏醒。
堂岛菊
菊和留希。
「没办法。所以我只会立墓碑。」
「再见。」
被碰到了。
启询问「太郎先生」,镇定的态度跟他形成对比。
启默默摇头。
因为这是「搔痒鬼」,而「搔痒鬼」的画,启差不多完成了。
「……」
面无表情。见状,「太郎先生」似乎猜到了一切,一只手遮住眼睛,仰头忿忿不平地说:
「喂!」
「太郎先生」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房间。
他承受着带有压力的视线,暴露在杂音中,于昏暗的校舍内行走。
他知道有伤口。可是他忽然觉得不太对劲,几乎在无意间碰到的那个位置,后颈的皮肤上,
倏地
出现一个不是伤口也不会痛,连手指都伸不进去的小洞。
启持续走着。最后抵达「打不开的房间」,发出声响开门。
启有种每扇窗户都是巨大的眼睛,而他正在被无数眼睛俯视的感觉。
几乎没发出脚步声。他沿着十分熟悉的路径绕路,从穿堂走到户外,踏进漆黑天空下的操场。
小鸟。
「嗯……是啊。」
学校大概睁开了眼,张开了嘴。
「…………」
「什么!」
从洞中抚摸启的指腹。
「………………!」
感觉得到沉睡的学校,所有的「无名不可思议」醒过来了,正蠢蠢欲动着。所有的异常、超常、不合理,都在作为生物活化。
「太郎先生」如此回答。启并未与他对视,重新背起背包,除了画布和画架,还将刚做好的两个墓碑也扛在肩上,就这样转身背对「太郎先生」。
他受到震撼,流着冷汗仰望学校,突然碰触颈部。
「喂,等一下!」
「可是,我从来没听说过全灭那年的最后一名『股长』尸体留到隔年,所以应该会被重置吧,不晓得是消失了,还是被怪物吃掉。」
「…………不知道。我又没办法离开这里。」
「堂岛同学呢?」
「太郎先生」依然用手遮着眼睛,语气不耐,但他还是回答了。从他的反应来看,他似乎已经无暇顾虑其他,不过他仍旧像要履行义务般,流畅地说明:
那是历任「股长」找到或带进来,囤积在这里用来当「墓碑」的东西,启利用放在柜子上的绳子将它们组合成两个十字架,自己用油画颜料为它们分别写上名字。
「既然要离开,就讨厌我啊!别对我这么温柔!为什么每个人都来跟我道歉!会死的又不是我,是你们啊!」
「抱歉,结束得这么快。大概是因为我在的关系。希望将来会有『股长』全员生还的一年。」
然后说:
装饰在旁边的藤蔓和叶子的植物图案。「太郎先生」从途中开始默默看着他画画,表情有点沮丧、庄重,向启确认:
「……你们!为什么总是这样!」
小小的手指如同幼虫般蠕动着──
因为启在画画。
留希的尸体。启盯着正脸朝下,像耗尽力气般倒在围在门外的亡灵脚边的尸体,然后转过身,再度放下画架及画布,仰望眼前的校舍。
「这样啊。」
那是巨大的恐惧。
光站在前面就呼吸急促。心脏狂跳。自责的情绪如黑烟般涌上心头。一定是因为他贸然接触了这种东西,大家才会死掉。
不过。
他心想。
我是画画的怪物。
既然如此,我要做那只怪物该做的事。
在这里画完这所学校的画。就算要以生命为代价。他也不打算因为这点阻碍而停止。来吧,想杀我就动手。启本来就不打算活着离开这里。
在失去性命前,他都不会停手。
启打算从现在画到死。
必须这么做。
至少要这么做。否则──他
对不起菊
。
菊可是死在了他的面前,他却连纯粹地为此感到悲伤都做不到。
偏偏在想该如何作画。启坏掉了。这种怪物画家,至少要做到这点事,否则对不起她。
因此,启在伫立于面前的校舍与充斥上空及世界的庞大黑暗的沉重压力下打开背包,取出不需要的东西,整理内容物,好让自己能够尽量高效率地拿出要用到的工具,动手上色。
画完这幅画,迈出步伐后,肯定没办法再回去。
但他毫不犹豫。启已经一无所有。
大家都死了。
启的珍视之人只剩下母亲。
他死在这里后,他存在过的痕迹就会消失不见。母亲理应会将他忘得一干二净,卸下这个负担。思及此,启便做好赴死的最后觉悟,毫无留恋。
他想起和母亲最后的对话。
暑假期间一天到晚都在开会,商量对策,连不是班导的他都忙得焦头烂额。
醒过来的成人的自己则会鲜明记得梦中的惊慌,拿出班级名册寻找刚刚才在梦里听过的名字。
「我回来了……」
不久后,三角猛然从被窝中起身,第一件做的事是打开枕边的阅读灯。然后从堆在旁边的工作用书和文件中抽出班级名册──寻找清醒后依然记得很清楚,在梦中被宣告死亡的学生名字。
带启参加他说不用去也没关系的告别式,让他正式和惺道别。
起初得知消息时,她不禁心想,
幸好死的人不是启
。
明明没有叫做「堂岛菊」的孩子
。
然而,她总觉得他们没有仔细谈过。因为她在犹豫该不该随便踏进受到这么大的打击的启的内心。她相信启。不过除此之外,惠有避免跟启聊到这件事的理由,尽管她一直无法承认。
启的
朋友死了
。
用没人听得见的微弱声音。这次由他主动说出口。
回到那如同怪物呼吸着的校舍中。回去,为了将每只「无名不可思议」的画彻底完成,为了在近距离观察足以为画作收尾的细节,前往「无名不可思议」身边。
尽管如此,他仍然一直在作梦。
她想着在这个房间后面,拉门后方的启的房间。
呼吸困难,肯定直到不久前都是停滞的。他像在喘气般反复呼吸,心脏狂跳,在胸口的疼痛减缓前,布满额头与胸膛的冷汗因房间的空气而降温,逐渐变成黏在肌肤上的冰冷触感。
3
『妈妈出门喽。』
他早就知道。明知如此,还是忍不住去确认。
二森惠在早已换日的深夜抵达家中。话虽如此,她在这个时间回家并不稀奇。
她姑且压低音量打了声招呼。然后观察没有开灯,鸦雀无声的家中,推测启肯定在睡觉,尽量不发出声音关上家门,以免吵醒启。
工作进入繁忙期,她没有多余的心力。考虑到将来,虽说可以申请一些补助,想要得到足以维持家计的收入还是有困难。
她望向厨房,餐具已经洗好,盖上布放进沥水架。
他大受冲击。三角出社会后很快就担任教职,不是第一次得知认识的孩童的死讯,幸运的是,他尚未接获自己班上的孩子的死讯。
偶尔她会极度不安。启这个当事人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为她带来一丝救赎,但这不代表她可以因此安于现状。惠正准备解开穿去上班的整齐衬衫钮扣就顿了一下,望向隔在自己的寝室和餐厅之间的门。
是启自动自发拿去洗的。谢谢你。对不起。
她对启表示担心,却无法继续深入这个话题,启也只说了「我没事」。
而今天,他也做着同样的事。过没多久,三角查看完班级名册。这次他也松了口气,放下心中的大石。
这两件事明显有关。惠知道,启从小就习惯借由画画克服讨厌的事或让他受到打击的事。因此,启憔悴成这样固然令人担忧,惠却认为这对他的心理健康而言说不定是必须的,不忍心强行阻止他,也不太敢多加过问。
就连现在,生活仍未回到正轨。今天的噩梦推测是那起事件造成的精神负担,反映在梦境中了。
由于工作繁忙,她没空跟启仔细谈谈,不清楚详细情况。
关于这件事,惠自认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启对心中的母亲说。
「…………!」
为了再度陷入沉睡,为了遗忘一切,他从被窝里伸出手,按下阅读灯的开关,「啪」一声消去灯光。
惠知道他在埋头画画,也知道启有时候会为画画专注到废寝忘食。但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累成这样,这次不管是程度还是期间,都有点超过。
惠希望启得到幸福。
不过他会定期作这种梦,难道是潜意识在害怕吗?
说出道别的话语。
启这阵子一直在埋头做什么,甚至憔悴得肉眼可见。
有时候想得到原因,有时候想不到原因。
睁开眼睛,夜灯散发的黯淡橙光映入眼帘。
「……好。」
启从那个时候开始拼命画画。
太过真实的梦境、太过真实的感情,令他无法不去查看名册。他总会想去确认在梦中得知的死去孩童的名字,有没有列在名册上。明明到目前为止,在梦中得知的名字从未出现在名册上。
可是,倘若他成功画完画布上的每只「无名不可思议」,最后他要回到这个地方,将画架立在校门前,仰望这间校舍,完成最后一笔。
他害怕自己和学生变得太过亲近。因此他总是不着痕迹地跟学生保持距离,表现得像个不成熟的讨厌老师。
不过,即使是在这种时候,启现在的状态仍令人担忧。
那种噩梦,不管作几次都习惯不了。
启八成会死。
三角吐出迄今为止吐出过无数次的安心叹息,将查看完的班级名册放回堆成山的文件和书本中。
不过她有头绪。启变成这样是在放暑假之后。而那段时期正好发生了什么事?
惠不觉得为启离婚是错的,不过这个决定无疑迫使启过着不自由的生活。她每天都在自问,想要独立生活会不会是自己任性的愿望?会不会有更好的做法?这样真的好吗?
肯定再也见不到了。启准备回到那只高耸的怪物体内。
醒来后的自己亦然。
「打不开的房间」从孩童时期的三角在这所小学念书时就存在。
†
『嗯。』
「…………」
在一如往常的早晨进行的简单对话。
「…………呼──」
他心想,太好了。跟平常一样。
三角在这所学校任职多年,不知为何,从他到职后,每年一定会梦到一、两次同样的噩梦。自己在疑似学校的地方,被告知自己班上的孩子去世了,死状还相当凄惨的梦。
这次他有头绪。放暑假前,校内发生孩童身亡的意外,引发一场大骚动。
她打开电灯,照亮刚进屋就能看到,称不上大的厨房和客厅,没整理好的各种东西显露而出。这个瞬间,她总会感到愧疚,很遗憾的是,目前她实在抽不出时间。
将近十年了,他一直是这么做的。虽然这是他第二次到这所学校任职,在此之前他就会这么做。
所以才会比往年更早梦到吧。肯定是因为累积太多压力,才会作这种梦。以往压力的累积速度会更慢,大多要等到第三学期才会梦到。虽然只是自我诊断,三角如此推测。
一死一重伤。由铅笔酿成的惨剧。至于发生了什么事,双方都是小孩子,除了当事人以外又没有其他目击者,活着的那一方也语无伦次,因此确切内容不得而知。
明明有孩子去世了。明明有父母会为此难过。
然后想着理应在那里沉睡的启。惠神情复杂,独自站在冰箱的运转声听起来特别大声,深夜的安静公寓中。
恐怕是起了争执。想用铅笔对校舍的墙壁恶作剧的孩童,与警告他的孩童之间的纠纷。无法判断是事件抑或事故。一人是最近虽然比较安分,以前却被视为暴徒的孩童。另一人是完美无缺的模范生。
她只有这个愿望。可是,她没信心能做到。
每次三角都会在满身冷汗的情况下醒来。呼吸紊乱,心脏剧烈跳动,看得出梦中的自己受到很大的打击。
「……!」
启背起整理好的行李。
「──我走了。」
迈步而出。走向怪物口中。
担任小学老师,外号「唠叨太郎」的三角太郎作了那样的噩梦,满身冷汗,在家里的卧室醒来。
然而,梦中的三角知道那里是「打不开的房间」,并且将梦中的自己视为小时候被留在过去的梦境中的分身。小时候的自己得知成人的自己班上的孩子去世了,情况及时间顺序都毫无逻辑,听见消息的小时候的自己却大受打击。
情境每次都一样。他不知为何是孩童时期的自己,小时候被留在学校的「打不开的房间」的自己,而那样的自己会从其他小孩口中得知,成人的自己班上的孩子死了。
由于这件事过于骇人,校方下了封口令。
这个梦导致三角不擅长和学生友好相处。
当时校地跟校舍还没改建,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里从那个时候起就是「打不开的房间」,他不可能知道里面的情况。
最近很忙。那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那个时候,她不禁心想──
太好了
。
然后让因为那个梦而严重消耗的身心回到被窝。
自己班上的学生死了。
明明他是启最好的朋友。明明启这么受伤,她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那成了惠心底的愧疚,她找了各种理由,下意识避免跟启详谈这件事。居然会产生这种想法,惠自己也大受打击,她怕自己不小心说溜嘴,不敢跟启交谈。
她在等待问题自然解决。
她希望事情能就这样平息。然而,本以为启对画画的那近乎执着的热忱应该不久后就会消散,没想到竟持续到了现在。
她觉得,差不多该面对了。
跟启谈谈吧。关于他朋友的死。然后告诉他吧。正式告诉他,自己真的很担心他。
就这么办。惠决定了。
明天去跟他谈谈吧。听他倾诉烦恼。在时间允许的情况下。
她有点害怕。不过要去做。然后,唯有这件事一定要告诉他。惠──是多么担心启。多么重视启。多么深爱启。多么希望他得到幸福。
「……」
好好传达给他吧。传达给心爱的儿子。
惠下定决心。然后为今天一整天收尾,上床睡觉。
想着明天的安排。
慢慢坠入梦乡。
像现在这样烦恼、难受、要做出某个决定的时候,她总会静静打开拉门,查看儿子的睡脸。可是──
不知为何,星期五她一定会忘记
。
惠浑然不觉,对此不抱任何疑惑,在跟启的房间隔着一扇拉门的房间,坠入梦乡。
在不知道隔壁发生什么事的情况下,想像着理应会在早上醒来时到来的,与儿子共度的明天──输给疲劳,安静、安稳地于铺在榻榻米上的被窝中坠入梦乡。
…………………………
4
之前充斥细沙般的杂音,却同时蕴含诡异宁静的校舍内,名为均衡的冰冷玻璃如今遭到破坏,关在后面的狂乱像要满溢而出般,所有存在感都在疯狂躁动。
刺耳的杂音。广播与某处连接在一起。
「来杀我啊。就像你对大家做的那样。」
数量异常的警示灯等距排列,反射灯光的窗户映着数量异常的紫脸女子,正在窥视启。一个个滴着鲜红血液的布袋沿墙壁悬挂在空中,楼梯阶数变得乱七八糟,凭空传来的琴声、来自喇叭的杂音与电车行驶声混杂在一起,电车从理应是教室的窗户后方驶过。
完成了。
无形的压力
。
启从画布后面看着校舍。
万籁俱寂。世界陷入沉默,像在观察启的动向。
不是像之前那样,仿佛与不知道位于何处的虚空连接,仿佛有细沙在流动的杂音。喇叭明显跟具有意志的某种东西相连,但那东西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在校内散布其意志,断断续续地用「喀哩喀哩」的刺耳杂音,扰乱如同在呼吸的沉默。
置身于像要削去两耳及大脑的刺耳杂音中,平衡感会失常,甚至会感到头晕目眩。
没有助手。毫无防备。
他逐渐失去现实感。然而,变质的大概不是学校。
独自走在曾经有菊这位助手陪伴的路上。
这样就结束了。启怀着和焦急有几分相似的心情画着画。过没多久,启停笔时──整张画布被细致度惊人的超细密画彻底覆盖,仿佛将剪碎的照片洒在上头,拼凑成一幅如同万花筒的拼贴画。
每次从警示灯前面经过,没有五官的紫色女子就会从反射红色灯光的玻璃窗后面
紧盯着他
。
那些东西拼凑、交织成宛如曼荼罗般令人眼花撩乱的地狱。
纯粹是在从事「绘画」这项任务
。仅此而已。
唰。
启继续行走。循着画在画布上,等待他画完的景色与异形。
周围的环境逐渐变质。启在学校的走廊上移动。墙壁的一部分脱离常轨,变成复杂排列的桌椅,如同树木缠绕在一起的雪白手臂从天花板冒出,于墙壁爬行,背对这边的孩子们在窗户后面并排,鲜血自窗户的缝隙间、天花板、墙壁滴落,为走廊抹上阴森的色调。
不停传出脚步声的教室。
他像在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道,挑衅地盯着校舍看了一阵子,然后为那毫无反应的模样咬紧牙关,重新握紧画笔。
「………………」
可是,连那让人失去理智的景象,对现在的启而言都只不过是绘画题材。
完成拼贴画的最后一块拼图,耸立于夜色中的小学。
「…………」
起初,他忍着恐惧,接着是基于使命感,以及对菊的愧疚,为了完成最后一幅画而踏进校舍。但现在不同。现在让启行动的仅仅是
心无旁骛的专注
,并非上述的任何一个要素。
生命与心灵随着每一笔、每一步流失。仿佛拿自己的生命当油彩使用,把怪物溶进去,用画笔沾取,封印在画布中。
不会戒备,不会保护自己,独自在校舍内徘徊,完成「无名不可思议」的画。
「…………好。」
最后要画下学校。
四周静默无声。
启用鞋底使劲踩住它们,走在令人晕眩的混沌走道上。
在明亮的教室中,无数的桌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转眼间跟拼图一样重新排列,换了好几次位置,有如在播放剪断后又重新接上的胶卷,画面相当诡异──
不停闪烁的灯光从窗户后方照亮走廊,地面被花坛的花跟血泊覆盖。人体仿佛和地板融为一体,紧贴在上面,他和那张脸对上视线。
黑色的无形气息、高跟鞋的脚步声、布料在地面拖行的声音从启身后传来。
在那之中,启踏着因为疲劳而变得沉重,却异常稳健的步伐,走向正门。然后在门前对校舍立起画架,将画布固定住,再度静静望向校舍。
启用还没有负责人的「无名不可思议」填满巨大异形拼贴画的缝隙。他站在孕育它们的教室前,隔着玻璃凝视内部。画下最后一笔时,教室内的强烈灯光便暗了下来,像被吹熄的蜡烛,也像童话故事里突然消失的怪物家的灯光。
拿着画布及画架,带着无数的异形,于无数异形层层叠叠的走廊上默默移动,透过喇叭,在夹杂杂音的沉默凝视下从穿堂来到操场。
他明显疲惫不堪,唯有眼神依然锐利,如幽灵般继续前进。
隆起成人类的形状,会移动的白布。
走廊前方是由昏暗、黑暗、闪烁拼凑而成的马赛克。在那毒素般的杂音与光的马赛克中,一直安静待在校内的异形都肆无忌惮地蠢动起来,俨然是从土里爬出的虫。
街灯在仿佛要压垮人的漆黑沉重天空下闪烁。
这正是怪物会做的事。启作为画怪物的怪物,默默在让人发狂的校内独自前进。
像黏土一样在教室中央不断变形的黑雾。
启默默放下拿着笔和调色盘的手。站在画布前面,仰望作为描绘对象的学校,再度低头望向自己刚画好的画,凝视成品。
开始做这件事的瞬间,启成了「画家」。只为了画下两眼所见,将其摹写在画布上,完成画作的生物。那是一开始画画,就会废寝忘食的平常的启。连在这种异常状况下,启仍然是启,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唦────喀……喀哩…………喀哩喀哩喀哩……!
这可怕的拼布,等于是启缝制的。走廊上的景象,等于是启慢慢在画布中完成的画的负片。
近似火花的杂音,宛如想在鼓膜上开洞。
过去被称为神明,会吃人的超常存在。从阴阳边界源源不绝地诞生,袭击人类村落,吃掉作为活祭品的小孩,却绝大部分都无法长大,再度消失于边界的瘟神。
纪录者即为登场人物。画好的「无名不可思议」会成为想要吞噬启的生物,跟在后面。
每抵达一个目的地就停下脚步,立起画架,加上用来完成画作的每一笔。把整张脸贴在画布上,将一般人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楚的细节,如同诅咒似的一笔接着一笔描绘出来。
独自从事有她这位助手,依然难如登天的作业。
「太郎先生」曾经说它们是「神」。
每画完一张,身为「纪录」制作者的启就会成为那只「无名不可思议」的一部分。
「…………………………」
黑夜在呼吸。唯有「坟场」鸦雀无声。
脸上冒出冷汗。
树丛里的树木窸窣作响。有如生物。有如在威吓人。或者像在枝叶中咀嚼什么东西。
每前进一段路,每当画作更接近完成,启都会更加疲惫。
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中,不久后,启画完校舍内最后的描绘对象,迅速收起画具撤离。
燃烧自己的生命。不过,启现在并不害怕。
启独自走在走廊上,白色的「告示」散发异常的存在感,分散各处,异形蠢蠢欲动,灯光闪烁。
『有』
异常昏暗却仍然亮着的电灯于各处熄灭,或者闪烁。
一张、两张。
断断续续的杂音底下有从远方的教室传来,感觉会让人失去理智的杂乱无章的琴声。
与此同时,启也付出了代价。他所画的「无名不可思议」全都慢慢跟启融为一体。
专注的启除了眼前的画,什么都会忘记。
身心都被怪物和画消磨着,尽管如此,启仍未停下脚步。
启吹熄尚未破壳而出的怪物的生命,把它们当成填补画作空隙的材料,前进。
目标就在眼前。接近了。
「……喂,马上就要结束了。」
然后──
变质的、遭到侵蚀的,是「自己」。自己的知觉。被安装进自己脑中与整个人的存在中,「记录」下来的「无名不可思议」们重叠在一起,让他看见这样的景象。
刺耳的杂音再加上周围的异常气息打乱平衡感,连笔直走路都令人疲惫。渺小的启在充斥不明巨大气息的校内不断前行,孤身一人,冷汗直流却态度坚定。
全身冷汗直流。他发现了。面色僵硬。
「………………
还不够
。」
启惊愕地咕哝道。还不够。少了些什么。
明明应该完成了,却还不够。为什么!启在脑中呐喊。应该画完了。这幅画没有任何该补充的地方。可是还不够。理应完成的画面似乎都少了些什么。
不过,再多画一笔、多上一种颜色,绝对会画蛇添足。
启明白。色彩会变得混浊。色彩、线条,愈是重叠就愈混浊。
尽管如此,为了将它们的「存在」,它们的「情报」刻进画中,启画到了极限,再多一笔都会出错。他在一拿捏不好分寸,「那东西」就不再是「那东西」的界线边缘游走,画下线条与色彩。以一幅画来说,它无疑是完成品。
「…………!」
可是
还不够
。
启感到焦急。这样称不上画完「放学后」。唯独这一点他很清楚。肯定没错,所以启才会被静静观察。
所以启没有被杀。所以他才能保持理智。
因为还不够。但他不知道少了什么。怎么想都是少了启看不见的某种东西。
某种东西──
启心急如焚,仰望沉默的校舍。
时钟隐约可见。四点半早就过了。
没时间了。画到这个程度花了太多时间。因为启现在没有「狐之窗」。
再花一点时间,肯定能跟之前做到的一样,找到「不足之处」。但今天没能赶上。这样下去,启会随着四点四十四分四十四秒的钟声被迫离开「放学后」。然后必定会被今天他所背负,现正盘踞于启的体内,抑或包围在他身后,数量多到已经不只七个的「无名不可思议」以惨绝人寰的方式
将日常啃食殆尽
,等不到下次的「放学后」就失去性命或理智。
他有预感会演变成这样的事态。不可以。
启必须死在「放学后」。
否则
不能保证他的存在会消失
。
着急的期间,时间仍在一分一秒流逝,但他怎么找都一无所获。
是骨头。头骨、脚骨、手骨、腰骨、胸骨、指骨、颈骨和背骨。
当────────────!
启在腰部附近感觉到重量。
当────────────!
嘹亮的铃声于暮色中回荡。俨然是傍晚告知下课的学校钟声,或者催促小孩回家的自治团体的广播倒转回旧时代,再怀着恶意夸饰化,过于
惊悚
,又过于
神圣
。
搞不好会变得跟惺一样。启不希望自己的母亲变得跟在葬礼会场看到,泪流不止的惺的母亲一样。
那是在启眼前做出的「狐之窗」后面的某种景色。看到它的瞬间,听起来像学校钟声的巨大声响从中溢出──────然后像玻璃碎掉似的,
破坏迄今为止所看到的世界
。周围的景色瞬间变得跟小小的「狐之窗」后面的景色一样。
而他失去了菊。这样下去,八成无法完成那幅画。
他理解了。
启像要将其抛在脑后般拼命无视它,定睛凝视校舍。
菊一走,他就变成这副德行。启放弃挣扎,做好觉悟。
这个瞬间
。
铃铛在发出声音。
当────────
他感到焦急。
鲜红的人影
无声无息地从启背后接近,把脸凑到他耳边呢喃。
为了避免这种事发生──现在只能把这幅画「完成」。
鞋底发出踩到硬物的声音。
当────────
他想到了。最后的选项。让启死在「放学后」的最后选项──「红衣男孩」一直对启呢喃的
刮刀这个选项
,突然变得鲜明而具体。
两只雪白的手臂像要从背后拥抱他似的,突然静静从头部后面伸出,手指缠上做出方框的启的手。然后在屏住呼吸,瞠目结舌的启面前,它
用贴着OK绷的手指
做出「狐之窗」────
挂在鸟居上的尸体在摇晃。
孩童尸体左右摇晃,脖子上挂着两个吊在神社正面的巨大圆形铃铛。
道路穿过红色鸟居,直达远方,穿过广大的黑色森林,通往遥远的山棱。启站在上面。铺满整条道路,一望无际的,并非白色碎石。
自己什么都没搞清楚。他自以为完整画出了怪物、学校、「放学后」。自以为把它们画进了画布。但那种东西只是冰山一角。仅仅是现代世界的虚幻投影,迷惑孩童的表层。
这是神明的世界。
启咬紧牙关。强烈地心想。
跟启两人独处时,她总会这么确认,跟口头禅一样。得到启的肯定后,菊会露出喜悦的、腼腆的、含蓄的笑容。
是「红衣男孩」的低语。从裂开的喉咙流出鲜血气味,随着他的低语在耳边回荡。
「!」
地面是白色的,一条白色的道路隔开森林,延伸至另一端。
他站在白色的道路上。宛如铺着白色碎石的白色道路。
映入眼帘,广阔无边的,是过于巨大的「黄昏森林」。
启脚下的道路铺满小孩子的骨头。不计其数的小孩白骨,将通往森林另一端,通往位于山腰神座的道路铺成一片白色。
启和小小的骷髅头四目相交。
────去死。
两只手从视野外面伸出,叠在
启做的窗户上。
当────────
要是那女孩──要是菊在就好了。
然而,他什么都找不到。
──我有帮上忙吗?
「……嗯。帮大忙了。」
启必须消失。
世界被染成鲜红一片。仿佛会融化眼珠与大脑的鲜红余晖涂满整片天空,正下方是茂密的漆黑森林,昏暗幽深、巨大宽广的山峰棱线向远方延展开来。
所以不能在现实世界死去。
前方是一座鸟居。巨大鸟居伫立于比鲜红余晖更红的红色道路正中央,变成黑色剪影的
一名孩童的尸体
,用粗绳吊在那座鸟居上。
明明那么努力了,结果还是办不到,对不起。启含糊地道歉,想着至少要在最后和她道别,朝着菊仍然倒在那边的天台──────双手对那边做出他们一起取景时,启经常做出的食指与中指并拢、伸直,用三根手指做成的特殊窗户。
校舍仅仅是伫立于此,宛如巨大的影子。
说不定能找到。马上。不如说要是她在场,照理说用不着花这么多时间即可画完。
「咦……」
他感觉「红衣男孩」在背后笑。启没有转头,悔恨地仰望校舍。

「……!」
菊之前帮了多大的忙,启彻底明白了。那是他尽量不去想的事实。菊愿意为启付出到那个地步,甚至失去性命,而他居然还想依赖她。如今,启深深体会到那过于无耻。那就是他一直避免去想的事实。
仿佛在对他这么说。
当────────────!
因为有菊在,他才能走到这一步。
而那具用绳子绑住的孩童尸体,脖子上系着巨大的圆形铃铛。
菊说过的话猛地浮现脑海。
喀哩。
腰部后方,皮带内侧。不知为何,注意力莫名其妙被插在皮带上、仿佛挂在那里的刮刀吸引过去,在锐利的铁刃上感觉到重量增加的存在感。
不能将无数的「这些东西」带回去。启拼命观察校舍。校舍的墙壁、窗户、天台,环视每个角落,寻找线索。
拿起来
。
「…………!」
为了握住刮刀。为了死在这里。
启小声对记忆中的菊说。
四点四十四分四十四秒愈来愈近。不能就这样醒来。既然如此……
要是有「狐之窗」就好了……!
「喀」一声,启将画笔和调色盘扔到地上。
「──────」
脖子上的巨大铃铛──
紧接着,神社的铃声,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传遍世界。
仿佛在叫他用刀尖刺向自己的喉咙。
发出响彻四方的铃声。
道路的另一端──
当────────
当────────────!
同样传来铃声。
下一阵铃声响起。愈来愈远,愈来愈小声,从通往远方,看不见的道路尽头传来遥远的铃声,在红色天空下回荡。
「啊……」
启茫然地杵在原地。
恐惧与敬畏让他一步都走不了。
那是对无限的恐惧。对无限的虚无产生的恐惧。过于辽阔的这个世界
空无一物
。除了数不清的孩童尸骨外,什么都没有,仅仅是打从远古时期就不断吞噬孩童生命,真的只有虚无的世界。
所有的「
无名
」都来自此处。
无限的虚无中,只有用孩童的死铺成的道路。
无处可归,无处可逃,也无处可去。
启独自被扔到那样的世界中──────
「──────────────────!」
启的喉咙发出几乎要扯破嗓子的恐怖悲鸣。
然而,他的声音也仅仅是在无限的森林、无限的虚无、无限的余晖中扩散。
四点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没有听见钟声。
5
叮──────────
支配房间的喧嚣突然停下。
仔细一看,上面画的是「人类」。
可是,家人会跟他说话。
他尖叫着倒在地上。
地上有一块类似血书的痕迹
。
当────────────!
唯有这一天,连棉被都会被他搬出房间。海报、壁毯、画框等可以「翻开」的东西通通拿到房间外面。
咚咚咚咚咚
!
还有──
这时──
「开门。」「开门。」「开门。」「欸。」
不久后──
心脏狂跳。他呆滞地往下看,发现明显的异状。
「开门。」「开门。」
房间里回荡着令人发狂的噪音与人声,由加志却没有捂住耳朵,也没有用口袋里的手机分散注意力。
刚开始一定会先转动门把,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就算锁门也会擅自打开。接着会试图开门,「咚」一声撞到东西停住。
「啊?」
借此逃避「放学后股长」的工作,直到现在。
「哇!」
所以门不会打开。下一个被尝试打开的,是朝向房子正面的落地窗。
不仅如此,房间里没有壁橱。可以「打开」的东西,全都被他从房间撤除了。书桌的抽屉也拔了出来,没有类似窗帘的家具,也没有超过一定大小的箱子。
每个星期五都像这样事先准备,抗战到底,集中精神,不漏看任何一点变化。然后默默忍到四点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开门。」「欸。」「开门。」
「什么……?」
咦?站在那里的菊,当着大吃一惊的由加志的面消失了。
窗户也是。门窗被用力敲打,仿佛要把它们敲破,「喀哒喀哒」剧烈摇晃,一副快被拆下来的样子。房间充斥暴力性的恐怖与令人畏缩的打击声和震动,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在摇晃,接近地震。
用血画的,排成直线的许多人。
由加志一直是这么做的。
现在门窗都关得紧紧的,防范措施起了作用。话虽如此,这不代表他可以移开视线,也不代表他可以放松警戒。因为万一发生意外,他必须立刻应对。
菊站在那里
。
地毯上,刚才还没看见的像用血画成的图案,画在伸长双臂能围住的范围内。
由加志默默忍耐。今天也一样。
母亲的声音从不停晃动的门后传来。
「咿!」
锁一开始就会被瞄准,却无法打开,只会发出细微的声响。拿来固定窗户的零件用螺丝锁住了,打开窗户所需的空隙也用废木板卡住,再从上面用背面朝外的书柜挡住整面窗户,改造成一般的墙壁。
他害怕正面面对它,精神不断消耗。
彻底地。突如其来的无声。从未发生过的现象令由加志错愕地环视周遭,准备起身。
惊人的声音与震动理应会传遍全家,神奇的是,家人从未醒来过。
平常根本没地方可以踩的由加志的房间,摆设彻底变了。令人看不出来,不如说毫无温度。原本堆在没有空位可以踩的地上的大量书本通通塞满书柜,书背被防震链条压着,当成重石使用,好让门打不开。
「开门。」「开门。」
「欸,开门。」
十二点十二分十二秒。爆音的学校钟声传遍房间,每周五深夜,由加志的房间都会换了个模样。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四点四十四分四十四秒快到了。
传唤「股长」的校内广播,混杂着严重的杂音。令人头痛的广播一结束,房间的气氛就会产生变化,企图把由加志拖出房间,为世上没有任何同伴的时间揭开序幕。
再十分钟左右。他静静等待回荡令人头痛的钟声,变得不正常的房间的空气恢复原状。
由加志抱着双膝,独自坐在房间中央。
房门开始被敲打。
他开始采取对策的不久后,敲门声戛然而止,在他感到疑惑之时,母亲从门外对待在房间的由加志说「发生什么事」、「快开门」。
这阵子敌人大概也想不到新招了,呼唤他的台词没有太大的变化。
由加志坐在地上,凝视空荡荡的空间,整个人僵住了。
明明他已经知道真相,声音依然会叫房间里的由加志把门打开。
从结论来说,
那不是母亲
。打开门的瞬间,由加志便被伸过来的冰冷手臂抓住,拖进「放学后」。隔天他询问母亲「凌晨你有来叫我吗?」,得到的回应是「你在说什么?」想当然耳,在那之后,他便不再相信这个时间听见的家人声音。
彻底排除搞不好会跟「放学后」相连,把他带出房间的物品。唯有这一天,连称之为由加志的命都不为过的笔记型电脑,都会拿到房间外,因为它打得开,也会映出人影。
背后有道人影
。
尽管如此,「外面」仍在继续尝试。
一片死寂
。
就像这样。
有那么一瞬间,她无疑就在那里,理应存在的人影却突然消失,有如后制时不小心贴上了错误的图片。来过这个房间好几次的菊深深低着头,看不见表情,身上穿着在这边从来没看过的「制服」。那个人影鲜明地残留在眼底与记忆中,却在他吃惊的那瞬间从眼前消失。
也没有镜子。没有电视、玻璃等可以映出人影的物品。
由加志的房门用两个一高一低,塞满书的书柜挡住,还用其他家具占据能供书柜移动的空间。因此即使想要开门,门也会立刻撞上书柜,无法开启。
保险起见,他没有在房间里放任何可能会被当成通道或窗户的东西。
人们面前那个类似牢笼的长方形附近,掉着沾满血迹的小东西,旁边同样用血写着一行字。
「………………」
「开门。」「开门。」「开门。」「开门。」
「欸,开门。」
这个现象会持续一整晚。如果每天都得经历这种事,肯定会精神失常。
门外跟落地窗外都传来母亲的声音。这段期间,门窗仍在被用力拍打,喀哒喀哒地剧烈摇晃。
摔倒、尖叫、抬头。毫无前兆,无声无息,有人的脚站在身后,由加志吓破胆子,坐在地上瞪大眼睛。
线条简单,也就是所谓的火柴人。大量的火柴人牵着手并排站着,前方是里面画了好几条直线的长方形,看似牢笼。
「欸。」
由加志独自坐在连桌子都没有的荒凉房间中央。
救命
由加志倒抽一口气。
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毛骨悚然。刚才,自己看到了可怕的东西。
自己的房间──费尽心思让它们进不来的房间中,出现明显的异常现象。
那是什么!
他目瞪口呆,没有移开视线,动弹不得。
由加志坐在地上,凝视脚边的血书。画着许多人的图案,以及「救命」两字。看着看着,他发现用来写字的血看起来不太对劲,输给求知欲,提心吊胆地起身凑过去观察。
那东西已经不只是带有黏性的程度,在地毯上隆起,其中一部分还闪烁着结晶般的光芒。
血迹里看起来有混入什么。
「盐巴……?掺血的盐巴……?」
由加志咕哝道。
用来画图的血掺有不均匀的盐巴。多到无法溶化的盐。为了观察它,再度看着整张图的时候,由加志才注意到掉在「救命」这行字旁边,沾满血的物体。
那是──
颜料管
。
油画颜料的颜料管。那是他受托用网购买的。他记得。
是启的油画颜料。掉在地上,沾满鲜血,导致他没有一眼认出来。这东西当然不可能打从一开始就在房间里。不该存在的东西。加上用血写的「救命」──────
「!」
情报于由加志脑中连接起来。
他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半凭直觉理解了几件事。
他受到震撼。停止呼吸。首先直觉感受到的是──
菊恐怕不在人世了
。
应当如此。
天黑了。天一直是黑的。
所以,必须画下它。必须「记录」它。若能带回这个世界的「情报」,通知大家,应该会是能让「股长」完成真正「纪录」的重要线索。
自己迟早会在虚无中失去行走的力气,又饿又渴,没办法跟任何人说到话,成为脚下的白骨之一。
启原本是想送死的。他不害怕死亡。只要在「放学后」死去,启的存在就会从现实世界消失,母亲能够摆脱他,得到幸福,启则能作为「校园童子」的一分子加入亡灵圈,成为保护不知情的孩子们的壁垒,代替惺实现他的愿望。应当如此。
完成那幅有所不足的「放学后」的画──向这不合理的世界报一箭之仇。
「…………!」
菊希望由加志去救的人,大概不是她。
发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走在白色的道路上。踩在白骨上。
不是痛苦,是可怕。
由加志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望向地上的血书。
神明的世界。如今他明白了。在不知道有这个世界存在的情况下画的「放学后」,是
不够的
。
在这里?做什么?还要在数分钟内?
满心都是这样的想法。
自己的呼吸在空荡荡的世界流出。
生命与呼吸一同从肺部泄出,体力逐渐从双腿、身体流失。鞋底喀哩、喀哩地踩在孩童的白骨上。每走一步,双腿的耐力与体力就会被夺走,来自远方的铃声彻底打乱时间感,慢慢消磨他的理智。
然后──
宛如傍晚会播放的自治团体的广播,断断续续,以响亮的声音告知现在时间。
原来如此,以菊的个性来看,很可能会为启做到这个地步──由加志没有为这个异常事态起疑,接受事实。凭借孩童纯真的直觉,以及神秘学狂热者的世界观。更重要的是,由加志在他们两个一起来到这个房间时,亲眼看过菊那如同忠犬般,感觉死后也会跟在启身后的态度。
为此,他舍弃了一切。
由加志和菊没说过几句话。菊话都不讲清楚就把事情丢给他做,他不免心生不满。就算这样,由加志还是思考着自己能做到什么,环顾房间寻找线索。他下意识在自己身上摸,想看看有没有派得上用场的东西。
有智慧的生物不可能承受得了这巨大的孤独。不可能承受得了这样的空虚与孤独。为父母所生,为父母所爱,有朋友,在社会中生活的生物,拥有
能够理解自己在空无一物的世界变得孤身一人
的智慧,是莫大的悲剧。
启得知了
这个世界
的存在。
不可能足够。因为这个世界正是「放学后」的根源。
呼,呼。
迫于无奈做出决定,长按按钮,开启手机电源。
6
寻找回去的路。他不想待在这里。不喜欢这里。然而,怎么走都只会看到同样的景色,只会看到红色天空、黑色森林、白色道路,没有任何变化。
再也见不到任何人。吃不到任何东西。喝不到任何东西。
连菊都牺牲了。可是,失败了。现在的处境比死亡更令人绝望──更重要的是,这给了启新的使命及欲望。
能让启完成那幅「画」。
想离开这里。不想待在这种地方。这里是虚无的、绝望的。没东西可以吃,也没东西可以喝,空无一物的世界。不过启知道。在广大的世界孤身一人,一步步走向死亡,比在有许多人的世界饿死可怕好几倍。
可是,启正遭遇危机。既然菊来拜托他「救命」,说不定还来得及。
启听着那个声音不断走着。在理智被慢慢侵蚀的情况下。
当────────────
实在无计可施。
由加志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硬物。是手机。
这个存在既定事实的世界。虚无的世界。
当────────────
「放学后」发生了什么事,他一无所知。
────是启。
好可怕。
带着自己体温的触感,以及空白的萤幕。
菊拥有灵感。足以关住「无名不可思议」的力量。而那样的菊在「放学后」死去后,不惜变成亡灵来拜托他去救启。
他产生了欲望。希望。
生命从胸口、从肺部流出。每当他踩着崎岖道路前行,双脚、身体都会耗尽力量,逐渐变得又重又硬。
菊肯定已经死了。发生了什么事。
寻找出口,在那样的世界里努力走着。
让她化为亡灵现身于此。为了求救,来到这里。
我不要。
当────────
摸到牛仔裤口袋里
坚硬的板子
。
「………………!」
好可怕。
每当尸体摇晃,脖子上的神社铃铛都会发出声音。
铃声响彻四方。启走在只听得见铃声的世界。
启神情僵硬,拼命向前走。可是走得愈久,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的事实,以及自己的步伐对这个世界而言太过渺小的现实,愈是无情地摆在眼前。
「…………!」
好可怕。
他一副万分苦恼的样子皱起眉头。
再也看不到、听不到有意义的东西。再也做不到有意义的事。什么都无法创造。什么都无法留下。
他喘着气。走在红色天空下,被黑色森林包围。铺满白骨的道路跟荒芜的山路一样难走,启强行驱使开始发疼的双腿及身体行动,独自不停走着。
「搞什么,是要我怎么办啦……!」
不过要怎么做?他该做些什么?
不是已经没救的菊。
留在这边不去「放学后」的由加志,能帮上什么忙?他最先产生的想法是「我可不要去『放学后』」。再说,再过几分钟「放学后」的时间就会结束。他不认为现在去「放学后」能帮上什么忙。
他想不到自己能做什么。为何要来找我求助?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鸟居上挂着小孩子的尸体,轻轻摇晃。
即使如此,启仍旧继续行走。竭尽全力,像在挣扎似的。
当────────
他跟平常一样,在「放学后」的时间快到前会关掉手机,因为讯号搞不好会成为「通道」。
不时会看到鸟居,从下面穿过。
想回去。想回到原本的世界。
启怀着这个念头,气喘吁吁地前行。
痛苦程度肯定不相上下,却可怕好几倍。
由加志用力抓头。
启已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体感上不只一、两个小时。步伐愈来愈慢,呼吸急促,双腿像木棍似的再也动不了。
这样下去会无法行动。
无法回到原本的世界。
必须继续走。可是,他的脑海一角明白。
继续走也不保证回得去。自己正在毫无根据、毫无希望地走着。
受到想回去的念头、恐惧、焦躁驱使。
受到驱使,在
不保证回得去
的情况下,不断走着。
他知道。
没办法从这里回去。
肯定
早就没希望了
。启故意不去想。一旦往那方面想,他
只会发疯
。
然而──
「!」
始终痛得跟脚筋被铁丝穿过一样的双腿,终于再也站不起来,脚尖被白骨绊到,启像骨折似的双腿一软。
他瘫坐在地,宛如一名少女。启马上试图站起来,又重又痛的脚却完全使不上力,颤抖不已,怎么样都无法撑起身体。
动不了。
一步也动不了。
一直抛在脑后,不去正视的绝望,追上停止行动的启,慢慢渗入他的心中。
「啊……」
启仰望天空。令人失神,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来自枕边的电子音,强行将睡着的惠从深沉的梦乡唤醒。
不要。
「……喂?」
在这种时间?
想见为了她的幸福让自己决定去送死、彻底消失,决定不会再见的母亲。
她觉得这孩子在恶作剧。可是,不能妄下结论。更重要的是,少年提出的问题令人莫名在意。
「!」
特地打电话来?
「咦?」
「启不在家!你知道他在哪里吗?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意思?昨天他们一起玩,或者一起做了什么事,发生意外,他在担心启会不会没回家吗?
启不在
。
最后想到的,是母亲。
看到那一望无际,仿佛会吸入灵魂的红色,启感觉到自己一直深信不疑,拼命想要抓住的希望,在红色的空虚中一点一滴融化。
有回家吗?
启心中有某个东西断裂了。
儿子下落不明让惠慌了手脚。在什么时候?为什么?然而,再怎么思考,小孩失踪的事实都不会改变。她毫无头绪。
昨天回家后到睡前,惠只是以为启睡在隔壁的房间,一次都没去确认过。
「启!」
角落堆着大量的画和画材的房间,在空出来的地方铺了棉被,理应睡在那里的儿子不见人影。
惠惊慌失措,掩饰着内心的紧张回答。
7
我知道他在家。
『那……个,请、请问,
您是二森启同学的母亲吗
?』
然后完全忘记自己还在跟人讲电话,「喀!」一声抓住拉门,立刻拉开那扇不好开的拉门。
空虚的绝望从内心深处渗出,宛如被头上的红色天空抽出,填满空虚的胸膛。
惠努力没有表现出刚睡醒的样子,询问话筒另一端的人。她万万没料到,回应她的会是小孩的声音。
空无一人。
惠早已习惯在孩子面前假装。她拿出大人的风范。先假设这孩子是启的朋友,叮咛他:
不对,更重要的是,这孩子为何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从背后
伸出的手
──
然后握住腰部后方,插在皮带里的刮刀,将其拔出。
「咦……咦?启……?」
确认……?
启同学?母亲?对方所说的话,她半句都听不懂。可是,思绪只中断了一瞬──惠的大脑一下子变清晰,像想起什么般掌握现状,仿佛有一层厚膜「啪」一声突然破裂。
『可是我想跟您谈谈二森同学的事…………那个,二森同学
有回家吗
?』
「…………!」
「……唔……嗯?」
「没错……你是启的朋友?」
启双手握住刮刀,高高举起,刀尖对着仰望天空的自己的颈部。
从喉间发出的声音,尖锐得如同尖叫。
在这种天都还没亮的时候,还在念小学的儿子不在房间。而她到现在才发现。这件事对父母来说,对惠来说,完全是令人背脊发凉的恐惧,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启当然在家。
报警。这个词浮现脑海。
背景传来听起来像学校钟声的微弱「叮────当────」声,在对此产生疑问前,惠感到强烈的困惑。
她没有去确认
。
启流下一行泪。
启将再也回不去,再也见不到任何人,什么都无法留下,受到孤独与空虚的折磨,又饿又渴地死去。经历漫长的痛苦、漫长的绝望,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结束生命。
『咦?啊。知道。啊……呃……』
她有种意识尚未传达到眼睛、四肢的感觉,将手伸向枕边的手机,抓住。率先想到的是职场打来的电话,显示于萤幕上的却是陌生的手机号码。她接着查看现在时间,就算是职场打来的,也只能用没常识形容。
「………………啊。」
她没有立刻理解那句话的意思。
她想起自己还拿着手机,同时想起自己正在跟人讲电话。
动不了。
我确认过了。
回不去。
『唔,那个……呃……对不起。』
没想到他乖乖道歉了,听起来是个极度不擅长讲电话,或者不擅长跟人说话,但还是努力开口的男孩。
抓住他的脖子
。
四点四十四分。
先不管这个了,启不可能没回家。万一真是如此,那可是一起重大事件。要报警的。
「我说,在这种时间打电话,实在不太礼貌……」
有点模糊的少年声线。
「欸、欸,你知道什么吗!」
不如现在,在这里──
为什么?
打错了吗?还是?
惠脑中真的瞬间冒出大量的问号,不过想到那个问题的时候,她顿时面无血色。
「咦?」
惠拿着手机,陷入恐慌。
没希望回去。
维持求生意志的某个东西。他再也无法承受这样的孤独,以及只能等待死亡的时间。
他理解了。既然如此,与其陷入绝望,痛苦地死去。
「──────妈妈。」
即使如此,她仍然故作镇定,先行询问。
「啊,嗯……嗯,对。」
她顶着沉重的脑袋思考,面对响个不停的手机,没有想到「不接」这个选项,按下接听键。
手机突然响了。
她慌了。一瞬间不知道启是谁的自己,令她感到恐惧。对惠来说,那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惠猛然从被窝里起身,急忙跑向拉门。
惠对话筒呐喊。
那当然。这孩子在说什么啊?
启脱口而出:
话筒另一端的男孩似乎被陷入恐慌的惠吓到了,支支吾吾地说:
『在、在学校…………大概……』
他只抛下这句话便挂断了。
「啊!喂!」着急的惠犹豫了一瞬间,透过通话纪录回播,对方却没有接听。还传来已经关机的语音。
「…………!」
惠手足无措。
线索中断了。
除了「学校」一词。
惠拿着打不通的手机,马上抬头。
「启……!」
她只从衣架上扯下一件外套,任凭放在口袋里的钥匙圈叮当作响,急忙套在睡衣外面,光脚穿上鞋子,将希望寄托在不确定的线索上,冲出家门。
†
「…………这样可以吗?」
由加志拿着再度关机的手机坐在地上,低头凝视只剩一片黑色的萤幕,喃喃自语。
启为了以防万一,事先将母亲的手机号码告诉由加志。打电话过去,暗示启说不定在学校。他能做的只有这个。
就只有这件事。不过,他自认把能做的都做了。凭借手边所有的情报。
由加志望向地板。写在地毯上的血书。牵着手并排的大量火柴人,以及看似牢笼的长方形。
由加志推测这是校门。
铁栅栏校门和「校园童子」的亡灵圈。以及在那边求救,象征启的油画颜料管。
菊能够传达的情报仅此而已,「放学后」的时间又快要结束,自己能做的事,由加志只想得到这一件。跟其他人说。跟能够寻找启,去拯救他的人说。可是和大人提到「放学后」,记忆会被删除。所以他所说的只有能用最少的暗示传达的情报,再讲下去搞不好会露出破绽,他便不再多说。
在短暂的时间内,由加志努力思考过了。
这样可以吗?他完全没把握。
启在这里。惠不是基于理论或其他根据,仅仅是顺从直觉,于校门前像在祈祷似的呐喊:
必须动作快的确信。惠受到那样的确信驱使,奔往学校。
她放声呼唤。眼框含泪。
8
对不起!差点忘记你,对不起!所以回来吧!不要离开我身边!
那名陌生的男孩打电话给她时,她曾下意识地否认,想当成什么事也没发生,不过唯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儿子要被夺走了。
因此,惠相信了打电话给她的少年。因为那名少年所说的话,使她想起了启。所以她相信。既然如此,启就在这里。虽然没找到人,惠还是相信启在这里的某处。
启──!
差点忘记
启。
由加志看着血书询问,一副全身无力的样子。
在那个瞬间前,儿子的存在从她心中彻底丢失了。如今回想起来,真是难以言喻的恐惧。
「…………!」
「启!你在吗!回答我!」
随着时间经过,反射性否认的那件事与罪恶感一再浮现心头,迫使她承认。那件事太诡异了。
她听见启的声音从某处传来。
────启,你在哪里?
过没多久,走路十分钟左右就能到的学校便出现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惠面前。开始变亮,却被厚重云层覆盖的黑蓝色天空下。每盏灯都关了,仅由零星的街灯照亮周围的校舍,看起来像一座耸立于住宅区的巨大墓碑。
「!」
「启……!」
惠睁大眼睛,回过头,朝空无一物的空间伸出手──────
不是健忘这么简单。是更加异常、致命的某种现象。
「…………!」
不属于自己的人类的手。
正准备用刮刀刀尖刺向喉咙的瞬间,他听见不晓得从哪里传来的声音。
有人碰触他的后颈
。
启就读的小学。惠抵达那里,当然看不到人。
然而──
「启──!」
否则会
来不及
的奇妙确信。
惠在泛起鱼肚白的清晨天空下奔往学校。
就这样使劲往后拉。启被拽倒在地,天旋地转。当时感觉到的强烈晕眩感,很像进入「放学后」的那瞬间──而被抓住衣领,倒向后方的感觉,跟他之前在天台差点被「红衣男孩」害得从天台掉下去,被菊救回来时极为相似。
「!」
凭借毫无根据,过于薄弱的线索。本来应该要报警的。可是,她不知为何有种神秘的确信,觉得现在应该要去学校。
没看到任何人。当然也没看到启。
并非基于理论。但也不是基于母亲的本能、超越理论的爱情等感人的原因,而是更加黑暗,类似恐惧及罪恶感的其他感情促使她这么做。
他的存在,甚至记忆。有某种异常事态正在发生。
寻找启。他失踪的原因之后再说。启不见了。这才是重点,其他事通通被她抛在脑后。
「堂岛同学,这样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启在哪里?让我见启!把启还我!
是母亲的声音。启睁大眼睛。刀尖停住,在他反射性回头寻求声音时──
校地静寂无声。惠喘着气,隔着铁栏望向漆黑的操场,沿外围往正门移动,想寻找里面有没有人、有没有办法进到校内。
正门映入眼帘。被街灯照亮的巨大铁栏门。
回过神时,天空一片黑暗,眼前是排成一列的亡灵。
他吓了一跳。下一刻,那只手用力抓住他的衣领。
正门也好,门后的校内也罢。
──────妈妈。
平常没在运动的大人很快就开始喘气,肺部发出悲鸣,心脏因超出负荷而快速跳动。脚很快就痛了起来。就算这样,惠依旧拼命奔跑,跑向小学寻找失踪的启。
就在这时──
视线范围内果然没有人。惠姑且先来到校门前,抓住栏杆往里面看,寻找有没有人。
惠的内心也在呐喊。用声音,用心灵。
惠感到焦虑。她怀着奇妙的确信来到这里。
†
在不可能有人声的虚无世界。
她气喘吁吁地呼唤孩子的名字。
宣告结束的钟声停歇,弥漫房间的「放学后」气息荡然无存,外头隐隐透出曙光,这个世界已经连能够回答由加志的菊的亡灵都不容出现了。
语气传达出满心的思念。她怀着满心的思念奔跑。
启目瞪口呆。如同负片的亡灵们背对这边,排成一列站在他面前。它们手牵着手,宛如锁链,宛如墙壁,挡在坐倒在地的启面前。
启的名字、存在、自己是他的母亲的事实,通通被她忘得一干二净。
惠──
一片寂静
。
她像在祈祷似的于心中呼唤、询问。
忘记自己不惜放弃从前的生活也要拼命奋斗、想要保护的,比自己的生命更加珍惜的唯一的儿子。不是睡昏头。那通电话提到启之前,也就是她被电话吵醒,接起电话听见启的名字前,
惠彻底忘了启
。
启仰望鲜红的天空,坐在雪白的道路上。
然后──
而且,惠的直觉也肯定了这个推测。
「…………」
「什么……?」
启为这个状况感到混乱。更重要的是,这个画面令他觉得不对劲。
这无疑是「校园童子」的亡灵圈。不过,他从未看过他们背对自己的模样,重点在于,正门和学校
在圈外
,明显是难以想像的异常画面。
启
在亡灵圈外面
。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启毫无头绪。
他愣在那边──然后又发现一件事。那是比当前处境更不容忽视的要事。
菊
在里面
。
校门正面。最新的孩子所在的位置,菊背对这边,跟两侧的小孩牵着手,成为亡灵圈的一部分,站在那里。
这个世界昏暗又安静。
菊作为它的一部分,默不作声,成为死人站在那里。
「…………!」
启哑口无言,看着她的背影。
他无法当作没看见。那是……那里站的应该是启。
由启代替惺。至于发生了什么事,他也通通明白了。菊成了替身。跟启想要代替惺一样,菊成了启的替身。
「喂……」
启用颤抖的声音呼唤。
亡灵没有回答。它们是不会说话的死者。成为其中之一的菊,什么都没有回答。
「你……!」
我没有拜托你,没有叫你做到这个地步。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启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仰望菊的背影,在一阵仿佛声音哽在喉间的沉默后,他咬牙忍住,将强烈的震惊与怒骂吞回腹中。
取而代之的是──
「呜……呜啊啊……!」
母亲看着启的脸呼唤,抱紧他泪流不止。
是母亲的声音。启用硬得跟木棍一样的腿踉跄着站起来,背对亡灵们与学校,摇摇晃晃地循着声音走进黑暗。
启在母亲怀中不断啜泣,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有人呼唤他的名字,强烈的晕眩紧接着袭来。模糊的视野慢慢变得清晰,太阳开始升起,明亮的灰白色天空下,学校正门前,母亲握着启的手,将他紧紧搂在怀里。
「咦……」
回过神时,有人抓住启的手,将他拽出黑暗。
†
「谢谢……得救了。」
那不是真心话。但他说了。
启觉得背对这边的菊轻声笑了。他知道那是错觉。
明明他好几年前就决定不会在母亲面前哭泣。
…………………………
启哭了。他原本没打算哭。
回答我!启──!
「启!」
因为疲劳、震惊与晕眩,半处于失神状态的启暂时无法理解状况,任由母亲抱着。随着时间经过,瞬间泪湿眼眶。
泪水、呜咽却停不下来。
「启!太好了……!」
背后,遥远的黑暗深处传来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