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话
《放学后股长》 · 甲田学人 · 2.8万 字

1
启站在正门口的玻璃门前,打开玻璃门,走到校舍外。
「……」
漆黑的天空与弥漫广大世界的空气瞬间扭曲。
校舍外面。
是辽阔的操场。
立着大量粗糙墓碑的坟场。「放学后」的校舍外,不像走廊与教室里那般充斥令人不快的沉闷氛围,空气剧烈流动,宛如有巨大生物在扭动身体。
要单纯称之为「风」很容易。
不过空气的扭曲实在太严重、剧烈、深远,又逼真。
宛如活物般的风,作为覆盖上空的无垠空虚黑暗的一部分剧烈
翻腾
。那副模样隐约与「根源的不安」连接。超越人智的巨大黑暗充斥天空和世界,明显与「放学后」外面的黑暗连接。
校舍内部是封闭的。
限缩视野的墙壁、遮蔽上方的天花板、不流通的空气,以及回荡校内、仿佛想撩动内心的细沙般的杂音。
来到外面就能逃离这一切。
从完全封闭的环境中解脱。可是实际来到外面,更加巨大、沉重的不安仿佛压住头部,理应广阔无边的黑暗,企图将站在那里的孩子们幽禁在比校舍内部更加狭窄的不安中。
氛围极度紧张的「放学后」外面。
「……」
启和菊默默迈步而出,并肩站在一起。
第十八次「放学后股长」工作日。「股长」仅剩两位。
漆黑、广大却封闭的天空下,化为坟场的操场与校地。两人对包围它们的围墙、作为开口的校门投以戒备与不安的目光,屏住呼吸,竖耳倾听。
「……不在吧?」
「嗯,大概……」
「
绪方同学大概不在里面
。所以走吧?」
菊知道启在找什么,所以她这么说。启没有回答,抓住铁栏门。菊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并未放在心上,接着说:
可是那些妖怪也跟「股长」一样,被亡灵圈阻挡,一只都出不去。
「是吗?」
然后凝视校门,在无处可躲的地方尽可能缩起身体,快步前行。
「那个人就是──
忍野同学
。」
㊟
。
上面写了这个字。
亡灵圈是用来把「股长」关在「放学后」的「无名不可思议」。
启在那个画面前自言自语。
菊试着说服他。启看起来还不死心,不曾挪动半步,最后只能依依不舍地放开铁栏。
零散分布于外围的街灯,现在也因为零件老化的关系发出快要熄灭的模糊灯光,牵着手的数名孩童勉强被刺眼的灯光照亮,在学校外围围了
一圈
。
人们起初是这样理解的。
「顾名思义,『校园童子』就是出现在学校的座敷童子。」
「咦!二森同学……!」
「……哪一个?」
不只是她。在这里的所有人
都一样
。
菊代替看着门外的启,监视周遭的情况。专心聆听,在辽阔的黑暗与静寂中,似乎听见微弱的脚步声──菊怀疑「留希」说不定在接近,建议启离开这里。
有人认为其中一部分是在学校过世的小孩子的灵。总之『校园童子』是那种故事,不是你们看到的围成一圈围住学校的灵。」
启看了菊所指的高大少女亡灵一眼,轻声说道。
启把脸凑近铁栏,观察在外头黑暗中列队的亡灵,菊小声却急迫地呼唤他。
两人悄声交谈。
「之前的忍野同学就是这样,上一个人、上上一个人也是……而且,绪方同学
有举办葬礼
。他不是在『这里』死的。所以,你再怎么找,绪方同学都不会在这里……」
没错,跟此时此刻──正在校内徘徊的那个「留希」一样。
那位少女的名字。
「那个……那个人。」
然后──
然而,随着世代交替,纪录中开始出现其他案例。无法离开圈内的不只「股长」,「无名不可思议」亦然。
想要离开的「股长」会被挡住,出不去学校。这是流传已久的传闻。
尾垣忍野。
负责记录这个「无名不可思议」──「校园童子」的「股长」。
「………………!」
他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执着,盯着门外一动也不动。
透过以前的纪录可以得知这个亡灵圈是什么东西。不管是谁,都无法离开圈内。
沉入黑暗、轮廓模糊、如同影子,仿佛映在底片上的孩子们。
成为在白天的学校看不见的亡灵,一直在「放学后」围绕学校站着,搞不好会持续到永远。
正确来说,跟「校园童子」的纪录稍有关联的「股长」,必定会有一人于年底之前死在「放学后」,
成为这个圈的一分子
。
「放学后」的校地周围,被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彻底笼罩。
「……!」
这几十个人,不,搞不好超过数百人的亡灵圈,全都是曾经存在过的「股长」,全都在「放学后」
失去了性命
。
这一天,启把跟由加志交接的情报告诉「太郎先生」后,「太郎先生」如此说明。
启站在校门前,视线一一扫过并肩站在铁栏后面的少年少女。过了一阵子,他转头望向站在旁边的菊,简短询问:
启因为这句话颤抖了一下。
「…………」
学校正门。两人份的脚步声在夜色中回荡了好一阵子。
包围学校,由孩童亡灵组成的圈──这正是惺负责记录的「无名不可思议」,名为「校园童子」。
离开学校大门的亮处,前往门外的街灯下。不久后,他们抵达铁栏门前,上面用因为经年劣化而变色的透明胶带,贴着撕下笔记本活页纸做的告示。
「二……二森同学?」
启贴在铁栏上,拼命查看视线范围内亡灵的外貌。菊见状犹豫了一瞬,在这段沉默的期间,确认传入耳中的脚步声并非错觉,急忙拉住启的衣袖,摇摇头。
──为了让「无名不可思议」
离不开
这所学校。
启突然开口。
「…………!」
菊探出上半身,指向铁栏后面。
「我说过了吧,新人绝对会到门前。」
「等等。」
少数情况下,会出现想离开学校的「无名不可思议」。
「再等一下。我还没把所有人都确认过,再等我一下……」
注:第一集中译为「志乃」,本集与原文的汉字统一,改译为「忍野」
「我看看……」
「
不在
。」
「走吧?」
偶尔好像会出现。不留在教室,能自由行动的「无名不可思议」。
而全国都有在学校出现类似东西的目击情报,不知不觉间被统一称呼为『校园童子』。例如在操场玩的时候,会有没半个人认识的陌生小孩混进去,跟大家一起玩,只有一年级看得见,被它拍肩膀会得到好运。
「太郎先生」是这么说的。那么,为何他们会被命名为「校园童子」?
「……『校园童子』。」
『有』
唰
。
去年的六年级。她的下场。
菊语带迟疑,却明白地告诉他。启背对着菊,握紧贴着「有」字告示的铁栏,深深低下头,紧咬牙关,磨牙声都传到外面了。
「所以,走吧?」
惺的「遗书」中提到的名字。这位少女并不是作为「无名不可思议」,也不是作为「放学后」的校园的骇人背景,凭空而生的怪物。她跟惺和菊是同伴。去年的「股长」之一。
「二森同学,
他不在
。」
面无血色的数名孩童隐没在黑暗中,手牵着手并排站在一起。
铁栏后面看得见那个「圈」的一部分。
「!」
失去生命与存在,成为亡灵,变成包围学校的一人。
想逃出「放学后」的「股长」不计其数。许多人都尝试过要逃离这所学校,每个人都被这个亡灵圈挡下,成功前往圈外的「股长」不存在于任何纪录当中。
「咦?」
铁栏后方。
然而──
「好像有脚步声……」
「座敷童子是孩童外型的知名妖怪,会带来好运。据说只有小孩看得见,在庭院玩的小孩子中混入了陌生的孩子,在人睡觉时恶作剧,赐予见到的人好运,有座敷童子栖息的家庭会繁荣,座敷童子离开后则会没落。
一动也不动,毫无生气,明显已不在人世的孩子们。从校门隐约可以看见在黑暗中低着头,连表情都看不见的孩童亡灵,正在铁栏后方列队。
然后像要斩断留恋般,转身背对校门。
「…………知道了。」
「嗯……对不起……」
启没有让菊看到他的脸,迈步而出,菊反射性地道歉,小跑步跟了上去。
2
────「校园童子」是为了不让「无名不可思议」离开学校而存在。
那是怪物的「牢笼」。
从过去的纪录得出结论。
既然如此,其实连它是不是「无名不可思议」都无法确定。不过,至少那个恐怖、惨不忍睹的圆环,会隔离一无所知的孩子们念的学校跟「放学后」,避免里面的东西跑到外面。
据说数十年前,某位灵感非常强的「股长」少女留下了一句话。外面的世界和「放学后」如同人类身体表面的皮肤与内侧的黏膜,里外相连,那个亡灵圈则是不让内侧的东西擅自跑到外面的「墙壁」。
惺的「遗书」上提到,去年名为「忍野同学」的六年级生在「放学后」牺牲了,成为圈中的一分子。而「忍野同学」
并不是「校园童子」的负责人
。
负责人是当时五年级的
惺
。
然而,「忍野同学」──正确来说是所有的六年级「股长」,在惺不知道的时候制作了「校园童子」的纪录,代替惺失去性命,代替惺成为亡灵。
所有的六年级生,为了救惺而这么做。
惺就这样捡回一条命。明明只是苟延残喘,所有的六年级生却为此牺牲了性命。
『你看到这封遗书,代表我应该也变成了亡灵之一,围在学校旁边。』
惺的「遗书」提到了「校园童子」,上面是这么写的。
『不过,那是我期望的结局,希望你不要为我难过。我真心盼望自己的下场,是站在忍野同学旁边保护世界不受怪物的侵略。我很高兴自己能用这种显而易见的方式,将迄今为止世界赐给我的恩惠回报给世界。看到变成亡灵的我也请不要难过。那是我最后的愿望。』
读完这封「遗书」,启前往校门口查看。
查看从未近距离看过,惺负责记录的「无名不可思议」。以及见证惺的「遗书」中所写的愿望的结局,怀着「或许可以在那里见到惺」的渺小希望。
……然后──
「…………」
他像在呐喊似的说。好几年没让别人──不对,连他自己都好几年没听过这种声音了。
「哪可能留下?」
「咦?」
启回答。
在那之后,他一语不发,避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从正门绕了一大圈,回到「打不开的房间」,经过漫长的沉默,在担心地守望他的菊面前挤出一句话。
「大家都一样。没什么特别的。那家伙也落得同样的下场。」
我要尽量『记录』『它们』,为惺报仇。尽量对『它们』造成伤害,死去后代替惺成为『校园童子』的一分子,成为不让『它们』离开这里的墙壁的一部分。我要代替惺实现最后的愿望。否则惺会无法安息。惺的死亡和惺的生命,都会不再有意义。我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这什么问题?我要接手惺的工作。制作『校园童子』的『纪录』。『搔痒鬼』也由我继承。惺没能做到的事,全部交给我。」
「太郎先生」的回答冷静、保守还故作刻薄。听见那像要拒人于千里之外,或是像要挑衅人的回答,启默默低头站在原地,然后静静抬头。
启最后说出口的,是仿佛来自地底、极度压抑的低沉声音。
「……咦?」
「我通通知道了,还理解了。我无法原谅『无名不可思议』和『校园七大不可思议』。无法原谅夺走惺的未来和最后愿望的『它们』。无法原谅把惺当成活祭品,害他白白牺牲的『它们』。无法原谅这个『放学后』。
「你要反对也没差。我会自己想办法。」
启放下伸出去的手,准备转身离开,「太郎先生」叹着气把手伸向桌上的纸,抽出一叠「日志」的内页,粗鲁地递给启。
是绝望。启陷入绝望。如果只有自己,倒还无所谓。可是「放学后」害惺──那么难能可贵的人才受到那么残酷无情的对待。他的希望、愿望全都没有留下半点结果,消失得无影无踪,启无法原谅。
「太郎先生」没有回头,似乎打算无视他。
「太郎先生」回答了,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冷漠。
「那堂岛同学平安无事的机率也会提升。堂岛同学一个人『毕业』就好。」
「你喔。」
「……你干嘛?」
然后说:
「谁知道。通常会慢慢消失,最终消灭。」
「这样你真的会死。」
「愈是有能力、有梦想、正向积极的人,愈容易死在这里。除此之外,找到梦想的人、能够向前迈进的人、找到希望的人,也会连同未来一起被怪谈吃掉,丢掉小命。其中还有会故意让负责人看见一线希望的『无名不可思议』。小嶋同学的『搔痒鬼』大概就是那类型。我推测那是『附灵』,但中国称之为『蛊』,有一种叫做『金蚕蛊』。听说被那东西附身会家破人亡,不过在那之前能够得到一大笔钱。虽然不知道对方有没有那个意图,但若前方有巨大的希望,绝望和破灭确实也会跟着加剧。
他呐喊。
启两眼发直,语气平静。他将刚爆发的激动情绪按回心中,换上那咄咄逼人的声音冷静宣言。
他想见证惺的死带来的结果,并且接受它。然而,惺的愿望居然没有实现,启无法认同。他为那个事实及眼前的一切感到绝望。
「你要做什么?」
「……认真的吗?」
菊听了发出困惑的声音,似乎吓到了,启却看都不看她一眼。
「我在这里送走了数不清的牺牲者。在这个过程中,我隐约察觉到──『啊啊,那些家伙会吃掉孩子的未来、希望之类的东西』。」
「──────不行。」
「惺他!」
「唉……」
「……没办法。」
「一张……不对,把『日志』整理成几张给我吧。」
「什么!」
但他很快就自行得出结论。
他承认。
「没关系。我不在,妈妈会比较幸福。」
那是唯一的救赎。得知惺过世后,启一直心烦意乱的,而透过工作交接得知的「校园童子」的情报,令他一度产生希望。因为他知道,在中途死去的惺已经考虑到了那件事,他的志向依然留在世上。
启接着说,「太郎先生」的面容变得更加扭曲,愁眉苦脸。
「嗯,没错。」
他抬起脸,想要回嘴。「太郎先生」却早他一步。而且他所说的话也足够惊人。
「我一直,在那之后一直……努力接受他的死!因为那是他所期望的事,因为他早已做好觉悟!可是,他居然没能留下想要留下的东西,要我怎么接受!谁有办法接受啊!这么不合理的事情,我无法接受!」
在一阵漫长无比、鸦雀无声的沉默后。
「你……」
启语气激动。
不过,「太郎先生」试图说服启。恐怕是最后一次。
启的语气平静到有些不自然。「太郎先生」闻言,深深叹息,怀疑地反问:
「是啊,那家伙当然很优秀。
正因如此才更不会留下
。因为『无名不可思议』会
吃掉孩子的未来
。」
启和「太郎先生」互瞪了一段时间。两人都沉默不语,早已做出结论的启迅速打破那阵仿佛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沉默。
「这样啊。是个好消息。」
听着听着,启的脑袋迅速降温。不是因为冷静。是对过于残酷、不合理的「无名不可思议」──不,更甚于此,他怀抱着针对整个世界的,近似杀意的冰冷怒火。
「这样……果然是不行的。怎么可以?他用自己的性命换来的最后的、唯一的愿望居然没实现。不行。这样的话,他不就真的白死了吗……」
启怒火中烧。差点情绪失控。
他声音沙哑。不是死在「放学后」的惺,恐怕
无法成为「校园童子」的一分子
。启承受不住他所想像到的那个事实,杵在房间的正中央,低着头睁大眼睛,却什么都没看进眼里。他的话语于空荡荡的「打不开的房间」中回荡。
「对吧?所以……」
「太郎先生」仍然背对着启,冷漠又平静,语带不屑地接着说:
「认真的。其实今天来这里前,我就决定要那么做。尤其是看到『校园童子』后,我更确定了。」
「……是吗?」
「…………!」
「………………那个『小嶋同学』之后会怎么样?」
「但就我看来,你们照常行动的话,平安活到『毕业』的可能性很高。」
悲叹爆发。「太郎先生」泼了他一桶冷水。
茫然、悲伤、愤怒过后──
启对「太郎先生」伸出手。掌心向上,有所要求的手势。那只手伸到脸旁边,「太郎先生」终于转过头。
「它似乎是活泼的『无名不可思议』,说不定会在白天的学校传出流言,在那里出没。然后变成全国性的『校园怪谈』或『都市传说』。
嗯,那家伙确实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人才。可是,正因如此,他对『它们』而言才会是营养丰富的饵食。我有点意外他没能成为『校园童子』的一分子。不过──你们也看到了吧?『搔痒鬼』吸收了那个人才庞大的未来与悲剧,从它诞生的狭小蛋壳破壳而出,在学校里精力十足地奔跑呢。」
相信自己的死会成为最后的壁垒,正因如此,他才会送命吧。
「今年还没有人成为『校园童子』的一分子。如果你在『校园童子』的『纪录』上签名,负责人等于只有你一个。你绝对会在最后一天之前死掉。」
惺死前应该是没有遗憾的。他无时无刻不在检视自身的理想,为此行动。在中途死去,他应该会有遗憾,可是对于自己走过的路以及注定的结局,他应该会接受。
「……啊?」
启停下正要迈出的脚步。一股寒意仿佛灌进被怒火冲昏的脑袋。
他颤抖着呐喊。迄今为止,启一直极力克制激动的情绪表达方式,如今他将其抛在脑后。呐喊。
「……」
「他白死了。大部分的『股长』都会白死。九成九会一转眼就消失,沦为怪物的饵食,生命及存在都会白白消逝。」
走向「太郎先生」。
「而且有办法保证不去做就不会死吗?」
「所以?你要给我『日志』吗?」
但就我看来,这所学校没有半只『无名不可思议』成长到那个地步。估计再几个月就会消失吧?跟其他数不清的『无名不可思议』一样消失不见。」
「嗯,有希望。你的『纪录』几乎可以说成功了吧?这样下去很可能不会死。既然不会死,何必去送死?可以活下去喔,活下去吧。」
「太郎先生」毫不留情。坐在桌前背对着这边,冷冷断言。
「惺他……!绪方惺是特别的人!」
听见这番话,启仍旧不动声色。
启面无表情地说。「太郎先生」皱起眉头。
「算了……你应该是认真的。」
启毫不犹豫地回答。「太郎先生」面容扭曲。
菊一句话都没说。「太郎先生」却从旁插嘴。
「太郎先生」叹了口气说道。
所以他前去确认。看一眼也好。若真是如此,启也会选择接受。
「什么意思……!」
「他是能留下什么的人!而他也确实想要留下什么!他不是可以什么都没留下就死掉的人!」
「我不会反对。那不是我的工作。如果你是认真的,随便你。」
他说。
「毕竟绪方提议限缩与今年的『股长』共享的资讯时,我也照他说的做了。只不过是想送死,我怎么可能会反对!像你这样的人,我送走好几个了!」
「……」
启回过头。面对「太郎先生」的说词,他只是微微皱眉,接过「日志」内页就立刻拿素描本当成垫板,在白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负责人的姓名」:二森启
以及──
「无名不可思议的名字」:校园童子
「……你刚才在自己的死刑判决书上签名了喔。」
「太郎先生」见状,一副束手无策的态度叹了口气,转身说道,仿佛要放弃启。
启反过来丢下一句话:
「人类都会死吧。既然如此,这顶多只是器官捐赠同意书。」
他粗鲁地将填写完资料的纸塞还给「太郎先生」。「太郎先生」头也不回,把它夹进「日志本」还给启,启默默接过,塞进脚边的后背包。
「…………」
菊看着两人。
表情复杂,却没有说话,将扫把紧紧抱在胸前,看着两人。
†
那一天。
启在素描本上画了「搔痒鬼」最初的草稿。
脸上开了巨大的黑洞,站在校舍后方的「留希」。
看起来像只是呆站在那里,又像在寻找什么。那副站姿有如虚构作品里的僵尸,感觉不到人类的自我,像被某种低等生物占据了脑部。
用由加志从惺那里接手的卖画收益。
仅仅为此而生活。倾注一切。
他如同连片刻的空闲时间都不想浪费,专注冥想的修行僧,陷入沉思,不时将排在一起的画调换位置,或者加笔、重画、扔掉再画一张。
背景是「它」身后的校舍后方。
然后将那些画排在一起,观察、反思、思考。
对全部的「无名不可思议」,以及「放学后」复仇。
而且啊。
启大部分的时间都没说话,不然就是边自言自语边构思,跟他在一起肯定很无聊,菊却自己带作业来写、带书来看,守望着启,不时帮忙处理他拜托菊做的杂务。
菊点头回应。从启身后伸出手,将自己的「窗户」覆盖上启做的方框。
他愤怒。内心存在总有一天要把「校园七大不可思议」通通画下来的昏暗、沉重、坚定不移的想法。
启已经打定主意了。
静静仰望。
怎么样才能对「放学后」这个无情地一直掠夺启和惺,以及现在、过去、未来的其他所有孩子的绝对性的不合理,做出最大的反抗?启已经决定好了。
「…………二森同学。」
用画笔尽可能地造成伤害。对这个不合理的「世界」。
放暑假后,学校不用上课,启的空闲时间几乎全用在上面了。
沦为那个样子的「留希」。
3
启一面躲避于校内徘徊的「留希」,一面不停移动,反复描绘校内的素描。
他无法接受那些家伙大摇大摆地自由行动。
启还把存下来的那笔钱通通掏了出来,购买新画材。颜料、油、笔。希望至少透过这个方式,和惺并肩作战。
房间变得跟拼贴画一样。由世界碎片构成的马赛克填满整面墙壁,令人眼花撩乱。割裂、四散的名为「放学后」的暗黑世界。那是启脑中的画面。
「没关系,我想尽量帮忙。因为我也想帮绪方同学报仇。」
钟声及广播停止后,启来到「放学后」,和菊会合,跟上星期一样前往学校大门。
「嗯。」
菊把脸凑近,轻声呼唤专心画图的启。
「麻烦你了。」
第十九次。
在楼梯间。
仿佛要把校内的所有景色跟「无名不可思议」画下来。
────之后要画完全部的「校园七大不可思议」。
在大门口。
第二十次。
而且。
第二十一次。
绝不接受。从这一天开始,启的生活中所有可以消耗的东西,全都用在了那上面。
†
第十九次。
一连几天。每日。带着亡魂般的表情。
「!」
然后用手中的铅笔在立起来的素描本上画出简略的构图,再把铅笔斜着拿,为整张图上阴影,同时构思整体画面。
在启开始描绘跟这一切同样费工──不,是更加费工的脸上大洞的那一天。
然后──
四点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启的目标已经定下了。
把它画成一幅画
。
在各处的走廊。
「一直看很无聊吧?可以不用陪我。」
时间、画材、技术、思考与思索,以及──苦恼。
食指与中指并拢、伸直,跟大拇指形成直角,用三根手指做出手枪的形状。再用双手的手枪组成方框,将景色关在里面,观察了一会儿才望向旁边的菊。
启坐在图画纸散落一地──不对,用这个词汇实在不足以形容,这个充满密度与情感的房间──的房间中央,眼睛眨都不眨,一直沉浸在思考与想像的深渊中。
趁母亲出门上班后作画,避免被母亲看到。
昏暗。沉重。
…………
不知不觉过了数十分钟。
他盯着景色看了一阵子,将双手举到眼睛的高度。
他想设法把那些家伙通通处理掉。尽己所能。想把它们关进画纸,涂上颜料。
菊担心启的身心状态,但她并未阻止启。
从启身边夺走惺,还企图将惺想守护的事物全数夺走的「校园七大不可思议」。
「……」
无声地。
尽可能地去画。去「记录」。
启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房间墙壁
开了一个黑洞
。
将大量的草稿、广大的「放学后」拼凑成一幅画。启把一切都花在那上面了。画画、排列、筛选、作废、重画,在脑中持续构思那噩梦般的拼贴画。
启从素描本上抬起头,仔细聆听仿佛要被沉重黑暗的天空压垮的操场上的静寂。确认静寂中掺杂了微弱的脚步声,他才将素描本塞给菊。自己则急忙收起画架扛在肩上。两人静静从大门前撤离。
如今,绝大部分的「放学后」景色和「无名不可思议」,都在启的素描本和脑中。
菊在「放学后」协助启之余,也会每天到启家看他。
「嗯……」
房间角落的画架上,放着空白的巨大油画画布。
这个时候,洞穴消失不见,如同梦境延续的残像──但启这个人没有乐观到会断定那是幻觉或错觉。
这只是第一个。
旁边还有备用的。那张启勉强抱得动,宽度超过六十公分,用来画风景画的十五号画布,是启为了画这幅画特地买的。
在天台。
学校和「无名不可思议」的素描。
启耗费整个暑假走遍「放学后」,边看边画,或者是之后再回忆所有的景色,画在素描本上。
启大吃一惊,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房间迅速变乱。他画了多到数不清的素描、草稿、练习作品、失败作品,从素描本上撕下来的大量图画纸贴在房间的墙壁上、立起来、排在地上,或者遭到放置,愈积愈多。
全都用在了那上面。甚至散发骇人的气势。跟之前画「红衣男孩」的时候很像,却更加可怕。
透过大门的铁栏依依不舍地望向「校园童子」,再度确认惺不在那里。然后深深叹息,缓慢背对「校园童子」,把怀里的画架立在大门前,从那里仰望耸立于漆黑的夜空下、窗户透出灯光的学校,环视它的全貌。
启打算复仇。
启问过一次,而那就是菊的答案。
「因为我派不上用场……我想帮上忙,就算只有一点也好,什么事都可以。我和你随时都有可能死。如果我什么都不做,然后你死掉了,我绝对会跟去年一样后悔……」
经她这么说,启便没有刻意拒绝。而且菊确实帮了他很多。她会在白天来访,检查启有没有吃饭,若有必要还会帮忙出去买东西。假如只有启一个人,他显然会忘记,不然就是放着不管。
启还会每隔两、三天就去找由加志。
「……我答应过你,所以我会帮忙,可是我不会去『放学后』喔。」
他跟不耐烦的由加志讨论了惺交接的工作、以接近惺的观点制定针对「放学后」的对策和作战计划。
惺所做的事,可以接手的部分他要通通接手。尽管启早已做好觉悟,在金钱、机器方面受到诸多限制的启,有很多事做不到,到头来,那些事全得拜托由加志。
而且,由加志很懂神秘学。同样是神秘学,他跟「太郎先生」解读方向不同,主要关注超能力、魔法、咒术,更重要的是,他擅长把现实世界跟
那类型的东西
结合在一起思考。
比起现实,由加志的观点、思考模式更接近神秘学。
一言以蔽之,他是个怪人。所以他在学校才会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导致他不去上学,不过与此同时,他也很适应「放学后」的规则,甚至可以拒绝对「股长」的召集。
跟由加志见面时,启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才好,是由加志给了他现在这条路。
惺的死带来的悲伤、愤怒,无处可去,只能在内心空转的觉悟。启被压抑在心中的那些情绪影响,搞不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只打算先接手惺的工作再说,是由加志将他做得到的事和做不到的事区分开来,告诉启他能对「放学后」做些什么。
「────你就画画吧。你只能这么做,而且那样是最好的。」
由加志说。
告知那封「遗书」的内容,确认惺不在「校园童子」之中后,两人以那个令人无奈的事实为前提讨论了一些交接事宜,最后由加志想了一下,得出结论后对启说:
「嗯,就我听到的部分,除了画画,你果然做不了什么。无力得令人绝望。但那是最有效的。既然如此,只能这么做了吧。画到最后是那些『无名不可思议』最希望你做的事,能对它们造成最大的伤害。专注在画画上是对的。」
由加志半是傻眼地说,接着提议:
「其他事通通交给我。没办法。我也希望『它们』尽可能得到教训。」
「……谢了。」
「这件事只有我做得到,对你来说也有好处吧。你想先画什么?果然是从杀死绪方同学的『搔痒鬼』下手吗?」
他的用词像摇滚音乐人。总而言之,方针就这样定下来了。
到了差不多该开灯的时间,待在隔壁房间的菊呼唤启,准备回家。启听了才终于发现天快黑了,中断冥想般的构思过程。目送菊离开后,他着手整理房间,好在母亲回家前消除痕迹。
他说。
启听了露出疑惑的表情。是装出来的。装成「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我都没发现」的表情。
启沉默片刻,然后低声回答;
「…………」
「…………全部。」
这肯定是启人生最后的绘画主题。
「走开啦。」
「怎么了?」
「真的……没事吗?身体之类的……有没有异状?」
「没、没事吧……?」
房间被割裂视野、没有统一性也毫无脉络可言的景色,以及它们发出的混沌声响笼罩,化为疯狂的样貌。而这些东西从菊待在他家的时候就
一直是这样
。这种看了仿佛会失去理智的画面──不对,搞不好已经失去理智了──只有启看得见、听得见。
「嗯。」
不知何时形成了这样的循环。
看母亲犹豫不决,启歪了歪头。
他确信,自己肯定迟早会被杀。
这一天,启也放下手边的事站起来。想要站起来,脚步却一个不稳。他急忙扶住墙壁。
「你最近看起来很累。是我的错觉吗?」
「错觉吧?」
墙壁、地板、天花板通通化为异形。房间、周围、视野被漆黑的洞穴、咯咯大笑的孩童画的肖像画、四处走动的红鞋、形似扭曲树皮,缠绕在一起的无数手臂、从并不存在的学校的门窗探出头的人影和小孩子的脸,以及颜色惊悚的怪物、两个并排从天而降的血淋淋红色袋子──还有其他数不清的异形覆盖,像拼布一样。
菊轻轻挥手,离开启家。目送她离开后,启在只剩自己一人的家中,回到自己房间的原位,再度被草稿包围,坐到地上。
他接着说:
日子一天接着一天过去。
然后放在房间。
由加志问。
「可是,这主意不坏。」
「我在网路上跟一个毕业生取得联系了。不过好像没有帮助。『股长』基本上是令人不快的记忆,所以大家都想尽量避免跟这件事扯上关系,而且毕业生会慢慢忘记『放学后』,跟大人记不住『放学后』的话题一样。听说在想要快点忘记这些事的人之中,有人在毕业典礼结束,走出学校的瞬间就忘得一干二净。对方还说,不会有人比一直待在『放学后』的『太郎先生』更懂这些事。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你的脸色一次比一次差。」
启对差点跌倒,发出声音抓住拉门,好不容易站稳脚步的菊说。发现菊羞得涨红了脸,启轻笑出声。
然后,
红色的脚
来到启的面前站定。
骇人的妖怪拼布与怪谈的拼贴画彻底侵蚀了房间。
不仅如此。全部。称不上大的启的房间中,以坐在地上的启为中心,墙壁、地板、天花板、空间通通被叠在一起,被密密麻麻排列着的
无数妖怪彻底覆盖
,几乎不留任何空隙,宛如异次元的病变。
听得见脚步声。听得见谈话声。听得见哭声。听得见笑声。听得见碰撞声。听得见钢琴声。听得见钟声。听得见滴水声。
被割开的喉咙和──笑容僵硬的启的嘴巴。
轮廓微微晃动的红鞋与红脚。穿着红色短裤、红色外套、红色衬衫。
启的回答令由加志目瞪口呆。
或许是因为他一直逃避「工作」,由加志的想法略显天真,但他想方设法地试图找出「放学后」的弱点和逃脱路线,具有挑战精神;「太郎先生」知道许多案例,却因为惨烈的悲剧压在肩上,导致他的行事风格偏保守。启和菊向风格不同,却有相似之处的两人征询意见,不断增加「放学后」的素描。
「!」
他凝视房间。
启在无数草稿的包围下,面无表情,两眼圆睁,坐在房间角落。
启接下来要画的主题是──
暑假最后一天。
「什么事都没有。」
「呃──就是,那个…………绪方同学,不是出了意外吗?」
仿佛在燃烧娇小身躯内的生命。眼神则与之相反,日渐锐利,如同想要窥见神明影子的修行僧,不时会寄宿着明亮的光。
启感到纳闷的同时也有点戒备,抬头反问母亲:
「……二森同学,我差不多要走喽。」
「啥?」
由加志跟平常一样,讲话很小声,语速又快,态度看似不耐,但他比想像中更热心,考虑了很多事,想尽办法帮忙。
「站在那边,我不就看不见了吗?」
「什么意思?」
尽管不甚明显,启还是一天比一天憔悴。
没有出声,静静地看着。
不过,那一天的早晨和平常并无二异。这一天,启依然默默吃着母亲准备的土司和优格当早餐,忙着准备上班的母亲难得主动开话题。
启默默注视他。
「嗯?啊,都这个时间了……」
明天又要开始去学校了。
「我正在找毕业生,看看能不能至少得到一些建议。」
令人晕眩的崩坏景色发出声音。
「……我走喽。」
「啊……!」
菊默默守在旁边。那样的日子不断重复。一星期要去一次,有「留希」徘徊的「放学后」虽然让他们遇到好几次紧张、危险的状况,在暑假期间重复的这种生活却十分安稳,从旁看来甚至异常和平。
有种呼吸吹在鼓膜上的阻塞感。让人错乱的声音及纷乱的视野害五感失常、大脑失常。
「红衣男孩」站在启面前,低头看着他,然后笑了。
听得见杂音。听得见好几个人在耳边低语的声音。
寻找能够尽量「记录」「放学后」的那幅「画」。
以能够造成最大伤害的画为目标。启的每一天,他所拥有的一切,全都投入其中。
「只有你们两个在做事吧?如果能拜托其他人帮忙就好了。例如『毕业』的毕业生。虽然毕业生没办法进入『放学后』。」
「全部。一个也不漏。
这个世界太不合理了
。不全部都画,我受不了。」
4
「是吗?那就好……那个……」
「…………只是因为一直坐着,脚麻掉而已。我才要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
不过,他很快就露出僵硬的笑容。
见状,菊比当事人还紧张,想赶去启身边,结果差点踩到图画纸,被绊了一下。
「启……明天就开学了对吧。还好吗?」
然后说道:
────「校园七大不可思议」。
她看起来有点担心。
「那……掰掰。明天见。」
正面的墙壁
开了一个黑洞
。
想法坚定不移却皱着眉,将手伸向眼前的「红衣男孩」,甩手赶走他。
「你疯了。」
「…………」
以及──
启看着排在一起的画,像拼拼图般在脑中迅速调换位置。
在那之后,启便开始动工。跟菊一起在「放学后」四处走动。不时到由加志家找他讨论。
「他遇到那种事,你参加完他的葬礼一直有点奇怪……看起来心力交瘁,所以我担心你去上学会不会有事……」
母亲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这句话令启受到比想像中更大的震撼。
而那样的自己也令他大受打击。因为启早已做好觉悟,为了不让母亲知道任何跟「放学后」有关的情报,不管在聊什么话题都要扼杀情感,假装无知。
他受到双重打击。一是经母亲这么一说,他发现自己的内心有所动摇。
二是迄今为止他都假装若无其事,母亲却发现他似乎不太对劲。
他想起来了。
迄今为止,刻意不去回忆的画面。
惺的葬礼。
惺的葬礼办在暑假,特地帮像启那样的学校朋友设了送别会时间。启在母亲的陪同下参加。
母亲告诉他送别会的消息时,启反射性说他不去,母亲却帮启准备了正装,特地请假带启一起去。启并未抵抗,因为他原本就是不想在有大人的地方,面对跟「放学后」有关的惺的死,才做出分不清是反射性动作还是出于本能的拒绝。
葬礼办得很盛大。宛如只会在电视上看到的名人葬礼。
明亮宽敞的葬礼会场装饰得盛大庄严,大人和小孩都来了好几个,众人悲痛不已。
已经心碎的启看到那一幕,莫名缺乏真实感。
他不认为自己有办法融入在这里哀悼的人群。启感觉到的只有惺去了远方的真实感。以及想到自己身上的全新正装的价格,脑海一角浮现对母亲的歉意。
惺的母亲在会场,含着泪向每位参加者致意。
她和启互相认识,所以也有来找启说话,启却始终低着头,不晓得该讲什么。
启不知道大人怎么看待惺的死。他不太会去过问,以免露出马脚。
可是这样一来,小孩能知道的资讯实在有限。所以,启完全不知道那起意外表面上被当成什么样的事件,但他知道真相是「无名不可思议」害死了惺,为此对惺的母亲怀着深深的罪恶感。
他觉得盛大的葬礼、装饰、灯光,仿佛在责备自己。
在会场的灯光下,启想起于「放学后」的操场,于漆黑天空下举办的真绚和伊露玛的葬礼。
启乖乖回应。一如既往。
某一天,自己毫无前兆地突然消失,那样最好。
「它们」愈来愈明显。出现频率也愈来愈高。
无名指的指甲刺进掌心。
想起跟现在有一堆人在哀恸不同,只有他们几个「股长」帮忙送行,甚至被家人和同学遗忘,无人悼念就消失不见的两人。
所以──
旁边
挂着一个红袋子
。
惺肯定会觉得这样就好。
确定母亲不会回来后,启赶走耳边的「红衣男孩」。原本近在咫尺的「红衣男孩」如同梦境般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挤在周围的「无名不可思议」也如同幻影般不见,只剩左手掌心的痛楚。
成为防波堤的一部分,保护外面的世界不受到「无名不可思议」的侵害。
那是一幅诡异的拼贴画。
代替惺实现他的愿望。
跟惺生前做的事一样。因为启继承了惺的遗志。所以启要跟惺一样,背负起一切去死,不告诉任何人。
他让那个自己露出表情,说出台词。
自己会消失。在六年级的生活结束前。
接下来只要画到最后即可。
「对不起喔,盘子你自己收一下。还有,记得准备明天开学要用的东西。」
「可是,不要搞坏身体喔?」
「!」
画布映入眼帘。它已不是原本的白纸。
画布被草稿覆盖。画布表面贴着乍看之下多得数不清的诡异素描,有如鳞片。那是从他时至今日所画的无数草稿中,严格挑选出来的。经过裁剪、调整形状的图画纸,像拼图似的填满画布,用图钉固定。
想起黑暗、简陋的吊祭。
启回答,坐在桌前目送母亲,紧握的左手持续施力,直到竖起耳朵仍然听不见脚步声。
启起身拉开拉门。
然后帮母亲摆脱他这个人──算是附带的成果,或者说,是一种报酬。
母亲一面将托特包背到肩上,一面担忧地说。
如同一度安分下来的「红衣男孩」的预言。自己想必会没命吧。
启现在大概背负着全部的「校园怪谈」。全部的「无名不可思议」,意即,他背负着整个「放学后」。
他不害怕。然而,那并不是因为死亡能为他实现愿望。
「是吗?那就好……」
带着与平常无异的表情注视母亲。
「路上小心。」
「什么事都没有。」
曾经在背地里受到父亲的恶劣对待,觉得不能被母亲知道,便在不明白其意义、理由、恶意的情况下彻底隐瞒这件事的孩童时期的自己,被启唤回心中。
………………
「嗯,妈妈出门喽。」
启下定决心。
所以,他想尽量避免母亲在那之前起疑。
使尽全力,用指甲刺左手的掌心。
剪得锐利如剑尖的无名指指甲刺破掌心的皮肤,陷进肉里,皮肉内侧被触及到的神经因疼痛而发烫。
「别担心。什么事都没有。」
「我从来没画过那种风格的画,所以我非常烦恼。但我想把它画完。」
然后成为「校园童子」的一分子。
「……得快一点了。」
想起太过凄凉的结局。
他首先想起过去的自己。
想起才活了十年多,未来就被斩断,连那么一点曾经活过的证明都烟消云散的那两个孩子。
启就这样一肩扛下一切,无人知情。
为了拯救大家。
母亲边说边匆匆忙忙地在玄关穿上鞋子。
若要说他有什么愿望,就是希望结束的那一刻能来得晚一点。他只希望能有更多时间画画。
因为启──已经在
以画家的身分面对它们
。
「我知道。」
「红衣男孩」在耳边低语。
母亲开始怀疑了,再加上她突然提到惺,害启差点动摇,立刻拼命故作镇定。
启喃喃自语:
模糊不清,如同梦呓的话语。明明听不清楚,它却像毒素一样渗透精神。启面不改色地在桌子底下紧握左手,避免母亲察觉。
房间墙上有洞。
母亲半是接受,半是因为要忙着上班,结束这个话题。
母亲自不用说,菊、由加志、「太郎先生」也不知道。
存在于此的是绘画的主题。那就是一切。不需要其他。
启回头望向自己的房间。视线前方是此刻被关上的拉门挡住,放在画架上的画布。
「我正在专心画一幅无论如何都想完成的作品,但它的难度非常高,可能是因为这样才会累。」
他找了个不是事实,但也不全是谎言的理由。母亲不太会反对跟绘画有关的事。所以启拿这件事当挡箭牌。
「…………」
因此他心想。
无法对惺的母亲说出半句话的自己,没资格在光芒下受到哀悼。
「────────」
这点小事不可能有办法让人不畏惧死亡。不可能有办法让人不害怕怪物。
既然如此,是为什么呢?
眼角余光扫过的洗手间镜子散发出紫红色的光。
为了拯救菊,以及学校里所有的孩子。
看到惺的母亲站在这里,真心难过,启也不想让自己的母亲露出这种表情。
没有任何不安要素,一直过着普通的日常生活。
为了拯救惺想拯救的事物。试图拯救──然后,肯定,大概,会跟惺一样丢掉性命。
启若无其事地说。
「好。」
自己八成会死。被这些「无名不可思议」的其中之一杀死。
而启将踏上不同于惺的那条路。那是他的希望。他也如此心想──与其说那是自己的希望,不如说那才是适合自己的结局。
启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现在是什么状况。
构图已经完成。
「是吗……?」
那样最理想。
5
第二十二次「放学后股长」工作日。
跟新学期的开学典礼同一天。这一天,现身于「放学后」的启跟之前不同,没有抱着素描本。
他抱着体积更大的东西。
油画的画布。在身材娇小的启怀里,显得更加巨大沉重的十五号画布,连同画架被启搬进「打不开的房间」。他先在房间展开画架,接着从帆布包里拿出油画用具,于地上摊开。
固定在画架上的画布,已经用铅笔打好草稿。
将数张「放学后」的景色拼凑在一起,宛如噩梦的画。在草图阶段就已经精细得吓人,整张图都是线条。
「……走吧。」
启把它放在那里,和菊一起离开「打不开的房间」。
即使有开灯,走廊上依旧光线昏暗,充斥喇叭传出的杂音。启小心翼翼地移动,在「放学后」四处徘徊。
他再度观察。为了将细节、色彩烙印在眼底。
观察这双眼睛看得见的景色与姿态。不仅如此──偶尔还会透过「窗户」窥视其「真正的姿态」。
「……麻烦了。」
「嗯。」
不久后,启和菊躲在转角处,发现站在走廊上的「留希」。
脸上开着一个黑色大洞,呆站在那里的「留希」。那个空洞会不会下一刻就
倏地
转向这边?启绷紧神经,屏住气息,用双手做出方框,瞄准那只异形。
然后小声呼唤菊,菊点头从后面将自己的「狐之窗」重叠上启做出的方框。启移动变成两层的「窗户」,让前方的「留希」进入那个四方形的范围内。
然后往里面看──洞的颜色
变红了
。
透过「狐之窗」所见的「留希」脸上的洞变红了。透过「狐之窗」能够识破对方真面目的「魔法」,原本就不正常的「放学后」的景色,以及其中事物的
伪装
被全数扒开,结果就是看见了更加诡异的景象。
像这样窥探「留希」,肉眼所见是黑色的洞会变成红色,跟启曾经对「红衣男孩」做的一样。
不是光线或颜料那种饱和的红。是血的颜色。更进一步地说,是微血管的颜色。照亮漆黑的洞穴往里面看,会发现内侧布满肉眼看不见的纤细微血管的生命颜色。
仔细观察。
「太郎先生」抱怨道。但谁都没有回应。
要让菊活下来。
「咦!怎么了?」
它在留希小巧可爱的脸蛋上开出一个圆形的洞,平坦地拓展开来。
她将身旁的扫把抱到胸前。
不时
蠕动着
。
迄今为止,它都跟昆虫一样一动也不动,此刻却突然回头──
启没办法像惺那样对菊过度保护,也没那个打算。他什么都没跟当事人说,如果说了,菊八成会生气或难过。他想要尽量让菊远离危险的方针十分明确。
「各位同学──看你们散漫成这样,暑假大概玩得很开心吧?恭喜啊。姑且跟你们说一声,你们放假的期间,老师可没放假喔。要上课后辅导,要出差,要为第二学期备课,老师可是跟平常一样,天天出门工作。劝你们多少要对老师心怀感激。还有,长大后再也不会有一个月以上的假期,趁现在好好享受吧──」
「啊……」
过了一会儿,启抬起头。
他本以为会面临剧烈的侵蚀,幸好目前还不至于那么严重。
「去下一个地方吧。」
只有菊略显困惑地望向他。
她迷迷糊糊地拿着明显只会碍手碍脚的「日志本」出来了。菊快步走回「打不开的房间」,将它放回去。启无奈地看着她的背影,发现自己比想像中更紧张,吐出一口气,微微扬起嘴角。
他想保护她。基于对搭档的感谢与情谊。不过更主要的原因是,菊也包含在惺想保护的对象之中──尽管她应该不希望如此。
结果,只有异常紧绷的沉默降临房间,在那之后,启在「打不开的房间」埋头画图,持续了一小时以上。
两人踏出「打不开的房间」时,菊慌张地惊呼。
「呃,我不小心把它带在身上……」
万一真的变成那样也没办法,他有自觉想把整个「放学后」画下来,是足以酿成那种悲剧的鲁莽行为,不过正因如此,现在他不想冒多余的风险。
「嗯、嗯!」
菊害羞地举起手中没有封皮的「日志本」。
「我在这边待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房间从来没有臭成这样,也未曾变成画室!」
这张画布在启眼中虽然大张,以油画来说绝对称不上大。
具有质感,具有密度不均的深浅差异。鲜明又有点混浊,令人不适的红色。
屏气凝神。
画布上的底稿也有「留希」的身影。
「留希」迈步而出的瞬间,启向菊下达指示,立刻躲进走廊的转角处。然后迅速离开原地。他们没有确认「留希」往哪里移动。总之快点离开就对了。没必要在这种地方冒不必要的风险。两人直接回到「打不开的房间」。
百分之几的进度。启放下画笔,盯着画布看了一阵子。
菊在胸口附近握紧扫把柄,干劲十足。
启还能忍受「无名不可思议」对他的侵蚀。
死掉就不能继续画了。
所以,启不会特地去危险的地方。
因此菊不再顾虑他人的目光,决心奔向危险。她觉得一直受到阻止、一直受到保护的自己,可以主动投身于危险之中,不管其他人,使用只能一直隐瞒的能力。
如今只剩她和启两个人,想要帮助别人的菊,变得莫名果敢。
仔细观察。这是他第二次看这东西,不过那种颜色仍旧令人异常不安、不适。
「……」
菊坐在角落。刚开学的学校与暑假前并无二异,十分和平,至少菊的班级是这样。
「没、没问题。再危险的地方,都没问题。」
挥发的油彩气味跟颜料混合在一起,于极近距离窜入鼻尖。
将两人的「窗户」重叠在一起,被充斥走廊的杂音包围,互相听着身旁压低的两人份的呼吸声,隐藏身姿静静凝视。
若能用他的性命交换,就那样吧。
坐在地上,看启画画的过程中疑似开始打瞌睡的菊连忙起身。
朝会都开始了,还是有些学生继续聊天,班导唠叨太郎说起教来,为新学期揭开序幕。
然后上了薄薄一层底色,反戴帽子,把脸贴在画布上,开始绘制细部。
他们要去看之后要上色的其他地点。
「……这什么味道?」
微血管般的颜色宛如有生命的肉块──不,断断续续
蠕动
的那东西,动作就像某种内脏,抑或眼球。
他先从那部分着手。闭上眼睛,强行唤醒记忆。
只要他还活在世上。
「啊……等、等一下。」
启睁开眼睛,把颜料挤在调色盘上调色。
「……我不会特地去那种地方啦。」
「走吧。」
启的画需要她的协助。但启不打算让她继续冒险,一反她的愿望。
「太郎先生」板着脸说出的这句话也包含在内。
所以,启──没有告诉菊,偷偷将「半身死灵」的「纪录」也一起制作了,并在那本「日志」上
署名
。
趁不久前的记忆尚未淡去,开始将方才所见画在画布上。
既然如此,他想尽量维持现状久一点。
然后回头望向菊。从画具中取出刮刀,插在短裤的皮带后面。
然后──
是身体记得的熟悉气味。吸进那口气,画下第一笔时,启的意志便进入专注的世界,油味自不用说,周围的声音亦然,除了眼前的色彩,他什么都察觉不到。
「可是,就算你要去危险的地方,我也没问题。」
不过,实际上──
然而──
跟十五世纪的宫廷画家扬•范艾克所画的位于室内的人物画一样,他在墙上直径五公分的镜中,画出分毫不差的镜像,而启的这幅细密画,俨然在挑战那个境界。同一幅画中,还在仅有五毫米的摆设内画了宗教画,以及用微米级的细致度将宠物小狗的毛一根根画出来的境界──若有必要,启能义无反顾地以此为目标。
「……好。」
启在那里拿起画笔。
启屏息凝视那个画面。
「对、对吧……」
画布各处涂上了颜色。
「……确实没必要带。」
启将那抹颜色、那股不适感,烙印在两眼与心中。
「……嗯。」
「嗯。」
因此他观察。
观察到一半,「窗户」里的「留希」忽然
动了
。
启将那个想法藏在心底,催促菊。
「还可以吗?」
启皱着眉头说。话虽如此,他本来就不打算故意冒险。
启继承了惺的使命。
这正是「搔痒鬼」真面目的冰山一角。尽管他无法理解为什么看起来会是那样,至少这无疑是描绘「搔痒鬼」时,必须画在画布上的重要要素。
启跟惺一样,不打算让菊冒险。
6
会对菊冒险一事面有难色的人,已经不在了。说不定会害怕菊的能力的人,也已经一个都不剩。
填满画面的「放学后」虽然还只是草稿,倘若真的完成,只能以细密画形容。
「!」
然而──惺死了,留希消失了。身为中心人物的同学去世,导致惺的班级明显躁动不安,留希的存在则从学校消失得一干二净。
菊的新学期是这样开始的。
新学期在旁人眼中毫无变化。可是在菊眼中,学校明显跟暑假前不同。
惺不在。
留希不在。
菊和启虽然变得亲近,但由于惺不在,他们在学校的交集反而减少了。
而且──暑假前没有的「看不见的东西」,在开学后的学校明显
增加
。
原本就是灵异体质的菊,在校内也好,校外也罢,每次看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接近人,都会不着痕迹地引开它们。需要这么做的东西在校内明显变多了。
进入新学期后没几天,菊不着痕迹地巡视校内有没有危险的「什么东西」时,看见数名一年级生于下课时间聚集在校舍后方。
「……这什么洞啊?」
「里面有东西吗?」
「看不见。」
他们贴在墙壁上,你一言我一语。看到那些小孩子的行为,菊感到
不寒而栗
。因为她知道那是「搔痒鬼」的据点,更重要的是,孩子们凑在一起专心观察的墙壁上,
根本没有洞
。
「!」
她急忙用「狐之窗」确认,在那里看见一个洞。
黑色的洞
。黑洞深处逐渐浮现
凝视这边的鲜红眼珠
,距离近到快要跟踮着脚观察洞穴的一年级生的眼睛相碰,他们则一副看不见的样子。
菊惊慌地跑向那些孩子。
「不、不可以!」
她吆喝道。几位一年级生惊讶地回头。
「这、这样很危险,不可以对墙壁恶作剧。小心我跟老师说喔?」
菊当个支持他的影子就好。
这次很快就变成
那样
了。
「唉……」
因此──
一年级生被菊严正警告后,纷纷离开。赶走孩子们的菊,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
如今又只剩下两个人。
那幅画渐渐完成。
「无名不可思议」明显渗透了白天的学校。
「太郎先生」说着跟启一样的话接过它,翻开「日志本」,大略扫过内容。然后露出分不清是想说教,还是感到无奈的苦涩表情咕哝道:
理应被菊封印住的教室。
跟启一样的
「日志本」。
那间教室的肖像画。
结束第二十九次的「放学后股长」工作日,迎来值得纪念的第三十次。菊跟平常一样被钟声及广播召唤到「放学后」,同时发现自己
暴露在大量的视线下
。
那个过程莫名让人觉得稳定。
同样的现象,菊经历过好几次。
为了多少帮启分担危害他的「无名不可思议」。
「……怎么了?」
为了死于非命的大家,为了惺,以及为了迟早会落得那种下场的自己,要尽可能报复「放学后」。不对,到头来那也不重要了。菊想为启做任何事。为了第一个认同自己的人。
「哦,又来了吗?」
然后随手将菊的「日志本」叠上搁在桌上的「日志本」。
在今年七个「无名不可思议」的「纪录」页上,
通通把纪录者登记成自己
,跟启做的事一模一样的「日志本」。
「知道了……」
「这个……」
他没有多说什么,用眼神催促菊尽快离开。
增加了
。
所以,这部分要交给启。启拥有想要报复「放学后」这个不合理世界的强烈念头,也有达成目的的手段。
第二十六次。
都做到这个地步了──
画侵蚀了教室内部。
她要帮助启。
那样就很幸福了。菊一面支撑随着画作完成度提升而愈来愈疲惫的启,一面心想。真希望这段时间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对、对不起。」
第二十七次。
第二十二次。第二十三次。第二十四次。第二十五次……每当那幅画有所进展,菊就会陪同一直在画「无名不可思议」的启反复去观察描绘对象,帮他使用「狐之窗」或看守,履行「股长」职责的生活。
菊和那些眼睛对视。和爬满整面墙壁的,数不清的半身像四目相对。而爬满墙壁增殖的那些画,从教室后门的门缝往走廊的墙壁溢出──
所以在拿着「日志本」的情况下突然被叫走,菊会忘记自己拿着它。
原本只是纵横贴满后方墙壁的画,不知何时大量增殖,完全从后方的墙壁满出来,跟恶化的恐怖病变一样,覆盖教室中的天花板、窗户、书柜、地板、黑板、桌面。
在去年的「股长」接连牺牲,人数变少的时候。
同样的失误,她犯过好几次了。原因很简单。菊在等启画画的期间,也在写自己的「日志」。
「……又来了吗?」
尽管是状况逐渐恶化的表面上的稳定,菊还是从那样的生活中感觉到某种稳定和类似充实感的情绪。
由于去年的经验,她面对恐惧与悲剧时早已死心、做好觉悟。肯定躲不了。既然如此,过程开心点比较好。
现在不透过「窗户」观察,理应不会有任何异状的教室。
「太郎先生」将视线移到菊身上。菊没有回答,只是对「太郎先生」微微一笑,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做出「嘘──」的手势。
身后明明只有校舍的墙壁。没有用「狐之窗」的菊,只看得见墙壁。但视线来自于何方,显而易见。
两人的状况意外稳定。
「…………」
第二十八次。
「咦?」
菊小跑步回到「打不开的房间」。「太郎先生」疑惑地回头望向刚离开就折返的菊。
这是初次看见的变化。绝对是不好的变化。
「啊……」

她也想要为死去的大家做点什么,不过死心及觉悟,导致那个念头稍微麻痹了。
那一刻说不定很快就会到来。
只不过──
「你们真的是喔。」
能让启多画一天也好。为此,菊什么都愿意做。
虽然当事人什么都没说,启肯定受到他所画的许多「无名不可思议」的威胁,正在日渐衰弱。
然后跟启一起反抗「放学后」。
要让启活下来。
菊感到一阵寒意。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太郎先生」叹了口气。
她派上用场了。自己的职责及能力受到需要,得到认同。
喜悦胜过了恐惧及悲伤。
†
第二次。仅剩两人。攸关性命的「放学后」。这次是一边协助启。
而那里有什么东西,同样显而易见。
「红斗篷」也已经进入这个阶段。
菊要从旁辅助,期望多少延后启迎来终结的时间。
然后填满教室,
看着她
。
以惊人的数量增加,重叠在一起填满教室的那些画的扭曲、不一致、戏画风的无数眼睛。它们
转动眼珠
,同时望向出现在走廊上的菊,凝视她。
他大概迟早会迎来终结。
她抬起脸。眼前是她负责记录的「半身死灵」所在的教室。
现在菊出于恐惧,只敢远远窥探,隔间挂着两个红色袋子的「红斗篷」的厕所,不知为何没什么人去用。不晓得是有孩子看到,谣言传了出去,还是他们看不见,却感觉到不祥的气息,总之人们会下意识避开那间厕所。什么时候看都没人。
减少的「股长」被当成饵食,接着出现与牺牲者人数相同、成长过后的「无名不可思议」,开始于校内徘徊。去年的最后,菊和惺两个人在变成那种惨状的学校拼命躲藏,撑了过去。
靠走廊的窗户用胶带贴住的教室。透过胶带的缝隙,可以看见教室后方贴着孩子们在美术课上帮对方画的肖像画,这间教室总是会率先映入眼帘。
菊又不小心把「日志本」带出来了,她听着启有点无奈的声音,急忙回到「打不开的房间」放「日志本」。
菊跑过去将「日志本」交给「太郎先生」。
自己迟早会被某只「无名不可思议」夺去性命吧。
用曾经的「股长」的生命创造的「校园童子」的圈,会阻挡「无名不可思议」来到外界。不过学校位于「圈内」。孵化、成长过后的「无名不可思议」,会慢慢开始于学校现身。菊知道这件事。
让启多画一天也好。
为了多少帮上启的忙。
如今的菊并非一无是处、只能被保护的弱者。
讽刺的是,惺明明希望不要演变成那个情况,做过各种尝试,希望这次一定要阻止。
她和暴露在外的
那东西
对视。
画纸中的
那东西
,明显在往这边移动。
那东西一动,身体就在画纸的下半部断裂、分离。断面溢出大量的血液,然后从画往走廊的墙壁蔓延,如窗帘般沿墙壁滴落。
然后──每张画都看准那个瞬间行动。
以人类小孩的上半身为原型的某种生物,像要从画里破壳而出般一同蠕动起来,断裂的腹部血流不止,教室、视野瞬间被鲜血染红。
唰!捏烂纸的声音响起。是画里的人抓住画纸边缘的声音。
啊,完了。菊立刻意识到。她感觉到从拙劣、过于扭曲的戏画风、用过于原始的方式描绘人类的
那东西
,传来赤裸裸的强烈「恶意」。
「…………!」
她心想。这一刻终于来临。
菊面色僵硬,心脏狂跳。
必须想点办法。菊因为恐惧与紧张而瑟瑟发抖,只拿对启的使命感作为支撑,拿起手中的扫把。
然而──
脚被抓住了
。
她回过头,「咦」了一声。
陷入绝望。眼前的景色
不给她一条活路
。
菊背后的教室前门彻底打开了。数量异常的孩童肖像画布满走廊的墙壁到天花板,数人的
上半身
从中爬出──逼近菊的脚下,最前面的那只牢牢抓住菊的脚踝──然后抬头,用眼、鼻、口错位的脸孔对她笑,不对,是在嘲笑她。
菊脑中浮现「半身死灵」的故事。
万一被追过来的「半身死灵」抓到,会被吃掉。
或者被咬,从被抓住的部位开始腐烂。
抓着脚踝的「那东西」的手,力气大得会痛,触感明显不是人肉,仿佛在试图用纸黏土及橡胶重现活人的肉体。明明是赝品,却有种内部明显有血液在流动的诡异触感,脚踝被抓住的菊动弹不得──听见教室里有一群东西用手在地面爬行的声音。
匆忙却慎重。以免发出声音。
†
第三十次「放学后股长」工作日。
传唤股长的广播结束,启在弥漫杂音的空气中抬起头。
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即使每天受到「无名不可思议」的侵蚀、威胁,启仍然没有放下画笔。不,或许正因为是受到它们的威胁。因为它们愈是出现在启身边,就代表它们将身影及存在暴露在能够画下它们的画家面前。
顺利的话,说不定今天就能画完。这样的阶段。
更遑论是在连菊的「狐之窗」都没有的状况下。
被取了那个名字的东西,几乎只剩下残骸。
他想把门关上,门却始终开着,没有移动。慌张的启拼尽全力,门却纹风不动。
他要画完那个「留希」。
细致地、写实地、用心地。然后彻底描绘脸上的洞、洞的内部,比其他所有部分加起来都还要用心。
「……第一次正面看你的脸。」
………………
「留希」站在那里。
是启负责记录的「红衣男孩」。
「…………!」
双方对峙了一段时间。启神情僵硬,与「留希」开洞的脸互瞪,慢慢将刮刀维持指着它的方向放到门口的地上,然后维持与它对视的姿势,一步步后退。
今天的「放学后」开始了。他一开始会在的走道。从那里看得见没关上的门,门后,天台的黑暗中,轮廓模糊的鲜红色人影站在那里。
「留希」如同提高戒心的野兽,停止动作。
启说。是逞强,也是真心话。
要做的事不会改变。画画。完成那幅画。除此之外,启没有其他该走的路。
………………
有什么原因吗?它们故意放任自己行动?因为愈接近终点会愈绝望?
「留希」环视周遭,走向放置于黑暗中的画架,大概是在找启。睁大眼睛的启见状,拿起叼在口中的笔,凝视「留希」,在调色盘上调和颜料。
他努力过,也下过工夫。启的感觉与洞察力前所未有地集中。日日面临威胁。他支付了代价。身心俱疲,如今是仅凭精神力撑下去的状态。
啪哒,啪哒
……
大幅移动到门口后方的「留希」的视线死角,只拿着画布跟背包,几乎是贴着围栏,
反而往入口方向潜行
。
着急。不安。恐惧。双手和身体都不停发抖,梯子的宽度对启来说明显太过狭窄,不便攀爬。
他不打算停止。反正无处可逃。既然如此,应该要多画一点。搞不好这就是最后了。
空虚的怪物阻挡在前方。启与之对峙。紧张。启扬起嘴角,笑了。
这段期间,爬上楼的脚步声持续传来,开洞的脸从楼下冒出。「留希」就这样伸长双臂冲过来,启只得急忙从皮带间抽出刮刀,指向扑面而来的「留希」。
算了,没关系。就算那样也没关系。
冷汗从启的额头滑落脸颊。
启眼中寄宿着坚定的意志、知性与感性。他笔直向前,背着装有沉重画材的帆布包。肩上扛着画架。手拿画布。
今天也以留希的姿态在学校徘徊的怪物。
启站在「放学后」。脸色差到若是看过大约一个月前的启,许久没有跟他见面的人,一眼即可看出。
以及洞中的──
某物
。
往建筑物部分的侧面。启抵达那里,抓住通往上方的铁梯,单手拿着巨大画布爬上梯子。
启──打算在这里画画。
脸上有巨大黑洞。感觉不到人类知性的站姿、走路姿势、环顾四周的方式、动作。
他早就知道,为了「完成」那幅画,总有一天必须像这样近距离跟它对峙。
7
今天要把它画完。至少要在今天画完一只。
直接杀死惺的仇敌。他今天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画完那一只,即使启会在今日丧命。
面对地上的刀子,「留希」站在原地不动。
门口的光芒下,外表是留希的怪物终于跨过刮刀现身。
尽管如此,他还是凭借小学生的灵活身手勉强爬到建筑物上,将画架放在有点高的边缘部分,然后打开背包,取出画具。颜料、调色盘、笔、其他用具……叼着笔趴到地上,探出上半身,好让自己可以同时看见画布和天台,静静屏住呼吸。
他立即掉头,逃到天台。
「…………………………………………」
他已经只会显露看不清细部的模样,呢喃听不清的呓语。启跟平常一样无视它,转过身去。再也不会注视自己负责的「无名不可思议」上的眼睛──疲惫不堪,那双强而有力的眼睛却笔直地望向楼下,以前往「打不开的房间」。
「…………」
启慢慢退后,从门口灯光勉强照得到的范围退至黑暗中。
「──────!」
他要画。要画完它。将那如同死人的肤色与质感画在画布上。
────「搔痒鬼」。
尽管如此,老实说,他还真没想到自己有办法走到这一步。
他疲惫、日渐衰弱。唯独双眼依然炯炯有神。
明明站着,明明在动,肤色却跟死人一样。
「空虚」默不作声,茫然「凝视」他。
看过他还活着的模样的熟人。
他的画──「纪录」的进度正在稳定推进。
楼下被来自天花板的灯光照亮,却显得莫名昏暗。往那边看过去,「留希」模糊的身影站在那里,开了个黑洞的脸部朝着楼上的启。
在被怪物追捕、被逼入绝境、袭击自己的怪物近在眼前的状况下,依然试图画下怪物。一般来说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启虽然受到恐惧、危机感、紧张的折磨,却是认真的,而且保有理智。他的手在发抖。呼吸自然而然变得急促。紧张得快要叫出来。害怕得想要逃跑。
剩下将画在各个地方的「无名不可思议」一只只完成。每当他注入灵魂及资讯画完一只,那只「无名不可思议」的「纪录」就会趋近完成。理应如此。他确信。
若非如此,再几次就会结束。这样的状况。
但他不会停止。不会停止在眼前披着熟人的肉体与外皮,于人体上开洞,潜伏其中的怪物的威胁下画图。
然而,至少他不打算在这种毫无准备、觉悟的状况下面对。
「!」
往入口所在的天台的建筑物部分。
背景已经画好,全景几乎完成,接下来只需要画完细部,已经进入收尾阶段。
然后压低脚步声与呼吸声,于黑暗中移动。
「红衣男孩」不久前还站在那里,但它现在已经消失了。启紧张得呼吸困难,胸口发疼,盯着灯光下那站在门口的「留希」,放下扛在肩上的画架。
第一只要画哪一只,启已经决定了。只有那一只,他已经先画到快要完成的地步。
他突然想到。还是「放学后」只是在放水?
黑色。黑洞。
令人不安的完全的黑。
上完黑色后──启在那个洞的深处
涂上红色
。
透过菊的「狐之窗」看见的,洞里的红。跟微血管一样的红色。不明的红色。这才是「搔痒鬼」真正的模样。
启一面回忆,一面涂抹那个颜色。
于此刻填满先前刻意留白的部分。于此地。
启俯视着天台和四处徘徊寻找启的「留希」,作画。用纤细的画笔。使用笔尖的更尖端,画出比一毫米更细的线。专注、投入,作画。用累积的线条画出颜色与质感。
呼……呼……!
忍住呼吸,连眨眼都忘了。
把脸和眼睛贴在画布上。
被发现就完了。不过,画家的专注胜过恐惧与不安。忘我的世界。然而,启心中存在着和当前的恐惧截然不同的焦躁。
他心急如焚。不够。
情报不够。能够画在画布上,用眼睛看见的情报不够。
确实有进展,但还差得远。太慢了。不够。用启的眼睛捕捉到的世界的情报实在太不充足。必须画进画中那透过「狐之窗」所见的情报,是透过笔尖从启的记忆取出的,而非根据现在在启眼前的存在。
倘若这里有「狐之窗」,就能看见更多情报、更深层的情报。
就能边看边画,将其临摹下来。就能更快完成。
他烦躁。他着急。心急如焚。
额头冒出冷汗。氧气不足。时间不足。
在急躁心情的驱使下,启专注在更细致的部分的线条与颜色上,于画布刻下每一笔。终于抬起头时──
它仰望着这边
。
「住手……!」
「──────!」
「…………!」
起初是鞋子踩在梯子上的声音。
脸上的空洞笔直朝向上方,以昆虫在使用人类四肢的诡异动作爬上来。
画作逐渐完成。然而,启的身体也一点一滴被拖往梯子。「留希」拉着启的手臂,慢慢爬上启所在的屋顶。
手伸过来了。企图抓住探出头的启的头部。
然后──
沉重、沉闷的声响传来。
他静止不动,过了一段时间才吐出一大口气,然后往下探出身子,想要呼唤帮助自己的人。
咬紧牙关。忍着手臂被拉扯的痛楚与恐惧。依然将近在咫尺的质感、扑面而来的感觉、身体感觉到的触感吸收,全心全意地画进眼前的画布。
不久前还在天台晃来晃去,找错地方的「留希」,在启专心画画,移开视线的短暂期间,不知何时站到照亮门口的灯下,用空洞的脸
仰望
趴在正上方的启。
隔着制服袖子感觉到紧紧勒住手腕的强大力量。而那里感觉到的触感,是冰冷、失去体温,宛如埋着骨架的黏土的死肉触感。
可怕、恐惧、诡异、令人不快──这些感觉经由看着「它」的眼睛与透过空气接触的双方的肌肤袭向身心,寒意窜过全身。
「!」
脸上的洞靠近到仿佛要咬住启的脸──启从那个洞的深处感觉到非人之物的呼吸──望向深渊时,
铅笔笔尖刺向
他的左眼。
那东西可怕得令启
汗毛倒竖
。
头发碰到,肌肤快要相触。
「…………!」
突然咬住笔,拿着调色盘,抓住画布。
啪
。
来了。来到无处可逃的地方。
然后──
啪,啪,啪
。
「啊……」
仿佛知道启再也逃不掉了,而他也不会逃。
少女的声音于天台响起。
鸦雀无声。散发如此强烈的气息到处移动的「留希」,像切换开关似的完全停止动作,维持于梯子上后仰的姿势僵在那边,数秒后缓缓倒向空中。
然后──用右手再度拿起嘴里的笔,继续作画。
嘶
。
启听着愈来愈近的声音,屏住呼吸,望向梯子的方向,瞪大眼睛──────
然后……
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
启追求不足的观察及情报,于极近距离
从正面观察
爬上梯子的「留希」。
启
不寒而栗
,与空洞四目相交。
「………………」
紧接着──
「嘎!」洞里传出野兽被火烧到的尖叫声,「留希」的上半身像弹开来的弹簧片般往后仰,远离了启。下一刻,启彻底无视眼前发生的事,画完为画中的「留希」画上的「铅笔笔尖」。
但他只看得见天台边缘,看不见正下方,眼前只有黑暗与静寂。除了夜幕降临的操场景色,以及自己的呼吸声,什么都听不见。
没错。就是这个。
就这样冲向怪物正在攀爬的梯子。
空了一个大洞的人类脸孔。
他在千钧一发之际用右手护住眼睛。不过表面明显被擦过。
留希的身体当着启的面于空中飞舞。从梯子上面的高度,被漆黑天空剧烈翻腾的空气卷到围墙外。如同被扔掉的人偶掉到围墙外,无声消失在天台下。
与此同时,从下方伸出的扫把前端击中「留希」的背。
「留希」的另一只手抓住屋顶的边缘。
死与亵渎存在于此。
启用左手挡住那只手。手腕被抓住了。
距离近到连肌肤上的汗毛都看得见。距离近到快要跟紧逼而来的那东西相碰。
可是,在他画完前──
剧痛传来。泪水溢出。封闭的左侧视野被染红。左眼睁不开。
脸部开洞的「留希」的头,伸到了屋顶上。就在旁边,差点碰到从边缘看着梯子的启的脸。
启仔细聆听,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为了近距离画下它
。
空手抓住梯子的声音,传到建筑物上的启耳中。
感觉到空虚的恶意。拥有不同于人类的异质智慧,缺乏复杂的感情,却想装成人类,捕食人类的生物平坦空洞的恶意。
声音就此消失。启在屋顶边缘爬行,望向下方。
被拽过去了。启反射性地整个人贴在水泥地板上,全力使用体重与摩擦力,抵抗那股力量。
夹带杂音的冲击声。宛如装满沙粒的沉重袋子突破草丛,掉在地上的声音。
下一瞬间,「那东西」马上朝这边冲来。
「…………………………!」
刹那间。
沿着梯子爬上来了。速度惊人。
喀,喀,喀,喀。
宛如时间停止的静寂降临。
这部分也不够。近距离观察。被碰触的触感。
不久后。
为了确保这次会命中,为了避免他抵抗,铅笔的笔尖慢慢瞄准目标──刺中启雪白的颈项。
启所在的建筑物。「留希」笔直冲向用来登上启趴着的建筑物,嵌在墙上的梯子,抓住它。
铅笔笔尖再度从身旁「留希」脸上的洞中伸出。
不过,启选择无视。他刚才找到了最后一块拼图。启闭着左眼,无视在脸旁边张开大嘴的脸上的黑洞,流着泪重新面向画布,于画中的「留希」脸上的空洞,画在深处的红色的更深处中央,
画上铅笔的笔尖
。
然后
往底下看
。
接着是刚开始没听见,更加细微的声音──
就在这时──
启听见声音。
来自远方。与黑暗一同覆盖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声音的另一侧,突然从远方传来微弱的声音。
「啊…………啊……啊啊…………」
是苦闷的声音。
苦闷的声音。痛苦的声音。听见那个声音,启下意识停止动作,竖起耳朵,明白那是什么声音的瞬间,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是留希的声音
。
是留希的呻吟声。从放暑假的那一天起,从那起事件过后,再也没听过的留希的声音,如今随着痛苦呻吟
从校舍下方
传来。
悄然无声的静寂中,不管声音是从眼底的操场的哪一个角落发出,应该都能传到天台,而启确实听到了。从「留希」坠落的
校舍下方
,传来留希微弱的声音。
「…………啊……呜……好痛…………好痛喔……」
他在哭泣。留希在受苦,在哭泣。
掺杂哭声与呻吟的痛苦声音。那是悲痛、脆弱、过于无力的声音,若不是在如此诡异的静寂中,无疑会被孩子们的声音或街上的声音盖过。
「好痛…………好痛喔……救救我…………」
换在现实世界,肯定谁都不会听见的声音。
掉进校舍下方的草丛的东西,发出那样的声音,窸窸窣窣地挣扎,在得不到帮助的情况下孤独起身,移动。
「好痛……回家…………我想回家……」
声音不断传来。
梦呓般
的话语,仿佛在试图维持随时会中断的意识。然后是拖着脚步的声音。不久后,少年渺小的身影出现在启下方的视野中。
「………………!」
留希的背影,溃烂的右半身血流不止。
右半身及头发、衣服都被血染红,留希护着用左手按住,依然不停摇晃的右臂,拖着动不了的血淋淋双腿,于地面留下血迹移动。
他擦拭着左眼的泪水,呼唤刚才救了他一命的菊,想要确认彼此在这如同地狱的状况下是否平安,是否精神正常。
………………………………………………
「……!」
可是,就算这样,他依旧设法从心中挤出力量,为身体注入活力站起来,朝下方呼唤:
呼唤菊。
前方是校门。学校的出入口。
天台水泥地上的血泊。
真的快要听不见的声音。
然后,他再也没有说出半句话。
………………
心和情绪被一刀两断,无法振作。
他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只有这句话。
启踉跄着站到屋顶边缘,探出身子,望向下方。
「………………我要回去………………妈妈…………」
「…………………………………………」
「…………好痛……」
「怎么回事……」
这次,校内回归真正的静寂。
映入眼帘的,是血。
启什么都做不了,仅仅是茫然看着那一幕,为这意想不到的状况哑口无言。
在围住学校的「校园童子」的亡灵圈前面,
像撞到透明墙似的受到阻挡
,慢慢倒在地上。
启听见微弱的声音。
「我想回家……我要回家……」
留希一步步走向那里,步伐缓慢却笔直。口中叨念着像呻吟又像梦呓的话语。
靠在梯子旁边的墙上,坐在血泊之中,明显是血液源头的腹部一片鲜红──────菊没有回答启半个字,只是静静倒在那里,俨然沉入了填满这个世界的静寂中。
靠在墙上的菊。
「堂岛同学……你没事吧?」
「好痛…………我要回去……我要回家…………」
留希的身体一动也不动,再也没有发出声音。
从天台入口延伸至此处的血迹终点。
以及──
留希按下校门旁边的开锁钮,打开设置在铁栏门侧边的铁门,走向门外。
下一刻,全身不寒而栗。
经过一段感觉特别漫长,宛如停止流逝般的时间,启勉强开口。
启讲不出更多话。他做好觉悟,来到地狱。他早已明白这里是地狱。理应如此。不过,这样仍不足够。
「堂岛同学?」
他一步步走着。然后抵达校门前。
他询问菊,却没有得到回应。
「谢谢你,得救了。你那边……还好吗?」
微弱、纤细的声音。
他就这样慢慢朝校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