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就算開始和茈交往後，我也不知道該做什麼。我從來沒有過女朋友，茈也一樣，沒有過男朋友。我們班級不同，愛好不同，行動範圍也不同。

之前我身邊的同齡異性只有紫和妃，紫是我的青梅竹馬，從小我就熟悉了她的存在，對我來說，她的存在已經跨越了性別。比起性別如何如何，她在我身邊的時間實在太長了，佔有了我至今以來幾乎百分之八十的人生。

現在她還成爲了我的模特，我們以模特爲藉口，來維持關係。因爲我覺得只要不說破，她就會一直在我身邊。

妃是同班同學，雖然我們是高中才認識的，但因爲有共同愛好，所以馬上就變得知根知底了。很多事就算我不說，妃也能知道。有時候妃甚至能比紫更瞭解我，我也把妃當成難得的知己對待。

兩人都和我在某方面有着很深的關聯，失去一方都會讓我失落不已。我們不是情人的關係，但被以更特殊的關係聯繫在了一起。我覺得這樣就好，我也不需要什麼女朋友。

就算是現在我也沒有改變想法，但茈出現了。

茈和那兩人完全不同，和我完全沒有聯繫的地方，彼此之間也完全不瞭解。

但就算只是誤打誤撞，現在她也是我的女友。

我還是第一次和完全不瞭解的女生交往，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就這麼一星期過去了。

茈似乎也很迷茫，也沒有來找我。在被肇問起時，我才突然驚覺。

“你和女友不聯繫的嗎？”

“啊？怎麼聯繫？”

當時正好是在課間，肇坐在我後面桌子上，扭開礦泉水瓶喝了一口後說，

“發短信，或是去對方班級啊，你不會告訴我你連女友的手機號碼都不知道吧？”

還真不知道，畢竟我們認識了也纔沒多久，而且最初的關係很差。或許是看懂了我的表情，肇一臉無語，

“好歹是第一個女朋友，你也珍惜一點吧。”

沒想到有一天會被肇說這種話，我馬上思考了一下，一星期都不聯絡一次，或許是太冷淡了點。

明明和不是女友的妃天天都會見面說話，但因爲紫那頭斷絕了聯絡，所以最近和紫沒有聯絡。

交流會明明已經結束了，應該已經可以恢復成原來的行程表了，但紫那邊卻悄聲無息，甚至連短信都沒有發給我。我很少去紫家裏找她，只能等她過來找我。

想了一下，果然紫是在生氣嗎？之前就連找其他模特，她都會生氣。更別說這次我突然就找了一個女友，她肯定會覺得我擅作主張，什麼事都不和她商量吧。

“你想畫我嗎？”

茈看了看我的畫紙，露出了想說什麼的表情，最終一言不發地在妃離開前坐着的椅子上坐下了。和小隻的妃不同，她的體重比較重，所以響起了砰的一聲。

“但女朋友是不一樣的哦。畢竟是特別的人啊。小磊同學大概不瞭解，但所謂戀人，在世間看來就是恩恩愛愛的關係。我知道你和紫同學的關係很親密，或許已經習慣了，但如果在有女友的情況下還這麼做，這就是腳踏兩條船了哦？”

“啊我突然想起來有些事想和朋友說，今天就先走了。”

“你有沒有想過和紫同學交往？”

“想。”

“沒打算做是指？”

什麼都會變，就算我不會變，其他人也會變，紫也會變。

妃好像有點激動地說道，我反而很訝異地看着她，原來在她看來，我就那麼飢渴嗎。

“這樣啊，我沒有詳細地瞭解過。因爲紫從我出生起就一直在我身邊，所以我沒有把她當做外人。對我來說，紫是最親近的存在，不需要交往，她也一直在那裏。”

我彷彿被當頭一棒。妃說得有道理。

妃的眼睛咕嚕嚕地轉着，

“我們是表親。”

確實，我也想過如果有了茈這個女友，紫肯定會不高興。因爲我和紫的親密關係已經超乎尋常，不能再容忍下第三者的存在了。

“最好還是好好談一次比較好哦，這種事越是拖延越是後患無窮，要是落得一個後悔的下場就太可惜了——”

然後從另一個門進來的茈慢吞吞地走近了我。

在坐下後，茈也沒有抬起頭，而是偷偷看着空蕩蕩的畫架，

說實話就算和茈交往了，紫在我心目中的分量也是不會改變的。或者說，我不可能輕視她一分一毫。至今以來如此，從今以後也是。

茈抖着肩膀，無語地問，

“好久不見？”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不可能做的吧？”

沒有和她商量是我不對，但就算商量了也沒什麼吧，如果紫不同意這件事，我或許會拒絕茈的要求，但那時我卻沒有多想，只想着走一步算一步就答應了。

妃說着客套話，拿起了畫具和畫板一下子就溜走了，體型嬌小的她看起來就好像只松鼠一樣。

“這個不能說，是別人的隱私。”

“但我很胖哦。”

在妃小心翼翼地說到這裏的時候，茈出現了。

“啊——”

“放心吧我不會那麼做的，我只是想要畫畫。我也沒有想威脅你的事，有什麼要求我會直接說。我不喜歡和自己內耗，威脅別人是很無益的行爲。”

同爲女生的妃比我更懂紫的心情，於是向我解釋，

在紫那邊斷絕聯絡後，我才發現自己有多麼不主動。但現在也不知道能不能接近她，她肯定心情不好。似乎會被狠狠敵視，她願意冷嘲熱諷還算好的，如果是冰山美人姿態，或許會把我當陌生人，讓我落得一個被趕走的地步。

但紫卻動搖了，最近她本來就反覆無常，時而變得過激，時而又有些疏遠，感覺好像有點陌生了。

“但我們都交往那麼長時間了，事到如今一兩個女朋友也不能怎麼樣了。爲什麼還要在意？”

我感覺遲疑，停了一下才回答，

“呃，”

“夠了。”

“這樣啊，不過說得也是呢。如果我有了男朋友，或許也會趁亂提出一些自私的要求吧，比如說想畫裸體……這樣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歡對方呢，或許只是看上了對方的身體。”

“嗯……那是我奶奶教我的，我比較喜歡手工製作的東西，我還會縫衣服呢。”

茈似乎有些高興，表情放鬆了一點。我們已經一星期沒見了，茈似乎也變得有點躊躇，比之前還要疏遠我了。雖然我們是交往了，但感覺茈也沒有做好心理準備。但現在美術教室裏沒有其他人，茈就問起了有些私密的問題，

但這時妃又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雖然紫的事已經說出去了，但畢竟紫是我表姐，肇和妃的事不能隨便說出去。

“啊那麼說，果然還是爲了畫畫？”

“什麼？！還看過誰的？”

“好久不見。”

“你……不會總是在學校裏和別人說要看裸體吧……”

我們之間就是那麼親密，彷彿被絲線纏繞在一起一般，這就是親屬之間纔會有的連帶感。

“但我又不是打算做什麼。”

“我沒想過要佔茈便宜啊。”

實話實說，可謂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不想錯過任何一次能畫畫的機會。

畫紙上是不遠處的石膏像，雖然至今已經畫過無數次了，但每次重畫都會有新的體驗，也能直觀地感受到自己的技藝有沒有進步。

茈滿臉通紅地低下頭，露出迷茫的表情。

“不是，我就是這麼想的。”

“我覺得你的剪紙很好看。”

而且總覺得茈和紫之間，不太合得來。本來茈就嫉妒紫，如果連紫也變得敵視茈的話……後果有點不堪設想。到時我作爲男朋友，該站在哪一邊都是個問題。一邊是女朋友，一邊是青梅竹馬。

而且現在我有了女友，在外界看來我也變了。雖然我覺得女友不過只是個職稱，不需要那麼大驚小怪，但別人是不會這麼認爲的。

“我不太懂畫畫……”

畫家真是罪孽深重的人種啊，我和妃對此感同身受。

“這樣啊，很正常，學校裏不懂的人多了去了。不過你不是會剪紙嗎？”

“……你是在拐彎抹角地諷刺我以前威脅過你的事嗎？”

茈不看我，看着一旁的石膏裸體胸像猶豫地問道。我點點頭回答，

“你……難道也畫過那個女人嗎？”

“裸、裸體？”

“啊……”

“這我當然知道，但我就是喜歡你這樣的體型。”

“這是不對的哦，小磊同學。如果你真的什麼都不打算做，那麼就不應該和茈同學交往呀。而且男生在這個年紀，不應該有無法控制的獸慾嘛……不不不，我並不是說這樣有什麼不好，這是個人自由，是自然現象。”

我本來以爲茈不會在乎我和紫的關係，但茈的聲音馬上變冷了。

當時我們正在中午的美術教室裏一起畫畫，看到茈猶猶豫豫地站在教室門口，妃馬上就知趣地向我打招呼，

“紫嗎？”

妃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沉默了一下，反問道，

“沒錯，最好是裸體。”

茈大驚失色，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你你你會做把畫好的畫用來威脅我之類的事嗎？”

茈粗暴地打斷我，但語氣裏沒有生氣的感覺。

然後在知道我有了女友後，我們的關係就更加搖搖欲墜了。

“不，真的沒有，只是說好了要讓我畫裸體，但如果不是男朋友就不給我畫，所以才答應了……不過這確實也算是一種誆騙吧。”

我只能先找熟知我們內情的妃商量，妃頭頭是道地分析。她說得很對。

妃又咕嚕地轉了轉眼珠子，看着一旁的各種蘋果、菠蘿之類的小道具問，

“我們一直在交往。”

“小磊同學，”

雖然現在因爲和茈交往的事，已經引發了一系列的情況，還被紫疏遠了。但現在紫也不在現場，沒功夫想東想西，心馬上就被畫欲征服了。

一般來說，有了女友的男人，和其他異性就要開始保持距離了。

“沒有，我們不是那種關係，而且其實我還看過另外兩個人的裸體。”

茈有些尷尬，又有些不滿地看着我，

“真的啊，爲什麼要這麼問？”

“但現在她不就不在嗎？”

“喜歡……”

“紫同學嗎？這個嘛，我覺得她肯定是在生氣吧，畢竟兩位是關係那麼好的青梅竹馬，小磊同學卻都沒有告知她一聲就有了女朋友……”

“不是這個交往，而是說作爲戀人。爲什麼你們關係那麼好，卻沒有成爲戀人呢？”

“是啊。”

但既然茈成爲了我的女友，或許也會對紫燃起競爭心。

“只是素描而已。”

“但表親是可以結婚的吧？”

“你在畫什麼？”

“……畫過，我們是表姐弟，所以我才拜託她做我的模特。”

茈想了一下又問道，我乾脆地否定，

紫覺得我遠離了，然後或許她也會離開我。在被妃點明之前，我甚至無法察覺到這件事。因爲在我的概念裏，就算紫再反覆無常，她也是不可能離開我的。

“這樣啊，你和那女人關係真好，她在學校裏一直都是冷冰冰的樣子，在你面前卻好像換了一個人一樣，還願意給你看裸體。你們真的沒有交往嗎？還是說你們其實已經是不能言說的關係了？”

雖然造成這種局勢的是我，

如果以時長來形容，那大概是一輩子。

“真、真的嗎？”

“那其他的呢？”

“怎麼了？”

要不要發信息給紫？比起和茈的聯絡，我更在意紫那邊。以前就算我不發消息，紫也總是一天就發好幾條消息過來，不回覆的話還會被她冷嘲熱諷，所以我光是回覆消息就可以了，從來沒有想過要主動發消息給紫。我們之間一直都是這樣的模式，而且就算有什麼話想說也馬上就可以在我家見面說。

我歪歪頭，想了一下回答，現在茈應該不會再針對紫了吧，就算告訴她也沒關係吧。

如果我是那麼沒有忍耐力的人，早就襲擊紫了。不如說正因爲有紫這個青梅竹馬，我早就鍛煉出了不俗的自制力。雖然我覺得茈作爲模特很有魅力，但事到如今不可能對茈做什麼。

“有機會的話，我一定會要求的，但沒什麼機會。”

“……你可真是個怪人。”

“是啊，不少人好像都怕我，有時看着我會繞道走。”

自從上次在美術室看過肇的身體後，肇就避我如蛇蠍，堅決不願意再在我面前脫衣服了，甚至有時在體育課換衣服的時候，也會避開我。我很想再好好畫一次他的裸體，但就算加價到一小時兩百塊，他也甩都不甩我。

除了肇之外，男生團體裏也有些微妙避開我的感覺，我覺得很可惜，這樣連其他同性的身體都看不見了。

我只是作爲畫家在發表無法如願畫畫的感想罷了，但茈卻聽了露出了無奈的表情，

“提這種要求當然會被避開的吧，換做是我也會避開……雖然我早就知道你是個怪人，但沒想到怪到這個程度。”

茈說了和肇似是而非的話，我抬頭看向她，

“那麼，要撤銷女友的事嗎？”

我是很想畫茈，但對讓她當女友的事並沒有什麼執着。不如說現在因爲這件事和紫鬧翻，反而有種後悔莫及的感覺。

如果現在和茈分手，大概就不能再畫到她的裸體了吧？但爲此而和她交往，也是一種欺騙吧。

不但對紫，對茈也有些歉意，我也覺得我在畫畫以外的事情上，應該對別人多一些體諒。所以現在如果茈說要分手，那麼就應該放過她，放棄畫她的裸體吧。

“不，我沒那麼想過。”

茈輕而易舉地回答後，又再次坐下來，她好像也不是說謊。然後茈有點左顧右盼地說，

“應該是你的朋友吧，之前有個男的來找我，要我一定別和你分手。”

“啊，我大概知道是誰了……”

雖然確實是朋友，但現在已經想和他絕交了。

沒想到肇那傢伙，真的去找過茈了。他絕對不是爲了我着想，而是害怕被我襲擊吧。

“他是不是說了很多白癡的話，你不用搭理他的……難道你是因爲他，之前纔來找我的？”

“不是，他是在我們決定交、交往之後，纔來找我的。”

“沒，感覺對方只是想找個樂子，不管是誰的小料都無所謂。所以我還是老樣子，不過算了，現在我也不在乎了。”

我歪歪頭。

“我很高興，你對我說的那些話，比其他人的話全部加起來都更有意義。這就足夠了。所以我已經不需要其他人了。”

“那人似乎很焦急，一臉拼命的表情。說如果我甩了你，你就會在同性戀的道路上一去不復返了，就當是救人一命，要我當一次菩薩。”

“總覺得很抱歉呢，因爲我是個怪人，所以你或許也會被當怪人看待。你想避開我也是當然的，女朋友的事隨時可以撤銷，你不用在意。”

“有人找你茬？”

茈似乎在經過上次的事後，變得豁達了不少。現在她已經不會再執着於別人的評價和稱讚，而是把注意力放在學業和愛好上。或許也是受到了我女友身份的影響，被別人更加排斥了也說不定。

“我的事就算了，你呢？最近有朋友了嗎？”

茈慌慌張張地躲開了大聲反問的我，

“只要是你的女朋友就可以了……裸、裸體模特這件事……也不是真的不行……讓、讓我考慮一下……畢竟當初就是這樣說好的……你當我男朋友，我當你的裸體模特……而且我也不是討厭這件事，不如說如果是你的話，反而很想讓你畫下來。”

“嗯，感覺到處都吵吵鬧鬧的，反而有點煩，而且似乎很容易被盯上。”

她對和我的關係或許還很不安吧，本來就不瞭解我的爲人，被肇這麼一攪和，或許變得更加混亂了。

茈用很平靜的語氣說道，她和肇一樣覺得我是個怪胎，但也都一樣沒想過要拋棄我。看起來也不像是被肇拜託了，才這麼想的。

我以前沒成爲過有名人，所以不太瞭解那種感覺。雖然現在我也是有名人了，但周遭並沒有什麼變化。雖然偶爾是有些打趣的聲音，但更多的是對我有“女”友感到高興的人。

我從畫畫上移開視線。雖然當有名人很有快感，但一直在紫身邊看着，我也知道那些有名人不爲人知的辛勞。雖然茈之前也威脅過我們，但我也不想她受到什麼報應。

然後如果茈因此願意給我畫畫，這也算各取所需吧。雖然最初我不是衝着這個目的去的，但只要能有畫畫的機會，當然不想放過了。

“好吧，我大概能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了。”

茈露出了調侃的表情，上翻眼睛，偷偷打量我。

那混賬，下次一定要去襲擊他。

“我現在發覺，成爲有名人好像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茈能變得看開是好事，雖然我不知道我的女友能有多少分量，但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希望能讓她變得輕鬆一點的。我想要盡我所能地幫助她。

“是嗎？”

“……所以我不是那個意思。”

上次的事改變的不是周圍，而是茈。這也是某種成果吧。

茈有些無趣地噘着嘴說，

“他腦子有點問題，你不用在意的。”

“真的嗎？他說你是同性戀。”

我雖然很想畫她的裸體，但不想讓她反感，於是決定暫時收兵。

“我沒有那種興趣，只是對他的身體很感興趣罷了。”

“你不要那麼興奮，我還沒答應你呢！先、先從普通模特開始吧……！”

之前沒想到，但她原本或許是因爲感激我，才說可以當我的女友給我畫裸體的吧？利用她的善意不太好吧，而且在越來越瞭解我的過程中，她或許會變得對我越來越幻滅。

茈似乎對我們的關係還有點尷尬，說着說着有點臉紅。

“真的嗎？”

茈無語地撇開頭，作爲同樣被我盯上的人，她或許能和肇感同身受，但似乎也沒有就此看不起我，而是露出了好像放棄了什麼般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