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話 瘋狂與冷靜的狹縫中
《貞操逆轉世界的處男邊境領主騎士》 · 道造 · 4762 字
不需要任何華麗的詞藻。
簡單來說,法斯特•馮•波利多羅是在挑釁王室與所有貴族。
即使是剛纔侮蔑法斯特的愚蠢低階法袍貴族也能清楚明白。
「法斯特•馮•波利多羅。」
「是。」
那眼神彷彿處於瘋狂與冷靜的狹縫之間。
我不懂他在想什麼。
坐在王座上的女王──我完全無法瞭解法斯特當下的想法。
儘管人稱法斯特是憤怒騎士,但至今爲止他總是謹守禮節。
然而這男人現在根本是在向王室與貴族挑釁。
快思考,莉澤洛特。
法斯特的目的爲何?
他打算故意激怒我嗎?
不,單純是法斯特看似平靜,心中已經氣得發狂了嗎?
「玩笑開過頭了。即使你是維廉多夫戰役的英傑,還是有無法容忍的事。」
「是,我也同樣有無法容忍的事。我波利多羅只要有必要,都願意身先士卒衝鋒陷陣,無論面對任何敵人都奮戰到底。事實上,我過去總是如此。不過,我唯獨不願意因上頭的無能而死。」
無能。
從王座上可以看見,所有貴族因法斯特對我的直接侮辱而繃緊了臉。
我不懂。
法斯特•馮•波利多羅在打什麼算盤?
「莉澤洛特女王陛下。」
亞斯提與安娜塔西亞。
兩人似乎打算要我遵守約定。
「也沒有宗教上的衝突。遊牧民族國家想必連我們的宗教也能輕易接納,也不會否定我們的文化。價值觀的差異不會是造成爭戰的理由。」
法斯特也許稱不上英明,但絕非無能,更絕對不會背叛我莉澤洛特。
在這段空檔,法斯特接着說下去:
我與法斯特說好了,彼此要聽對方說到最後。
這樣的低語聲從低階法袍貴族之間傳出。
「敢問莉澤洛特女王陛下,您認爲何謂文化?」
法斯特微笑道。
但得不到結論。
莉澤洛特女王當然無從得知她們的文化。
「飽嘗飢餓與乾渴,以家畜乳汁潤喉的遊牧民族的文化只有一條。就是掠奪農耕民族,藉此果腹,就這麼單純。依照遊牧民族的觀念與族規而形成羣體的國家,不會統治農耕民族的都市,也沒這個打算。儘管她們奪下了飛龍的王都,恐怕也不會在都市定居。」
「波利多羅卿,你明白何謂敵對意識嗎?比方說,維廉多夫與安哈特同是神聖帝國的選帝侯,雙方都懷抱互相仇視的敵對意識。我們與遊牧民族國家目前沒有這種要素。」
戰爭不是軍事階級的遊戲。
雖然我現在甚至打算聽法斯特更進一步解釋。
我對兩人示意「馬上阻止法斯特」。
法斯特在維廉多夫得到了關於遊牧民族國家的某些知識嗎?
「那麼我反過來請教您,莉澤洛特女王陛下。您認爲只靠遊牧民族,有辦法統治嗎?她們有本事穩固地盤嗎?她們能擔任統治階級,賢明地治理國家嗎?遊牧民族中有幾人擁有那適性與能力?遊牧民族不會改變她們的生活方式,政治上會僱用懂得專門學問的文人治理,不會讓土地上的善男善女安然度日,她們會拋開這一切。」
「然而,遊牧民族征服了飛龍。」
她們似乎仍未放棄繼續執行原本的計劃。
遠在天涯。
沒錯。
「既然您如此瞭解,那解釋起來就簡單了。坦白說,我原本很懷疑莉澤洛特女王對戰爭論有多少理解,我在此獻上真誠的歉意與敬意。」
法斯特心感空虛般如此呢喃。
「亞斯提公爵,以及安娜塔西亞,波利多羅卿似乎心情不佳,對波利多羅卿的論功行賞留待日後吧。」
「有所匱乏,因爲不足而掠奪是非常簡單的道理,誰都能明白。然而有時正因爲富足,更能向外侵略並擴大領土,莉澤洛特女王陛下。就如同維廉多夫國力充沛,企圖侵略我安哈特以擴大領土。」
法斯特老實地點頭同意。
我能體諒。
蠢材。
我可是選帝侯之一的莉澤洛特,不要小看我這安哈特女王了。
「你繼續說吧,波利多羅卿。我也想提問,爲何你認爲遊牧騎馬民族會在七年內抵達安哈特。」
那是異常的狀態,不是爲了騎士與士兵的名譽或狂熱而產生。
都只是精神上的理由,爲了讓士兵的精神與行動得到勇氣,使他們挺身衝入戰爭這種危險中。
我一時語塞。
但是作爲女王,在座無虛席的這個場合,我的立場無法原諒他對我這個女王無禮。
雖然不禁以自己的主觀反駁了。
然而情報來源是維廉多夫,有多少人願意認真看待呢?
「波利多羅卿啊,如果距離不遠,你的意見很合理。然而──」
「這些見識是來自何處?」
我對遊牧民族的知識不足。
「好吧。」
出言反駁啊,莉澤洛特。
因此她們纔有餘力出兵攻向安哈特。
至於情報來源……不大妙啊。
「在維廉多夫。我在維廉多夫,自遭到覆滅的飛龍王朝的將領月閣下口中得知,同時也得知了遊牧民族國家是如何興起,成立並統治國家的。」
在衆多騎士面前絕對說不出口就是了。
這句話一出,正要走向法斯特的亞斯提與安娜塔西亞都停下動作。
就我私人的感情而言,殺害法斯特根本不在考量之內,法斯特會基於過往的功勞,因安哈特對他的待遇持續累積不滿,失控發狂亦是人之常情。
但是,你說的這些已經不算請願了吧?
原來如此。
「我認爲,我們以農耕餬口的民族──就稱爲農耕民族吧。對我們而言,所謂的文化追根究柢就是爲了填飽肚子。而只針對填飽肚子這一點,對蠻族遊牧民族而言也一樣,只有一個差異──」
這是事實。
不過。
考量到國家利益,我無法懲罰法斯特。
「那不就結束了嗎?我能理解你的理由,然而我的結論不會改變。即使將統治工作交給被征服的民族,遊牧民族還是統治者,向被征服的民族收取租稅便能喫飽喝足。」
如果懲罰了法斯特,維廉多夫,不對,卡塔莉娜女王想必會認爲是違反契約,將動用全國之力攻來,消滅安哈特。
這不就結束了嗎?
法斯特爲何說出如此冷靜又瘋狂的放肆言詞,我就在此看透他的真實想法吧。
無比遙遠。
在那之中,根本上沒有騎士道與浪漫情懷。
我提出疑問。
然而,與維廉多夫維持和平的關鍵,全握在這法斯特•馮•波利多羅手中。
我雖然明白了,但也聽見細微的低語聲。
「波利多羅卿,你再說出一句侮辱之詞,我會立刻將你攆出王城。務必自我剋制。」
那眼神彷彿立於瘋狂與冷靜的狹縫之間。
當初的計劃是讓法斯特說完之後,安撫他的情緒。
因爲雷肯貝兒騎士團長的活躍,維廉多夫北方的遊牧民族被逼至滅族的慘況。
提問緊接而來。
「的確沒有。」
「不過,波利多羅卿啊。」
「什麼?」
「因爲遊牧民族根本不會統治。」
「什麼?」
在這個當下,還勉強來得及。
法斯特瞬間遲疑,但老實回答。
對於遊牧民族國家,法斯特說得彷彿瞭若指掌。
「是的,千真萬確。」
「聽我說完每一句話,這是您與我的約定。」
那都只是在戰爭中,爲了讓殺敵士兵得到「免罪符」的諸多特徵。
不過。
彷彿瞭然於心般侃侃而談的法斯特反倒才異常。
唔嗯。
我直截了當地問。
波利多羅卿不會被維廉多夫騙了吧?
「莉澤洛特女王,請您聽法斯特•馮•波利多羅說完。」
不過,一瞬間顯露出來的敬意立刻從表情中消失,再次變回感覺徘徊在瘋狂與冷靜之間的眼神。
對於這個疑問,法斯特同樣明確地回答。
「我無法理解你在說什麼。」
他是不是背叛了?
停頓一拍。
「遊牧民族會掠奪、屠殺、破壞,王室一人也不留,殘殺殆盡。然後呢?他們會直接僱用自己消滅的國家的所有文官,以無異於過去的待遇,或者更優渥的薪餉,其中應該也包含帕薩人與異教徒的文官吧。異國的商人想必會成爲財務官僚,發揮才幹。不,遊牧民族國家本就是接受異國商人的龐大資助而興起的國家。」
「所以,莉澤洛特女王陛下。若容我直接借用您的話,遊牧民族國家是會像排遣無聊般喜好屠殺與掠奪,從遙遠絲路的東方盡頭大舉西征的尚武國家,那就無異於將教會稱爲撲滿,點燃火藥桶炸飛教堂後,放聲大笑的強盜騎士。」
單純明確的極端論點。
我苦思該如何回應。
絲路的東方盡頭,可不是前往鄰國維廉多夫的距離,真的很遙遠。
我還在思索。
「但是,同時遊牧民族國家也沒有絲毫爲戰爭遲疑的理由。只要挑起戰爭,遊牧民族國家必定會獲勝。既然如此,就能毫不猶豫地侵略其他國家。」
「這雖然是我的個人主觀,但遊牧民族那麼喜愛爭戰嗎?會像排遣無聊般,喜好屠殺與掠奪,從遙遠絲路的東方盡頭大舉西征嗎?既然奪下了飛龍,是統治者就會暫且停下腳步。統治者的第一要務是穩固地盤。你的意見並非全無道理,但是我依然無法理解。」
這肯定會是一場漫長的辯論。
但戰爭還是伴隨着生命危險的特殊行爲。
「即使是遊牧民族國家,也沒有任何理由揮軍攻至這遙遠的國家。聽好了,我認爲所謂的戰爭只是諸多政治手段的延伸物。戰爭是伴隨着生命危險的特殊行爲,因此我認爲戰爭必須是實現嚴正目的的嚴正手段。這不是最起碼的規則嗎?」
「她們不會滿足。」
那聲音似乎發自心底對我抱着敬意,與剛纔侮辱我的態度截然不同。
在維廉多夫戰役中,雷肯貝兒騎士團長派出的精銳突襲安娜塔西亞的本營,導致軍事指揮系統混亂的緒戰。
在那當下,法斯特爲了阻止維廉多夫的包圍攻勢,率領區區二十名領民,突襲雷肯貝兒騎士團長率領的五十名騎士團騎士。
「懇請您三思。懇請您聆聽我法斯特•馮•波利多羅的建議,重新擬定對策。」
法斯特的聲音中帶着萬分悲慟提出請願,在女王大廳響起。
到頭來,何謂軍事上的天才?
安娜塔西亞與亞斯提都有這種特質,不過我認爲,到頭來唯獨擁有決斷力的人,才具有堪稱軍事天才的資質。
一旦失敗就不得不一輩子遭到批評,無法洗清恥辱,度過一生。
需要拋棄那股恐懼與羞恥,斷然做出決定的覺悟。
那並非匹夫之勇。
法斯特這個當下的行徑,既非野蠻無禮,亦非匹夫之勇。
要理解他啊,莉澤洛特。
此刻,法斯特發揮了他在維廉多夫戰役中展現過的決斷力──軍事才華向我請願。
「抱歉啊,波利多羅卿。」
我很愚昧。
就如你剛纔激烈反駁我一樣,我的確很愚昧。
剛纔我一點也不打算認真理解你的想法。
直到此時此刻,我才終於理解了你這個人。
我剛纔說的歉意,在這座無虛席的女王大廳中,有幾人能明白其意義?
雖然令人懷疑,但現在的重點是兩人的對話。
一對一的討論,是法斯特向我發起的挑戰。
法斯特•馮•波利多羅,只要他一個人理解我的意思就足夠了。
十分嘈雜。
一度暫停。
「好的,莉澤洛特女王。」
我判斷法斯特的話值得繼續聽下去。
「正是如此,莉澤洛特女王陛下。遊牧民族原本應是需要仰賴交易的民族,北方的遊牧民族亦同,在她們的人口過度增長前,過去也曾與我們以毛皮交易吧?如果托克托心懷宏圖大志,夢想將貫通東西的絲路交易,將其交易圈納入版圖呢?如果她夢想在生涯結束前,實現這般宏大的計劃呢?不,如果托克托當初接受異國商人支援的最終目標,原本就是爲了這個的話──」
法斯特說出令人納悶的話。
「什麼目標?」
「遊牧民族國家的確有軍事上的目標。掠奪、屠殺、破壞,這也許是一部分,但還有其他目標。」
「懷抱野心,想將絲路交易圈途中的所有都市都納入版圖也不奇怪。所以,遊牧民族國家會在短短七年內抵達安哈特。我認爲英傑托克托,以及其衆多支持者即使抱持着在有生之年支配所有東方交易途徑的野心也不奇怪。」
「好的,莉澤洛特女王陛下。我剛纔稱呼遊牧民族國家爲自遙遠絲路的東方盡頭大舉西征的尚武國家。這點您不否認嗎?」
隨後深深嘆息。
「繼續說下去吧,法斯特。」
貴族們的交頭接耳聲太過吵鬧了。
「征服國家與擴大交易圈。」
「交易?遊牧民族會爲了交易……不,我問了蠢問題。畢竟絲路本來就是遊牧民族往來的途徑。」
理論上沒有破綻。
法斯特吸氣。
「繼續說,法斯特。」
「來人啊!爲法斯特送上一杯茶。」
是有點口渴了吧。
吵鬧聲轉變爲寂靜。
法斯特清了清嗓子。
法斯特•馮•波利多羅的理由雖然有牽強之處,但沒有破綻。
法斯特從剛纔就說到現在,以向大廳所有人傾訴的音量。
怒吼。
接着繼續說道:
至於他爲何認爲對方會花七年抵達安哈特,我將那解釋爲法斯特思索得到的最終抵達期限。
我帶着不針對法斯特的強烈怒意,朝擠滿大廳的貴族怒吼。
我想喚來隨從,爲他奉上一杯茶水。
說到最後,他輕吐一口氣。
「肅靜!」
話語暫且歇止時,我開始思考。
法斯特似乎有點累了。
法斯特乾咳一聲,聲音有些沙啞。
繼續討論吧。
我拉高音量,見到女王親衛隊中的一人立刻動作,我心滿意足地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