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話 務必一字一句如實記錄
《貞操逆轉世界的處男邊境領主騎士》 · 道造 · 4643 字
這一天,法斯特•馮•波利多羅的樣貌,在我們貴族眼中顯得十分奇異。
奇異,這種形容也許不太貼切。
不過在場的貴族們只能以此形容。
於安哈特王城中,莉澤洛特女王坐在王座上的女王大廳。
平常沒有入城權,也就是沒有資格晉見女王的小領地領主騎士,以及低階的法袍貴族,都只有這一天得到了進城許可。
當然了,劍與短刀等武器全部交給衛兵保管,身上只有一套禮服。
如此大費周章,召集貴族們前來的理由。
是爲了聽取正使瓦莉耶爾第二王女與副使波利多羅卿至維廉多夫和平談判的正式報告。
這是表面上的理由。
不過實際上,是爲了讓衆人見到女王當衆讚揚波利多羅卿至今爲止的功勞,並且給予符合其功績的獎賞。
雙向契約。賞賜與貢獻不相襯的現況,只能說是不公不義,王室會如何改善呢?
王室會確實支付報酬給波利多羅卿嗎?
無論是對於領主騎士或法袍貴族,只要有自己身爲正統貴族的自知之明,都會認爲這與自己大有關係,因此衆人都來親眼見證。
不過安哈特王室絕非愚昧無知。
過去波利多羅卿累積的功勞非比尋常,面對他累積功績的速度,安哈特王室措手不及。
這點衆人都心知肚明。
話雖如此,也不可能允許維持現況。
在維廉多夫戰役立下救國的戰功,輔佐瓦莉耶爾第二王女初次上陣,對抗地方領主,這次甚至將自己的貞操出賣給維廉多夫王室,換得了和平契約。
任何人都看得出來,王室將超過領地保護契約的工作強加於他。
安哈特王室不能只賞賜金錢或鎧甲,已經到了需要賞賜血統或領地給這位安哈特英傑波利多羅卿的地步。
擔任顧問服侍瓦莉耶爾第二王女,輔佐其初次上陣,被捲進與地方領主的戰爭中。
心跳不由得加快。
那副龐大身軀充滿了難以想像的溫柔氣息。
雖然有一小部分還無法理解的蠢人,到了這時依舊嘲笑波利多羅卿爲異形男騎士的法袍貴族交雜於其中。
聲音傳來。
在一次次決鬥中刻下的刀痕。
第二王女瓦莉耶爾,以及走在她身旁的波利多羅卿。
現在我的職務是紋章官兼記錄官,但我的故鄉是維廉多夫國境線附近的邊境領地,我是該處騎士領主的二女兒。
莉澤洛特女王將賞賜土地或血統,又或者這兩者,那就是他應得的回報。
波利多羅卿邁開步伐。
「……我明白了。請進。」
我之後會清除蠢人,所以妳先做好記錄。
他在前往莉澤洛特女王跟前的紅絨毯上停下腳步,直看着我問道。
「多謝。」
心底似乎溢出一股暖意。
我憑着超羣的記憶力,能記住每位貴族的長相,因此被拔擢爲法袍貴族。
人人都如此認爲。
「因爲有其必要,所以我請她過來,就是這麼單純。女王也已經知情了。陛下沒有告訴妳嗎?」
那套溝槽鎧甲的背後沒有絲毫刀傷,代表着波利多羅卿在維廉多夫進行所有單挑對決時從來不曾後退。
過去我只能遠望,對他拯救故鄉的感激之情也無從表達。
我的故鄉被波利多羅卿所救。
是我多心了,不可能。
見到那身打扮,不出所料,有一部分愚昧的低階法袍貴族──
不過,那種無足輕重的傢伙們的死活真的不重要。
波利多羅卿的神情不同於我在遊行時見到的他。當時他對市民沒有絲毫興趣──
她們日後將會被女王爲難,挑剔,然後受到處分,最後被剝奪爵位吧。
並非吟遊詩人口中吟唱的憤怒騎士面紅耳赤縱橫戰場的瘋狂模樣。
「那與您同行的科隆派祭司呢?」
波利多羅卿的視線直望向王座。
剛纔給我溫柔印象的波利多羅卿的聲音,不知爲何令我感到悲傷。
今天是大喜之日。
話雖如此,也絕非平常的狀態。有一種瘋狂與冷靜並存的印象,十分不可思議。
第一王女親衛隊的一名隊員,在波利多羅卿走進女王大廳前叫住了他。
那語氣百般溫柔。
我不禁這麼心想,但在這時,我感覺到他與身爲紋章官兼記錄官的我目光交會。
我這法袍貴族身爲紋章官,被任命爲本日集會的記錄官,對此感到疑惑。
「我有一事相求。」

同時,有種強烈的不祥預感。
莉澤洛特女王親口對我下了這道命令。
至於這類蠢人,今天看到莉澤洛特女王親手牽起波利多羅卿的手,稱讚他累積至今的功績時,應該也會明白自己再也不能像過去那樣嘲笑波利多羅卿了。
對我的回應,波利多羅卿只回了一句話。
想必還是會有到了這地步還無法理解的蠢人。
看來目光交會的感覺不是一時錯覺。
當我抬起頭,波利多羅卿已經再度邁開步伐。
「更重要的是,我特別希望今天能以這副裝扮晉見。這雖是我個人的任性,但我剛纔說的理由不至於說不通吧?還請見諒。」
不懂禮數的男騎士,果真是野蠻人啊。幾位女人如此譏笑。
我並不討厭波利多羅卿。
我打從心底鄙視剛纔譏笑的低階法袍貴族,認定她們愚昧得無藥可醫,記下名字。
就是如此細微的聲音。
我低下頭,開口回答。
「多謝。」
沒錯,正是奇異。
「妳說得有道理,不過希望妳這次允許我穿着這身甲冑。這身甲冑是安娜塔西亞第一王女賞賜於我的,鎧甲上的傷痕是我與維廉多夫和平談判時得來的。爲了報告順利完成本次與維廉多夫的和平談判,以這身打扮晉見女王應該不失禮數。此外──」
這個場合也是區分對今後的安哈特王國而言,「有用」或「無用」的場合。
唯獨視線如睥睨周遭般橫掃一圈,我見到方纔譏笑波利多羅卿的法袍貴族不由得僵住。
「波利多羅卿?」
那模樣看起來對周遭毫不介意。
我提筆記錄。
他十分效忠安哈特王室。今天應該是波利多羅卿的一切辛勞得到回報的日子。
波利多羅卿就穿着那套溝槽鎧甲,出現在女王大廳中。
即使立下了堪稱救國英傑的功勞,卻無人讚賞。
我不禁小聲地脫口說出這句話。
理應是法斯特•馮•波利多羅這位男性騎士的一切得到回報的日子。
無盡的感激之情,存留在我心深處。
最後甚至被任命爲與維廉多夫和平談判的使者,肩負與領地保護契約毫無關聯的任務。
此刻並非那冷硬的表情,那雙眼中彷彿燃燒着火焰,身高超過兩公尺的龐大身軀渾身充滿了霸氣。
「這樣啊。」
「波利多羅卿。恕我失禮,您不能以這身打扮入內。您的同伴也請在此等候。」
然而,那身影在我眼中只像是……
波利多羅卿臉上浮現一絲羞赧的微笑。
在我動筆的同時,波利多羅卿繼續說道:
波利多羅卿說有請求,我彷彿受到魅惑般只能點頭。
「請問。妳就是今日集會的記錄官嗎?」
他的視線不曾看向攔住他的親衛隊員。
簡直就像做好赴死決心的騎士,找到了臨死的見證人,這下終於能放心赴死一般。
「是的。在下擔任本日的記錄官。」
「請儘管說。」
科隆派的祭司跟在他身後。
而且,爲何科隆派的祭司跟隨在他身後?
「我今天所說的話語,可以麻煩妳一字一句都如實地記錄下來嗎?雖然這在日後也許不會派上用場,在此時此刻恐怕沒有任何用處,不過,說不定會有益於後人。」
豈止是波利多羅,就連附近的貴族都聽不見。
這有什麼用意嗎?
但容我再度重申。
打從維廉多夫戰役時,一直都是如此。
「我明白了。我會一字不差地如實記錄。」
作爲武人能響徹戰場,宏亮卻又十分溫和的聲音傳到我耳畔。
我不禁甩頭。
這一天,法斯特•馮•波利多羅的樣貌,在我們貴族眼中顯得十分奇異。
陪伴他前往維廉多夫,佈滿魔術刻印的溝槽鎧甲,製造至今短短兩個月已滿是刀痕。
活該。
那身打扮並非禮服,而是全套鎧甲。
我不由得提筆在記錄用紙寫下波利多羅卿的模樣。
原來波利多羅卿是如此性情溫和的男性嗎?
原因恐怕就是波利多羅卿在維廉多夫九十九戰九十九勝的決鬥,加上斬了卡塔莉娜女王之心的事蹟,吟遊詩人稱之爲連斬百人。
有種不好的預感。
奇異。
重點是波利多羅卿爲何不是穿着禮服,而是甲冑?
這是安哈特中絕大多數的聰明貴族,在今天波利多羅卿出現前的想法。
胸口再度一顫。
今天法斯特•馮•波利多羅的樣貌,在貴族眼中顯得十分奇異。
將那些人的名字寫在其他張紙上,與本次日集會的記錄用紙分開。
由於那龐大的身軀,過去在安哈特被視作異形的男人。
法斯特這號人物將再也不會遭到大衆輕蔑。
於他的波利多羅領被稱爲狂人的前任領主瑪麗安娜閣下,日後也不再遭人侮蔑。
能抬頭挺胸地走過大街,接受應得的名聲與讚賞。
一切都得依照這預想發展纔行。
若非如此,實在不公不義。
「女王陛下,您的次女瓦莉耶爾,自維廉多夫攜着好消息回來了。」
身爲正使的瓦莉耶爾第二王女首先開口說道。
那身影不同於初次上陣前人稱庸才的模樣,是第二王女應有的英姿。
「在座的各位想必都已經接獲消息了。但好消息不管聽幾次都同樣悅耳,瓦莉耶爾,妳就在法袍貴族,領主騎士齊聚一堂之處,闡述本次的成果吧。」
「是。法斯特!」
這場合只是一種形式。
大家早就知曉,與維廉多夫的和平談判已經成立。
副使波利多羅卿自懷裏取出來自卡塔莉娜女王的親筆文件,在莉澤洛特女王面前單膝下跪,獻上文書。
「有勞兩位了。」
莉澤洛特女王自王座上站起身,走向法斯特,接下親筆文件。
開封之後,默默閱讀。
女王將內容簡化,放聲宣佈:
「兩年後,讓我懷上法斯特•馮•波利多羅之子。以此爲條件,我國願接受十年的和平契約。維廉多夫女王,伊娜•卡塔莉娜•瑪麗亞•維廉多夫。」
再度聽見這條件,我仍覺得不可思議。
我知道和平談判成立的背後有來自神聖帝國的忠告。
回想起來,王座上的莉澤洛特女王一直只注視着「他」。
女王陛下賞賜完報酬就結束了吧?
剛纔下跪行禮的波利多羅卿站起身,以那宏亮的聲音向在場的每位貴族表示:
波利多羅卿冷靜地回答女王。
但在此同時,那音色有如陷入窘境的孩童迫切懇求般令人感傷,使在場所有人不得不豎起耳朵。
我事後回顧,認爲這些念頭實在愚昧。
然而,儘管如此,人稱不知感情爲何物的冷血女王,卡塔莉娜女王竟然會想要波利多羅卿的種。
只有莉澤洛特女王直視着的「他」。
雖然語氣溫和,波利多羅卿的話聲仍傳遍整個女王大廳。
不過。
對於賜予波利多羅卿的報酬,有所不滿的蠢人?
我在記錄用紙之外的另一張紙上,往「無用」一欄中寫下剛纔笑出聲的女人名字。
我再度感受到一陣寒意。
在女王朗聲誦讀親筆文件時,蠢人們瞧不起波利多羅卿出賣貞操一事,出聲嘲笑。
「是時候說出你的請求了吧?」
「在場的大多數貴族恐怕正這麼想吧?用不着說我也明白,要對法斯特•馮•波利多羅的功勞,賞賜相符的報酬。」
「那麼,各位都安靜下來了。」
細微的竊笑聲傳來。
長年擔任女王的莉澤洛特女王聲音響徹大廳。
在這個場合會發生什麼事?
只有一個男人。
「齊聚一堂的各位法袍貴族與領主騎士,懇請各位借我一點時間。希望各位傾聽我法斯特•馮•波利多羅的話語。」
怎麼回事?
我這麼心想,這樣就對了。
來自王座上的話語,清楚地傳至每位貴族的耳中。
沒錯。
莉澤洛特女王慰勞兩人的辛勞,贈以溫暖的話語。
她的視線固定在那一個人身上,應該從來不曾自那人身上挪開。
「坦白說,接下來我想論功行賞。這是我的真心話。」
在維廉多夫發生的種種,已經透過吟遊詩人的英傑頌歌傳到了安哈特。
「遵命。」
「不過,唯獨一人對此無法接受。今天希望在座的各位傾聽那人的意見。」
真情融化鐵石心腸,波利多羅真的是好男人。
在場沒有侍童。
不過,她的眼神毫無笑意。
「做得很好。瓦莉耶爾以及波利多羅卿,如此一來我國得以維持和平,也能將軍力集中於北方的遊牧民族。」
還將之作爲和平談判的條件。
女王陛下打算當衆指責,藉此殺雞儆猴嗎?
也許是被波利多羅卿的熱情打動了吧。
妳們將被刪除。
「我法斯特•馮•波利多羅幾經深思。懇請各位聽我說明,於東方商路盡頭之處的新興國家──仍不知其國號的遊牧騎馬民族國家的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