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話 僅此唯一的愚蠢方法
《貞操逆轉世界的處男邊境領主騎士》 · 道造 · 5341 字
桌上擺了未開封的葡萄酒瓶。
以及爲了我另外準備的玻璃酒杯。
「來,先喝一杯吧。舌頭也會靈活幾分。」
「現在不是大白天飲酒的時候──哎,罷了。感謝賜酒。」
亞斯提公爵將葡萄酒倒入玻璃杯中。
酒液盈滿玻璃杯後,我舔舐般地啜飲,將之含在口中。
好喝。
不同於我平常喝的便宜貨。
不過現在的我沒空細細品味美酒。
我今天來此是有話想對兩人說。
「首先我想請教兩位。兩位原本就知道維廉多夫答應本次和平談判的理由嗎?」
「哦,意思是你達成的和平協定中,有你以外的其他原因,是嗎?」
我問兩人是否「原本」就知道。
而安娜塔西亞第一王女如此回答。
我遵循莉澤洛特女王的建議,一劍斬斷了卡塔莉娜女王之心。
那只是理由之一。
「是的。兩位究竟『知情』到何種程度?我希望兩位務必坦白告訴我。」
知情。
我特別強調這兩個字。
「失去英傑雷肯貝兒使王室實力弱化。特別是雷肯貝兒過去使之滅族的北方遊牧民族遲早會從某處出現,侵擾邊疆。你有應付這麻煩的對策,對吧?這次的和平談判,除了讓維廉多夫──卡塔莉娜女王懷上你的孩子之外,的確還有其他益處。」
「這個嘛,也就是說,該怎麼說呢?法斯特啊,所以你在維廉多夫取得了我們兩個不曉得的情報吧。」
但是安娜塔西亞殿下看穿我的遲疑。
沒錯,我想看的就是這種表情。
「殿下,唯獨這件事……」
「法斯特,很遺憾,若沒有明確根據,王室無法行動。我能理解你的擔憂,但光憑擔憂無法推動整個國家。你想要的若是──整個國家事先做好全面抗戰的準備,這會對國民造成莫大的負擔。再說了,你打算怎麼說服諸侯準備一場不曉得會不會到來的戰爭?我國並非君主專制,就算我下令去做,也沒有人會答應。」
在前世只隔了短短七年。
「是維廉多夫先回絕了。就面子來說,安哈特也不能示弱,所以不得不拒絕。決定派你去當使者之後我才察覺,維廉多夫的真正意圖恐怕是想引誘我們派你去交涉吧。」
恐怕還是隻靠安哈特加上維廉多夫也不夠的大規模總體戰。
「在那國家只要有實力,就能爬上軍事階級。目前據說是雷肯貝兒家的食客。」
西元一二三四年,金朝覆滅。
我感到絕望的同時抱頭苦思。
她淺淺一笑,像是要我安心般向我坦承道:
「應當聽從神聖帝國的忠告。」
不如此緊密地結合,百分之百沒有勝算。
而我心慌意亂,自己的眼珠左右遊移。
「當初安哈特沒答應神聖帝國的仲裁嗎?如此一來也用不着仰賴我。」
最低條件是安哈特與維廉多夫兩國並非不情不願,需要消除芥蒂,懷着共患難的覺悟。
我注視着安娜塔西亞殿下。
別無他法,現在的我只能這樣回答。
「不。我只是區區一介三百領民的莊園領主,兩位握有情報卻不告訴我尚在能理解的範疇,我不會懷恨在心。」
「你想說什麼?」
「法斯特,你知道幾年後會來嗎?」
沉默。
「當然,這我明白。所以我不是說會與維廉多夫走向合作嗎?」
安娜塔西亞第一王女苦澀的表情轉爲嚴肅。
「我會對母親大人建言。不過恐怕不會是你期望的那種建議。」
轉生前的神聖羅馬帝國又是如何?
「基於超人的直覺。」
「但那樣就太遲了!」
我想說的話無法得到理解。
「不清楚。」
現在可不是討論個人好惡的時候。
王女反芻那人名,經過一小段時間。
首先要從對話開始,而非演說。
換作是這個奇幻世界,在這個魔法傳訊發達的時代,也許更快。
神聖帝國十分有先見之明。
妳願意這麼做是很好,也很正確,但重點不在這裏。
若要打倒托克托──假想蒙古,需要來場水準超乎想像,全面且澈底的總體戰。
我明白妳們保密的理由。
「首先是北方遊牧民族。先使之滅族,今後與維廉多夫的關係應該會走向合作。雖然我不太想聽從神聖帝國的指使就是了。」
安娜塔西亞第一王女的智慧洞悉了我的焦急。
「根據太薄弱了。如果有情報,我能立刻採取行動。」
「既然是戰友的請求,那我不得不吐實。神聖帝國捎來報告,東方有個巨大王朝覆滅了。這點我知情。對我們兩國的和平談判,神聖帝國原本也打算派人仲裁。要求兩國攜手合作應戰,並構築足以對抗威脅的防波堤。」
算我求妳了,認真聽我說話。
「我想恐怕不到七年。」
安娜塔西亞第一王女語氣苦澀地陳述。
「兩位不可能不知情。不同於我這個領民三百名的弱小領主,妳們兩位肯定知情。我希望聽到兩位親口告訴我。這是我法斯特•馮•波利多羅作爲兩位在維廉多夫戰役的戰友,提出的請求。」
不愧是亞斯提,理解得真快。
「……」
既然如此。
我自長椅站起身,再度請願。
就算加上神聖帝國的援軍,恐怕還是遠遠不夠。
看她那副身手,將來在妮娜•馮•雷肯貝兒成長之前,大概會代爲擔任騎士隊長吧。
「國號還不明。王名叫托克托可汗。」
「在卡塔莉娜女王的安排下,我見到了一名東方的武將,名叫月。她是從覆滅的王朝死裏逃生至那裏的超人之一。」
「不過,和平協議已經談成了。既然如此──」
要把這個當作理由嗎?
毫無勝算。
無法撒謊。
西元一二四一年,萊格尼查戰役。
原因大概是我在安哈特的待遇很差吧。
原來如此。
但我仍不肯放棄。
最後,安娜塔西亞內心得到了一個結論。
帝國內有人能有這般遠見?
遠在大陸的東方盡頭,遙遠絲路彼端的托克托可汗造成的威脅。
那也是理由之一。
坐在身旁的亞斯提公爵一邊說,一邊往我空蕩蕩的酒杯中倒入葡萄酒。
不,我也知道要全盤理解我的意思是強人所難。
然而應該還有更重要的理由。
簡明的回答。
我的確握有自維廉多夫取得的情報。
在維廉多夫戰役中,靈活指揮我與公爵軍的女人啊。
「你會這樣想的理由呢?」
首先要讓兩人親口坦承。
嗯?
我正在問的是,現在我知曉了一切,妳們是否願意坦承告訴我。
就連早已開始採取行動的卡塔莉娜女王,也沒有完全理解。
我現在需要妳那讓我有點懷疑是否嗑了危險藥物的犀利頭腦。
是在何時料到蒙古會西征的?
「遊牧騎馬民族啊……我知道歷史上在這安哈特建國前,她們曾屢次侵擾這片土地。我還以爲要來,也得先讓東方各國屈服。你知道名字嗎?」
更正確地說,現況下怎麼打都不會贏。
這真叫我意外。
「托克托可汗。」
「兩位無法向我坦承以告嗎?」
她臉上並非平常輕鬆的表情,神色有點嚴肅。
「不遠千里地經過絲路,逃到維廉多夫?」
安娜塔西亞第一王女表情苦澀地說道。
在假想蒙古與我置身的這個古怪中世紀歐洲,從戰術到一切都不同。
安娜塔西亞第一王女皺起眉頭。
雖然締結了表面上的主從關係,但安哈特實際上是獨立國家,要聽從神聖帝國的命令想必很不情願,不過這次是帝國的判斷正確。
早逝的我既非西洋史學家也非研究者,因此不曉得。
在安娜塔西亞第一王女的腦海中,我無法得知的那些來自神聖古斯汀帝國的情報不斷閃過,經過一次次熟思熟慮,彷彿在廚房洗乾淨的盤子,不停層層堆高。
「光是這樣還不夠。」
殿下從我的反應認定我心中有某些根據。
現在回想起來,卡塔莉娜女王似乎曾透過我觀察安哈特。
「只是你個人的預測也無妨,你說吧。」
不過回憶起我與卡塔莉娜女王的對話,她對安哈特的印象大幅幻滅了。
我無法回答。
在這時候,無法開口說出「是根據前世知識推測的」這等瘋狂的發言。
這兩個人明白這個威脅到什麼程度?
「如果我說『之前實在不能告訴你』,會被你視作侮辱嗎?或者是對戰友的背叛?」
安娜塔西亞第一王女與亞斯提公爵互看了一眼,嘆一口氣。
「東方武將流亡到維廉多夫,等候復仇的時機。我能這樣解讀嗎?」
不管怎麼思考,不確定情報都太多了,現在的我無法透漏。
安娜塔西亞第一王女與亞斯提公爵兩人似乎早就料到我的反應,毫不動搖。
「請您捨棄錯覺與錯誤的希望!」
「如果我們拚命準備國家總體戰,結果敵人卻沒來呢?太好了,托克托沒來啊──事情不會就這樣收場,王室的權限和財源也有極限。」
安娜塔西亞第一王女冷淡地回絕。
緊接着,亞斯提公爵說道:
「不知何時纔會來的敵人非常棘手。如果能確定何時會來倒無所謂,能維持士氣,但要國家好幾年都維持準備進行總體戰的體制並不容易。不到兩年人就會怠惰,肯定會失去鬥志。體制無以爲繼,一定會抱持着你剛纔說的錯覺與錯誤的希望。到底是誰說托克托可汗會打過來的?是誰說遊牧騎馬民族會沿着東方商路打來的?──大家會開始找人負責,屆時──」
亞斯提公爵勸我坐回椅子上,飲下她剛纔爲我倒的葡萄酒。
那可是很貴的酒喔。
亞斯提公爵中途故意發出不合時宜的開朗語氣,之後接着說下去。
大概是想緩解我的緊張吧。
「到時候,必須負責的會是你。法斯特•馮•波利多羅,我們兩人是在擔心這一點。」
「我本就不需要什麼名譽!受到何種辱罵都無所謂!」
我扯開嗓門大喊。
不過我還是遵從亞斯提公爵的忠告吧。
我坐回椅子上,舉杯輕啜一口。
「不只是這樣,法斯特,我將不得不懲罰你,將你當作被卡塔麗娜女王唆使,在我國大肆散播假情報的賣國賊。」
安娜塔西亞第一王女憂傷地呢喃。
「我明白你是對國家一片赤膽忠心,提出建言,我十分感激。不過當下這時機不妙。雖然是我們兩個命令你出訪維廉多夫,但是與卡塔麗娜女王締結親交後,希望你暫時低調行事。你甚至有可能被視作與敵人私通。法斯特啊,我猜你大概打算在明天正式報告時,向周遭的貴族陳情,勸你打消主意。」
「爲什麼?」
「我不想失去你。誰也不會相信你,好一點的下場是人家認爲你聽信維廉多夫的假情報,企圖使安哈特陷入混亂,成爲衆人笑柄。假使真如你所願,開始準備戰爭,一旦預測失準,國家總體戰的準備將會白費。屆時我──」
「準備?」
沒什麼大不了,頂多就是剖腹自殺罷了。
不,這不聰明吧,反倒很愚蠢。
我低下頭。
「今天,我原本是想請兩位在我明天向莉澤洛特女王陳情時聲援。不過,兩位說的都很對,是我不明事理。那就是安哈特所有貴族的認知,我現在明白我無從改變了。」
兩人再度開口,但話語再也無法傳入腦海。
「別說蠢話了。如果你堅持要這麼做,我們也願意協助。避免你成爲衆矢之的,採取更委婉的作法。」
聽起來甚至像是歌聲。
然而,事到如今。
此時此刻做出蠢事的人也是我。
這部分不該說出口。
儘管如此,我還是──
雖然這個混帳國家視我爲醜男鄙視,坦白說我毫無愛國心。
我沒有雷肯貝兒騎士團長在維廉多夫國內那麼堅不可摧的立場。
我們是戰友。
「明知如此,我明天還是會勸諫莉澤洛特女王。我已經做好覺悟與準備了。」
那表情嚴肅認真。
「安娜塔西亞第一王女亞斯提公爵,陌生人闖進我家領地,踐踏吾母的墓地,使之化作荒煙漫草,埋沒在歷史的洪流之中──唯獨這件事,我絕對無法容忍。」
只剩那個手段了。
在我成爲衆矢之的前,讓所有人見識我的覺悟。
安娜塔西亞第一王女與亞斯提公爵所言甚是。
但我聽不了。
無法從維廉多夫取得更詳細的情報,而且殿下與公爵尚未自神聖帝國得到確實的情報也是關鍵。
然而安哈特王都的市民並不承認我是英傑吧。
安娜塔西亞第一王女似乎也不願說出口,無法將這句話說完。
非殺了你不可。
「我不准你在安哈特國內造成無謂的混亂。絕不允許你明天在我面前,遭到衆諸侯批鬥責罵。」
我挑起嘴角並離開,拉起正在與第一王女親衛隊隊長亞歷珊朵拉談天的瑪蒂娜的手,離開了安娜塔西亞第一王女的起居室。
下場不會只是失去名譽。
我這領民不到三百名的愚昧領主騎士,能讓莉澤洛特女王陛下明白遊牧騎馬民族國家的威脅,僅此唯一的聰明作法。
兩人拚命阻止我。
不過,儘管如此。
先前我曾對維廉多夫的騎士們誇口說我是安哈特的英傑。
「到此爲止,我想說的話都說完了。還請兩位當成是瘋狂男人的戲言,忘了這件事。」
我能理解話中道理正確到教人傷心至極。
兩人有如拚命哀求的聲音,在我耳裏也像凱旋歌。
我低頭行禮的同時,下定決心。
「那樣不夠,需要一記響亮的巴掌打醒每位諸侯。這樣的機會,只有明天衆人齊聚一堂的場合了吧。」
「我並不是希望明天起就開始準備總體戰。我希望命令要上下貫徹,各諸侯的軍隊不擅自行動,至少人人都服從站在指揮系統頂端的殿下號令。若非如此,我想毫無勝算,因此需要讓安哈特各諸侯都對威脅有所認知。一旦準備有所鬆懈,大意輕敵就會敗北。」
因爲假想蒙古會在這個世界西征至此的情報,目前尚無任何根據。
「聽我說,法斯特!你不聽我們的忠告嗎!」
我並非英傑。
假使現在不警告安哈特王國,恐怕會來不及備戰。
領土也會被剝奪,領地將被納入女王直轄。
是不在乎彼此的鮮血與汗水交融,身穿甲冑,爲確認彼此的生命而在戰場上緊緊相擁的關係。
只因爲前世得知的情報,擅自發狂的人是我。
安娜塔西亞第一王女與亞斯提公爵繃起表情,兩人一起靠向我。
我明白她們的忠告是發自內心爲我着想。
我喝光公爵爲我倒的那杯酒。
「我不准你這麼做,法斯特•馮•波利多羅。」
然而,我心中已經開始做出覺悟了。
說溜嘴了。
「我打算明天在莉澤洛特女王與諸侯,法袍貴族齊聚的大廳,說出來自東方的威脅。」
藉此展現我的覺悟。
坐在這裏的,只是一介與王室有緣分,區區一介三百名領民的弱小領主騎士。
事到如今,我只剩下那僅此唯一的瘋狂手段。
這樣的現實令我低下頭,繼續說道:
然而對於王室的衆成員,莉澤洛特女王陛下與安娜塔西亞第一王女,亞斯提公爵,瓦莉耶爾大人,我並不討厭。
更重要的是。
「……」
該如何做纔好?
我沉默不語,以咬牙切齒回應。
我前世的知識,以及身爲超人的直覺如此告訴我。
在這個魔法還算存在的奇幻世界,我能展現決心的唯一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