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某個小領主之死
《貞操逆轉世界的處男邊境領主騎士》 · 道造 · 4507 字
下地獄也無妨。至今的人生中我總是這麼認爲。
一雙手已經變得有如皮包骨。
朝着空中伸出乾澀的手掌,我這麼想。
我大概馬上就要死了。
這身體天生就虛弱,動不動就患病。
本來就認爲活不了太久,事實上也真是如此。
我大概活不過三十五歲吧。
撐得比想像中還久了。
沒有任何後悔。
對貫徹執着活到今天的我自己,沒有後悔。
「作盡了壞事啊。」
波利多羅領──我瑪麗安娜•馮•波利多羅生活至今的領地,只是一座小村莊。
區區三百名領民居住於此,最近終於開始能輸出食糧,從其他地方賺取金錢。
生活實在稱不上優渥,是片貧瘠的土地。
不過最近收穫還不錯。
至少每個人都能喫飽了。
在我年輕時真的難以餬口。
回想起來,法斯特誕生時也是這樣。
村長欣喜之餘打開了村裏糧倉的大門,人人都喜上眉梢。
村裏孩子們不知道是爲了法斯特誕生而欣喜,還是因爲能喫得肚皮鼓脹而開心。
但是我終究無法接受建議。
因爲法斯特就要二十歲了。
就這樣把遺體放進棺材,埋進土裏最好。
金黃色的麥田。
至少在這思考結束前,不想與他面對面。
若無長女,就無法傳承領地。
口吐歉意。
雖是自己的孩子,也不能讓他來見最後一面。
「漂亮的一劍,法斯特。」
兩人雖然出言安慰,但我終究是錯了。
光芒刺眼。
牀上的我試着緩緩挺起上半身。
我如此想着。
人稱超人的存在稀世罕見。
並非淚水湧現。
「我想看看外頭。」
豐收啊。
當然了,法斯特沒有任何不對。
以及一同經營領地的村長。
我也沒有臉見他。
至少該學會起碼的護身術,我便要求法斯特握起小小的木劍。
手已經舉不起來了。
不懂如何與年幼兒子相處的我,想把教學當作簡單的遊戲。
生與死的分界,感覺已是那樣模糊。
「好的。」
馬上就要死了。
這是我下地獄的第一個理由。
「對不起。我一定從頭到尾都錯了。」
我請她打開木製窗板。
窗板雖然尚未關閉,上半身緩緩地滑回牀鋪。
這孩子是貨真價實的天才。
我的贖罪還不夠。
要我迎娶下一位丈夫。
感覺只要將腳踏進那一側,意識就會飛散到不知何處的遠方。
那種人物,我親眼見過的只有在領主更迭並繼承領地之時,前去晉見的安哈特女王陛下莉澤洛特一人,而且我也沒機會親眼見識她的實力。
世上幾乎沒有男領主,至少我從未聽聞。
法斯特意氣飛揚地向我挑戰。
如今領民已經毋須再害怕飢餓。
好想睡。
「是鬆懈的母親大人不好喔!」
單純只是死期將近。
我只好舉起枯瘦的手示意。
但是,我們之間只有法斯特一個孩子誕生。
當時所有人都反對。
這正是錯誤。
我一定會死。
「還不要讓他進房。」
我當時發自內心感到欣喜。
然而思考依舊持續着。
生活變得富足了。
「瑪麗安娜大人!我馬上去叫法斯特大人過來!」
丈夫逝世時,法斯特才五歲。
我賭上畢生辦到的,少數的成果之一。
村長與從士長也明白狀況,屢次向我勸諫。
他真心愛着我,光是憑藉這事實,讓我也能真心愛他。
從坐落在小山丘上的領主宅第,望見領地的田地。
若是在戰場上,那一招已經殺了我。
法斯特想必也不想見到我的臉吧。
馬上就要結束了吧。
在那瞬間我理解了。
體弱多病的我和已逝丈夫之間的獨生子。
也許我再也不要與法斯特見面比較好。
我瞠目結舌。
我想我應該勉強忍住疼痛,維持了笑容。
起初只是打發時間罷了。
無論如何,下一個孩子還沒誕生,丈夫就死於肺病了。
如果沒有女兒,就無人能繼承這波利多羅領。
雖然體弱多病,但是二十歲的我自認身爲騎士的能力未無不足之處。
身體內毫無一絲力氣。
那狂歡般的情景,我也無法分辨。
「夠了,讓我躺下。」
但超人真的存在。
但我強忍疼痛,開口稱讚他。
哎,要求孩子們清楚判斷也是強人所難吧。
背叛了我這樣的預料,他只憑單手就能使勁揮動木劍。
真是傷透腦筋。
我對兩人道歉。
站在我牀畔,過去共赴戰場的從士長。
我真心這麼想。
「對不起,我就要什麼都看不見了。」
即便註定落入地獄,就算死期將近,我至少應當持續後悔。
不知力氣輕重而給了我一擊的法斯特似乎不當一回事,因爲勝利而歡呼。
「啊啊。」
「論經營領地,領民也十分滿足。法斯特大人的能力,一切都拜瑪麗安娜大人的薰陶所賜。更何況瑪麗安娜大人不是爲了讓我們領民溫飽,帶領我們整理農地嗎?」
字字句句都很正確。
我原本想招架,肋骨卻紮紮實實地捱了一擊。
所以我真的傷透腦筋。
已經與赫爾格交接,過去的從士長爲我扶起上半身。
這年紀就算用雙手拿木劍,力氣頂多也只夠舉起來吧。
「法斯特,拿劍。」
這是貴族的義務。
「等等!法斯特!」
真是傷透腦筋。
法斯特是五歲幼童。
這是當然的。
不知是因爲丈夫身體虛弱,還是因爲我的身體虛弱。
我就這樣死了最好。
但是辦不到。
那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至於我則是體驗到肋骨龜裂般的劇痛,不禁單膝跪地。
雖然我的確毫無防備,但對於本次敗北沒有什麼不服氣。
犯錯的人是我。
丈夫雖是因爲金錢交換才被賣到此處,但真的是個善人。
「瑪麗安娜大人。法斯特大人現在堂堂正正地從事軍務。自從瑪麗安娜大人養大的法斯特大人開始率領領民,至今還沒有人在軍務中陣亡。」
視野變得模糊。
再說一次,世上幾乎沒有男領主,至少我從未聽聞。
但我卻打算這麼做。
因爲我的獨生子法斯特是天才,我便想將一切都交給這孩子。
簡直愚蠢至極。
一切都只是藉口。
只是妳不想迎娶新的夫婿吧?
將自己所有的自私,壓在男性的法斯特身上。
因爲這孩子是天才,想將自己的一切交給他。強迫他接受這種感情。
「──」
真令人想死。
不,馬上就能死了吧。
沒錯,我有下地獄的資格。
第一項懺悔結束了。
身爲貴族,無法爲領民實現貴族義務而懺悔。
思緒轉向下地獄的第二個理由。
祖先一代又一代漸漸累積起波利多羅領的信用。
全部毀在我手上。
事到如今,誰也不想和波利多羅領打交道。
鍛鍊兒子劍術,百般折磨他的「狂人瑪麗安娜」已經惡名昭彰。
只在領地內流傳就算了。
沒幾個女人會喜歡比自己更強悍的男人。
誰會想和這樣的我打交道?
我必須贖罪。
父母之罪即兒女之罪,即便家主更迭,也無法輕易抹滅過往的風評。
「母親大人。」
這些事對法斯特算得上什麼幸福嗎?
無論受到何種責備,都是天經地義的結果。
那雙紅眼並非銳利,而是顯得溫柔。
我試着壓抑那顫抖。
水滴落在我那隻剩皮包骨的手上。
更何況貴族間的關係不會隨着我死而結束。
每次爲了軍務趕赴各地,向封建領主出示王室發行的通行證時,無論是誰都擺出厭惡的表情。
心裏某處,也許還是渴望在臨死前見法斯特最後一面。
觸感粗糙,爬滿了劍繭與槍繭,溫柔的大手。
這種苦楚,我只覺得是我應受的懲罰。
理所當然。
在貴族社會上,不是每件事都能靠着家主更迭而獲得諒解。
是我毀了這一切。
咿──
那就是我對法斯特的一切所作所爲。
我真是個無可救藥的蠢人。
不過體格既不像丈夫也不像我。
我該做的事情,爲了法斯特該做的事情──
過去的從士長擠出了顫抖的聲音。
仔細看他的身體,甚至留有過去被我用未開鋒的劍砍出的細微傷疤。
「瑪麗安娜大人。我已經無法再忍下去了。我這就去叫法斯特大人過來,請您務必撐到那時……」
在我完成了法斯特的時候,纔想到這天經地義的道理。
如今我除了謝罪之外,沒有資格說任何話。
但是祖先受人侮辱令人難以承受。
實在是太高大了。
至今爲止,我連承認自己的過錯都辦不到。
我的孩子。
但是在安哈特這國家中,就只是一名其貌不揚的男人。
她說完這句話便想走出房間。
「法斯特。手。」
只是不會輸罷了,妳這蠢貨!
生下長女,爲了儘可能讓他能締結良好的婚姻,增強貴族關係,將法斯特養成一位端莊的男性。
血。
身高已經超過兩公尺,體重則突破一百三十公斤。
光是這三點,我會下地獄已是必然的結果。
第二項懺悔結束了。
在背地裏受人嘲笑,這我還能接受。
在一切都匱乏的領土上搜集書籍,向信賴的教會宗派要求提供知識,儘可能填補不足之處。
眼睛已經看不見。
這孩子原本應該有更好的未來。
而且還將之繼承給法斯特,我對此懺悔。
我雖然想這麼說,卻吐不出話語。
「對不起,法斯特。」
身爲超人的天生資質也是原因之一吧。
原來這人就是那個狂人的兒子啊。這般侮辱將如影隨形。
別這樣。
但是,生下他的人毫無疑問就是我,而且將他鍛鍊成這般渾身肌肉的體格,毫無疑問也是我的錯。
我感覺到凝固血塊般的物體,自喉嚨深處向上升起。
在我眼中,我敢說找遍世上也沒有在這孩子之上的男子。
日復一日鍛鍊他劍技與槍術。
會一直持續到法斯特的時代。
無法自制地,想呼喚這孩子的名字。
思緒轉向下地獄的第三個理由。
原因大概不是全在我身上吧。
於是,法斯特溫柔地輕撫我的臉。
我終於道歉了。
我明明就沒有這種權利。
更不是在兒子的寶貴肌膚留下滿身劍疤。
我想說些什麼,這隻因爲我的過錯而爬滿硬繭的粗糙大手,實在稱不上是男性的玉手,讓我傷心得小聲說道:
我──
我親手送他登上了誰也無法觸及的高峯。
所以他不會輸給任何人。
「法斯特。」
儘管身爲貴族不會說出口,但憑着視線就理解這般侮辱。
我盡心經營領地,並且也確實辦妥軍務,讓領民無從置喙。
容貌不似丈夫而是像我,我爲此有點高興。
法斯特將手伸到我的胸前。
法斯特也同樣在顫抖。
但是,貴族間的關係就沒那麼容易了。
而不是要他使劍弄槍。
把我的一切都給了他。
抽搐般嘶啞,有如嬰孩般。
「──」
我已經沒有時間了。
身爲貴族,失去了列祖列宗累積的事物。
不同於安哈特一般的男子,一頭剃短的黑髮。
我輕輕地用雙手握住那隻手。
有哪個貴族家願意結爲姻親?
在法斯特誕生時,我親耳聽見過的哭聲。
雖然領民僅僅三百,好歹也是個小領主,也許勉強還能招個貴族家的三女爲妻。
如果真要細數,肯定還有吧。
妳這傢伙──我瑪麗安娜爲了何種理由這麼做?
我被侮辱並不重要。
這樣纔是身爲貴族的本分。
法斯特站在我的牀畔。
但因爲我的緣故,貴族關係已經斷絕,更何況法斯特如此強悍。
第三項懺悔結束了。
我嚴格地澈底鍛鍊他。
時間已經不允許了。
但是我明白。
將這一切如水般吸收,再加上觸類旁通,法斯特毫無疑問成爲我的至高傑作。
也許我仍沒有真心懺悔。
原來這人就是「狂人瑪麗安娜」。
就算以體諒的角度來看,我的行動除了瘋狂外還是無以形容。
顫抖持續不止,但這並非單純來自我。
呼喚那名字。
我理解了這一點。
不讓他輸給任何人,甚至足以成爲安哈特的最強騎士。
啊啊,這聲音我曾經聽過一次。
我並非咳出,而是嚥下。
法斯特正在哭。
法斯特像個嬰孩般哭泣,眼淚滴落在我的手上。
怎麼了。
這孩子還願意爲我哭泣嗎?
我明明是那樣過分地對待他。
一次還不夠。
要再道歉一次纔行。
「──」
張開口,但已經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我。
我──
只要是爲了這孩子,下地獄也無所謂。
在我臨死之時,這孩子的一滴淚水落在我的手上,光是這件事,我就能笑着趕赴地獄。
我甚至配不上這滴淚珠。
一心只希望,唯獨這孩子一定要幸福!
我敢發誓,這孩子,法斯特•馮•波利多羅決不會違逆自己的正義與騎士道。
不同於惡魔般的我,畢生失敗的我,他真的是個好孩子。
所以了,神啊,求求您,眷顧這孩子──
意識逐漸轉弱,就此斷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