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話 愚者的過往
《貞操逆轉世界的處男邊境領主騎士》 · 道造 · 4331 字
女王大廳中只回蕩着卡塔莉娜女王的抽泣聲。
會演變成這樣實在出乎意料。
面對卡塔莉娜女王,我原本打算博君一笑。
我和瓦莉耶爾第二王女的搞笑互動。
從吟遊詩人口中聽聞的,卡塔莉娜女王與雷肯貝兒卿的往事。
模仿那往事,在卡塔莉娜女王面前上演這出戏碼。
「啊啊,和雷肯貝兒一起當採花賊,的確有過這件事。」
讓她因爲這段回憶而不禁莞爾發笑。
我原本打算奪得女王一笑,但出乎意料深深切入卡塔莉娜女王之心。
卡塔莉娜女王在這瞬間之前,似乎從未理解雷肯貝兒卿的深刻愛情。
我對此深刻地感同身受。
也許其實十分相似。
我和卡塔莉娜女王。
「啊啊……啊啊……啊啊……」
卡塔莉娜女王依舊哭泣不止。
瓦莉耶爾第二王女則驚慌失措。
站滿女王大廳的高級官僚,以及騎士們也一樣,無法出手相助。
不,唯獨一名老太婆走上前去。
她走近卡塔莉娜女王,對她開口說道。
也不知道今年已幾歲的軍務大臣,傳聞中維廉多夫最不可小看的老狐狸。
領主騎士教育的嚴格,我只視作理所當然的事而接納。
「我也認爲應該如此。」
「好啊。就聽你說吧。止住我的眼淚吧。」
「母親每次前往其他城鎮從事軍務時,總是會買伴手禮給我。盡是髮飾或戒指等物。」
「眼淚就是止不住。爲何我過去從來無法回報雷肯貝兒的愛情?」
「卡塔莉娜女王陛下。」
就算髮飾因爲兩公尺的身高而難以映入他人眼中。
生前究竟承受了多少痛苦。
「怎麼了,法斯特•馮•波利多羅?還有什麼話該說的嗎?」
明明知道母親體弱多病,不是嗎?
「你是在說我嗎?直到雷肯貝兒死後兩年才終於察覺她的愛情,你是指這樣的我嗎?」
除此之外已經什麼都不剩。
自然是在家中百般疼愛地養大。
那究竟讓母親多麼痛苦?
「是的。但當時的我無法理解寶貴之處。」
「吾母體弱多病,也許是自認難以再次產子吧。又或者是對亡父的愛情之深,讓她抗拒迎娶新的夫婿。雖不知是何種理由,但是她沒有這麼做。」
「在安哈特王國的文化中──」
「不知從何時起,母親在衆人眼中被視作懊悔過度而失去理智。與夫婿的親戚間不再往來,周邊領主也斷絕關係,無人想與她有瓜葛。最後安哈特貴族中再也無人與她打交道。」
赫爾格曾對我親口懺悔,就連她也曾經侮蔑瑪麗安娜大人,被一劍斬殺也沒有怨言。
更何況我擁有這具超人的身軀。
雖然母親從未置喙,但她也知道自己送的禮物全被送給領民們了吧。
若非如此,母親大人也許會在途中停止鍛鍊吧。
「請容我重申。這對母親來說算得上什麼藉口嗎?」
想必喫盡了苦頭吧。
母親大人的痛苦。
在母親過世後,我知道了一切。
在維廉多夫王國也一樣,十位新生兒中只有一人的寶貴男性。
「那只是你重視領民罷了。」
但我的話語不知爲何止不住。
難道不應該體恤母親的身體嗎?
母親送給我的禮物中,碩果僅存的就是十五歲時送給我,如今已無法以所有物來稱呼的愛馬飛翼。
「可以想見。」
「我剛纔說了,這是我的經歷。因此是我自己的往事。」
啊啊,母親大人。
但那可是母親給予的禮物啊。
「至於我在當時,認爲這般嚴格的鍛鍊是天經地義的事。」
「我一點也不理解,一點也不難受,只是理所當然般認爲,這就是身爲領主騎士應當接受的教育。」
無法得到旁人理解,究竟讓她多麼痛苦。
辛苦的其實是母親大人吧。
「……沒有迎娶新的夫婿嗎?我明白安哈特王國的文化。不能沒有繼承領地的長女。」
一個愚蠢男人的故事。
卡塔莉娜女王依舊淚流不止。
「你的母親瑪麗安娜,當時想必是真的欣喜吧。」
「在安哈特王國的文化中,這是明確的異常行徑。鍛鍊男人有何意義,實在太過嚴苛。也曾被人批評,妳難道就不疼愛自己的兒子嗎?」
「迎娶新的夫婿應是身爲領主貴族的義務。然而她卻沒有這麼做。」
感情漸漸激昂。
置身於此的愚者的往事。
生爲超人之身而驕矜自滿的蠢人。
「我全部分送給領民了。不像卡塔莉娜女王這般珍惜,如今母親贈送我的禮物已經什麼都不剩了。」
況且我就是殺死了雷肯貝兒的當事人。
「是的。」
我清楚回答。
至今仍無法擺脫後悔。
「可以容我簡單闡述自己的經歷嗎?」
不過。
人也已經過世了,事到如今也無法詢問。
「吾母名爲瑪麗安娜•馮•波利多羅。生下我這個長男,而後丈夫逝世,之後便終身貫徹單身。」
「一點也不。」
這也是自從士長赫爾格口中得知。
「希望能爲卡塔莉娜女王陛下止住淚水有所助益。」
因爲我有前世。
我依舊單膝跪地,只有抬起臉來。
就算戒指套不進長滿劍繭與槍繭的手指。
說不定還會觸怒她。或許這些只是多餘的話。
也許我接下來一句話都不該再說。
「無法理解母親的痛苦,不明白體弱多病的母親拖着那沉重的身軀,是如何一面忍受着撕心裂肺的痛苦,一面鍛鍊我。」
「經歷?」
「母親拖着那孱弱的身體,長年負起身爲領主和貴族的職責。對我的教育也毫不懈怠,年年參加軍務,恐怕從軍時還要承受其他貴族們的輕蔑目光。」
當時的我從來不曾想過。
豈止是惹她發笑,反倒害她哭了。
「然而,吾母瑪麗安娜並沒有放棄嚴格鍛鍊我的槍術與劍術。」
這就是我。
「卡塔莉娜女王,客人感到爲難。」
只是在維廉多夫讓男子學習護身劍術來鍛鍊體魄會更受歡迎吧。
「一個直到母親死前都無法理解其愛情的愚者的往事。」
「那是因爲洞悉了你的天賦吧。當時在世上僅此一人,相信你將來會成爲超人,成爲英傑。」
自己買給兒子的禮物,不知爲何領內的男人們欣喜地穿戴在身上。
「這難道算得上藉口嗎?」
「你的?」
這是何等不孝。
她用那甚至顯得自卑的語氣,回應我的話。
「遵命。」
但是,無論如何還是得和其他貴族打照面。
這是我自從士長赫爾格口中聽聞的。
我開始獨白,述說着往事。
得到了卡塔莉娜女王的許可。
也許會爲了將來有好妻子願意成親而辛苦奔波。
「不覺得辛苦嗎?」
一直以來深藏心底。
「當年我是何等愚蠢。有時,雖然只是偶爾,我甚至曾因爲勝過母親而天真地歡喜。用木劍打在孱弱的母親身上。真是愚昧。當時母親那強忍痛楚卻面露笑容的表情,至今仍歷歷在目。」
「是個好母親啊。雷肯貝兒自軍務歸來時我也會收到禮物。至今依舊珍惜地保管着。」
在那些時刻,其他貴族雖沒說出口但在心底嘲笑的侮蔑。
卡塔莉娜女王挪開掩面的雙手,抬起那張臉。
我回憶起來到維廉多夫前,從安娜塔西亞第一王女口中聽聞的情報。
但終究只是猜測,如今已經無法詢問亡母。
就算因爲前世的價值觀,使我避諱穿戴這些飾品。
「而後,母親開始教導我槍術與劍術。」
「是的,是異常的行徑。」
聽聞母親的軍務大多是單純的驅除山賊。
「啊啊,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母親大人究竟懷抱何種想法,如今我仍不明白。
我的母親的往事。
沒錯,我的往事。
那究竟多麼傷害母親的心。
愚蠢到讓人想死。
「吾母瑪麗安娜的身體,因爲對我的教育、每年的軍務,以及來自周遭旁人的侮蔑而日漸衰弱。在我十五歲時病倒了。」
「波利多羅卿,你──」
「卡塔莉娜女王陛下,現在請先聽我說。愚昧更遠在您之上的男人的經歷!」
我如此吶喊。
卡塔莉娜女王的眼淚已經止住。
取而代之般,眼淚自我的雙眼湧出。
「於是,又過了五年的歲月。在我二十歲時,吾母瑪麗安娜已經連濃湯都難以下嚥,身形瘦如枯木。」
我繼續說道。
如今再也沒有人阻止我。
「母親在病榻上臨死前的遺言是『對不起,法斯特』。就是我,我讓母親認爲自己對兒子強加了嚴酷的命運,讓母親死在後悔的自責之中。」
啊啊,究竟是爲何。
爲何我讓母親大人謝罪。
爲何會讓母親大人道歉。
我什麼都還沒──
「愚蠢的我,直到那一刻爲止,直到母親死去之時,從來不曾理解母親的愛情。只是天經地義般,因爲這份神賜予的力量而驕傲,卻不曾以這份力量孝順母親。」
母親病倒後,那五年是由我代替她從事軍務。
我能辦到的頂多只有這些,身爲繼承人的義務。
根本就算不上什麼。
「我真的將妳當作母親敬愛。是真的愛着妳。我就連這句話都沒辦法告訴她。」
聽見了細微的啜泣聲。
不過,這也已經結束了。
卡塔莉娜女王讓我的手握住花束。
「啥!」
「我們同樣愚昧啊,法斯特•馮•波利多羅。」
反倒顯得完全能接受這樣的發展。
「愛──單純索求回報的好意稱不上是愛。妳受雷肯貝兒卿所愛,而我受母親瑪麗安娜所愛。那兩人難道對我們索求任何回報了嗎?」
「我認爲存在。若非如此──」
起初博君一笑的企圖雖然落空了。
卡塔莉娜女王以手指拭去淚水。
「瓦莉耶爾第二王女。十年的和平談判,要接受也可以。」
「真的嗎!」
卡塔莉娜女王的淚水再次無聲地湧出。
「我是擊倒了雷肯貝兒卿的男人。」
「好的。那麼接下來請與瓦莉耶爾第二王女詳談。」
「我明白。」
我原以爲確實抓住了卡塔莉娜女王之心。就如莉澤洛特女王所說,完成了她口中斬心的職責。
我們能爲亡者做到的事情。
「可別小看雷肯貝兒,法斯特•馮•波利多羅。你以爲我在雷肯貝兒身旁待了多久?」
我不明白卡塔莉娜女王的想法。
啊啊,妳願意爲吾母哭泣嗎?
原本應當與卡塔莉娜女王談判的正使。
之後只要瓦莉耶爾第二王與她詳談即可。
卡塔莉娜女王快步走向我,在我眼前將禮品──玫瑰花束遞到我眼前。
我已將女王之心一刀兩斷。
那麼我這愚者的經歷也有了價值。
「不曾要求啊。」
「吾母克勞迪亞•馮•雷肯貝兒。希望你造訪她的墓地,並且由你親手獻上這束花。你有這個權利。」
瓦莉耶爾第二王女發出期待慘遭背叛的聲音。
「爲何?」
「遵命。」
至於我。
「我想,那不是太讓人傷心了嗎?」
「是的。但卡塔莉娜女王陛下,我同時也這麼想。」
我依舊單膝跪地,回答她的呼喚。
「已逝之人也許認爲已經足夠了。我是如此認爲。」
「驚動各位了。回過頭來繼續談判。法斯特•馮•波利多羅。和你要談的暫且到此爲止。」
卡塔莉娜女王坐在王座上,如此問道。
「這樣啊。」
「怎麼了?」
「也許世上有種愛,是在對方死後仍舊思念,藉此傳達給亡者。」
瓦莉耶爾大人面露燦爛笑容,如此喊道。
若非如此。
這纔是我們的目標,斬斷卡塔莉娜女王之心只是手段。
我原本是這樣想的。
「如果你沒有親自獻花,我會挨雷肯貝兒的罵。我如此認爲。」
我簡短回答。
「呃,到底是爲何?」
將視線轉向正使,卡塔莉娜女王言歸正傳。
卡塔莉娜女王指向我宣言:
「是啊,是真的。不過有條件。」
「法斯特•馮•波利多羅啊。原來你與我相同啊。」
是維廉多夫的貴族們細微的啜泣聲。
於是卡塔莉娜女王回到王座上,再度坐下。
那慘叫雖然響遍女王大廳,但維廉多夫的法袍貴族與騎士們紋風不動。
「法斯特•馮•波利多羅。」
「是。」
「讓我懷上法斯特•馮•波利多羅的孩子。這就是條件。」
於是。
自王座站起身。
「真的存在嗎?我們的心愛之人已撒手人寰。瓦爾哈拉與天國是那樣遙遠。」
同時。
卡塔莉娜女王爲何想要我的種?
我法斯特•馮•波利多羅毫無頭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