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話 玫瑰花蕾
《貞操逆轉世界的處男邊境領主騎士》 · 道造 · 4737 字
雷肯貝兒是個有時溫柔,有時嚴厲的人。
不,這並非事實。
真的有稱得上嚴厲的時候嗎?
無論是因爲訓練劍、槍與弓使得手長滿硬繭。
或是我因爲未開鋒的劍而受傷。
這些事情難道真的稱得上嚴厲嗎?
一切都是爲了鍛鍊我,在工作之餘抽空努力教導我。
雷肯貝兒啊。
我依然不懂妳的愛情。
儘可能回憶。
爲了回憶起初次見面時的往事,爲了回想而努力追溯記憶。
「我名叫克勞迪亞•馮•雷肯貝兒。卡塔莉娜第三王女。」
「就算成爲我的顧問,也沒有任何好處喔。」
十五歲的雷肯貝兒,以及五歲時的我。
目光銳利的老太婆,那位軍務大臣在場擔任見證人。
「請恕我直言,聽聞卡塔莉娜第三王女不明白何爲感情。」
「我懂得『道理』。」
「這樣啊。」
不知爲何,雷肯貝兒輕柔地拍了拍我的頭。
「那麼道理我接手繼續教您。在這同時漸漸學會感情吧。」
「哎,總之就試試看吧!」
「這樣啊。只有這樣嗎?」
莫名其妙的一句話。
簡直就像維廉多夫的未來得靠我們的肩膀扛起。
用盡努力殺掉那個無能的父親和姐姐,讓我繼承維廉多夫。
至於答案總是相同。
同時我也想起,軍務大臣從那時候就企圖讓我成爲女王。
在這個場合,我應該說出祝賀的言詞纔對吧。
「那麼就這樣決定了,從今天起是一家人。」
雷肯貝兒那雙有如細線的眼眸透出笑意。
「雷肯貝兒,恭喜妳母女均安。」
不。
「無異於姐妹啊。妳也是我的孩子。」
大概就是在這時期,我下定了這樣的決心。
那時我十二歲,雷肯貝兒二十二歲。
「喔,嗯,隨便妳要怎樣都好。」
「不曉得,這我也不清楚。」
不過換作是實戰,只會單方面被她宰殺吧。
其實是雷肯貝兒叫我早點過去露面。
對了。
我明明就說無法分辨了。
我這麼認爲。
「玫瑰花蕾。」
一如往常的,雷肯貝兒的疑問。
啊啊。
沒變得像我一樣,那是再好不過。
道理上能理解原因。
「所以我自認代替了他們,成爲妳的家人。討厭嗎?」
童年轉眼間過去。
事實是我成爲女王,雷肯貝兒成爲了英傑。
「這是我的孩子。名叫妮娜。妮娜•馮•雷肯貝兒。」
我繼續回想。
雖然事實上我也不會反抗。
牀鋪上的雷肯貝兒不知爲何身子向前傾,把臉靠向我。
很快地,雷肯貝兒憑藉其實力,在維廉多夫與周邊國家的戰事中無不立下功勞,每次騎士賽事──競技大會無不奪冠。
「請抱她一下。」
當時我十歲,雷肯貝兒二十歲。
「這孩子沒有成爲弒母兇手,我覺得很好。」
玫瑰花蕾。
大概是認爲反正我也不會抵抗吧。
就是玫瑰花蕾。
「只是?」
日子飛快過去。
靠着兩公尺二十公分的身高,那雙彷彿線一般細的眼睛從我背後探頭窺視。
或者該說開始單方面的殺戮。
躺在牀上的雷肯貝兒二話不說就將嬰孩遞給我,我接過那身軀。
沒有成爲這種存在,我覺得很好。
而雷肯貝兒當時已經在討伐遊牧民族上打響名聲。
「妮娜•馮•雷肯貝兒。妳要變強。像姐姐一樣。」
她如此問道。
因爲我受過雷肯貝兒嚴格的教育。
「有什麼感受嗎?」
沒什麼特別的。
「沒有。」
如此說道的雷肯貝兒輕撫嬰孩。
誰也無法抗拒。
我回憶起這些事。
「什麼也沒有。只是──」
但時間不斷經過。
「我並不是雷肯貝兒的孩子。」
招牌的細眼。
我和妮娜之間沒有血緣關係。
「差不多啦。我自認從妳五歲時就開始養妳了。因爲那父親和姐姐全都不中用。」
雷肯貝兒娶了夫婿,生下孩子。
我算得上強悍嗎?
「有什麼感受嗎?」
軍務大臣早在當初就已經料到這一切了吧。
按照常理,我如此評斷當時的我。
老太婆──軍務大人如此評論我。
對着不知爲何提振幹勁的雷肯貝兒,我興致缺缺地點頭。
雷肯貝兒不理會這一切,強硬地把我歸類爲家人。
誕生時殺了母親,被父親憎恨,被姐姐欺侮。
我因爲自己的顧問產子,在生產後隔了一段時間,造訪雷肯貝兒的宅第。
我終於想起來了,法斯特•馮•波利多羅究竟是指哪一件事。
「『感情』能學會嗎?」
就是個嬰兒。
她看穿了雷肯貝兒的才能,同時想對我施以教育。
妳有好好聽我說話嗎?
同時我也發現,啊啊,雷肯貝兒打從那時候就是雷肯貝兒了。
那是個嬰兒。
「卡塔莉娜大人,妳在看什麼呢?」
有時候不管我怎麼說,雷肯貝兒都會態度強硬地堅持己見。
雷肯貝兒都會如此反覆詢問。
雷肯貝兒面露非常遺憾的表情點點頭。
姐姐和父親毫無才幹可言。
身上完全沒有雷肯貝兒的影子,是個猿猴般的嬰孩。
雷肯貝兒以非常不能接受的態度如此說道。
如此擅自認定,無視我的意見而行動。
真想要永遠沉浸其中。
我的回答。
只要有任何機會。
哎,在這個年紀面對雷肯貝兒,十場練習賽中能拿下一場,確實應當自豪。
每次有任何行動。
「哦?」
「姐姐?」
往事總是數不清。
那位軍務大臣不時出現在我與雷肯貝兒面前,前來觀察狀況。
雷肯貝兒沒有死,我覺得很好。
不可愛的孩子。
「來,姐姐爲妳覺得開心喔,妮娜。」
而我有朝一日,將會在繼承決鬥上按照雷肯貝兒所說的,殺了姐姐,順便殺掉父親,成爲這個維廉多夫的女王。
無論任何人都承認其實力,不知不覺就成爲了騎士團長。
細眼。
「討厭與否,我無法分辨。」
雷肯貝兒已經漸漸穩固身爲英傑的地位,散發着不允許別人置喙的氛圍。
存在本身已經等同於單純消耗歲費的害蟲。
唯獨由我繼承,這國家纔有未來。
現在是由高級官僚以及母親的前顧問兼親戚的公爵勉強代理王室治理。
讓王位空着七年實在太久了。
靠着雷肯貝兒忙碌奔波,在政治、軍事與戰場三方面都發揮長才,並且擊退外敵纔有辦法維持下去。
特別是對抗北方的遊牧民族,沒有雷肯貝兒就束手無策。
所以我也希望她專心經營她的事業。
但雷肯貝兒卻說對我的教育尚未結束。
「這的確是玫瑰花蕾。」
「還不會開花嗎?」
「還不會開花。」
雷肯貝兒輕語。
接着不知爲何凝視着我的臉,輕聲說道:
「因爲還不到綻放的時期。」
「何時纔會綻放?」
「恐怕不會綻放吧。這顆不符季節的花蕾。」
雷肯貝兒輕吐一口氣。
她的氣息化爲白煙。
季節是冬季。
「在這溫度恐怕有困難。除非摘下來帶進室內。」
堅定地告訴我,妳會成爲女王。並且對我施以擔任下一任女王的教育。
「那個,卡塔莉娜大人。該不會──」
「繼續說。」
王宮爲我準備了所有生活上的必需品。
波利多羅卿如此猜想。
「你剛纔說,你知道我和雷肯貝兒引發過的騷動。因此纔會贈送玫瑰給我。我已明白你的意圖。所以我想問你。爲何那時雷肯貝兒會盜取玫瑰呢?」
哎,有膽識斥責雷肯貝兒的人,除了那老太婆也沒有別人了吧。
「欣喜得難以自制吧。我是這麼認爲的。所以她纔會偷摘了玫瑰園一角的所有花朵。不,雖然只是我逕自的猜測,我可以說下去嗎?」
這答案。
如果只是連同枝條偷走一顆花蕾,也不至於被拆穿,這樣就很夠了。
妳真的想帶走玫瑰園這一區的每朵花嗎?
「那個,雷肯貝兒?」
「怎麼了?」
「花無異於人類。如果環境有問題,就不會綻放。反過來說,只要環境沒有問題,花就一定會綻放。對,我會讓花朵綻放。」
在那時候,我爲何會對區區的玫瑰花蕾有所執着?
置身於胸前花束散發的花香中,我如此問道。
世上的一切都曖昧不明,異樣混濁。無論父親的憎恨或姐姐的騷擾,我都不在乎。
每個花蕾都美麗綻放。
仔細一想,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開心得如此激動。
如果這麼大陣仗,絕對會曝光吧。
我只是好奇,這顆玫瑰花蕾,不符時節的玫瑰花蕾,到頭來究竟會不會綻放而已。
「妳想親眼看見那朵花綻放?」
「笑容?」
我無法理解。
「雷肯貝兒閣下,當時也許想引出卡塔莉娜女王陛下的笑容吧?」
那一天,插滿了我房內花瓶的玫瑰花蕾。
不曾有過。
眼前的雷肯貝兒猛然抓住了我的肩膀,使勁搖晃我的身子。
聽完波利多羅卿這句話的瞬間
「咦?」
「先停一下。」
那並不會讓我感到煩躁,我只是成爲優秀的學生,默默遵從。
雖然如今已成派不上用場的廢品,我卻無法捨棄。
這對我的生活並沒有任何不方便。
究竟是什麼事,突然間驅策她的心,使她如此動搖?
啊啊。
「我聽聞是因爲卡塔莉娜女王陛下要求,雷肯貝兒卿纔會盜取玫瑰。」
雖然是王宮庭院種的花,也不能隨便偷走吧,雷肯貝兒。
「是。」
「原本就料到之後兩人會一同捱罵。本來就有覺悟,明知故犯。我認爲那──」
玫瑰突然被偷走,園丁也會傷腦筋吧。
仔細一想,當時的我爲何一直眺望着玫瑰花蕾呢?
我和雷肯貝兒因爲在宮廷庭院的玫瑰花園搗蛋而受罰,不知何時成爲我們的教育負責人的軍務大臣嚴厲斥責我們。
我想盡可能去理解,當時雷肯貝兒究竟在想些什麼。
啊啊,我想起來了。
開心?
「所謂的物慾,這種慾望也是一種感情。想必這讓雷肯貝兒閣下──」
從結果說起吧。
「這──」
這不合理。
這朵花嚴格來說雖然屬於王室,但並非我的私物。
有什麼好開心的?
但是,在這曖昧不明的世界,唯獨雷肯貝兒始終執着於我。
理應如此。
「我這就招集卡塔莉娜大人的親衛隊。所有人一起動手吧。」
「哎,雖然不太正確,但沒有錯。只是我沒想過她會偷走玫瑰園的一角。」
只要開口詢問,就能得到解答嗎?
※
雷肯貝兒以懷着決心的表情如此說道,但她突然間有所察覺般,緊張兮兮地問我。
究竟是爲何。
「法斯特•馮•波利多羅啊。」
「妳想看吧!妳真的想看吧!」
「卡塔莉娜女王陛下,您曾向雷肯貝兒閣下索求任何物品嗎?」
面對沉默不語的我,波利多羅卿繼續說道:
「偷摘整座玫瑰園一角這種愚昧的舉動,實在不應該,別做這種傻事,這類的笑容。」
自我心中某處,傳出了過去悶燒的一切頓時炸裂的聲響。
而是凝視着綻放的玫瑰的我。
雷肯貝兒以認真的表情問道。
回答我吧,法斯特•馮•波利多羅。
雷肯貝兒心意已決。
「呃,嗯。」
「就把這一區所有玫瑰花蕾的枝條,全部都偷回去吧!然後讓卡塔莉娜大人的房間開滿玫瑰花吧。」
「這樣啊。」
不可以隨便拿別人的東西,明明是妳這樣教過我。
花一點也不重要。
「不明白。」
「我想看看。」
不知她爲何欣喜至此,我受她的氣勢壓迫而點頭。
當時雷肯貝兒的行爲真的有意義。
波利多羅卿短暫沉默,隨後回答:
只要一朵花就夠了。
爲何會演變成這樣?
「啊啊。」
「既然這樣,我們就把花偷走吧!」
玫瑰花香。
「雷肯貝兒閣下大概是覺得開心吧。」
是猜測也無所謂。
「溫暖的房間裏一定會開出美麗的花朵。房間充滿美麗的玫瑰。真是美妙的光景。」
不,我想要的沒那麼多。
沒有。
「等一下,雷肯貝兒?」
原來真有意義嗎?
眉開眼笑,彷彿抑制不住心中喜悅。
我要波利多羅卿繼續說下去。
除此之外生活上不需要的雜貨,都是雷肯貝兒以禮物的名義爲我準備的。
「好,看我雷肯貝兒大顯身手吧!」
親眼見到花開?
在捱罵的當下,雷肯貝兒依舊嬉皮笑臉。
不,那時雷肯貝兒看的不是玫瑰。
然而。
「正是雷肯貝兒閣下的愛情。」
「您不明白嗎?」
浮現在腦海中的,是雷肯貝兒眺望着那情景時,那雙熟悉的細眼笑得開懷的模樣。
驚呼自口中自然吐露。
有個愚笨的蠢傢伙。
我按照道理這麼想。
「愚蠢。」
沒錯,既愚笨又愚蠢。
爲何如此愚蠢。
我爲何如此愚笨又愚蠢。
直到波利多羅卿當面對我說之前,我從來不曾注意到。
「爲何,爲何──」
爲何直到今日,爲何直到當下。
我從來不曾理解雷肯貝兒的愛情。
如今再也無法回報。
因爲雷肯貝兒已死。
無法回報任何人。
「啊啊,爲何我如此愚昧。」
嗚咽。
在王座上,眼淚滑落至胸口。
淚滴落在玫瑰花瓣上,有如清晨的露珠。
沒過多久,有如陣雨般,水珠一顆顆打落。
我不在乎旁人目光,當場哭了起來。
我伊娜•卡塔莉娜•瑪麗亞•維廉多夫,在這一天終於理解雷肯貝兒給予的所有愛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