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從士長赫爾格的回憶
《貞操逆轉世界的處男邊境領主騎士》 · 道造 · 4544 字
儘管當時我仍年幼,也記得那是村裏最大的慶典。
就是在法斯特大人誕生當天舉辦的慶典。
波利多羅領是個不到三百人,人人都彼此認識的小村莊。
爲了見剛出生的法斯特大人一面,每個領民都造訪了領主宅邸。
當然了,因爲我家代代擔任波利多羅領的從士長,出身這個家庭的我也不例外。
和一般的嬰兒相比,法斯特大人難得是個不哭不鬧的孩子。
上一代波利多羅卿,瑪麗安娜大人的第一胎法斯特大人是個男孩,將來想必會成爲傾國傾城的美男子──我的母親喝醉了,說得十分興奮。
儘管我們村莊稱不上富裕,但是因爲這個機會,村長也欣然打開村裏糧倉。
我們這些孩子也享用了豐盛大餐,填飽了肚子。
──不久之後,瑪麗安娜大人的丈夫因爲肺病過世,陰影籠罩整個村莊。
「這是領民全員的心願。瑪麗安娜大人,請您再找個新的夫婿。」
這是我那擔任從士長的母親提出的請求。
大家都知道瑪麗安娜大人有多麼深愛逝去的丈夫。
但這是迫於無奈。
若是沒有能夠繼承波利多羅領的長女,村子就無法存續。
母親深深低下頭時,我在一旁觀察瑪麗安娜大人的臉色。
「……」
至今仍然清楚記得那個深深苦惱的模樣。
身爲領主貴族的義務,以及對於無法忘懷的丈夫的愛,彷彿置身在兩者的狹縫之間深受折磨。
於是──瑪麗安娜大人的行徑變得有點古怪。
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瑪麗安娜大人呼喚那個名字。
還是希望不符常理的母親有所常識呢?
「咿──」
五官稱得上工整。
一次又一次被木劍毆打,甚至手持未開鋒的劍,全副武裝進行實戰演習。
難道她不疼愛自己的兒子嗎?
然而還是必須回答。
但是瑪麗安娜大人不理會任何人的建言,不停傳授法斯特大人劍術與槍術。
用小刀將只有一顆的蘋果切成兩半。
「像我這樣的男性騎士,難道只有我一個嗎?」
甚至是逝去丈夫的親屬們。
村長、已經自從士長退休的母親、法斯特大人,還有我。
保持戒備的同時,思緒飛向童年的回憶。
因爲我這句話而憤怒,或是因爲瑪麗安娜大人將自己培養成男性騎士而憤怒──完全感覺不到這類的情緒。
傳來一道聲音。
她的身體本來就不好。
我無法斷定是哪一種。
她開始教導身爲男孩的法斯特大人使槍弄劍。
不只是統治與經營的教育,還有折磨肉體的鍛鍊。
「這樣啊。原來如此。」
他的雙手滿是劍繭與槍繭,實在不像男貴族的手。
無論是村長還是我的母親。
但是──
那個聲音。
但是對於領民來說,他是位非常善良的貴族。
這樣反倒輕鬆。
瑪麗安娜大人用顫抖的雙手,握住那雙滿是劍繭與槍繭的手。
我因爲這番發言感到後悔。
我實在難以啓齒。
但是法斯特大人從未哭泣,只是老實地接受訓練。
這種事不是常識嗎?
蘋果。
法斯特大人靠近牀畔,瑪麗安娜大人現在已經連湯都喝不下去,變得骨瘦如柴。她溫柔輕撫他的臉龐。
瑪麗安娜大人以前離開領地從事軍務時,多少會買一點發飾或是戒指。
「那些髮飾或戒指,您不覺得可惜嗎?」
他是個不哭不鬧的男孩。
──法斯特大人也想自己享用一整顆吧。
我不經意地說了這麼一句,回過神來。
又或者是村裏男性與鄰近領地通婚,以及爲了領民迎接其他村莊的男性,會在這些時候全部分送出去。
就跟蠻族一樣。
大家都說瑪麗安娜大人瘋了。
「法斯特。」
然而──
「對不起,法斯特。」
「法斯特。手。」
瑪麗安娜大人已經無可救藥。
法斯特大人伸出滿是劍繭與槍繭的粗糙手指。
瑪麗安娜大人接着靜靜地──萬分平靜地說出最後一句話。
然後是躺在牀上,即將斷氣的瑪麗安娜大人。
然後他再度開口:
絕對不算醜陋。
「髮飾什麼的不適合個頭太高的我。至於戒指嘛。」
我雖然堅決推辭,但是法斯特大人說聲:「妳一定也餓了吧。」硬是把蘋果塞給我。
我是這麼想的。
面對如此溫柔的法斯特大人,我總是想問他一句:
「我還想問一件事。如果我身爲騎士有所活躍──」
即便我心懷繼承歷代從士長職務的榮譽,劍術與槍術的訓練仍舊艱苦。
雖然出身尊貴,真虧他能夠忍受。
看在我這個從士長眼中,有種正氣凜然的美。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
於是十五歲的法斯特大人開始代替她從事軍務。
衆人當然出言勸阻。
就在我如此懷疑之時,瑪麗安娜大人病倒了。
隔着門的寢室一片安靜。
現在法斯特大人正在與英格莉特商會在待客室裏商談。
我的母親會爲此欣喜嗎?
至於法斯特大人的外表也有了變化。
我和姐妹們共享一名丈夫而結婚,法斯特大人則是長成身高逼近兩公尺的青年。
總有一天那個孩子,也就是法斯特大人遲早會動怒,說其他男孩子沒人在做這種事,叫停這一切吧。
我無法理解法斯特大人的想法。
最後,所有人都放棄了。
──於是又過了五年的歲月。
就貴族男性而言,法斯特大人沒有什麼慾望。
我站在門前,保持戒備不讓任何人靠近。
當然了,對於身分高貴的法斯特大人,這種話當然說不出口。
也許是過度苦惱,導致她逐漸失去理智吧。
法斯特大人自從幼年起就對我等領民格外溫柔。
法斯特大人一心遵從瑪麗安娜大人的教育。
「蠻族──失禮了,聽說維廉多夫有,但在安哈特王國並不存在。」
期待法斯特大人能找個既強悍又優秀的妻子吧。
沒錯,就是蘋果。
「這下要與母親大人道別了嗎?」
我因爲可能侮辱了法斯特大人感到膽戰心驚時,法斯特大人輕聲說道:
經歷過幼年期的我,成長爲獨當一面的從士長。
這些男人都很高興,但是我感覺法斯特大人似乎愈來愈不像個男人,爲此傷心。
「蘋果──」
法斯特大人接受劍術與槍術訓練時,午餐總是會拿到蘋果當成點心,當時的他將蘋果分給我。
在執行軍務時,他曾對我提過奇怪的問題。
那張臉像是在這麼說。
如此呢喃的法斯特大人打開寢室的門。
十五歲就有一百八十公分。
──時光流逝,年齡增長。
他如此問道。
「您不覺得辛苦嗎?」
法斯特大人伸出手。
買自城鎮市場,並非訂製的戒指無法套進法斯特大人的手指。
與瑪麗安娜大人的永別之日逼近了。
瑪麗安娜大人握住那雙手,像是贖罪一般道歉的瞬間。
這些東西全都用在日常生活當中,例如自家領民結婚之時。
不知何時,我變得發自內心輕蔑上一代波利多羅卿──瑪麗安娜大人。
這是渴望失去理智的母親給予愛情嗎?
這時臥牀不起的瑪麗安娜大人終於開始咳血。
因此我曾經問過一次:
就安哈特王國女性的審美觀來看,身高稍微──不,實在是太高了。
既像是抽搐,又像是嬰孩抽泣,彷彿以利爪劃過衆人心頭的聲音。
那是難忍嗚咽的聲音。
法斯特大人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他無法壓抑情緒,一邊哽咽一邊開口:
「不是的。不是這樣。母親大人,不是的。妳真的誤會了。」
法斯特大人反過來有如贖罪一般搖頭。
他握緊瑪麗安娜大人的手說個不停:
「我一點也不覺得難受。這輩子從來不曾恨過妳。我什麼都、什麼都還沒辦到。還沒有報答妳的恩情。我應該與妳多說點話。我應該更──」
法斯特大人淚流不止,似乎不願承認眼前現實接連開口:
「我還沒有孝順妳。未免太早、太早了。我現在終於明白了,我是真心把妳當成母親敬愛──」
「法斯特大人。」
法斯特大人與瑪麗安娜大人彼此握住的雙手。
這是要分開雙方的手嗎?
不,更像是不讓雙方分開,我的母親伸手緊緊包覆雙方的手,輕聲說道:
「法斯特大人。」
我的母親想說些什麼,但是顫抖的舌頭無法編織話語,只能呼喚法斯特大人的名字。
瑪麗安娜大人已經過世了。
無法告知這個事實,我的母親只是一邊流淚,一邊不停呼喚法斯特大人的名字。
不需要別人多說什麼,握着那雙手的法斯特大人想必比誰都明白吧。
但是法斯特大人仍然對着瑪麗安娜大人的遺體說道:
以前的我只要面對貴族,每次開口都感到膽戰心驚。
我在那天第一次見到法斯特大人哭泣。
對於亡母的後悔真的數也數不清。
「真的需要王室與法袍貴族的人脈嗎?」
我這句話發自內心。
我閉上嘴巴,對於只能從中挑選老婆的自己感到煩躁。
我聽見法斯特大人的聲音。
「既然如此,就趁這次軍務──陪伴瓦莉耶爾第二王女初次上陣,順便找個還不錯的美女吧。」
「是,法斯特大人。」
「我究竟何時才能結婚啊?」
無論是誰都讓人感到厭煩。
從母親手中接過的領民、土地、波利多羅之名,今後非得繼續守護下去不可。
撐着不時臥牀的身體,母親教導我統治與經營、劍術與槍術等等,所有身爲領主騎士需要學會的一切。
她們之中真有人能承擔領主的責任嗎?我對此深深感到懷疑,同時移動到牀鋪,決定暫且小睡片刻。
「……和以前不一樣,妳也愈來愈敢講了。」
一想到母親因爲對我的教育感到後悔,最後在不該如此殘酷對待兒子的後悔當中逝去,就對自己的所作所爲感到想吐,讓人想死。
「英格莉特大人要離開了。幫她開門。」
「對莉澤洛特女王來說就是提供給替補的垃圾堆。」
「是。」
這是波利多羅領的從士長,身爲法斯特家臣的我的名字。
「明白法斯特大人魅力的女性想必很快就會現身。」
不過赫爾格的說法也有道理。
「赫爾格,妳進來一下。」
「……是不需要。」
「好的。」
數不盡的後悔。
「可是第二王女親衛隊──」
我一面祈禱,一面向法斯特大人徵求起身離席的許可。
他用難以分辨的語氣,對着待客室的空間低語。
話說回來,我本來就不該成爲第二王女顧問。
是那個喔?
茫然自失的法斯特大人不停流淚。
仰仗權力,老是想摸法斯特大人屁股的亞斯提公爵。
爲何愚蠢的我直到母親性命迎來終點之時才能理解呢?
我默默開門,低頭目送英格莉特大人離去。
我的直言勸諫的確有效。
如果可以,最好是足夠強悍的女性,讓法斯特大人不必再代替女性執行軍務,而且還要強悍到足以讓衆人認同她能繼承波利多羅卿之名。
「從第二王女親衛隊當中找人啊……雖然我想找能夠理解邊境狀況,武官的官僚貴族次女之類的對象。」
啊啊──
我單純是因爲直言勸諫對法斯特大人有益,因此不惜冒被砍頭的危險罷了。
同時我也明白,世上有種唯獨親子雙方纔知道,而且到了離別之時才能察覺的愛。
「嗯……是很方便沒錯。不過無法指望王室或是法袍貴族的人脈就是了。第二王女親衛隊幾乎都是被老家放棄的次女或三女,盡是些最低位階的終身騎士吧?」
真是的,世上衆人都沒有眼光。
我不由得語帶遲疑。
「好吧,也別站着。赫爾格,妳坐那邊吧。」
「我什麼都還沒……什麼都,還沒……」
這句話像是在問我,也像是單純的自言自語。
赫爾格。
我直言道:
「赫爾格。」
※
聽見法斯特大人開口,我進入待客室。
坐在椅子上的法斯特大人似乎在煩惱什麼。
法斯特大人以冷靜的表情如此回答。
爲此──
在我的心目中,世上只有法斯特大人稱得上尊貴。
之後會有其他從士送她到馬車那邊吧。
「英格莉特到底想說什麼?」
若是要我一語道破──
「請您務必這麼做。」
我打從心底不想與宮廷鬥爭扯上關係。
瞧不起男性騎士的法袍貴族們。
法斯特大人看到我坐下之後,像是抱怨一般開口:
儘管強忍身體病痛從事軍務疲累不堪,母親還是每年會從城鎮市場購買禮物回家。
我遵照命令,坐在法斯特大人面前的椅子上。
但是我不能真的去死。
「至於方便的對象嘛,不是有第二王女親衛隊嗎?」
只能說出這麼難堪的評語。
因爲我有前世的關係嗎?
「法斯特大人,我們早點返回波利多羅領吧。老婆就趁現在隨便找一個吧。事到如今不是挑剔的時候了。」
法斯特大人如此回答。
那又如何,混帳東西。
這是母親賜給我的寶貴身體。
法斯特大人如此開我玩笑。
把法斯特大人和我們派去送死的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