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請問要點什麼?」
《Lycoris Recoil 莉可麗絲》 · 朝浦 · 2.9萬 字
今天的LycoReco也平安打烊,雖然招牌已經收起來,還是有客人留在店裏。換作是平常,這種時候總是會召開桌遊大會……但是今天並非如此。
單純是米岡、伊藤、德田的工作尚未結束,進入延長賽。
話雖如此,時間來到二十一點時,衆人也已經準備收工。
伊藤已經完成線稿,上色則是以時間與體力問題爲由,全部交給美術設計解決,這樣就算完工。德田的原稿似乎也順利整理完成,已經送到編輯部與美術設計那裏。米岡則是認爲「合理判斷今天不管再怎麼努力也趕不上」,於是打從剛纔就愉快地隨便找人閒聊。
見到他的模樣,伊藤心想自己絕對不能變得跟他一樣。
「要開始嘍~嘿呀~~!」
「唔,千束……!咕!」
趴在榻榻米座位的伊藤發出呻吟。千束坐在她的背上,用手抓着她的下巴往上抬——也就是摔角招式裏的駱駝式固定。
然而千束放慢動作緩緩施力。對於一整天低頭工作而駝背的伊藤而言,這招出乎意料有效。關節和肌肉發出細微的啪嘰聲響。
「好——到此爲止——」
千束是個好孩子。畫原稿時願意當模特兒,見到自己畫的草稿會給予率直的意見,同時一定會給予讚美。面對截稿危機時不用特別拜託她,也會爲自己聲援、打氣,而且有時候還願意幫忙……在一切結束之時,還會像這樣幫忙舒展筋骨。
如果自己有兒子,肯定會用盡手段讓他和千束結婚吧。
「千束妹妹~接下來也幫我拉一下筋~」
米岡一邊品嚐大杯百匯,一邊說出這種類似性騷擾的發言。當然無人理會。米岡自己大概也沒有期待吧。
「不行——本店的按摩服務只提供給完成工作的人。」
千束隨口回應便走向德田。走到像是爲了安撫發疼的胃而飲用熱牛奶的德田身後,開始幫他按摩肩膀。
德田面露爲難的羞赧笑容。記得他說過自己今年二十八歲,不過看來還很純情。不,也許單純只是對年輕女生特別害羞而已。換成年紀差不多的對象大概還能表示開心,若是小孩子單純只是溫馨,但是二十八歲的單身男子與女高中生,這個年齡差距可說是雖然讓人不禁想多說兩句,但在現實當中也不是不可能的絕妙界線。大概就是因爲這樣吧。
「……順便問一下,德先生,上次說的
那個
呢?」
「啊~嗯,我已經
加進去
了。」
「真的嗎!最喜歡德先生了!謝謝你~!多給你一點服務~!」
從錦糸町搭上電車,前往自家所在的埼玉。
所以加奈也不是多麼醒目……她自己是這麼認爲。
然而這纔是她本來的模樣。
德田提出理所當然的意見,但是伊藤還是加以反駁:
加奈的低語小到似乎會被電車行駛聲掩蓋。她的手緊緊捏着揹包的底部。
「也許只是家裏有錢吧?有很多零用錢之類的。」
唯獨置身LycoReco的時間……唯獨能夠當加奈的時間,才覺得自己真的活着。
真要說的話,只不過是撒了一點小謊。
駝背又低頭,日益變長的下垂瀏海幾乎完全遮住眼睛,醞釀出莫名陰鬱的氛圍。
「如果真是這樣,應該會花更多錢在打扮上。畢竟是年輕女生。」
「完全沒問題!反倒是玩一下比較放鬆……話說各位,怎麼樣?來一場吧?就來玩一下嘛~!」
還可以再去LycoReco。冷靜一點,像平常一樣對話的話便一點也不奇怪。就和平常一樣,以加奈的身分去見大家。
伊藤說完之後,米岡不理會慌張的德田,雙手抱胸仰望天花板。
「別、別開玩笑啦,那個,這不是適合在開心的咖啡廳提起的話題啦。對吧?」
「……鄰居問我妳是不是都很晚回來。所以我說妳去東京上補習班。」
兩人滿臉笑容。好像一點也不在乎周遭的上班族,看起來是那麼開心。
「用不着特地去木內川原國中,東京都的學校多得是。那間學校雖然大,但並非多麼好的學校。」
所以沒事的。
「因爲你剛纔說了那個啊,一定是槍……或是最近年輕人之間流行的毒品之類吧?」
「餐飲費暫且不提,如果她是來上才藝班,父母會給交通費吧?」
電車奔馳。強行拖着加奈駛向她最討厭的世界。
電車的行駛聲中混雜細微的笑聲。看向聲音的源頭,隔着下班之後滿臉疲憊的衆多上班族,可以看見兩名女高中生。
「千束覺得呢?」
「撇開校規不談,實際上連燙直都不準的學校幾乎不存在。而且可愛就不用化妝,這是老一輩纔會有的意見喔。」
畢竟……她根本沒做什麼壞事。
伊藤笑了,米岡也跟着笑了。德田也面露苦笑,不知爲何唯獨千束顯得慌張失措。難道她當真了?
到底在說什麼?伊藤偏頭表示疑問。
「好了好了,追究他人隱私就到此爲止……怎麼樣,解散前要不要玩一下游戲?」
「……一定沒事的……」
「爲什麼?加奈妹妹,看起來完全……那個,該怎麼說,就是普通的女生吧?」
走進自己的房間,加奈豎起充當門鎖的板子,這樣一來便無法從外面進來。
正在褪下制服時,感覺到房外有動靜。是
那個女人
。
而且木內川原國中不在東京,而是在埼玉。雖然不算太遠,光是往返就得花上數百圓,移動也需要時間。
「如果真是這樣,每個星期過來的日子和時間都太不規律了。有時候我甚至懷疑她有沒有好好上學。」
千束露出傷腦筋的笑容,稍微笑了一下之後便繞到米岡身後,幫他按摩肩膀。
「那篇作品就選偵探,不……推理題材怎麼樣?」
埼玉一隅的大樓,這裏就是加奈的家。
那孩子似乎有些可疑。
「有!千束覺得『中分兩色魂
㊟
』比較好!」
伊藤提起今天的女國中生常客加奈。當時因爲工作太趕,伊藤一時之間沒有注意,但在工作結束的當下,便不由得回想起來。
如此說明之後,米岡提出疑點:
坐在吧檯的兩名寫手收拾筆記型電腦,米卡似乎是爲了讓大家在遊戲過程中能夠解饞,開始準備飲料與零食。
德田的話確實沒錯。那個女孩個性開朗,也很親近人,有時會不着痕跡地加入大人的對話,但是不會刻意發言,大多時候選擇傾聽,話題落在自己身上時也不會不懂裝懂……
年近四十的米岡似乎因爲這句話大受打擊,默默低下頭。
於是米岡明顯恢復精神。這下究竟證明他依然年輕,又或者是上了年紀的——好色大叔……究竟是哪一種呢?伊藤開始認真思考。
「哎,也是啦。在開心的和風咖啡廳LycoReco裏,確實不適合詭異的話題……啊,對了,一說到詭異我就想到……」
「她的錢是從哪裏來的?」
她們似乎注意到加奈的視線,瞄了這邊一眼。接着又看向搭檔,相視而笑。
這麼一來伊藤也不禁覺得歉疚,同時想到自己再過不久也會步入那個世界而感到恐懼。於是連忙將話題拋向千束。
既然來到東京,卻依然穿着鄉下——雖說是埼玉——國中的水手服,鞋子也是白色運動鞋。如果只有這樣就算了,長到快要蓋住眼睛的微翹瀏海。髮色當然是黑色。幾乎沒有化妝。也沒有美甲。應該裝著文具的書包是沒有牌子的揹包。就特地跑來東京玩的女孩子來說,私人用品顯得有些土氣。
「她們在處理其他工作。所以這次只有在場這些人,大家一起開心玩吧。」
不過沒事的。現在的自己沒問題。只要有那個打算,大概就沒什麼好怕的。
好啊來玩!米岡頭一個響應,其他人雖然都覺得有點不安,但是沒人吐槽。如果編輯這時在場,大概會一腳踢飛他。
「糟了……糟糕糟糕……」
因此加奈一如往常,冒出不愉快的心情。
(注:日文原名爲《まっぷたツートンソウル》,由本作作者擔任劇本的桌遊)
雖然自稱加奈,其實真正的名字是堅香子。
不會追問加奈究竟去哪裏,做了什麼,加奈也不希望有人多問。
「那個……爲什麼要報警抓我?」
「啊,可是最後還是要由客戶決定,我沒辦法保證喔。」
- 1 -
「也許是校規比較嚴格之類的。況且她還年輕,本來就可愛所以不需要化妝。現在這樣也已經非常可愛了吧?」
如果只是這樣,那還不至於介意。伊藤只會覺得她的個性就是這樣吧。雖然有點太過乖巧懂事,不過在她這個年紀,人自然會掩飾原本的自己,想給別人成熟的印象吧。
「既然要玩就叫上胡桃妹妹一起吧。還有……瀧奈和瑞希小姐……今天好像不在,她們休息嗎?」
……很可疑。
逃跑似的離開LycoReco之後,在錦糸公園傻傻坐了好一會兒,時間已經來到二十一點。雖然對國中生來說很晚了,不過往返在埼玉到東京的電車上,多少有些同年齡的學生,比方說有不少人就讀東京的私立學校,或是特地去東京的知名補習班。
「千束,妳先稍微休息一下。妳現在應該是休息時間。」
打扮得漂亮時髦,
好像很厲害
。不但身材好,化妝也很用心,手裏拿着加奈也認得的名牌包。和自己是不同世界的人。
「……放妳們一馬。」
雖然有幾個在意的地方,不過伊藤最在意的還是一開始提到的金錢。
LycoReco咖啡廳絕非價格高昂的店家。儘管如此,甜點搭配飲料,最便宜的組合也要一千圓左右。不可能像國中生在放學回家路上買零食一樣時常造訪。
如果有這麼多錢能花,與其用在喝咖啡,應該有更多優先的東西。至少伊藤是這麼覺得。既然三十多歲的伊藤都這麼想了,現代年輕人更加這麼覺得吧。
比方說名字。
「連德田先生也成爲罪犯之一了。我們的交情還真短暫啊。」
加奈抱着揹包的手不禁用了點力。感覺被嘲笑了。感覺被瞧不起了。不,實際上大概真的是這樣吧。沒有證據,但是如此相信。
搶先將遊戲盒子拿過來的千束馬上開始檢查道具,同時低聲說道:
木內川原的制服竟然……不,原本以爲只看水手服分不出是哪間學校。更何況她無法穿着便服走在東京街頭,或是造訪LycoReco,因此沒有其他選項。她沒有什麼衣服,其中也幾乎沒有穿到東京也不會丟臉的打扮。即使有,老是穿同一套肯定也會招來注意,因此——
面對伊藤的疑問,千束微笑說道:
「這樣啊——原來德田先生就是藥頭啊——居然用這種東西收買我們的千束妹妹……這下無法原諒喔?」
這個世界到處都教人感到窒息。
「我沒畫過這種內容耶。找靈感和想劇情都不容易……怎麼這麼突然?」
「話說伊藤老師是不是說過下次要畫單篇故事?」
「糟糕……一時大意……糟糕……」
看到米卡從店裏現身,千束用力舉手。
就算真的來了,也不可能調查她平時的生活。
所以伊藤介意的並不是那個,而是更加現實的問題。
這是LycoReco最近新買的桌遊。千束比較偏向體驗新遊戲,而非反覆重玩喜歡的遊戲。特別是這款桌遊屬於不要求動腦計算,而是憑感性決勝負的類型,她也比較擅長。
「我懂了。家住東京這邊,學校在埼玉。解決!」
「居然必須報警抓熟人……真是教人難受啊。你認識當刑警的阿部先生吧?要不要先自首啊?」
如此心想的伊藤視線瞬間飄向米岡,看來對方也有同樣的想法,兩人視線交會。隨後對着彼此輕輕點頭。
嚴肅的姓氏搭配土氣的名字,構成討厭的姓名。父母強加給她,第一個不想要的禮物。
米岡拍了一下手說道:
只不過待在房裏時沒問題,但在外出時當然無法上鎖。所以重要的東西只能隨身攜帶。
- 2 -
「嗯,因爲要刊登在季刊雜誌,編輯有跟我提過。怎麼了嗎?」
身穿木內川原國中制服的少女將揹包抱在懷裏,低頭走在夜晚的路上。
不過,現在還沒問題。伊藤說她只是以前住在那邊……那個人應該不會過來調查。
儘管到家時間已經將近二十二點,家人也不會過問。
與出現在LycoReco咖啡廳的她判若兩人。
「只是覺得伊藤老師或許意外適合。」
來回車程一個小時以上,光是過來LycoReco再回去,就得將近兩千圓。
意思是妳就這樣告訴別人。用不着明說,加奈也明白。反倒是沒有因爲鄰居的目光而叫她早點回家,已經讓加奈感到慶幸。
「……知道了。」
加奈回應之後,女人便離開了。
類似後母
的女人。母親在三年前拋下家庭離開,她來到這個家也是三年前。就這麼住了下來,不知何時開始用起同樣的姓氏,不過戶籍上有沒有修改,加奈也不知道。
理性可以理解她不是壞人。
她只是忽視加奈一般避免干涉,沒有更進一步的舉動。每天在桌上擺一千日圓當成加奈的午餐錢與零用錢。無論就正面還是負面的角度來說,都是把加奈當成毫無瓜葛的外人。
她對加奈的厭惡,大概就如同加奈所感受到的,但她應該已經妥協了。是個大人。
然而加奈終究辦不到。畢竟在母親消失之前,這個女人就與父親有所關聯了。若要問喜歡或討厭,當然是討厭,竟然要這種傢伙在家中一起呼吸,共用浴室和廁所,實在不快。
加奈想念母親。然而母親想必不這麼認爲吧。自己沒有做錯什麼事,母親卻二話不說拋下自己,逕自離開了家。
但是,如果她還在的話……也許還能向母親訴苦,能請她帶自己爲了
那件事
一起去警察局。或許就能解決了。一想到這裏,就感到非常難受。
於是,一想到讓自己陷入這種心情的理由之一,就是現在家裏的那個女人……加奈就無法不討厭她。
所以她纔會列在名單上的第四號。
然後父親是第五號。
- 3 -
搭電車前往木內川原國中上學。
原本想讀離家近的國中,但是因爲在升學前母親離家,周遭的目光讓她很難受,因此刻意挑了有段距離的木內川原國中。
木內川原國中是間相當大的學校,除了加奈之外多少也有學生搭電車上學。所以爲了避免遭遇認識的人與打招呼,以及隨之而來的難受沉默,加奈搭車時偏好比其他學生更早的時間帶。
車廂內一如往常空曠,因此她坐在長椅邊緣,抱着揹包。
胃莫名沉重。加奈一點也不想上學。
可是非去不可。
只是偶爾一次的話還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次數多了之後,自稱「關懷學生」的班導石原就會造訪家裏,過去的經驗已經讓她十分明白。接着編出一篇「因爲複雜的家庭環境而不願上學,但身爲班導希望能予以扶持,盡最大的努力讓學校成爲令人安心的環境……」這番自說自話的故事寫在報告書裏交給教務主任,簡直是腦袋有問題的前高中球兒。
自己根本沒在打電動。石原總是擅自將他人分類,歸到那個愚蠢腦袋裏數量稀少的類型裏,然後自以爲理解一切。腦袋空空。
「……放學後,別忘了喔。」
一個不小心,好像就會變成被壓爛的番茄。
加奈不由得站起身來。雖然乘客不多,附近還是有其他人。
店長米卡正是理想中的大人。溫柔又心胸寬大,而且感覺起來總是關注着自己。若要描繪理想的父親,大概就是他吧。
溝隱拿着手機,將熒幕轉向她。畫面上的人是渾身赤裸被壓在地上的加奈。
胡桃則是不可思議的孩子。雖然年齡不管怎麼看都比加奈還小,但是腦袋很靈光。也許正是如此,在需要計算的桌遊方面極爲高超,但在依靠直覺與判讀別人感情的遊戲就時常出錯,這點很可愛。最重要的是最初製造加奈融入LycoReco契機的人就是她。是胡桃用一句「要一起玩嗎?」邀請加奈一起玩桌遊。感謝不盡。
肌膚黝黑的石原一大早就滿身汗臭味,一臉開朗的笑容站在校門前等候。加奈微微低頭走了過去。
來自世界的強大壓力彷彿要擠扁自己。
呵呵呵。溝隱笑了。
加奈已經沒有任何選項。懷裏的揹包被她緊緊抱到發皺,還是點了頭。
加奈抱緊揹包,換乘回程的電車,前往木內川原國中。
「啊——妳都搭這個時候的車啊。香子,早安。」
「早安啊?香子。」
已經好幾年沒聽到如此令人欣喜的話語了。
她對都會沒有特別的憧憬。單純只是喜歡誰也不認得自己的場所。換成鄉下也無所謂,但是那種地方總是會敏銳察覺外地人,所以她喜歡東京。
溝隱的語調有點變了,打開手中的手提包。
忍受作嘔的感覺,任憑車廂搖晃。不知不覺又過了好幾站。但是因爲原本就搭了比較早的車,只要換乘快車還是能夠趕上吧。
正如同大衆心目中對資優生的形象……這就是溝隱瑠璃。
因爲待在LycoReco的加奈纔是自己真正的模樣。現在這個只是虛假的自己。所以在那間店裏,自己說起話來十分自然。在這裏一開口就語塞。
瑞希則讓自己不禁希冀,如果有這樣的姐姐或親戚該有多好。適度的隨興對待,加奈從沒遇過明明年紀比自己大,卻能輕鬆交談的人。雖然個性的確有大而化之的地方,不過加奈覺得她是在背地裏解決LycoReco各種麻煩的可靠存在。
溝隱的細語糾纏着加奈。感覺好噁心。
「要是我太無聊,也許會把這張照片上傳到網路喔。」
然而唯獨噙着淚水的眼睛照得一清二楚,讓人壓在地板上的裸照,實在無法忍受。胸前和大腿上的痣,知道特徵的人應該都認得出來吧,更何況寫有名字的運動服也被拍進照片裏,簡直糟糕透頂。
「喔!堅!早安!怎麼啦,打電動打太晚嗎?差點就遲到嘍,哈哈哈!」
她站在坐在長椅上的加奈面前,面露微笑俯視。微微眯起的眼睛後方藏着惡意。
「不下車嗎,香子?會遲到喔?」
「什麼?香子?我聽不見喔?啊,順便把聯絡方式一起貼到找乾爹的網站吧?」
提不起勁。但是如果不去上課,石原就會來家裏。別無選擇。
「……早、早安,溝隱同學。」
面對初次見面的加奈,就像把她當成親戚家的孩子一般對待,在加奈離開時,則像是朋友一般送別。而且那絕非出自工作需要,或者是同情可憐的加奈。
——一定要再來喔!我會等妳!
「……今天,有事……」
「什麼事?」
溝隱的笑意更深了。彷彿是隻怪物。不,這個女人就是怪物。
「我啊,一直想和香子關係變得更好喔。但是我這個人有點笨拙……妳也常聽別人說吧?面對喜歡的人就會忍不住想惡作劇的,
那一類
。」
大家都是很棒的好人。但是硬要說誰最棒的話,果然還是千束。
加奈更用力地抱緊揹包,縮起身子。就像昆蟲試圖保護自己的模樣。
加奈也知道若非有什麼大事,照片應該不至於外流。爲了保持自己的優越地位,重點在於只有自己持有這張裸照,若是外泄警察也會有所行動吧。這樣一來將會成爲鐵證。
但是對方想必不會放過自己。只能回答了。
……不,不是這樣。
加奈一次又一次叮嚀自己,壓抑着彷彿即將爆炸的心靈。
電車行駛的聲音聽起來格外響亮。氣氛凝重。
溝隱有事沒事就會對她秀出這張照片。見到她的反應,那張漂亮的臉蛋欣然而笑。
「別這樣……」
一點也不想回答。只想忽視。想去其他的世界。
加奈不知道自己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是打擊呢?抑或是絕望?無論何種表情,似乎只是讓溝隱感到有趣。她的笑意更深了。
她不認爲東京會有自己的歸宿,但是她有種感覺,東京允許任何人待在這裏。
就像現在這樣。
這張照片是在體育課更衣時拍的。先是被她用手機拍下更衣時的模樣,爲了奪下手機刪除時,反倒被溝隱的朋友制服,內衣褲被扒光後,在衆人笑聲環繞下再次被拍照。
所以不是現在。現在還不行。還要忍耐……
那間咖啡廳太棒了。
溝隱瑠璃是名單第一號。之前她那兩個壓住自己的朋友則是二號和三號。
溝隱一邊笑了幾聲,一邊走出車廂。
多虧如此,加奈幸運地邂逅了LycoReco咖啡廳。
溝隱也不是笨蛋。她是懂得算計得失的女人。不過自己一旦反抗,她應該會給其他人看吧。已經給別人看過的可能性更高,而且如果全力反抗……到了最後關頭,不知會發生什麼事的恐懼時常揮之不去。
玄關前方手拿着垃圾袋與夾子的溝隱與兩名朋友,看着加奈面露微笑。
雖然毫無疑問是個美人,但是可愛這兩個字更加貼切。在與她相遇之前,加奈從不曉得世界上竟有如此有魅力的人。
光澤亮麗的黑色長髮。散發清純氛圍的臉龐。白皙的肌膚。雖然只是國中二年級,有如模特兒的修長體型曲線看起來有如高中生。只見她以端正的姿勢雙手拿着皮革手提包。
雖然只是個想飾演熱血教師的人,但是這類傢伙大多挺麻煩的。往往自以爲能力高人一等,同時又有多餘的行動力,因此更是棘手。
如果只是過去那樣鄙視、嘲笑、推擠,她都覺得無所謂。雖然不願意,不過還能忍受。和家裏有陌生女人的生活相比,終究好上
幾分
。
加奈以畏縮的動作抬起視線,只見溝隱擺出和剛纔完全相同的笑容俯視自己。
現在
動手
也可以。不過一旦開始就得一鼓作氣。
雖然不知真假,加奈甚至聽說他曾在其他學校引發暴力事件,因此被趕出校園。反正一定是爲了飾演熱血教師,模仿昔日的電視劇情要求不良少年排排站,依序打耳光吧。
加奈背對所有人走進校舍。
「抱歉喔,因爲香子有些不知好歹嘛……今天能去玩吧?我們是朋友吧?對吧?」
加奈從以前就喜歡去東京。
真的很美好。
「……該怎麼說,那個,只是有點事……爲什麼!」
「要不要去東京玩?」
這是妳想對同班同學動粗的懲罰。爲了不讓妳使用暴力,必須有東西能制止妳。她是這麼說的,而且沒有人試圖阻止她們。其他同學要不是避免淌渾水而早早離開更衣室,就是在遠處圍觀發笑。
「哎呀,早安,香子。」
石原總是自稱站在學生那一邊,要是當着他的面說明當前班上的狀況,究竟會露出什麼表情呢?
將零用錢兼午餐費的一千圓存起來,帶去東京花。
沒事的。這種事我已經習慣了。之前不是都忍住了嗎?
別開玩笑了。要動手就快動手。加奈很想這麼說。但是又該對誰開口?到底該反抗什麼?這個痛苦究竟是什麼?
否則可能無法抵達名單的 第五號 ( Last ) 。
實際上腦袋也比其他人好很多。家世優秀。祖父似乎是政治家,父親則是當地無人不知的不動產公司老闆。
然後是瀧奈。就某種角度來說,她是加奈的理想。認真又可靠,無論面對誰都毫不畏縮。工作起來動作俐落。不像自己一樣滿頭翹發,她是有着美麗黑色直長髮的美人。而且完全不像某人那樣眼裏深處藏着邪惡。給加奈的印象有如打磨鋒利的日本刀。話雖如此,偶爾顯露笑容時的可愛,即便身爲同性的加奈也不禁小鹿亂撞。
隨口瞎說的謊言。令人作嘔的用詞。一切都是這麼醜陋。
直到幾天前
都在絕望之中一直忍耐至今……
- 4 -
這樣說不定還比較輕鬆。只是世界總是拖泥帶水,不願意一口氣壓扁自己。維持着最讓人感到痛苦的力道,擺出施捨的態度表示這叫溫柔,這叫善意。
「請……不要這樣。」
只不過這條細線的彼端絕對不是極樂淨土。而是地獄。但是那也無妨。只要能讓自己擺脫這個世界就好。
「啊,對了!在這裏遇見也是個好機會……欸,香子,那個,今天會比較早放學對吧?放學後有空嗎?偶爾也一起去玩嘛。」
加奈甚至聽聞她的男朋友是個很可怕的人。
「一定很重要吧……比和我玩還重要。」
身體不禁抖了一下。抬頭一看……不出所料,溝隱瑠璃以理所當然的態度站在眼前。
大概不是壞人。單純只是蠢,而且造成他人麻煩而已。
「堅也別老是打電動,要不要偶爾也像溝隱她們那樣參加志工活動啊?既健康又能增加朋友,而且老師還能幫妳加點申請分數喔,哈哈哈哈哈!」
「……什麼事……呃,那個……」
單純只是像個普通朋友……
然而現在有了莫大的希望。
載着低頭顫抖的加奈,電車再度出發。所有車廂裏應該都沒有木內川原國中的學生。
加奈抱緊揹包。如今唯有這個揹包是生命線。爲了拯救自己而垂到眼前的蜘蛛絲。
簡直就像小狗一樣。當她一出現在外場,一定會向店裏所有客人打招呼,有時也有客人找她攀談,大受歡迎。有如青春洋溢與親切可人的代名詞。
無法呼吸。
加奈低臉顫抖,溝隱面帶微笑。電車載着兩人駛進木內川原國中所在的車站。
加奈低下頭。在LycoReco要扮演別人明明那麼簡單,平常卻不懂得如何撒謊。
加奈把這句話當真,下週再度造訪時,千束仍然清楚記得加奈。坐在自己身旁,陪自己隨意閒話家常。是段幸福的時光。
雖然加奈話中參雜許多謊言,但還是開心……與她的對話真的十分開心。加奈第一次知道與人對話竟然這麼開心。
如果千束是同班同學……想必每一天都能過得更開心,學校生活也會豐富到自己細瘦的手臂無法環抱的程度吧。
加奈覺得千束擁有讓人幸福的力量。
而且她不會犧牲自己。雖然以自己爲優先,同時讓周遭旁人一起幸福……就是這種人。
所以待在一起從不覺得討厭。
當她爲自己做了什麼,不會覺得歉疚,讓人能發自內心道謝。
所以在她身旁……聚集在LycoReco咖啡廳的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幸福。臉上掛着笑容,態度從容不迫……即使面對自己這種人也以理所當然的態度接納。
只要到了店裏,就有屬於自己的位子……她讓加奈有這樣的感受。
所以每次搭上前往東京的電車時,內心總是雀躍不已。一想到能夠再次造訪那間咖啡廳,每天不喫午餐也不覺得難受。爲了多去一次,忍耐不買多餘的東西也沒問題。節省車資也無所謂。
前往東京的電車原本應是如此開心……但是今天不同。
坐在加奈旁邊的溝隱瑠璃一臉無所謂的表情。待在表情陰鬱的自己身旁,想必非常惹人注目吧。就連每個走進車廂的乘客都不禁看她一眼。
前往東京的電車。今天只能感覺到厭惡。
雖然只是數百圓,但是這筆車資還不如丟進水溝比較划算。痛苦。難受。如坐鍼氈。噁心作嘔。
而且還不曉得下車後究竟要做什麼。
當然不可能到了東京當場解散。她肯定有其目的。
那肯定是加奈討厭的事,而且想必會花錢。她不認爲溝隱會出錢。一想到說不定還得幫她付錢,她已經事先將皮包裏的鈔票幾乎全數抽出,放進裝有重要物品的揹包
雙層底板
之間的祕密夾層。
在溝隱的催促下搭上電車,然後下車。下車之處……正是錦糸町。
加奈不由得深感不解。
感覺有如被人穿着一雙髒鞋闖進自家客廳。
「他是這裏的侍者。用不着在意,就當他不在場就好。」
「可、可是……我、我那個……」
門脇大嘆一口氣。
「我……沒辦法。對、對了,這個很貴吧?這種茶。所以……我家,沒什麼錢。」
按下按鈕後,電梯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抵達,電梯門開了。
一點也不想讓那些傢伙端出來的東西進入自己體內。無法忍受這個成爲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所以只是裝出喝的樣子。
加奈把一直攬在懷裏的揹包擺到腳邊。不想放到太遠的地方。現在唯有這個揹包是自己的支柱。
「我、我、我又沒喝。我只是假裝喝而已。」
加奈無法忍受,從溝隱的臉挪開視線。這時加奈突然間注意到她剛纔喝的茶杯。
「這……這樣就夠了吧。還是剛剛說的價格是騙人的?」
在溝隱的催促下,加奈走向陽臺。
裏面似乎是普通的玄關。因爲有拖鞋,加奈便換上拖鞋。
「——呀啊!」
大概是注意到加奈她們來了,年約二十來歲,笑容溫和的高個子男人從沙發站起身。
「啊,對了!之前那張照片,我就刪掉吧。好不好?這樣一來……妳就願意當我的朋友了吧?」
室內擺設看起來都頗爲昂貴,擺着好幾張一看就知道很軟的大沙發。
「就算是這樣……妳還是得付錢。入場費,這樣講妳也不懂吧?哎,簡單來說就是進門就要付錢。規定就是這樣……咦?怎麼樣?妳想當罪犯嗎?」
「特別是
第一次
可以拿到很多喔。太好了。」
她把其中的大部分都丟在桌上。
加奈瞬間有種彷彿遭遇地震的恐懼。
加奈原本懷疑是否加了瀉藥,但是溝隱二話不說就喝了同一個壺裏倒出來的茶。態度冷淡的侍者也默默回到廚房。
「……那個,這裏是……今天,要做什麼……」
該怎麼辦纔好……
溝隱邊笑邊操縱手機,急着想找出那張照片。加奈想在她威脅之前先離開這裏。
加奈有如反射動作把手伸進自己的揹包。
不過她沒有喝。
從沙發上起身,連忙抱起揹包。
還是咖啡比較好。她用杯緣壓住險些冒出這句話的嘴脣。
每天不喫午餐,該買的東西也不買,好不容易纔存下來的——爲了造訪LycoReco,屬於加奈的所有財產。
有如銀色牆面的地方打開,剛纔待在廚房的侍者送來玻璃茶壺與茶具組,並且爲加奈倒茶。
「……這裏不是店。」
加奈朝着玄關跑去,踢飛腳上的拖鞋,拎起自己的鞋子直接跑向電梯。
加奈連忙抱緊揹包離開,接着拉開反光鏡的玻璃門……然後伸手捂住嘴巴。
這種差異是怎麼回事?
坐在一旁的溝隱的視線教人不舒服。美麗的臉龐明明露出微笑,不知爲何視線冰冷得有如蛇蠍。是因爲自己感到厭惡纔會看起來如此嗎?
加奈把手伸進揹包的底板之間——祕密夾層裏拿出好幾張皺巴巴的千圓鈔票。
這裏的沙發比加奈過去曾經坐過的任何沙發都要柔軟。感覺身體會陷進去。但在逐漸變熱的現在似乎有些悶熱。
搭乘電梯抵達十三樓。這裏是頂樓。同樣沒有招牌。而且只有兩扇門。其中一扇是逃生梯,所以整層樓只有一戶。
似乎是香草茶。壺中浮着加奈沒見過的花與草。
坐在桌子對面的門脇突然伸手摸向加奈的頭髮。
好恐怖。但是在此同時,這是她第一次受到家人以外的男性稱讚容貌,無法釐清的感情在腦中打轉。
加奈搖頭。
「欸、欸、欸,香子。我們是朋友吧?對吧?」
「那就是我的男朋友。」
現在這個瞬間,就是那個時刻嗎?
大概是在東京和錦糸町過着夜生活的那種人吧。頭髮是醒目的金黑雙色。服裝是牛仔褲搭配搖滾樂團的T恤,打扮雖然很簡單,但是全身上下飄蕩着金錢的氣息。大概來自手指和耳朵的飾品散發的高級感。
「這個很貴喔。雖然風味有點特別,還請喝喝看……妳一定會喜歡的……………………啊~真不錯。」
另一方面,門脇似乎在講話的同時不時把茶杯拿到嘴邊,卻和加奈一樣,杯中還剩很多茶……也就是幾乎沒喝。
「初次見面,堅香子小姐。我是瑠璃的男朋友,名叫門脇。時常聽瑠璃提起妳。啊,別客氣,請坐在沙發上。」
但是從這裏開始的話,只有名單第一號,以及不在計劃裏的無關人等。
咬緊牙根。不甘心的感覺好像快把自己逼瘋了。
更誇張的是或許爲了營造開放的非日常氣氛,有一整片玻璃落地窗,另一側則是莫名寬敞的頂樓陽臺。陽臺上面立着陽傘,傘下放着桌子與沙發,以及一名把玩手機的男人。
門脇看向杯子,搔着頭說聲:「啊……難怪啊。」
加奈在兩人的催促下,把手伸向茶杯。雖然有股怪味,不過香草茶大概都是這樣吧。
已經空了。加奈感到納悶。記得她只有一開始喝了一口而已。該不會一口氣喝完了吧?就算喉嚨再怎麼渴,在這種初夏時節大口喝光熱騰騰的香草茶?
「就算是這樣,那也是妳的分。」
「我也沒有點飲料!明明是你們自己送上來的!」
「啊,失禮了。香子小姐,行李可以放在那邊的架子。」
「對、對不起,我家有門禁,我先走了!」
這種香草茶是真的很貴。對身心都有益,甚至有減肥效果。最近市場上的流通量少了很多,價格因此更加高漲。近來收入有點教人擔心,因此想盡量多找幾個客人。以溝隱的那兩個朋友爲首,似乎還會有其他學校的幾名國中生與高中生會來這裏……
雖然想要模仿外國電影那樣吐口水,但是喉嚨很乾。
太奇怪了。這個女人的個性應該不會這麼好心。肯定會單純追求自己的利益。一旦掌握有利的條件,絕對不會放手纔是。可是現在卻……
這是陷阱。雖然不知道她打什麼算盤,但這很明顯是陷阱。
不明白他究竟在說什麼,加奈看向溝隱。
但是,如今只能忍耐。只能忍受。
「我的男朋友在這裏開店。跟我來。」
「所以了,香子。我希望妳也能成爲這裏的茶會成員,今天才會邀妳過來……妳看,我們之間也有過不少誤會嘛。欸,我希望趁這個機會和妳改善關係。」
誰纔是罪犯啊……!
溝隱笑着從書包裏拿出手機。又要來那招了。她想秀出照片吧。
溝隱走出車站南口,這是最起碼的救贖。加奈鮮少造訪這裏。
是現在嗎?就在這裏嗎?
「和我當朋友嘛,好不好?」
「……最近的國中小鬼還真有錢啊~嘖,早知道就開個更高的價錢……瑠璃,喂,妳打算怎麼辦?想找這傢伙的客人已經來了喔。怎麼解決啊?妳要不要假裝第一次去接客?」
昏暗的感覺有如魔界之門。加奈將背後的揹包移到身前,抱着揹包穿過自動門。
「啊,呃……不了,我拿着就好。」
「今天只是想多認識香子小姐一點,所以打算開個茶會。這個地方呢,晚上是會員制酒吧,不過在接下來的時段主要招待年輕女性,做些類似咖啡廳的生意。」
加奈還不曉得她爲什麼會找自己過來。這點讓加奈害怕。然而溝隱與門脇毫不在乎加奈的存在,繼續意義不明的對話。
「不想付錢的話,就待在這裏和大家一起開茶會嘛。只要這樣就好了。」
「妳不曉得嗎?會員制的高級店不會特別掛招牌……跟我來。」
不是現在。還太早了。所以——!
「啊,不好意思!……不過,可以看一下嗎?」
門脇如此說道。與剛纔截然不同的冰冷語氣。
溝隱露出詭異的微笑。
屋裏的氣氛的確像是店家。餐廳與廚房十分有模有樣,還有私人住宅裏不會有的大型吧檯。廚房整理得乾乾淨淨,營業用冰箱與廚具一應具全。有個穿着圍裙的男人正以熟練的動作切菜。
危險。繼續待在這裏絕對有危險。
「然後啊,香子小姐,關於剛纔說的茶會,一點都不用擔心錢的問題。反而可以拿到零用錢喔。」
門脇嘴巴說得客氣,手卻毫不遲疑地撩起加奈的瀏海,仔細端詳她的臉。
「……一萬圓。」
「所以說,欸,香子……妳願意和我們一起成爲茶會的成員吧?」
怒意湧上心頭。加奈咬緊牙根看向他。
溝隱說的想必不是什麼好事。雖然不知道他聽聞了哪些事,但是表情異常溫柔……太過溫柔了。眼神簡直像在寵物店看着小貓。
溝隱的笑意更濃了。
大概只是普通的茶吧。但是……
在一樓玄關輸入房號之後,「請進」裏面傳出男人的聲音,上鎖的自動門隨之開啓。
大概是夜晚營業的店特別多吧。雖然還沒天黑,但是住商混合大樓間的小路已經散發詭異的氣氛,溝隱帶着她走過小路,來到距離車站有點距離的大樓。
「香子,欸,不要這麼生氣嘛。我們好好相處嘛。好不好?只要成爲茶會的成員,一定會很開心的……好嗎?」
溝隱像在介紹自己的東西一般說完之後,便喝了一口。接着以放鬆的表情呼了一口氣。
不知何時屋裏已經有人了。穿着陌生制服的女國中生與女高中生,以及對她們上下其手的半裸男人們。桌上擺着香草茶和香菸和針筒。未曾聞過的詭異臭味讓加奈反胃作嘔。
「什麼嘛,比瑠璃說得漂亮多了。很可愛啊。只要上個美容院,稍微學會怎麼化妝,就能更……不,不過現在這樣比較好吧?有種純樸的感覺……嗯,很可愛。」
她……正拿起空了的玻璃茶壺,拚命將剩餘的些許香草茶滴進自己的茶杯。杯中累積了大概兩湯匙左右的茶,隨即便用舌頭舔得一乾二淨,然後露出放鬆……不,是恍惚的表情。
「妳那杯香草茶的價格。付了錢再走喔?……可別喝霸王茶喔。否則我就非得向妳的學校報告纔行。」
「嘖……夠啦。妳可以滾了。」
這般舉動讓加奈頓時懂了。
「……啥?」
門脇對着室內的方向舉起手。加奈這才注意到剛纔看似巨大落地窗的那片玻璃,似乎是塊反光鏡。現在看起來就像銀色的鏡子。
「哦!咦?啊,是香子妹妹!怎麼,這是迎接客人的服務嗎?」
滿臉油光的男人見到加奈便驚喜說道。朝她伸出戴着閃亮金錶的手。
加奈反射動作似的向後退。
「香子,等等啊!」
依然敞開的房門傳來溝隱的聲音。
在心中斥責顫抖的雙腿,放棄電梯的加奈打開通往逃生梯的門,只穿着襪子的雙腳往樓下狂奔。
也不知道就這麼跑了多久。
回過神來,已經是晚上了。
她躲在老舊住商大樓之間嘔吐。
彷彿要將胃裏的一切都掏出來一般嘔吐的同時,她哭了。恐懼與不甘心讓腦袋彷彿就要失常。
見到、聞到骯髒的事物。而且自己也差點也被拐騙進去。
全部都看到了。頓時覺得明白了。
自己那張照片肯定已經有很多人看過。至少門脇和電梯裏的那個男人都是。
本來就覺得這種事遲早會發生。只是現在親眼見到了。當赤裸裸的證據擺在眼前,還是不禁渾身顫抖。
所以想吐的感覺不停湧現。
但是眼淚不一樣。
流淚是因爲失去爲了造訪LycoReco存下來的錢。
那是她費盡心力存的錢。肚子餓了也要忍耐,渴了只喝廁所的自來水,文具不夠就拿別人不要的,或者是到二手店買舊的便宜貨,她不買月票而是用單程票上學,寧願回家時走好幾公里的路,就算晚點到家也無所謂,就是爲了省下回程票的錢……就是如此拚命存錢。
都是爲了喝到那間咖啡廳的美味咖啡,爲了與常客們展露笑容,爲了與千束她們閒話家常……爲了造訪這個世上屬於自己的最後歸宿,爲了能當個平凡無奇的女孩加奈,那是不可或缺的一筆錢。
卻因爲那種事而失去了。
「妳先坐好。總之先冷靜下來。真是的。」
也許是加奈不由得面露笑容。石原也有些開心地笑道:
加奈蜷曲着身體將額頭抵住牆壁,一聽見這個聲音,就有如暗藏彈簧一般挺直背脊。
溝隱今天也是班上的中心。頂着那張漂亮的臉蛋和朋友們交談。
但是理應能夠當成談判籌碼。
「……妳想要錢嗎?但也不是爲了玩吧?妳的個性很認真,這點老師明白。因爲老師都看在眼裏。」
不顧一切只是逃走。
「那麼妳來一下學生指導室……啊~之後老師要和其他老師開會。妳可以先找地方打發一個小時,再來學生指導室嗎?」
「等等等等等等,冷靜一點。」
這件事讓加奈單純感到開心。爲了重新累積前往LycoReco所需的金錢,她已經決定這段時間都要走路回家。上學時有遲到的問題,但是回家多晚都無所謂。
「那個,哎,其實是有某個學生,那個,說是擔心妳而來找我商量……聽說妳……正在賣春。」
「怎麼回事是指什麼?」
「……那是假的。我什麼也沒做。」
「我沒做過那種事!爲什麼……啊……」
換個角度來看,其實加奈也落得輕鬆。不過在昨天那些事之後,這樣未免太過詭異。
被他使勁往下壓,加奈被迫坐回椅子上。石原大概以爲加奈會找機會衝出房間,於是從桌子對面繞了過來,站到加奈背後。
加奈發出「噫!」的叫聲,遮住臉龐逃進大樓間隙的深處。
所以如果真要報警,那也是最後的手段。
胃很沉重。一點也不想去學校。
自己努力了。沒錯。努力過了。所以——
「爲什麼……!爲什麼……?」
「就說不是這樣。我什麼也……!」
偏偏挑在這個時候……的聲音。
她肯定會採取行動。加奈十分肯定。
- 5 -
好像在說昨天的一切都是一場夢。
但是她沒有伸手。
認得的聲音。最喜歡的說話聲。
加奈回答得不置可否,最後只有沉默充斥四周。
這段無意義的時間究竟是怎麼回事?不知不覺間,太陽也漸漸西斜。
加奈猛力拍打桌子起身。石原也反射動作般站起來,舉起雙手要加奈冷靜。但是加奈當然無法冷靜。
背對錦糸町夜晚的路燈,一道輪廓在黑暗中浮現。身穿學校制服的少女身影。
「堅,如果有什麼煩惱,就來找老師商量。老師會幫妳的。」
「堅。」
偌大的手掌放在兩邊肩上。不像剛纔那樣用力壓制,而是透出幾分溫柔,柔和……而且噁心。
「就算妳這樣說……那個,雖然難以啓齒,但是擔心妳而來找老師討論的學生,打開約會網站給老師看,上面有妳的裸照……」
「所以說,實際上怎麼樣?」
真不愧是名單上的第四號,總是扯加奈的後腿。
那傢伙真的下手了。
現在這個看似平靜的狀況教人害怕。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除了恐怖無法形容。
也許是因爲溝隱刻意忽視,加奈卻一直盯着她,在回家前的班會上,石原似乎有所察覺,甚至不時看向加奈。
加奈一邊顫抖,一邊看過去。
逃離這一切——
瞭解彼此都握有鬼牌,因此決定避免干涉嗎?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倒還挺機靈的。不過溝隱不是那種人。如果她是甘願平手的女人,如果她是遇到對方反抗就這麼算了的女人……加奈也不會如此憎恨她。
那個人就是錦木千束,加奈絕對不會認錯。
是溝隱。她爲了報復而向這個笨蛋編造故事。所以……
但是,儘管加奈提心吊膽,時間一如往常般流逝。
雖然現在很想見面,但卻絕對不想遇見的那個人的聲音。
唯獨當下自己這副模樣,絕對不想讓她看到。
屆時自己的下場究竟會如何……不曉得。萬一警察全面搜查,最糟糕的狀況,就是自己當下隱藏的
祕密
也會曝光。
這反而更讓加奈害怕。無法猜測她在想什麼。
校門前。今天沒見到溝隱和她的朋友。加奈前往教室——有了。
如果她打算做什麼事,就告訴她要把那棟大樓的事告訴警察……
「哎,這個嘛。因爲有家庭環境之類的因素,老師也知道妳有辛苦的地方啦。」
加奈不禁唸唸有詞後,有人回答。她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那是一臉驚訝的石原。
「啥!」
「……那是……我猜到說謊的犯人是誰而已……」
「那麼今天就放學了。別因爲週末就太晚睡喔。那麼,起立!敬禮!」
「那傢伙!」
「和我家沒關係!」
既然妳這麼做,我也有我的辦法——!
那讓她不甘心得淚流不止。
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只想得到一種可能性。
「堅,今天放學後有事嗎?」
剛纔也許不是應該忍耐的時候。
石原的雙手從桌子對面伸過來,抓住加奈的肩膀。厚實的大手。只是被他用單手抓住,加奈便無法動彈。
「……怎麼回事?」
那是爲了預防扒手等罪犯掙扎或逃走時,警衛之類的人會選擇的站位。
所以她忍住了。
自己真的能報警嗎?不曉得。只要告訴警察,就會把事情鬧大。儘管如此,溝隱的惡行惡狀也許終究不會遭到揭發。雙親與祖父的力量是原因之一,不過更重要的是她還未成年,也許會被視爲加害者同時也是被害者。
如此悲慘的人不是自己。不是加奈。
她瞄了加奈一眼,兩人四目相對。但是她先挪開視線,繼續對話,微笑依舊。
「啊——……哎,算是家庭環境的調查吧?」
明明就在旁邊,她卻沒有抓住機會。
「可是啊。妳剛纔的表情,看起來好像心裏有數。」
「……請問這是爲什麼?」
「……咦?」
「……不,沒什麼事……」
「那個~……妳沒事嗎?」
……可惡!
過了一小時後,加奈來到校舍三樓的學生指導室,在沒有其他人的房間又等了三十分鐘,石原這才姍姍來遲。
大概是因爲四周還有其他學生,石原低聲說道。
「所以說,那個……老師就直說了。老師聽到一些……該說是奇怪的謠言吧。堅,妳是不是很缺錢?」
要說有什麼差別,就在於溝隱澈底忽視加奈而已。並非霸凌那種的忽視,而是字面意思的視而不見,就像是沒有特別注意。
「……這、這是指什麼……?」
就像是被人扔石頭的野貓,翻越路上的空調室外機,跑過滿地垃圾的狹窄大樓隙縫,逃往暗巷。
結束了。平安無事。加奈就這麼坐下,視線依然看着溝隱。她擺着心情愉快的笑容,若無其事地走出教室。
雖然有石原來家裏的可能性,但是現在更麻煩的是溝隱。無法預料現在的她會做出什麼事。無法置之不理。
雖然當下腦袋一片混亂,但這肯定是因爲自己也知道,如果一時衝動開始,肯定連計劃的一半都無法達成吧。
也許就是應該開始的瞬間。
夠了。
這就開始吧。
再也無法放任那傢伙了。絕不原諒。
可是非去不可。
「……啊——要是太晚回去也不好嘛。放心吧,老師會開車載妳回去。」
以前連續幾天沒上學時,他跑到家裏來,那個女人便對着他說了些有的沒的。恐怕是那次事件的餘波吧。
「……老師,其、其實……!」
「妳是不是……用些奇怪的方法,那個……想賺錢?」
坐着的加奈用力抓住裙襬,力量大到抓皺了裙子。
「那個,老師,我差不多……」
說了幾聲道歉便隔着桌子坐到加奈的對面。接着不知爲何開始用意不明的閒聊。例如最近學校生活如何,開不開心等等,諸如此類在這個世上名列前茅的無聊問題。
所以她奔跑。逃亡。
「別再做那種事了。社會上有很多莫名其妙的傢伙。還有傳染病的問題……所以說,如果妳真的無論如何都需要錢……吶,堅,老師我——」
本能敲響警鐘。
在理解狀況之前,雞皮疙瘩先爬滿加奈全身。石原的胸口接着貼住自己的後腦杓,他的手緩緩朝下,伸向加奈的胸口。帶有汗臭的男性體味包圍了加奈。
「不要……!」
「不用怕,老師會保護妳。」
石原總是在自己的腦中將別人分類。
現在的加奈究竟是渴求庇護的可憐少女,還是被他抓住把柄任憑擺佈的玩具呢?
加奈抓住石原在她胸前揉捏的手。然而雖然想拉開,卻紋風不動。對方力氣太大了。
就算想從椅子上起身,石原壯碩的身軀從身後包覆,不允許她起身。
膝蓋顫抖,全身上下冒出冷汗。身體使不上力氣。
「堅……就算稍微把臉遮住,老師還是一眼就看出來那是妳喔。」
「……爲、爲什麼……!」
「還問爲什麼,因爲妳的痣長在很特別的地方啊。」
粗壯的手臂伸進制服底下,石原反覆撫摸着理應看不見的那顆痣。
加奈拚命鞭策自己幾乎混亂的腦袋運作,然而沒辦法。一切都不順利。
儘管如此,她還是有所察覺。謠傳石原過去曾經引起暴力事件而被趕出校園——恐怕就是
這種事
吧?
如果真是如此,難道溝隱連這些都算到了……不,想太多了吧。而且現在的重點不是溝隱,應該先設法解決眼前的狀況——
「不要這樣,老師……誰來救我……!」
「老師會救妳,堅,放心交給老師。」
這時臀部終於能夠離開椅子。站得起來。如此心想的下一個瞬間,背後的石原猛然將體重壓下來,粗魯地將她壓在桌上。
子彈只有區區五發。換言之名單隻有五個名額。現在一旦開槍,就必須把其中一人從名單裏剔除。如果按照順序來看,父親會被剔除。
「啊,石原老師,你這不是受傷了嗎!究竟是怎麼回事?」
「別開玩笑了!」
「不用擔心喔?運動服的名字和半張臉,還有壓着妳的手,我都幫妳事先修掉了,完全看不出來喔……不過石原好像還是馬上認出來了。偷窺慣犯就是不一樣啊。」
已經做好覺悟了。
加奈拔腿衝過支支吾吾的石原以及保健老師兩人身邊,一路跑過走廊。背後似乎傳來石原的聲音,但她置之不理。
只要自己想開槍,就能開槍。
加奈右手握槍直指石原,用左手擦淚。雖然剛纔沒注意到,但是自己似乎流鼻血了。她用手背抹去鮮血,再度穩穩握槍。
今天就動手。一定要動手。非殺不可。該是消化名單的時候了。
儘管身體不停顫抖,加奈拚了命撲向揹包。但是他的腳尖襲向腹部。
石原的低沉哀號聲響起。原本壓住加奈身體的體重消失了。好機會——就在加奈這麼想的時候,身體飛了出去。
加奈把手伸進揹包,就在雙層底板中間,握住一直藏在祕密空間的
東西
。
完全用不着多想。加奈明白。她一直在等。等待加奈和石原談些什麼,然後離開那裏。說不定甚至事先猜到加奈會遇襲。
她一面整理凌亂的衣物,讓呼吸與精神恢復平穩,但是眼淚突然從眼眶溢出,加奈縮起身子蹲下,用手捂住嘴巴無聲地哭泣。
右腳稍微往後拉,以伸直的右手握槍,另一隻手放鬆,以左手從側面抱緊右手……韋佛式射擊姿勢。之前在LycoReco咖啡廳爲了協助漫畫創作演短劇時,瀧奈親自詳細指導的射擊姿勢。
加奈將揹包緊緊抱在懷裏,轉身背對她們邁開步伐。
校舍的方向傳來女性的聲音。反應過來的救護員連忙開始準備。
他大概還無法接受眼前的事實。不起眼的女國中生的揹包里居然藏着真槍。
毫無疑問能開槍。能殺死他。加奈很肯定辦得到。
加奈將原本伸直的食指擺到扳機前方。
沒有人能料到嬌小少女的揹包裏,有一把能殺死五個人的槍。
「喂,不要大呼小叫。」
——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啊~好的。我知道了。發生了什麼事?……奇怪,妳是……?」
已經贏了。所以她不開口。絕不談判。
加奈握住它擺出架式。
被踢飛的加奈再度倒地。但是揹包已經落入她的手中。緊緊抓着。
永遠、永遠都是這種事。
加奈的臉捱了一記強烈的耳光,整個人被打飛到牆邊,倒在地上。眼冒金星。痛得讓加奈發出有如嬰兒的呻吟。
「有人在裏面嗎!請快點避難!火災!發生火災了!」
石原似乎已經自認釐清了狀況,又或者是隻能相信那是玩具槍,他擺出一副不在乎的態度,朝着加奈逼近。
父親和石原,該殺哪一個?
揹包。只有揹包。只要有揹包。
「香子,妳還好嗎?」
一切彷彿是LycoReco咖啡廳的指引。
一開始是大概兩個星期前的事。
加奈的步伐已經沒有一絲迷惘。
茶會的兩名朋友和溝隱一樣臉上掛着優雅又醜陋的笑容,走向這裏。刺耳的嘻笑聲讓加奈無比反感。
加奈站起身來。
「下次再反抗,我會把香子的本名和聯絡方式都放上去。下次不準再反抗……昨天都是因爲妳,害我那麼辛苦。這點程度又不算什麼。」
加奈感受到純粹的恐懼。不折不扣的生命危險。
沒事的,沒事的,還好沒多浪費一發子彈。太好了。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
即使手指頭在滴血,石原依然靠了過來。臉上完全沒有平常那種愚蠢的笑容。而是男人憤怒時的表情。
「不準動!」
經過漫長的沉默,石原臉上泛起冷汗與僵硬笑容如此說道。
在哪裏?剛纔坐着的時候,擺在腳邊……
加奈咬緊的齒縫發出有如野獸般「呼——!呼——!」喘息聲。口中嘗得到血味。也許是鼻子,也有可能是剛纔咬石原手指時留下的。一想到這裏,加奈就很不愉快,呸的一聲吐在桌上。
所以他將其列入「拿玩具槍嚇人的小鬼」的類別。
「混帳,妳……別鬧了!」
就這麼穿着室內鞋跑到戶外,見到放學後留在校舍裏的教師與參與社團活動的學生都聚集在操場上,人人臉上都寫滿困惑。
瞬間的金屬摩擦聲、加奈的氣息、眼神,以及那把槍雖小卻散發玩具沒有的存在感,這一切都讓石原的臉逐漸失去表情。
「……那是玩具吧?是吧?喂。」
「……堅,妳,到底,做什麼……」
那不是玩具。是貨真價實的真槍。
「瑠璃~今天要去茶會嗎~?」「當然要去啊~男朋友在等嘛。」「今天會來多少人呢~好期待喔~」
「妳……那張照片……!」
因爲已經喘不過氣來,加奈躲到操場角落的創校紀念石碑後方。石原沒有追上來。
「嘻嘻……和石原老師發生了什麼事嗎?……嘻嘻……和那個變態。」
只要指尖稍微向後拉,石原就會死。這把槍的子彈是380ACP。和一般手槍的九公釐帕拉貝倫彈相比威力較弱。
「開玩具槍嗎?別小看人了。」
似乎有個人正在跑過來。腳步聲的主人依序打開附近空教室的門。最後抵達學生指導室。但是門只發出喀噠聲響,沒有打開。不知何時房門已經被鎖上了。
加奈心想幹脆現在就殺了她。不過警笛聲阻止了加奈。因爲防災警鈴啓動,消防車接二連三駛入校園。
肺部的空氣被擠出喉嚨,讓她不禁咳嗽。
這間學生指導室的主導權,如今已經完全轉移到加奈這裏。
消防車、救護車,以及巡邏車……見到警車到場,加奈也沒有勇氣拿出槍來。
但是開槍真的好嗎?這個問題掠過腦海。
手臂伸進衣服底下,身體被人隨意玩弄的感覺讓加奈不禁落淚。
「不好意思,請準備擔架!有人受重傷!真的很嚴重……!啊,現在在保健室——!」
「……別過來!我會開槍!」
「妳!」
這種人生——
加奈流暢拉動滑套,將子彈送進槍膛,立刻重新舉槍瞄準。
「妳到底想要怎麼樣!不就是要錢嗎!我還想說幫妳一點小忙……不識好歹!」
加奈不回答。不說話。因爲沒有必要。
臉上笑容有如即將咬向獵物的蛇,溝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身旁。
自己的人生永遠擺脫不了。
如今石原就站在那裏。揹包躺在他的腳邊。
也許是因爲這個疑問,放在扳機上的指頭有如石頭無法動彈。
「這可不行,到保健室好好治療吧。快點!跟我來!」
加奈也知道殺掉這個男人一定比較好。但是名單——預定殺害名單上沒有他的名字。
石原連忙伸手想堵住加奈的嘴。就在這時,加奈懷着乾脆咬斷的決心,用力咬住他的手指。虎牙刺穿皮膚,刺進肌肉,加奈透過自己的牙齒聽見他的骨頭髮出嘎吱聲。
「啊,石原老師!請快點到校舍外面避難!快點!離開室內!」
防災警鈴發出刺耳的吵鬧聲響。
「堅,妳給我做好覺悟喔。喂……」
「啊,沒什麼,這個是,那個……因爲剛纔被警鈴嚇到。」
「我說堅啊,妳這個樣子,老師沒辦法當成沒看到喔。不只讓老師受傷,還用玩具槍……欸,聽老師說啊。」
誰也不會阻止她。誰也不會注意穿着制服的少女。
「……啊!」
不過只要確實瞄準,同樣足以一發取人性命。
「啥?什麼啊,拿着玩具想幹什麼?」
想必接下來也是一樣,永遠……
「不要怕,堅,用不着再煩惱了。接下來全部交給老師就好。」
漂亮的臉蛋笑得教人毛骨悚然。
手裏握着小型半自動手槍。彷彿是爲了加奈的嬌小手掌量身打造,被她的手掌包覆——克拉克42。
也想不到她已經下定決心殺人,做好覺悟成爲殺人魔——
石原的手靠近。夠了,不要再想了——加奈對自己說道。儘管如此手指還是不動——
石原這才咂嘴打開門鎖。雖然因爲石原的身體而看不清楚,有名保健老師打扮的白袍女性氣喘吁吁。
「呃,可是……」
一羣大人吵吵鬧鬧經過加奈身旁。
萬一被看到就糟了,如此心想的加奈連忙撿起揹包,把依然握着的槍塞進裏面。
- 6 -
加奈與石原都對這個狀況感到一頭霧水,愣在原處,將視線轉向傳來聲音的走廊。
這下已經無所畏懼。
被拍了裸照,溝隱的騷擾日益猖狂的每一天……如此循環反覆,有如地獄的早晨。
胃很沉重。一點也不想上學。乾脆找個地方打發時間……
但是她辦不到。石原可能會再度來到家裏。不想發生那種事。
如同每天固定的習慣,加奈一邊在腦中反覆同樣的思考,一邊如同往常搭乘比其他學生更早的電車。
平時的車廂總是空蕩蕩,唯獨這一天似乎正好遇上社團晨練的學生,因此她來到最後一節車廂打發時間,然後在木原川內國中所在的車站下車。
就在這時。
加奈的耳朵聽到說話聲。
「先前那個也很好啊。嗯,演員的演技真的很棒……可~是~啊~以前的作品也就算了,我是說最近的作品喔,那些畫面陰暗的喪屍電影,妳不覺得是種『逃避』嗎?」
「……千束學姐?」
轉頭一看,就在加奈走出車廂時,在其他車廂門口見到眼熟的兩道人影。
是千束與瀧奈。
彷彿是與加奈交換一般,她們上了車。
爲什麼?怎麼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裏?雖然種種疑問浮上心頭,但是比起這些瑣碎的問題,加奈更想與她們聊上幾句話。不,只要提出這個疑問就夠了。打個招呼,對彼此展露笑容,問她們「怎麼會來這裏?」……這樣就夠了。
彷彿延伸至地獄的蜘蛛絲。加奈相信只要與她們簡單打個招呼,討厭的心情就會隨之煙消雲散。
至少今天一整天……光是這樣就能忍耐。
她連忙想回到車廂,但是車門在加奈眼前無情關閉。
那麼至少看一下兩人的臉……就算只是對上視線,只是隔着車窗打招呼也好……!
加奈在車窗外面揮手。但在開始移動的車廂裏,兩人轉身背對加奈,然後莫名一左一右坐在已經就座的男性乘客旁邊。這樣一來,兩人當然不可能再回頭看向加奈。
「啊……怎麼會……」
加奈只能愣愣地目送電車駛離。
在家裏被當作拖油瓶。在班上被人霸凌,被人抓住把柄,差點被迫加入可疑的茶會。如此可憐的學生、任人擺佈的玩具——這樣的堅香子已經不復存在。彷彿變成另一個人。
『聽說I原那個笨蛋受了重傷。怎麼了?從樓梯上摔下來嗎?笑死人。』
「……話說回來,那個男人……是千束學姐或瀧奈學姐的男朋友嗎?」
任何地方都可以開始。勝券在握。所以剩下的問題只有怎麼做才俐落。
逛街時的她們看起來非常開心。挑選與年齡相符或者稍微成熟一些的時尚衣服與飾品,也買了筆記本之類的文具。
「……不行啊。」
腳步,不,應該說全身都輕飄飄的。好像一放鬆心情就會飛起來。
這條線的另一頭肯定連接地獄。不過那也無所謂。再好也不過。
三人談笑風生,互開玩笑,或是討論近來的電視劇和偶像……
這麼一來她可以肯定。現在扣下扳機,子彈就會發射。
眼淚滲出眼眶。
心臟急促跳動。
三名國中生對着彼此說說笑笑。如果地點不是夜晚的錦糸町南口,如果精神並非那樣邪惡,而是普通的國中生,看起來倒是會令人不禁微笑。
聽到這個聲音,加奈倏地抬起臉。
沒有那五個自己討厭的人的地獄,肯定是比現在好上幾分的世界。
加奈咂嘴跟在她們後方。最糟糕的就是跟丟。
不過沒事的。現在明顯是自己佔上風。她們用的都是骯髒錢。所以,所以,所以……
如果是過去,她會覺得被人嘲笑,有種心臟猛然收縮的感覺。但是現在的她無所謂。不予理會。
回到家後,父親由於工作的緣故當然不在家,不過女人也不在。也許是去買東西吧。這樣正好。她和父親排在後半。
這下終於知道爲什麼在電車上這麼引人注目。是鼻血的痕跡。抹去鼻血時,留下一道長長的橫線。
就是現在。唯獨此時此刻。四下無人,照明不多顯得昏暗。三人橫向排開,只能說是射擊標靶。
如果真是這樣,兩個人也許是翹課跟男朋友出去玩……
等了好一陣子,果然見到一羣男人與穿着制服的國高中的女生彷彿被吸進大門口一般走了進去。可以推測茶會想必正在舉行。不過名單上的一、二、三號還沒來。
『反正一定是運動性社團的傢伙在惡作劇。』
結束這一切。已經等太久了。一直沒辦法下定決心。
之後她在鄉下小鎮下車,前往用手機簡單調查得知的樹林。
絕對不可以觸碰的東西。
——對了,搭乘現在這班快速電車,就能在三站後追上她們。
她按照一直以來遭遇討厭事物時的習慣,如此嘗試理解、忍耐,並且儘可能接受狀況,儘管如此,不甘心還是化爲水滴溢出。
不過這股興奮,過了兩小時也逐漸冷卻。
在廁所的鏡子前方,與補妝的女性們站在一起,加奈看向打扮有如男生的自己臉龐。
變成加奈,或者是變成殺人魔,差別僅此而已。兩者通往的肯定是相反方向。但是比起那個只會站在中間受苦的堅香子好上太多了。
用指尖夾出來一看,是一把小型手槍。以玩具而言感覺異常逼真。以前曾在二手店摸過空氣槍,乍看之下雖然相似,但是明顯不一樣。滑套是金屬製的,雖然不大但拿起來沉甸甸。而且槍身各處留有粗暴對待的痕跡,有種類似工具的氛圍。
- 7 -
溝隱和朋友們走出大樓了。太棒了。三人一組。
加奈跟在三人身後緩緩靠近。但是絕不靠近到萬一對方撲上來,手會被抓住的距離。槍要在不遠也不近的適當距離才能發揮最大效果。
距離大約五公尺。到了那個距離,加奈一面走一面從口袋中抽出手。手中握着槍。子彈已經送入槍膛。只要扣下扳機,就會開始處決名單。
加奈心想所謂的與朋友出遊,大概就是這樣吧。那是與加奈無緣的世界。
溝隱等人如此決定後,前往車站北口的顧物中心。
還不行。不是這裏。
一旦被害者的身分上新聞,同班同學恐怕會馬上懷疑加奈吧。一旦如此,女人和父親都會提高戒心。
突然發現似乎有個東西抵着臀部。那是某種硬物。以爲是小孩子的玩具,伸手摸索……發現座椅靠背與椅墊之間的縫隙似乎有個怪東西。
「瑠璃真受歡迎耶——」
「……咦?」
加奈撿起掉在地上的彈藥,連忙全部藏進揹包裏。幾乎是下意識的動作,同時逐漸意識到
這樣
代表什麼意義。
感覺電車上的乘客不時偷瞄加奈。學生、上班族,甚至連小孩子都不例外,不知爲何大家都像是刻意當成沒看到。
模仿在電視和電影裏見過的動作,加奈嘗試拉動滑套。帶有彈頭的彈殼跳出槍膛,落在地上。
到了現在,所有條件都湊齊了。
抵達錦糸町後,她在驗票口內側的廁所排隊進入,在裏面換了衣服。換上以前在東京二手服飾店買的夏季帽T和牛仔褲,頭髮盤起來塞進帽子裏,再戴上兜帽。然後把所有東西連同揹包塞進買衣服時一起買的托特包。
她捂住臉,身體前傾。幸好車廂沒有其他人。如果有的話一定會把她當成怪人——
愈是告訴自己不要去想,思考愈是在那裏打轉。難以控制。
但是有另一條蜘蛛絲垂到眼前。
今晚,自己會殺人。把討厭的人,從這個世界抹除。心意已決。
加奈將之前就準備好的東西塞進揹包裏,因爲剛纔一直穿着室內鞋,於是便換穿運動鞋立刻離家,搭上電車。
「……啊……好棒……」
這下不妙。在購物中心殺人實在太過醒目,而且客人應該很多。
附近是有許多夜晚營業的店家的住商混合大樓。在這個地方動手不太好。隨着天色變暗,往來的行人似乎也增加了。
話雖如此,那傢伙現在身受重傷真是好消息。遭到報應了吧。那時候需要擔架的人一定就是他——
「真虧妳身體撐得住。」
穿着水手服的女生臉上有道血跡,想當然耳惹人注目。她差點噗哧笑出聲來。
「啊~真不錯。」
加奈倚着附近大樓前方的自動販賣機,打發時間。因爲此處的性質,自己說不定看起來像個不良少年。一想到這裏,就連等待時間都感到愉快。
……不,真的會嗎?在錦糸町也許沒問題。況且還是槍殺,誰也不會懷疑加奈……
蜘蛛絲斷裂的瞬間,犍陀多肯定就是這種心情吧。加奈當下的心情讓她不禁如此心想。
沿着通往地獄的蜘蛛絲滑下去的時刻到了。
「接下來要怎麼辦?難得拿到這麼多零用錢,逛個街再回去嘛。」
放下肩上重擔。這句話突然浮現腦海。那不是指行李。而是因爲捨棄至今一切痛苦,以及想必只有痛苦的將來。所以纔會感覺這麼——
置身絕望之中瞧見希望,然後又落入絕望。腦袋都要不正常了。
看着她們開懷歡笑,加奈不禁感到苦悶。愈來愈覺得自己悲哀。
把行李全部寄放在車站的置物櫃。考慮到接下來要做的事,愈輕便愈好。
等太久也不好。萬一讓她們搭車回去會有點棘手。最好是在這裏殺了她們,只有自己一人回去,在事件的衝擊擴散之前殺掉那個女人和父親。
滿心失意的加奈在剛纔她們坐的座位坐下,彷彿尋找那股溫暖的殘渣般輕撫座椅。忍不住覺得想哭。
從天而降的蜘蛛絲在眼前斷了。
現在的槍膛彷彿拉滿的弓弦。
到了。終於到了。時候終於到了。
加奈躲在自動販賣機後方,屏息靜候。抽出塞在牛仔褲口袋的克拉克42,將握槍的右手藏進夏季帽T的口袋裏。
於是加奈跳上駛入月臺的快速電車。
鬆手放開滑套,握把裏的彈匣隨即將下一發子彈送進槍膛。喀鏘!清脆悅耳的金屬撞擊聲。隔着握把也能感受到精密零件在運作。
「……溝隱她們已經在大樓裏了嗎?」
大概是在那個狀況,沒有額外的心力考慮替換名單吧。當時腦袋一片混亂,搞不懂怎麼做纔對。所以……
現在的心情,有點類似前往LycoReco時的感覺。
要是自己突然現身,肯定會打擾到她們。所以還是這樣最好。這樣就對了。這樣……
『結果根本沒有火災。真無聊。』
考慮到加奈回家一趟,以及在廁所的時間,合理推測她們已經在裏面了。
這句彷彿與朋友約好見面的話脫口而出,加奈自己感到訝異,隨即獨自笑了起來。顯得十分開心。
I原……一定是指石原吧。如果有多餘的子彈,早就把他排進名單前面了。甚至比二號和三號還要高……但是,當時的加奈無法開槍。
槍則是塞進牛仔褲的後面口袋。她選了尺寸比較大的帽T,下襬長到蓋過臀部,除非有人從外面觸碰,否則不至於會被發現。
溝隱如此說道。於是三人步出購物中心,打算直接穿過公園走到車站。
「咦?」
強忍笑意洗了把臉,用袖口擦乾。離開廁所。
這個瞬間,光芒照進加奈置身的地獄。
但是當她在三站後等待千束她們搭乘的各站停車的電車抵達,上了最後一節車廂一看,該處已經空無一人。
當她愣在月臺時,電車進站的警鈴響起。這讓加奈靈機一動。
「都是爲了男朋友嘛。當然會拚一點。」
通往露營場的路上有片蒼鬱的樹林,加奈在那裏朝着樹幹扣下扳機,將確信變成事實。
心跳十分劇烈。甚至覺得心臟快要從嘴巴跳出來了。
上次逃走時只是埋頭亂竄,究竟跑過何處自己也不記得。但是前來此處的路上不同,當時雖然害怕,不過只是跟在溝隱身後,所以還能仔細觀察四周,這次很簡單就抵達了那棟住商混合大樓。
已經入夜了。依舊沒有人走出大樓。因爲無事可做,加奈忍不住取出手機。
討厭的心情再度湧現。一想到石原,下定決心之前那個懦弱的堅香子好像又要回來了。
「好了,回去吧。」
話說學校的火災究竟怎麼了?好奇地調查了一下,似乎沒有上新聞。到社羣網站搜索,這才找到看似學生的留言。
無所謂。加奈本來就打算不管幾個小時都會等下去。
在這個和平的日本,長久以來明令禁止的道具。如今在無人知曉的狀況落入自己手中。
於是她停下腳步,舉槍瞄準。
告別過往這個最糟糕的世界。迎接稍微好一點的地獄。
目標是溝隱的後腦杓。
開槍。就是現在。動作快——!
「——呃?」
槍在抖,手也在顫抖。
是因爲亢奮?不是。
緊張?也許是。
……恐懼?類似的感覺。
「怎麼會……爲什麼……」
不知有多少次覺得她最好去死。拿到槍之後只想着要殺了她。發自內心。
然而應當動手的瞬間已經來到眼前,爲何會猶豫呢?
快開槍。快開槍。快開槍。
只要扣下三次扳機,自己就能得救。這裏就會成爲明亮幾分的地獄。
沒錯,是爲了自己,爲了世界。
連同往後因她們所苦的人們也一併拯救。是英雄。所以,快開槍。
「……快開槍啊……爲什麼……」
手不停顫抖。從手掌延伸的食指好像不屬於自己,一動也不動。
只要手指挪動幾公分,溝隱的腦袋就會開個洞,噴出骯髒的液體。這點加奈很明白。明知如此,究竟是爲什麼……
之前想對石原開槍時也是一樣。
應該拿着的槍不見了。不對,更重要的是……自己還活着?爲什麼?
手機背面似乎貼着一張紙。加奈定睛一看……
殺人是壞事。難道這種愚蠢的話語支配了自己嗎?
時間已經很晚了,一身骯髒的模樣。但是千束什麼也不問。只是以理所當然的態度讓她待在店裏。
鬆了一口氣,感覺全身的力氣都隨之流失。
終於抵達LycoReco。
反射動作吐了出來。這個動作讓她察覺側臉有什麼東西掉下來的觸感,痛楚讓她不由得驚叫。她想按住受傷的地方,這才發現自己倒在地上。
答案就是這麼簡單,理所當然一直近在眼前。
「好好喝……」
明天起又是同樣的每一天。石原會怎麼對付自己?當他傷愈回到教室,不可能就此善罷甘休。在他眼中加奈依舊是
那種
對象。
儘管不甘心,儘管傷心,加奈也不曾對任何人訴苦,獨自一人忍耐至今……
就連一天也不願意再體驗的時間都將告終。
「那個……」
像是尋求協助。像是種依賴。
雙膝跪地的加奈仰望天空,閉上眼睛。眼淚溢出。
加奈依她所言啜飲咖啡。平常不喝黑咖啡。但是……這杯咖啡很美味。又
燙
又
暖和
。
加奈看向千束。莫名成熟,卻又彷彿小孩子似的稚氣臉龐。
活着只有丟臉、可憐、悲慘。
眼皮內側浮現的景象不是父母也不是朋友。
加奈剛纔有如石頭的食指,這時動起來毫無問題。
千束點點頭。
這個世上死了比較好的人明明多到數不清。而且最該死的那個就在眼前,明知如此,究竟是爲什麼——
但是一張臉亂七八糟。爬滿淚痕與污漬。蓬頭亂髮。然後從頭髮不斷落下的是……
已經無法思考的加奈當場愣住,垂下拿手機的手。這時指尖突然傳來粗糙的觸感。
那是有如天國的地方。無論對誰都同樣給予歸宿。
「……還是可以結束……」
回到家裏,有個陌生人以理所當然的態度佔據其中,父親只是個一邊看深夜綜藝節目一邊喝啤酒的……
明明就能殺了她。明明下定決心要殺了。明明認爲非殺了她不可。
明明一心只想結束一切,又是爲何……
而且克拉克42也不見了。走火,不對,難道是被炸飛了嗎?有這種感覺。那股衝擊力道簡直就像是被球棒毆打。
「……早點這樣做就好了。」
加奈抬起臉來。帽子已經不知飛到何處,披散着頭髮。旁邊像是被灑了一把沙子,某種粉末紛紛散落。
「膽小……膽小鬼!膽小鬼!根本是僞善!」
——噹啷噹啷。
聽見這句話,理應已經流乾的淚水從加奈的眼眶滑落。
於是她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加奈傻傻地說了一句,千束聞言微微一笑。
如此完成的一杯咖啡,千束並非隔着吧檯,而是走了出來端到她面前。
「稍等一下喔。」
溫暖又芳香,還有……無限的溫柔包容。
加奈兩腿一軟,當場跪倒在地。
爲什麼?雖然內心懷着這個疑問,加奈還是推開店門。
已經沒機會了。就算開槍也打不中。
然而溝隱三人已經消失。自己開不了槍。結束不了。那糟糕透頂的每一天——
就到此爲止吧。
連一個人都殺不了,到底算什麼。過去痛苦的每一天只有這種程度嗎?自己體驗過的絕望,難道會輸給「不可以殺人」這句漫天大謊嗎?不應該是這樣吧!
但是並非喪家之犬的狗屋。因爲絕望下定決心殺人,卻下不了手而哭得像個笨蛋,最後決定打爆自己的腦袋,不是這種人能夠去的地方。
前往自己討厭的人都不在的地獄。那裏肯定比這裏好上幾分。
溝隱三人漸行漸遠。朝着車站離去。走出公園,進入熙來攘往的人羣裏。
- 8 -
精緻漂亮的店面。任何人都會不禁駐足的咖啡廳。
這把槍等同蜘蛛絲。另一頭連接地獄——加奈一直都明白。
如此美麗的場所。像自己這種人——
而是飄蕩着咖啡香的那間咖啡廳——
討厭世上的一切。覺得自己一定無法忍耐到最後。加奈一直覺得五發子彈不夠用。雖然有五發已經讓她慶幸……不過這下明白了,其實用不到五發,一發就很夠了。
「先喝一口試試看。也許不像老師泡的那麼好喝。怎麼樣?魔法有效嗎?」
緊緊握在手中,變得皺巴巴的免費券。千束面露微笑接過那張紙。
平常這個時候早已打烊了。但是窗口依然透出燈光。門上還掛着「OPEN」的牌子。
一身赤紅制服的千束獨自待在店裏。
甚至覺得自己的一切都凝聚在指尖。
粉塵飄散在脣邊,舌尖也傳來不舒服的感覺。
莫名其妙。但是加奈只知道自己似乎還活着。
「這是我聽老師說的。美味的咖啡暗藏魔法。讓人幸福的魔法……不過啊,我總覺得晚上喝的咖啡感覺更特別。一定有更強的魔力。心情會很平靜,而且又有點像在做壞事,更重要的是感覺很放鬆……奇怪?好像一樣?」
在最後的最後,手指動彈不得。到底爲什麼……
已經沒有錢了。更何況這種丟臉到家的人沒有資格去那裏。
話雖如此,這個氣息與空間溫柔包覆瀕臨崩潰的心……這就是魔法的力量嗎?
右手按住臉。
「那種傢伙殺了也沒關係……絕對是……死了比較好……所以——」
「接下來,加奈。剛纔那張免費券,妳有注意到嗎?那個不是隻有咖啡喔。而是咖啡
套餐
的免費券。所以妳可以再多點一個……要點什麼都可以。」
槍聲響起。
以虹吸壺煮的咖啡開始飄出香氣。
「明明就……這麼想殺……爲什麼……」
只要一發子彈就能解決這一切。機會其實一直都在這裏。
溝隱當然也會繼續用那張照片前來騷擾吧。如果她預測到石原的行動而那麼做,以後當然也可能引誘其他人對付加奈。
「真想再去一次……」
「歡迎光臨,加奈。」
但是身體抗拒這一切。堅持自己做不到。
「……啊~啊~……」
——這是什麼?
那是手寫的紙條。看起來就像園遊會的招待券……學生花了十秒鐘寫的那種。
「……奇怪?」
一直忍耐至今。
只剩一副臭皮囊。沒有一絲一毫的希望,只是苟延殘喘。
「紅色的,沙子?……橡皮?」
該不會是腦袋開了一個洞,呈現想死卻沒死成的詭異狀態吧……?
「咖啡套餐免費券!歡迎輕鬆造訪!LycoReco咖啡廳」
所以——
「真的……什麼都可以……?」
爲什麼無法開槍?爲什麼開不了槍?只要扣下扳機,一切就會變得輕鬆……
扣下扳機。
右手彷彿受到操縱一般向上抬,槍口抵着自己的太陽穴。
膽小鬼。就算責備自己也不會有任何改變。現在不開槍,明天將無異於今天,往後將會日復一日持續下去。加奈不願意,絕對不願意。明明不願意,爲何開不了槍?爲什麼不開槍?快開槍啊。
眼淚再度滿溢。那是不甘心的淚水。懦弱的自己令人不甘心。
她拉開吧檯的椅子,引導加奈就座。
腦中突然浮現答案。
「沒錯……來吧,加奈。請問要 點 ( Order ) 什麼?」
加奈取出手機,讓熒幕映出自己的臉。看來頭沒有開個洞。
加奈已經什麼都不剩了。無論是哀憐的心力,或者是淚水的庫存。
加奈看着LycoReco咖啡廳幾個字,握緊那張紙,無力地站起身。有如沙漠裏的遇難者尋求水源,加奈轉身背對車站,搖搖晃晃邁開步伐。
漂亮又可愛……卻又溫柔得教人想撒嬌。
想死的人大概就像這樣吧。記得芥川龍之介好像說過這類的話。
帶著有如橡皮擦氣味的紅色粉末。
只要開槍,就能結束一切。
「……救救我。」
千束眯起眼睛。
「包在我身上♪」
千束有如唱歌一般開口,伸手抱住加奈。
溫柔、溫暖,而且抱得很緊。
「一直以來一定很難受吧。」
「爲什麼……」
千束應該毫不知情纔對。不知道關於加奈一切的遭遇……
然而爲什麼會這麼說?
爲什麼……自己會相信千束真的一切都瞭然於心?
「妳一直都很努力喔。」
加奈也把顫抖的手伸到千束的背後。緊緊用力,彷彿是在求救。
「……嗯。」
「已經沒事了。剩下的全部交給我。」
「嗯!」
眼淚與嗚咽停不下來。加奈已經泣不成聲。
千束毫不在意衣服被弄髒,就這麼溫柔抱緊加奈,然後輕輕撫摸她的頭。
那讓加奈感到滿心喜悅。
- 9 -
深夜的LycoReco裏有兩個大人。
那是米卡與瑞希。兩人罕見地隔着吧檯對飲。
妳真是不懂耶。唸唸有詞的胡桃抱着筆記型電腦現身,坐到瑞希身旁。
「也許吧。不過那樣救不了那孩子吧?」
「那當然。以Lycoris來說年紀已經太大了。就算本人自願也辦不到吧。」
原來是這樣。胡桃也笑着回應。
開玩笑的啦。瑞希笑着爲米卡的酒杯斟酒,也把自己的酒杯倒滿,瞬間將酒瓶轉向胡桃……然後默默收回來。米卡代爲送上熱牛奶。
胡桃一邊表示同意,一邊說道:
「虧本生意啊……至少對大人們來說是這樣。」
「偷偷回收不幸被加奈撿到的槍,順便通報兒童保護機構和警察……就到此爲止了。這樣真的救得了她嗎?頂多只是寄張『不可以霸凌喔』的愚蠢宣導傳單罷了……這樣那傢伙就會破涕爲笑嗎?妳覺得千束會滿足嗎?」
「已經進入刪除階段。因爲拿到那個溝隱瑠璃的手機的原始檔案了。我已經讓AI學習之後放出專用的病毒。到了明天就會從網路上消失了吧。」
「不過正如米卡所說的,因爲等到最後一刻,不只是LycoReco,還能全面活用DA的超法規力量幫助加奈。既然成功消滅一條對兒童販賣毒品的管道,只不過是幫忙救個女孩罷了,DA也會樂於協助吧。」
「不過啊,該怎麼說。米卡、瑞希,這次的必要經費雖然由DA負擔……我們的報酬要怎麼算?」
米卡對瑞希如此說明後,表情看起來有些自豪。就像是爲了女兒的成果而驕傲……
「啊。DA那些傢伙,應該……不會把加奈培養成Lycoris吧?」
「嗯?結果還是阻止了吧?我記得那個教師好像被揍得很慘?」
「不過,我還是覺得……撇開我們的辛苦不談,還是應該早點出手救她吧?這樣一來痛苦的日子也會減少幾天吧?」
「妳還真輕鬆,只是待在這裏打字點滑鼠……知不知道我有多辛苦啊!一~直都在監視啊!而且在那間國中裏那個教師想侵犯加奈時,瀧奈那傢伙打算開槍殺了他喔。還說什麼殺了纔對。害我一直阻止她,一直說拜託冷靜點,這樣很不妙,先等一下……結果加奈拔槍之後,那傢伙反而安靜下來了!妳敢相信嗎?而且她還說『就當成我開的槍吧,這樣就沒問題了』喔。真的是笨蛋耶,問題大了!……結果我慌慌張張跑去按防災警鈴,披上白袍踩着高跟鞋一路狂奔喔?累死了累死了,真受不了~」
「這是千束的計劃。也因爲這樣纔會變成正式委託。而且這次加奈拿的槍,由於是『亞洲人』留下來的東西。因爲DA已經答應承擔那件事的責任與經費,才能夠把加奈也算進去裏面。」
「還是可以吧?」
「只有說不可以殺掉而已……給了他懲罰。下手還滿重的……真是的,自己都說發生火災快點逃了,卻把他帶進保健室裏,要騙過他還真不容易。說着說着自己都覺得亂七八糟,差點笑出來。」
已經消滅了嗎?聽到瑞希的問題,胡桃回答道:幾個小時前DA的Lycoris混在茶會成員裏入侵大樓,收拾了一切。
米卡看着已經空無一物的酒杯微笑說道:
「可是啊,這個工作還真麻煩。從頭到尾都麻煩到不行,沒有一件事能簡單解決的。早點出手幫她不就好了。」
真不曉得有沒有那個價值——瑞希如此笑道。
既然這樣就好。胡桃如是說。
「何況千束秉持的信念雖然是當一個幫助他人的Lycoris,但是如果不設下原則,可就沒完沒了。」
接着米卡話鋒一轉:
「原則啊。僅限解決委託……唯獨有人求助纔出手嗎?」
「就算是這樣,那孩子太不知變通,或者說太認真了。」
「誰曉得。好吧,頂多只有常客的笑容……不,是千束朋友的笑容吧。」
「意思是她沒有自以爲是到認爲能夠拯救所有人吧……很符合現實啊。」
聽到瑞希這麼說,胡桃回以彷彿瞧不起人的視線。
「胡桃,之前那件事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