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笨蛋妖精請等等我》 · 繪空事丶 · 1.1萬 字
姜澤告白被拒的消息隔天便在全校蔓延。
猶如某種流行感冒,誘因爲無聊的病症具體表現是惋惜姜澤的深情,以及嘲笑南豆不愧是笨蛋。
不過俗話說笨蛋不會感冒,這些像病毒般傳播的消息完全沒有傳入南豆耳中。
當事人依舊每天沒心沒肺地過着她自認爲跟「高中女生」很搭的校園生活。
而另一個當事人,也就是姜澤還沒有徹底放棄追求南豆,依舊常常在我們班門口徘徊。
但從他猶豫的目光來看,追求南豆的進度恐怕又回到了初始點。
然而與上次不同,這次顯然是地獄難度,畢竟南豆現在對他十分戒備,他甚至連靠近南豆都做不到。
由於屢屢遭挫,最近姜澤站在窗口外注視南豆的模樣頗顯憔悴,有不少同班女生評論他看上去就像被主人拋棄的忠犬而可憐他,並用真心不知的玩笑語氣說要親身拯救他於水火,以新的戀情帶他走出南豆的陰影。
因爲南豆的緣故,他反倒更受歡迎了些。雖然令旁人羨慕,但我知道他肯定開心不起來。
漸漸習慣偶爾出現在窗外的姜澤之後,美術班又迴歸往常的枯燥。
儘管叫美術生,但實際上這個班的學生與藝術沒多大瓜葛。
無窮無盡的速寫實際上與題海戰術本質相同,爲了應付聯考,所有人都在消磨對藝術的幻想。
其中依舊只有南豆顯得與衆不同——
至於是在什麼方面不必多說。
與其說她畫畫是在追求藝術,不如說是想挑戰人類的下限。
「南豆!你畫的這是什麼?我讓你們畫的是照片裏的老城區吧?你怎麼給我整出一棟大廈了!」
「因爲我上次路過這裏看到牆上寫了‘拆遷’嘛!所以我對它的未來充滿信心!」
「這用不着你操心!」
如果南豆不是這個班的學生,老班頭的頭髮大概還不會貧瘠至此,南豆畢業後不送他一瓶生髮素真的說不過去。
轉眼開學將近一個月,隨着國慶節臨近,班裏的同學逐漸興奮起來,但老班頭的通知無情擊潰了衆人的憧憬。
「難道你忘了之前聽到表姐抱怨婚紗又重又麻煩?」
「你們兩個……果然認識嘛?」
「誒誒!那個女生好像要掉下來了!」
「你白癡哦?我是覺得穿着婚紗的感覺肯定很棒!」
突如其來的美麗令我短暫忘記身體遭受的苦痛。
所謂失而復得方顯珍貴,儘管依舊有所縮減,但這多出來的一天足以令同學狂喜。
婚禮散場後已經是夜晚,由於爸媽還要去幫表姐家處理一些事物,我跟木月旻就自己先行回家。
「哇!她居然認識你嗎?這你都不幫她?你還是不是人啊!」
況且畫室集訓的費用也相當之高,雖然父母早有心理準備,但能省則省也是好事。
「哼!」
「普通班是從國慶第四天開始正常上課,而我們美術班,我已經跟校長申請過了,那天我們班組織外出寫生。」
「總感覺編這故事的人分不清童話和怪談啊……」
……
說起來南豆似乎也對這些有女生氣息的事物很着迷,只可惜她身上幾乎完全沒有這種東西。
「嘖……就算找到了肯定也很快會分手。」
頓時歡呼聲此起彼伏。
哪怕南豆看上去並沒有多重,我也知道憑木月旻整天宅在家裏看動畫的弱雞體質不可能救得了她。
這似乎還是我頭一回與她對視這麼久。
然而南豆似乎半點都沒接收到我的憤懣,歪着腦袋理所當然地回答。
根據衆多前輩的描述,不難猜想未來兩個月縮在窄小畫室裏,我們渾身邋遢地抱着速寫紙度日的場景。
畢竟在國慶之後就是集訓。
甩開我的手後,木月旻滿腔的義憤填膺便像仙人球上的細刺似的全面扎向我。
「我是怕你跟她一起摔個底朝天,到時候更麻煩。」
順着聲音看去,南豆蒼白的小臉顯得極爲可憐,彷彿下一刻就會力竭的身體在牆壁上搖搖欲墜。
她收回嚮往的目光,轉而對我投以鄙夷的視線。
「我也不知道啦,反正別人就是這麼說的。」
雖然這牆不算高,但渾身脫力的情況摔下來受傷的幾率還是很高,所以說——
於是澄澈皎白的月光下——
我微微一愣,這纔想起來木月旻也站在旁邊,心情忽然有些緊張。
只要有她在的場合都註定嚴肅不起來。
「是喔,我們快走吧。」
「你不去幫我去幫!」
「你也想結婚了?」
只是在經過森嶺大學外牆的小路時,她又打開了話匣——
歸途上木月旻興奮地說着表姐和姐夫的浪漫邂逅與相愛過程,明明在我看來只是隨處可見的戀愛故事,但她卻能樂此不疲地講上半個小時,路過便利店時還嚷嚷着口渴讓我給她買了只雪糕。
然後肩膀傳來一股重力,隨即腦袋也遭到幾記重踏——
經由月光修飾,光影輪廓細緻唯美,輕笑着的少女宛如畫作。
我打心底這樣想着,垂下腦袋舒服地枕着手臂。
就算只有三天,學生們依舊想盡辦法要縱情玩樂。
落下這句話後她便準備去見義勇爲,而我花了半秒鐘時間思考了下,就又抓住了她的肩膀。
「就是喔……我聽同學說森嶺大學最近幾天,裏面那個晚楓湖……有妖精出沒誒!」
按照一般的大學靈異故事套路,這裏登場的應該是含恨投湖的紅衣女鬼才對吧?
僅僅開頭六個字便令臺下哀鴻遍野。
「雖然不知道你爲什麼要爬人家森嶺大學的牆,不過趁着保安還沒來,你趕緊下來吧,我接着你。」
總覺得下一刻就會摔個四腳朝天。
在我看來她與其說是喜歡婚紗,倒不如說是喜歡一切閃亮奪目的事物。
某個身體卡在外牆上的笨蛋與我遙遙對視。
「我只是不想找而已。」
「你是在扮演蜘蛛俠嗎?既然第一分鐘就知道爬不上去幹嘛還掛在那裏浪費力氣?」
木月旻懶得繼續搭理我,望向表姐的眼睛繼續閃光。
雖說這也算是高三的慣例,可耐不住心中存有僥倖,因此希望破滅時的打擊依舊很重。
我隨口吐槽了一句,目光不經意間瞥向森嶺大學的外牆。
誰能想到這不經意的一瞥能見到這麼詭異的場景,因此我的目光沒有任何躲閃,正面撞上她熠熠發亮的眼眸。
再度仰起頭,南豆已經穩穩坐在牆頂上。
「……這種時候不應該是鬧鬼的嗎?妖精算怎麼一回事?」
「剛剛我憋着一口氣說不出話嘛!要知道只有這樣我才能堅持在牆上待了十分鐘!」
但也只是暫時而已。
並非驕傲自滿,我偷偷對比過往年聯考高分的學長,確定自己的畫技顯然更高一籌。
我忍不住想象南豆穿上婚紗端莊穩重地走在紅地毯上的場景——
抬起思緒繁雜的腦袋,午後的陽光透過簾隙拂過眼瞼。眯着眼順着光線追尋,教室角落那張沐浴在陽光中的桌子上,有個笨蛋左右手各抓着一隻鉛筆,在素描紙上揮灑過剩的活力與想象力。
「有些事不堅持下去就不會有成果!你看我這不就上來了嗎!」
現在的他遠比我要對錢的重要性感受深刻。
「萬歲!」
「什麼傳聞?」
「所以才說你白癡,哪有女孩子會真的討厭婚紗啦!這種事都不明白難怪你沒有女朋友!」
「喂!你還是不是男的啊!沒看到人家需要幫助嘛!」
「要你管?」
融入陽光的視線落向何處無人知曉。
「……算了,還是我去吧。」
「國慶放假三天……」
這回已經不是從性別方面,而是打算從物種的角度把我否定了。
「那你也不能一聲不吭地就踩我腦袋吧!」
關於集訓的事我還跟道恆商量過,他的想法也是不去集訓,畢竟他已經確定要報考直屬的森嶺大學,以他的畫技完全沒必要花這筆冤枉錢。
外出寫生不過是組團遊玩的另一種說法,對於臨近畢業的高三學生來說,這次活動很有可能會成爲高中生涯最後的回憶。
假日夜晚在大學外與翻牆不成卡在半空的女同學邂逅——無論如何都與浪漫不沾邊的標題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逝。
對我來說那絕對是段暗無天日且意義不大的苦日子。
高三學生最後的假日終於到來。
見我依舊無動於衷,木月旻瞪了我一眼。
身旁妹妹的驚呼聲令我的思緒的從她眼中掙脫,仔細一看我才發現她扒着牆頂的纖瘦胳臂顫抖不已,原本抵住牆面的小腿也半懸空中。
爲了參加表姐的婚禮,我還專門穿上我最貴的一件白襯衫,現在左右兩側肩膀已經留下鞋印,也不知道能不能洗掉。
但這時老班頭話鋒一轉——
「老班頭萬歲!」
原本有同學約我國慶第一天去市裏的遊樂園,可很不湊巧我有個表姐這天結婚。
在我與南豆進行着完全沒有營養的對話時,木月旻也突然插入對話——
只不過我的理智告訴我這時候絕對不能去搭理牆上那個笨蛋——
隨着婚禮進行曲奏起,黑暗中聚光燈鋪滿紅地毯,身穿拖尾婚紗的表姐在萬衆矚目之下登場,坐在我身旁的木月旻完全掩飾不住眼中的嚮往。
「我好不容易纔爬到這裏,要是下去了就得重新爬了誒!」
「算你還有點良心!」
帶有求助意味的細微聲音勉強從嗓子裏擠出來,柔弱得令人難以相信是那個笨蛋發出的。
見我接收了她的求助信號,她的眼睛頓時明亮了幾分,於是我也略微彎下腰擺出會接住她的架勢。
「我說你幹嘛呢!我讓你跳下來,沒讓你踩着我上去吧!」
我扯着木月旻的手臂準備裝作沒看見這一幕,直接離開。
事先聲明,我雖算不上樂於助人,但平日裏順手而爲的好事還是樂意去做的。
「成功都是伴隨着犧牲的!」
因此不去畫室的念頭時常在我腦中浮現。
只有她永遠不會被現實的陰影所籠罩吧。
尤其還有個只有三天假期的普通班作爲比較對象。
不情願地走向南豆,深感離她每近一步平靜的夜晚就離我越遠一步。直到徹底站在她身下,仰起頭與她的目光再次交接,我才忍不住撇了撇嘴開口。
如果省出集訓這筆錢,木月旻想要部新手機的夢想大概也能實現,儘管我並不是爲了她,可這樣一來也算皆大歡喜吧。
「你的成果完全是踩着別人的身體得到的。」
雖說被她小坑了一筆,但雪糕總算是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
木月旻一口吞下嘴裏的雪糕,凍得齜牙咧嘴,好一會兒後故作神祕地靠近我。
「木、木樊冬……」
原本上次木月旻就開玩笑說我喜歡南豆,如果這次真的讓她知道我跟南豆有交集,恐怕國慶之後學校裏就會傳出我在追求南豆的流言。
「話說你有沒有聽說過森嶺大學裏最近那個傳聞?」
對於能把我的聯繫方式賣向全校女生的妹妹,在坑自己親哥這方面,我對她是相當信任的。
因此絕對不能讓她知道牆上這個笨蛋就是南豆——
「誒?你是南豆學姐吧!」
完了。
在木月旻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我已經有了剩餘的高中生涯將陷入黑暗的預感。
「喔……對!我是學姐!」
南豆不明所以了一會兒後突然挺起胸,短袖校服胸口略微的起伏弧度,令原本仰視她的我不自然地挪開視線。
然而這個動作卻被一旁的木月旻察覺,她微微眯起的眼眸像極了狐狸。
於是我連忙扯開話題。
「話說……木月旻你怎麼認識她的?你以前見過她嗎?」
「唔……那倒沒有啦。」
面對滿心絕望的我,木月旻眨着眼睛,說出了相當傷人的話——
「只是以前經常聽到南豆學姐的事蹟,然後突然見到她,就忽然有種——‘她一定就是南豆學姐!’的感覺呢。」
也就是說南豆的笨蛋氣息已經成了類似名片的東西?
相信這麼隱晦的說法南豆肯定察覺不出是在諷刺她。
這時木月旻看了眼根本沒有手錶的左腕,開始睜眼說瞎話。
「嗯……時間不早啦,那我就先回家了,木樊冬你就好~好跟南豆學姐聊吧!」
故意拖着意味曖昧的長音,木月旻賊笑着哼哼了幾聲。
很顯然她從不用在學習上的腦袋裏已經在醞釀着怎麼給我造謠了。
我就說來幫南豆肯定會讓事情變得很麻煩啊……
「所以說像我們這樣大晚上翻牆進學校是不被允許的,要是被抓到下場輕點只是被驅逐,要是下場重點,說不定要被叫家長順便跟我們學校反映呢。」
「有一天女主給上司倒咖啡的時候,不小心撞翻了海豹的水盆。」
「只是漂亮就能算妖精,那我不也是了嘛?」
她露出彷彿被我刷新認知的驚訝神情,而我對她的笨蛋下限也同時被刷新了不少。
「那你……準備畫什麼內容?」
南豆飄向遠方的眼眸忽然低垂,彷彿星辰下落,正巧墜入我眼中。
只是因爲注意到自己正在跟她一起遊蕩,景色便煥然一新。
「……」
或許從那時起,我就對這所大學心有嚮往吧。
「你要帶我看的東西該不會就是你所謂的‘家’吧!」
相信南豆肯定不會對我有這樣的想法。
我下意識轉過頭,南豆注視湖面的眼眸綻放着無比純粹的光芒。
此時已經接近午夜,四周草木簌簌作響,僅憑靜謐無法形容的詭異氛圍如落葉般覆蓋着整座校園。
不過知道她沒打算故技重施後我也懶得繼續吐槽,雖然不覺得她要帶我看的會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但花了那麼大力氣翻牆進來,就這麼回去也有點可惜。
「怎麼又是你家了?你到底在多少個學校裏有家啊?還是說你難不成又看上了森嶺大學的哪個畫室……」
「唔……」
「居然怪在讀者身上嗎!」
「可是它很漂亮呀。」
聽到我由衷的讚歎,她嘴角的弧度也提高了不少,充滿傻氣與張揚。
簡直就像看穿我不願就這樣結束夜晚一樣呀。
她向我發出很有自我風格的邀請。
「誒?你說話真奇怪哦。」
「那就是現在的讀者已經不喜歡看熱血漫畫了!」
「是我新漫畫的女主角!」
「憑什麼!」
「就是這裏啦!」
明明一向遲鈍,但這次她的腦袋像是被湖光照得亮堂了起來,竟然通過我欲言又止的模樣察覺到我失禮的想法,於是皺起鼻子,發出不滿的哼聲。
回想起她那時意味不明的話語,眼前這片滿載美感的湖泊的確算是給出了一個完美的答案。
於是就因爲一場小意外跟男主產生接觸,接着引起了男主的注意嗎?
再次環顧四周,草木輪廓曖昧柔和,月光揮灑寫意自由。
「明明你也會畫畫,難道會覺得我不漂亮嘛!」
「纔不是呢!話說爲什麼要說是新的?我以前又沒畫過。」
「你在驚訝些什麼理所當然的事啊?」
南豆忽然加快步伐,向着一片被明黃色投光燈映射得分外鮮豔的楓林跑去,順着青石鋪就的小徑一頭扎入繁茂紅葉之中。
她的存在令我眼中的夜晚悄然生動——就算這樣承認也沒什麼問題。
「少、少女漫畫?」
帶着滿腔不信任,我語氣微妙地問道。
然而我的本意是想問她到底是要做什麼才得半夜翻牆,而不是白天正大光明的進入學校。
至此我忍不住嘆了口氣,彷彿這樣就能驅逐些許身心的負擔。
南豆匪夷所思地看了我一會兒後又甩了下短髮,重振氣勢地說道。
儘管楓林佔地面積很大,但這條青石小徑卻是一條路直通到底,沿途燈光明亮,而南豆的背影正在盡頭搖曳。
沒過多久我便走到了她的身旁,在小徑的盡頭——楓紅褪去,盛滿月光的皎白湖泊將我溶入其中。
說實話現在的氛圍很尷尬……被木月旻這麼一攪,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和南豆交流,完全無法像以前那樣隨心所欲的開口。
我覺得你說的年輕人代表就是你自己吧!
瞥了一眼微微鼓起臉頰顯得有些不大高興的笨蛋,我的心情逐漸輕盈起來。
可你明明上次就光明正大地帶着我去了那間畫室,沒記錯你也說那裏是你的房間吧?
美麗而神祕,確實是如同妖精般的湖泊。
「這裏可是我家誒!」
怎麼又是海豹!
「咦!怎麼可能!女孩子的房間怎麼能讓人隨便看哦!」
但歸根結底,是我受到木月旻那曖昧態度的影響,開始在意一些南豆根本不會注意到的東西。
「你想讓我看的就是這片湖嗎?」
「這明明是個湖泊吧?」
儘管女孩子畫少女漫的確挺合適,但我總感覺對象如果是南豆,那創作出來的作品一定無法被「少女漫」的概念侷限住。
只是看着她停駐的背影,就感覺她彷彿在無聲地催促我前行。
「她與一隻海豹相遇了!」
「說到少女漫,那重中之重當然是——戀愛!」
與那總共只有兩棟樓且顯得灰暗破舊的小學截然不同,森嶺大學任我如何奔跑都看不到相同景色的廣闊,給予了我極大震撼。
而且最重要的是……
「因爲我忘帶校園卡了嘛!」
「那隻海豹是公司裏最冷的系統工程師。」
然而這次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相同——具體來說是進入學校的方式不同。
雖說如此,我也並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畢竟我早就明白這傢伙是個笨蛋。
醉人的色彩奪走了我的意識,回過神後南豆早已消失不見。
南豆一臉憤慨瞪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彷彿是遭受了什麼天大的不公一般喊道。
「明明喫的是一樣的米,怎麼你的自信就發育得這麼誇張?」
說到這我心裏突然一緊,以一分懷疑九分確信的語氣問南豆——
託她的福,我現在也以非法闖入的罪名跟她一同踏足夜晚的森嶺大學。
「經過上次畫熱血漫畫的失敗後,我發現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與南豆告別後,木月旻充滿深意地看了我一眼,然後翹着嘴角顯得心情很好地轉身,留下我與坐在牆上的笨蛋一言不發地看着她離去的背影。
我腦海裏忽然浮現出大白鯊把某個帶翅膀的人型生物咬得飆血的場景。
這熟悉的開頭令我有種不好的預感……不過沒問題的,畢竟她剛纔也說過女主是妖精了,看樣子並不是現實系的少女漫。
在這之後的許多年裏,因爲各種原因,我經常會出入這所對外開放的大學。倘若不出意外,再過一年這裏還將會是我未來四年的校園。
「你,要跟我去看妖精嘛?」
然而南豆卻歪了歪頭像是在質疑我的常識——
早在小學一年級時,學校春遊就組織過來森嶺大學參觀。
由於是非法闖入,在緊張感與包裹着死寂感的空氣共同作用下,我彷彿每一步都踩在泥沼之中,沉重的身軀與身旁那個沒心沒肺的笨蛋對比鮮明。
「是……是什麼新的恐怖漫畫嗎?」
有時候我真是相當佩服她能理所當然地說出這種毫不顧及現實的話。
我是真的覺得了不起,看樣子經過上一次的教訓,她終於開竅,抓住了少女漫畫的精髓所在嗎?
例如視線斜上方,光影分明的側臉安靜而美麗——
要是讓木月旻看到現在的我,她發佈的大概也就不是謠言了吧。
「你又不是森嶺大學的學生,這裏應該說沒有校園卡而不是沒帶校園卡吧?」
居然是物理意義上的冷嗎!
「所以你要讓我看的……‘妖精’究竟是什麼?」
「誒?不是這裏的學生就不能有校園卡了嗎!」
「首先,女主是一名妖精!」
終於發現了嗎……你根本沒搞懂什麼是熱血啊,或者說你根本就不該有創作的念頭。
她哼笑着抱起雙臂,擺出一副要發表重大科研成果的自豪表情宣佈。
「所以說,我決定暫且放下熱血漫畫,改投少女漫畫!」
「喔……真了不起。」
言外之意就是追求美術的人都會覺得你漂亮——得出這種結論後我不禁嘆氣。
我唯獨不想被你這麼說!
「因爲他總是泡在有冰塊的水裏工作。」
那時年幼的我對美醜還沒有具體概念,因此對森嶺大學的印象只停留在「大小」的程度上。
一旁步伐輕盈的南豆給出相當隨性的回答。
不知一口氣越過了多少邏輯與想象——
「當然啦!這個時代的年輕人基本都在混喫等死、得過且過,已經完全不明白熱血的精髓了!」
「說到底你爲什麼要翻牆進森嶺大學啊?」
公司?系統工程師?先不說爲什麼會突然跑出這麼現實的詞彙……海豹究竟是怎麼敲鍵盤的?好在意啊!
「要到啦!」
察覺到這點後我也連忙投身楓林之中,但走進小徑後我立馬放鬆下來。
「哼哼!」
「然後海豹因爲離開了冰水,被熱死了。」
沐浴明亮燈光的楓林在夜晚存在感極強,與夜色格格不入的亮紅色葉片浸染大半片天,黑與紅的抗爭靜默而壯麗,又似海天般緊緊相連。
這意外也未免太大了吧!女主直接變成殺人……殺豹兇手啦!話說從上一部開始海豹就很可憐,你到底是對海豹有多大的怨念啊!
隨着她的描述,腦中浮現出一隻海豹在地板上痛苦翻騰着的場景……太過強烈的畫面感不斷衝擊着神經,令我腦袋隱隱作痛。
「打住吧……算我求你了。」
我揉着太陽穴對滿臉傾訴欲的南豆痛苦地擺了擺手。
「誒!明明纔剛要進入高潮!大白鯊獄長還沒出場呢!女主角和他要相愛相殺的!」
「所以到頭來還是被喫了嗎!」
今晚我做夢多半會被一張腥紅的血盆大口嚇醒。
「啊……夠了,你的漫畫到底會怎樣我一點都不想知道,不過我勸你別繼續畫下去,不然讀者的評論估計又要打擊到你。」
「纔不會啦!我敢保證這次絕對是充滿波折的少女戀愛漫畫!尤其是最後女主角主動把自己的翅膀撕下來餵給飢餓的大白鯊獄長的場景,一定能讓所有人流淚!」
是被嚇得流淚了吧……我敢保證畫出這一場景後,你在那個漫畫網站的ID會被永久封停。
「先不談你的漫畫後續發展,我就想知道一件事……」
我指了指自己的所在之處。
楓林盡頭宛如夜中仙境般美麗的湖畔。
看上去的確像是會有妖精出沒。
「你帶我來這裏究竟是做什麼的?只是說你要畫新漫畫的話,在哪裏都能說吧?」
「我說過了呀,我是帶你來看妖精的!」
「所以說妖精呢?在哪?」
「就在這哦。」
南豆眨了眨眼睛,以陳述事實的平靜語氣說道。
我默默凝視着她的臉龐,染上月光的肌膚猶如塗抹着白釉般美麗。
那孤高而冷漠的畫家,筆下只有純粹美麗的畫家,呼吸着無人可及的空氣,腳踏孤身一人的土壤……那樣的天才。
當黎明成爲過去,朝陽徹底升起的瞬間——
南豆落下一句不明所以的話後就把我拋在一邊不管,跑向楓林裏,沒過多久她突然提着一大袋東西回來,微微喘氣的小臉鬥志昂揚。
——爲什麼是你?
這絕對是不同的「南豆」。
像這樣手拉手在湖畔漫步……就像約會一樣啊。
「爲什麼不說話呀!難道……難道說是很糟糕嘛!」
況且……我也沒有資格。
無比強烈的光芒透過冰冷的牆壁像我洶湧而來,那是我所熟悉而敬畏的光芒……
無論她眼中究竟是怎樣的目光,我此刻都只能解讀成憐憫。
以敷衍的語氣掩蓋真心,我有些不捨地轉過身準備返程,心想着這次要放慢腳步跟她一起穿過這片瑰麗的楓林。
「誒?」
自牆壁而來、光輝太過耀眼,能夠輕易將凡人灼傷乃至消融的光芒,毫無疑問署名「天才」。
「你……怎麼啦?」
來自凡人的嚮往不允許我否定,身爲凡人的我更沒有資格去否定。
右手被柔軟的觸感包裹,隨之柔軟中萌生出一股蠻橫的意志,令我不得不跟她沿着湖畔走了起來。
我一動不動地站在一旁,凝視着在她指尖綻放的光芒。
「原來如此!哼!還好我早有準備!」
但無論怎樣自嘲,內心深處仍有一絲僥倖。
「到啦!你快看這個!」
我還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緊張的時候手心會出汗。
「那你現在是準備……」
彷彿在她的世界,繪畫理所當然就是這樣。
南豆眼裏閃爍的興奮告訴我她是認真的,而我也沒有理由對她的決定指手畫腳。
怎麼會是你?
「別找了,他們說的妖精大概就是你畫的這個。」
發出這樣的宣言後,她打開了袋子——原來這是個畫袋,裏面裝着全副的繪畫工具。
「嘿嘿!我就說我很厲害嘛!」
「完、完成啦!」
何止如此?你一定沒發現你所在的世界跟其他人完全不同,你是那個世界唯一的居民。
「你……你從哪裏弄來的?」
從畫袋中取出畫具,南豆散發着毫無意義的高昂氣勢高舉畫筆。
爲什麼……腦海裏無數的爲什麼交織在一起,凝結出唯一的疑問。
灼熱的喉嚨中勉強吐出一個字就被打斷,儘管想問她究竟是誰,那幅畫是不是她畫的,但最後卻化作一聲嘆息。
「你……」
那個南豆……彷彿置身於冰原中心作畫。
將才能以最鮮明的方式展現,彷彿扼住觀者的脖子一般,逼迫對方注視並接受。
許久後她輕輕吐露——
南豆,17歲。
妖精少女的色彩於冰冷堅硬的牆壁中萌芽。
「妖、妖精!哪裏有妖精!快讓我看看啦!這樣我一定就能畫出最完美的女主角!」
而我輕輕撫摸着牆壁,冰冷而堅硬的觸感中彷彿蘊含着灼熱的火焰,能輕易將我燃燒殆盡。
這一瞬間我忽然覺得這樣的結果也沒什麼不好。
而她的畫也是如此,每一抹色彩都散發着喜悅與興奮。
「喔!我明白了!你一定是被我的新女主角迷住了!是不是很棒!」
對無作爲者的憐憫。
你的確很厲害……厲害到只允許別人仰視。
無比熟悉、純粹,容不得半點褻瀆。
不知不覺過去了一夜,儘管身體確實積累着疲倦,但精神卻無比亢奮。
天才對凡人的憐憫。
如同夢境一般的時光也該到此結束了。
「你畫得太像了,到了晚上湖面還會起霧,乍一看的確會以爲自己看到真的妖精了。」
「因爲你沒上色,白天可能注意不到,而晚上近距離突然見到這樣的畫,加上光線模糊容易自己產生想象,就覺得有妖精出沒了。」
決絕而冷漠的氣息從她的畫紙間陣陣滲出。
南豆滿臉驚喜地左右張望,試圖從夜色裏揪出那個根本不存在的妖精。
反應過來時,天際已經微微發亮。
當我生出這個念頭的瞬間,我不禁苦笑。
其存在本身就能令人輕易聯想到某個美麗而悲傷的故事,而現在的她竟然僅由黑色線條構築而成。
南豆小心翼翼地問道,然後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
南豆的校服上染着各色顏料,但她依舊專注地投身於自己的作品當中。
「如你所見,是妖精哦!」
然而夢境似乎還會延續——
「誒?是……是喔。」
即便想要否定,那無法直視卻讓人忍不住注目的光芒依舊在這幅畫中閃耀。
這根本就不能叫順手吧?
它真切存在於我的眼前,而擁有它的天才正默默注視着我。
「是我哦。」
這是我第一次看南豆認真畫畫,她的動作跟過去給石膏像塗鴉時一樣放肆張揚。
沉靜微笑着的她確實擁有不輸於妖精的魅力。
「那我要開始啦!現在就爲我的女主角注入靈魂,明天她就能戀愛了!」
彷彿下一刻就將從牆壁中走入現實,妖精少女的存在感愈加強烈具體。
「這……這是什麼……」
南豆鬆開了我溼潤的手掌,又順勢在我手臂上擦了幾下,而我卻無心叫她別弄髒我最貴的白襯衫。
「不過爲什麼只有晚上纔會看到?」
茫然地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被陰影籠罩的牆面上一幅擁有纖薄羽翼的柔弱少女映入眼中。
隨後——
只希望她別遇上大白鯊。
「以後不論白天黑夜,妖精都會常駐晚楓湖!」
我究竟有多不想相信眼前這個愉快作畫的南豆就是那個我永遠無法觸及的天才?
「好好好,你就是妖精行了吧,那我也差不多該回家了。」
「你在看哪裏呢?妖精明明在這裏嘛!」
這樣的信息彷彿烙印在壁中妖精少女的下方。
白晝的光芒在天邊愈加明亮,牆壁上鮮活的生命彷彿漸漸有了心跳。
「……現在?都這麼晚了?」
我訥訥地張口,被光芒灼傷的喉嚨卻發不出半點聲音,睜到極限的眼眶酸澀脹痛。
作畫持續了很久,我親眼見證着南豆一點點爲她的女主角塗抹色彩。
然而下筆卻精準嫺熟,沿着絕對正確的路線塗抹,選取代表正解的顏料上色。
我看迫不及待的人明明是你啊……
這與我印象中的「南豆」截然不同。
事已至此,我仍舊不願接受這個事實嗎?
「我上次畫完順手藏在林子裏的!」
「我要給我的女主角上色!」
在完成的那一瞬間,少女將獲得生命。
少女十指交織在胸口,緊閉着的眼角彷彿蓄着淚水,纖細的身體稍稍前傾,微啓的嘴脣似乎正在歌唱。
大概是被我突如其來的怒氣嚇到,南豆抿着嘴脣十分無辜地睜大眼睛。
「唔……你是汗手嗎?」
但越是接近,我越是發現這光芒溫暖而柔和,好似在桃花間流連的春光,絲毫不灼人。
「我是問你這是什麼人畫的!」
如她所說——這是爲妖精少女注入靈魂的過程。
「真的是嘛!我纔不要聽啦!明明花了那麼多心思才畫出來的!」
「那你知不知道,最近有傳聞說晚楓湖晚上有妖精出沒?這事還傳得挺廣的,連我們學校的人都知道了。」
「她已經迫不及待了!」
南豆略有些嘶啞的嗓子完全壓抑不住興奮地喊道。
「這裏是不是叫晚楓湖?」
一束朝陽自天際而來照亮那初生的妖精少女,妖精少女噙着眼淚向朝陽歌唱心中欣喜。
我哽住了喉嚨,太過絢爛明媚的一幕令大腦恍惚不已。
「誒嘿嘿!我的女主角終於誕生啦!」
明明手臂應該已經痠痛到難以再抬起來,但她還是高舉着拳頭爲自己創造的生命歡呼。
我忍不住想道……如果是那個「南豆」,會爲自己創造的作品如此喜悅嗎?
只不過是隨手就能創造出來的畫作。
能以那種冷漠的情緒畫出那般孤高作品的「南豆」,真的與我眼前這個笨蛋是同一個人嗎?
「誒?你居然還在這裏嗎?」
南豆轉過頭相當驚訝地看着我,硬生生扯回我的思緒。
「你這人說話還真是相當傷人啊……虧我在這裏看你畫了一晚上的畫。」
「哼哼!你又不虧!能看到世界第一可愛的女主角誕生!」
她抹了抹汗水,手上紅色顏料劃過被朝陽染紅的臉頰,鮮豔到令人心醉。
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的笨蛋大咧咧地笑着。
如同朝陽一般溫暖。
心中的悸動無比清晰。
我終於明白……
之所以如此抗拒這個現實。
並不是因爲我心裏孤高美麗的那個「南豆」會是眼前這個滿臉顏料的笨蛋。
而是。
我不希望眼前這個笨蛋被其他任何一個人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