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有所覺悟的開學典禮

對機關投下一記震撼彈的品川魔神事件過了一年後。

有兩個人以閒適熟悉的步伐，走在濃密的樹林裏。即使此刻太陽已爬到最頂端的位置，日光仍是無法穿透茂盛的枝葉。

其中一個人是穿着絝、下巴留有鬍子的老人，矮小的他身形看起來相當精痩，但他不僅看起來精神奕奕，從眼神也能感受到他的威嚴與強大。

另一個人的個子更矮小一些，他頂着滿頭白髮、戴着像是用一塊布做成的帽子，手上拿着比自己身高還長的大柺杖。

下巴留有鬍子的人──堂杜纏藏走在位於秩父山脈的最深處、連獸道都說不上的小路上，他停在像是想要阻止人繼續往前走的高聳大樹前方。

「嗯……孫韋，其實你不需要來接他。」

「呵呵～既然我的弟子從魔界回來，去接他也無妨。要說的話，你不也是一樣？看來你很喜歡當他的祖父呢，呵呵～」

「……哼，我可不想被你這麼說。」

纏藏被孫韋用說笑的語氣嘲弄一番後，拋下了這句話掩飾自己的害羞，並將右手伸向擋住前方的大樹。他吟唱起某種咒語，隨後向前踏出一步。

緊接着，纏藏的身體宛如被大樹吸入，從右手開始沒入樹幹，轉眼間整個人都融進了樹，手上拿着柺杖的老人接在他之後，也用同樣的方式消失得不見蹤影。

這個不可思議的現象源自於堂杜家用祕術設下的數十層多重結界，除了堂杜家的相關人士，沒有任何人能夠通過結界。

纏藏他們穿過結界，眼前隨即出現一片祥和的景色，周圍開滿野花，還有蝴蝶在飛舞。除此之外，廣場的最裏面還有一顆高達十幾公尺的巨大岩石，讓人無法忽視它的存在。

纏藏走過廣場，他來到巨石旁邊，那裏有着一座裏面一片漆黑、看不到深處有什麼的大洞窟。

「魔來窟……真是的，竟然保管了這麼不得了的東西。魔界唯一連結現世的最大洞窟，就算是堂杜家初代留下來的約定……還是讓人壓力很大。」

纏藏碎念之後，孫韋笑着回答。

「沒辦法啊，千年前這個洞窟出現時，我們也反對過了。」

早已精通仙道的兩人，凝視着散發出強烈存在感的大洞窟。

「哦……他好像回來了。」

「嗯，這種莫名流泄出的靈力，肯定是那傢伙。只有這點還是改不過來啊。」

「算了，趕得上開學典禮比較重要。」

「唔……如果有機會當然想。」

一悟立刻用冷靜沉着的態度對少女微笑。雖然兩人聊的內容和他說的不一樣，但祐人由衷感到佩服，覺得他避免異性對自己印象惡化的臨場反應真不是蓋的。

◆

祐人其實不是很在意，只覺得「原來是這樣啊」。

一悟一下子反應不過來，傻愣愣地說道。

少年說完後，意志堅決地踏出步伐，朝換鞋區的方向走去。

祐人回過頭去，站在那裏的是曾和他就讀同一間國中、可以說是損友的絝田一悟。

「好了，我們走吧，體育館在校舍後面喔。快點，祐人也動作快。」

「啊，對喔，這樣啊！說的也是，因、因爲我們以前每天都能見到面……一不小心就覺得很久。」

高中考試結束，在通往新學校的校門前方，身爲其中一名新生的少年臉上帶着嚴肅的表情。他的態度固然一本正經，卻給人一種不太可靠的感覺。他的身高在同齡的人之中差不多落在平均值。

「咦？沒有啊……」

一悟把左手也放到祐人的肩膀上，用力抓住他的雙肩。

「哈哈哈……很好啊。那方面你就自己加油吧。」

「好痛！」

就在這時……祐人的腦中瞬間閃過他在入學前認識、並且一起度過一段時日的藍髮少女臉龐。

「咦？爲什麼我也要！你一個人去就好！你不是很擅長那種事嗎？」

「喂！你在搞什麼啊！開學第一天就惹來那麼大的誤會！」

「是啊，以我的成績來說，這間算是比較具有挑戰性的學校，我還以爲不會上呢。」

「先不說這個了，祐人！你看看周遭，這所學校真的很厲害耶！」

「沒有……不是啦，我不是因爲痛！一悟！」

其實一悟的異性緣很好，他不只會說話，長相也不差，自然很受歡迎。證據就是他的女性友人非常多。此外他的腦袋也算聰明，和他外表給人的感覺正好相反。這部分或許也是他有魅力的原因，他和不會讓異性留下深刻印象的祐人天差地遠。

祐人的家是一座小型的古流劍術道場，而開設這個道場的人正是他的祖父。祐人的祖父纏藏和茉莉的父親正隆本來就認識，因此茉莉成了第一個入門的學徒。兩人當時雖然上的小學不同，但同樣都念四年級，感情很快就變得融洽。也因爲這段因緣，兩人之間自在的相處關係一直延續到了今天。

「那就對了。這是極爲正常的事，所以你一定要來幫我的忙，就這麼說定了。」

祐人冷不防地被人從後面拍了一下背，他重心不穩地向前傾。

祐人無視感到害怕的一悟，用力地抱緊他。

「你們兩個的感情還是很好呢。」

「……這座學校的腹地。總覺得可以從那座後山感應到什麼……這是神氣？」

根據他的經驗，他知道一悟這種時候想的通常不是什麼正經事。

「這麼說來，一悟你也上了同樣的高中呢。」

「我要說的不是這個！早安啊，白澤同學。哎呀～我正好在和祐人聊說要是能同班就好了。」

「學校那邊有高以及美麗，尤其美麗會看着他，這樣我們兩個也可以輕鬆點。」

校內佔地遼闊，漂亮的校舍後面有座長滿高大樹木的後山，景觀方面還算不錯。祐人此時目不轉睛地盯着後山。

「那到底是怎樣？你不要靠過來！好可怕！」

「哇啊！不要嚇人啦！不過！你終於明白了嗎？這樣一來你也朝可能性踏出一步了。首先呢，不要妄想會有美少女主動走過來，要由我們主動走過去。」

「再說你本身的資質其實不錯！你是顆原石，就相信我吧。我一定會帶你去百老匯的！」

「對嘛！既然是這樣，我們已經正式成爲高中生了，祐人同學想交女朋友嗎？」

一悟聽完聳聳肩，把手抵着眉間、用鼻子輕輕哼了口氣，彷彿在說「這傢伙沒救了」，他接着再次看向祐人。他的每一個動作都非常戲劇化。

一悟故意把「祐人同學」講得比較大聲。

茉莉一邊催促着兩人，一邊踩着輕快的步伐向前走。她對任何人說話都很有禮貌，不過她和祐人認識很久了，所以會比較嚴厲一點。

「所以必須要採取行動。我已經不想等了，也不想每天過得像隱居的老爺爺。想要女朋友、想要變強、想要變聰明，不管什麼事都一樣。想要滿足任何慾望的第一步就是要採取行動。」

「我知道了！一悟。我也會加油，你再教我該怎麼做纔好！」

茉莉的臉上浮現蒙娜麗莎般的微笑……唯獨眼神像是帶有其他暗示，給人一種不可思議的壓迫感，祐人慌慌張張地回應。

「你、你這傢伙……其實很重視我吧！我很開心喔！」

「……一悟！」

「早安，茉莉。」

一悟說完後看向天空，然後把眼睛閉上，並將拳頭放到胸前。

那名少女拿著書包，留有一頭長度及肩的栗色光澤短髮，她光是走在路上就能輕易成爲旁人注目的焦點。

「……你幹嘛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我？你也要加油啊！聽好了，以後我們兩個要積極地去向女孩子們搭話喔？」

「哇啊！喂喂，你快住手，這樣很噁心耶！快放開我！」

「啊……抱歉，我本來以爲你已經忘記我了……」

（從她的態度看來……茉莉也沒有忘記我。）

「啊，沒事！我只是想說我們很久沒見了。」

少年的頭髮很有特色，在太陽光下會顯得偏藍，不過這個髮色配在少年身上，不知爲何看起來就是很普通，或許是因爲他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氣質影響。

祐人一步步逼近一悟，面對祐人嚇人的壓迫感，一悟身體往後仰，鼻子也跟着微微抽動。

開學典禮之前，可以感受得到周圍的新生們全都意氣風發，滿心期待着往後的校園生活。這名少年在這樣的衆多新生中感慨地喃喃自語。

吉林高中是已經創校九十年的名校，以文武雙全爲宗旨，培育出了許多個人風格強烈的名人。是所校風自由而且很受歡迎的高中。

一悟很快就察覺到周遭的變化，他使勁地抓着祐人離開現場。

祐人看着茉莉耀眼的笑容，同時感慨萬千地在腦中思考着這件事。

在校門口不遠處莫名燃起鬥志的兩人，沒有注意到一名少女正朝他們身後走近。那名少女吸引了許多人的目光，尤其是男學生們，全都忍不住看她一眼。

（如果是她，她會怎麼回答呢……沒錯，她肯定會說……）

「很久沒見？國中畢業後也才過了三個禮拜而已喔？」

兩人面向彼此，互相交扣手臂。這個手勢是他們國中以來的默契，代表兩人都同意。

「你、你哭什麼哭啊！有那麼痛嗎？」

「你聽我說，祐人同學。這和擅長或不擅長無關！你想要女朋友，卻沒有女朋友，你知道爲什麼嗎？」

「什、什麼很厲害？」

絝田一悟乍看之下有着帥氣的外表，卻無法否認他給人一種像是玩咖的輕浮感。但他和祐人莫名地合得來，兩人從國中時期就經常玩在一起。

祐人這麼說的時候，一旁的一悟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樣子，他的態度就像在說「她全部都聽到了。我認輸……」。

「嗚！嗯嗯嗯……確、確實。」

「說、說的也是，興奮過頭不是件好事，嗯。那個，爲什麼只瞪我一個人？」

「祐人同學，問題在於……行動力。大家都知道，歷史上比起提案者，實際執行的人更受人尊敬。順道一提，我也沒有女朋友，雖然我的狀況和你不太一樣……」

在這之後，周遭的女學生們全都用熱切的眼神注視着吵吵鬧鬧的他們。

各式各樣的流言蜚語隨之而起，像是「快看，那是怎樣？」、「他們該不會是情侶吧？」、「這個學校不是很多個人特色強烈的人嗎？所以說不定也有……」等等。

「雖然有很多學校都會事前通知分班結果，但我聽說這所學校的分班結果會在開學當天發表，等到典禮結束後，再直接公佈給所有人知道。」

「終於，我終於可以上學了！不過接下來纔是重點，三年嗎……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我得好好努力纔行，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咦？主動走過來了？」

一悟突然用興奮的語氣開口說道，祐人爲此提高了警戒。

一悟端詳着祐人的臉……祐人冷不防地大聲說道。

這名少年名叫堂杜祐人，他從今年起就是私立蓬萊院吉林高中的一年級新生。

一悟的口才很好，外加個性陽光開朗，因此一直都是班上的風雲人物。祐人相較於做事積極又引人注目的一悟，屬於和他正好相反的類型，祐人也很意外他會和自己這麼好，不過能和認識的損友一起在同間高中就讀，祐人也覺得這樣滿好的。

「你們兩個，早安啊。你們在這邊吵吵鬧鬧地做什麼？開學典禮要開始了喔？」

原本一臉心意已決的祐人，短暫地放鬆臉部表情看向周遭。

「嗨～祐人！」

祐人和一悟突然聽到後方有人和他們說話，於是轉過頭……一名容貌與優雅語調相稱的少女站在那。

一悟聽到祐人的話，馬上露出一副「你在說什麼啊？」的表情。

「還有啊……這裏可愛的女孩子的確很多，但我認爲不要興奮過頭會比較好喔？我們畢業於同個國中，那種引人注目的方式，個人不是很贊同。」

「怎麼了，祐人？突然變得一臉嚴肅。」

「你……有女朋友嗎？」

祐人大大地嘆了口氣，心想「果然是這樣！」。說實話，祐人現在沒什麼心情想這些事。

「嗯，我雖然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但就是這個氣勢，祐人！我們就以美少女不會主動走過來爲大前提努力吧！」

那名少女是和祐人他們畢業於同一所國中的白澤茉莉。她的身上穿着全新的制服，大概是因爲穿得比較高腰的關係，裙子感覺稍微短了些。祐人也笑着對熟識的少女打招呼。

祐人先是愣愣地注視着損友，隨後像是突然清醒似地瞪大雙眼，眼中閃着淚光。

一悟的臉上瞬間閃過疑惑的表情，但他微微一笑，兩人又恢復到往常的相處模式。

茉莉露出爽朗的笑容。

「好的，走過去！我會拚命向前走！不管我的人生進度有多落後……不對！就算貧窮也要堅強，要當個溫柔的人！」

「你、你到底在說什麼啊？你這段話的說服力實在是……」

「你說啥？」

兩名老人這麼說後，注視着通往魔界的魔來窟深處，期待少年儘快從中現身。

「你睜大眼仔細看，哎呀～真不愧是全國有名的私立學校，有好多可愛的女孩子喔。這樣一來，我的學園生活也有努力的動力了！嗯嗯！」

一悟緩緩地把右手放到祐人的肩膀上，用像在看自己兒子的溫柔表情注視祐人。

在這之後，茉莉像是想到什麼般回過頭。

「對了，祐人。你放春假的時候去哪了？我去了道場好幾次喔。」

「咦！？真的嗎？啊～那個……我有事出門了。」

祐人回答時沒有看着茉莉的眼睛。

「是嗎～整個春假都出去？我問過師父，他只說你很快就會回來了。」

「爺爺這麼說嗎？啊……沒事，後來沒想到去得比我原先預期的久。」

茉莉微微眯起眼睛問了句「是嗎～？」。從表情明顯看得出來她不相信。祐人感覺到她還想再追問下去，整個人繃緊神經。

「說到這個，白澤同學到現在都還有去祐人家的劍術道場吧？」

祐人聽到損友改變話題的發言，在心中默默地讚許他「做得好！」。

「嗯？是啊，我上高中之後也想繼續練劍道，所以不想讓手感變鈍。」

「是喔～白澤同學真認真呢。」

就在這時「叮咚！」一聲，奇妙的電子聲響起。祐人露出疑惑表情後，茉莉從胸前口袋拿出一隻粉紅色的智慧型手機。

「啊啊，抱歉！我的朋友在等我，我先走囉。」

茉莉丟下這句話後，小跑步朝體育館的方向跑去。祐人明明和茉莉同一個國中，但他盯着茉莉背影遠去的眼神……簡直就像好幾年沒有看到她。

「要說有，還真的有這種美少女存在呢。白澤同學不只長得可愛、成績優異，劍道方面也是全國大賽級別。而且個性好，聽說她連家裏也滿有錢的？」

茉莉離開後，一悟這麼說道，並且瞄了祐人一眼。

「什、什麼？」

「你們差太多了，難怪會被甩……」

「唔！不要重提舊事！你那時也很支持我吧！」

「是啊……我本來想說你絕對會成功。」

祐人看到靜香驚訝的反應，眼淚流得更起勁了。

「你……今天很常哭耶。」

「祐人，這種事先放一邊……春假時發生什麼事了？」

靜香一副終於回想起來的樣子，但比起兩人的互動，感覺茉莉更在意其他的事。

「不、不過！茉莉，妳就在隔壁班！這樣中午也可以一起喫飯喔！」

一悟這麼說後，祐人也笑着點點頭。

兩人坐好後……有着開朗笑容的少女彎腰隔着茉莉和他們打招呼。

「啊！真的耶！以後請多多指教囉。」

「嗯……」

如果只有一悟忘記，或許還能說得過去。可是當時除了他以外，班上所有同學似乎都不記得祐人。

「什麼跟什麼啊……」

甚至連從國二帶他們帶到國三的班級導師在點名時，唸到祐人的名字還會發出「咦？」聲音，並且露出疑惑的表情。

剛被甩的祐人緊張到不行，然而茉莉的態度卻和往常一樣，這讓祐人內心動搖得很厲害。

（哦～看來他是真的放下了……）

知道這件事來龍去脈的，只有兩位當事人和部分親友而已。

（奇怪……？這麼說來……茉莉呢？）

「糟糕～失敗、太失敗了。真奇怪，我很少會忘記別人……我想想喔……堂杜同學？堂杜同學嗎？唔嗯～？然後……你和茉莉認識？啊！」

而且即使在這樣的狀況下，茉莉還是每週日的下午都來道場報到。

儘管祐人看起來還在難過，但已經恢復成平常的祐人。

「是啊，以後請多指教啦！水戶同學。」

事情還不只這樣。

兩人朝開學典禮的會場體育館走去時，一悟突然用眼角餘光看了一眼祐人。

（我應該不是那麼薄情的男人啊。）

他不解的是自己的朋友遇到了那種事，自己卻一次都沒有去探望對方。不是因爲不知道對方人在哪，祐人其實就是在家休養，也不是因爲顧慮到祐人的身心狀況，所以才故意不去看他。

身爲部分親友之一的一悟看向祐人。

「就、就是說啊！白澤同學。能和白澤同學在隔壁班，真是我的榮幸啊。」

他忘了。

現場的人明顯都反應不過來，卻仍舊響起盛大的拍手聲。在響徹全場的拍手聲中，祐人露出無奈的表情。

報導說攻擊目標是某位政治家，當時大企業總公司的大廈頂樓被炸燬，全日本都鬧得沸沸揚揚。

茉莉注意到他們後，指了指旁邊的兩個空座位，招手要他們過去。祐人和一悟穿過家長座位區，走向茉莉她們。兩人可以感受到會場內屬於開學典禮特有的熱鬧氛圍。

沒錯，那時只有茉莉和祐人維持着和過去一樣的關係。實際上一悟也是看到他們的互動纔回想起祐人的事。

「咦？」

「說的也是，她拋下自己的事不管，在你學業落後時幫了很多忙。受到把自己甩掉的女生照顧……這的確讓人心情有點複雜。算了，女生她們不懂我們男生對於這種事的想法啦。」

現在回想起來，很多和祐人有關的事都讓他感到不可思議。

「沒事的，沒關係。我一點都不在意，畢竟我從以前就沒什麼存在感。尤其常被女孩說我沒有記憶點……我還記得水戶同學，不過這和妳記不記得我沒有關係……」

祐人一行人也離開座位，祐人的班級表剛好是第一個公佈的，他們全都站在那張表前。

「咦？靜香，妳在說什麼？妳和祐人國二時也同班吧？」

一悟越過坐在中間的祐人和茉莉，將手伸向活潑的少女，他笑着和靜香握手時……注意到了旁邊的祐人。

「咦？咦？咦咦？我們同個國中？而且國二時念同一班？」

「啊……對不起！那個～那個～我……對了！我記性不好，我連今天喫的早餐都記得，還有、還有就是，我有好幾次睡醒腦袋不清楚，忘記穿內衣就出門了！」

而且還有另一件事，其實……一悟今天也是這樣。

「那你爲什麼表現得那麼心虛？」

「只有我……不同班。」

一年前，在他們要升國三時的春假，品川發生了爆炸恐攻事件。

正當茉莉像是在下＊詰將棋、想用一個個問題逼出真相時，會場響起了廣播的聲音。（編注：一種獨特的將棋方式，特別強調對於終局的考量、將對手將死的計謀等。）

一悟其實很重視朋友，每次他只要想起這件事就會忍不住厭惡自己。

在那之後，大家一起唱了還不會唱的校歌、學生會長上臺致詞，典禮便順利地結束了。

在場所有人都「咦？」了一聲，傻眼到說不出話。就在這時，剛纔開場的副校長站了出來。

「哦哦哦！祐人！我們同班-……咦？水戶同學也是！」

「初次見面，對吧？我是水戶靜香，請多多指教。啊，絝田同學我認識，我記得我們國一和國二時同班。」

『接下來是私立蓬萊院吉林高中的校長・高野總一郎老師要給新生的話。』

那麼原因是什麼呢？一悟一想到這點……就覺得心裏很難受。

一片寂靜中，他先是出聲測試麥克風。

祐人低下頭、無力地垂下肩膀。

「你……還在對被白澤同學甩的事情耿耿於懷嗎？」

聊到國中時的事，讓一悟突然想起有關祐人的回憶。也就是剛纔聊到祐人在升國三的春假放完後長期休學的事。

「哈哈哈，沒有啊，當然沒有。」

『各位，希望你們……都能夠享受高中生活。以上。』

事件本身就很奇怪，但一悟現在最感到疑惑的不是事件本身。

「…………」

那場史無前例的大事件發生時，祐人和祐人的母親很不幸地在現場。一悟聽祐人說，他的母親在混亂中下落不明。祐人因此心理大受打擊，導致身體出了問題，在春假結束後休學了三個月的時間。

「啊，對不起……不對！我在問你春假時去哪了？」

一悟不是忘了去看祐人。而是完全忘記……自己有一位叫做祐人的朋友。

開學典禮開始，副校長站在臺上和大家簡單打過招呼後，繼續接着擔任典禮的主持人。於是按照流程，下一個發言者是校長。

「我們也趕快過去吧，祐人。話說回來……要是真的能同班就好了。」

一悟雖然有發現靜香不小心說出了驚人的發言，但讓他更驚訝的是靜香竟然不認得祐人。

「…………」

『各位！拍手！我說拍手就拍手！』

擅長看人臉色的靜香和一悟聽到茉莉的發言，立刻出聲安慰茉莉。

一悟帶着嚴肅的表情擔憂地偷偷觀察祐人。

「「「啊……」」」

和他那時一樣……

造成大騷動還不只是這個原因。光是日本發生恐攻事件就已經夠讓大家人心惶惶了，網絡上還有許多言論指出報導和事實有出入。像是「被指稱是攻擊目標的政治家當時不在場」、「大廈的毀損方式，不像是炸彈造成的」、「實際上發生騷動的不是那棟大廈，而是車站對面的水族館，可是幾乎沒有相關的報導」等等，網路上流言四起，不少神祕學相關的網站都宣稱「那不是人類所爲」，事件可以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報導說沒有人因此死亡或行蹤不明，一悟卻從祐人那聽到他母親失蹤的事，一悟覺得那起事件肯定不太尋常，也曾爲此上網調查過相關資料。

三人的情緒很亢奮，先是擊掌後再互相握手。

一悟有點意外地看着露出淡定笑容的祐人。

一悟知道祐人想說什麼。

他剛纔在校門口看到祐人的臉時，才第一次想起「是祐人！」。在那之前，他完全不記得祐人這個人。所以一悟和祐人表現得很親近，有一部分也是爲了抹消自己心頭湧現的罪惡感。有那麼一瞬間……這名少年的臉上閃過了五味雜陳的表情。

「咦！？爲什麼這麼問？沒、沒有發生什麼事啊。」

「我那時很緊張。不過茉莉很會照顧人不是嗎？所以……可能是因爲這樣，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算了，事情也都過去了。」

（好像只有白澤同學沒有忘記祐人……那時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義務性的掌聲下，好似校長的人物穿着筆挺的無尾禮服，步履蹣跚地站到麥克風前。從外表推測，他應該已經步入高齡。

「我知道……你在說一年前的事吧？你春假放完後休學了好一陣子，然後又回到學校上課那時的事。」

其實祐人曾在國二的第三學期末和茉莉告白，然後被徹底地拒絕了。那是缺乏戀愛經驗而且不曾受女孩子歡迎的祐人拿出僅有的勇氣、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覺悟所做出的告白。話雖如此……事後祐人果然還是非常沮喪。

『啊啊……』

祐人環視四周，他的反應雖然比別人慢，但也漸漸地爲即將開始的畢業典禮感到有點緊張和開心。

祐人他們意識到這件事時，旁邊傳來茉莉沮喪的聲音。

看來茉莉無論如何都想逼問出這件事。

祐人坐在在椅子上……默默地流眼淚。

祐人和一悟進到體育館後，看到茉莉和她的女性朋友一起坐在排列整齊的摺疊椅上。一馬上就認出來那名個頭嬌小的少女，是國中時期和茉莉同樣加入劍道社的水戶靜香。

祐人一副得救了的表情轉向前方，茉莉則是皺起眉頭，她嘟起嘴後嘆了口氣，跟着坐正看向前方。體育館內迅速變得鴉雀無聲。

（……他就是爺爺的朋友？爺爺的朋友好像都是那副德性……）

（白澤同學只要在祐人面前就無法維持平時資優生的形象，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是怎麼回事。白澤同學也太不坦率了……算了，這也改變不了祐人被拒絕的事實。）

（就算是剛放完春假好了，怎麼會有人忘記自己的朋友……）

典禮結束後，就像茉莉說的一樣公佈了一年級新生的班級表，新生們紛紛朝自己的教室移動。

『那個～私立蓬萊院吉林高中第九十回開學典禮，現在正式開始。』

「這種事先放一邊……」

他的理由是……

「沒事，當我沒說……總歸一句，女孩子是種很複雜的生物啦。」

一悟思考着這件事的同時，和祐人一起走進了體育館。

靜香一臉尷尬，連忙雙手合十道歉。

「…………」

祐人站在沉默不語的茉莉旁邊，這時他感受到了來自靜香和一悟的銳利眼神……才終於「啊！」地恍然大悟。

「茉莉！妳看！」

「祐人不要說話。」

「好的……」

（爲什麼只兇我一個人？）

班級表上，祐人、一悟、靜香在D班，唯獨茉莉在C班。

不說話的茉莉走在最前面，四個人一起默默地移動到教室。到達教室後還有三十分鐘的自由時間，因此四人決定先把東西放到座位上，再到走廊集合。

祐人坐在第一排最右邊、靠近走廊的位子，一悟的座位在祐人的左後方，靜香坐在一悟的左後方。C班的茉莉在看到祐人的座位後，不知道是不是祐人的錯覺，總覺得她心情好多了。

茉莉的座位是C班最後一排靠走廊的位子，雖然不同班，但從位置來看，她和祐人之間只隔着教室門，算是坐得很近。茉莉恢復回平常的狀態後，三人也鬆了一口氣。

一羣人聊了一陣子後，一悟對祐人提出他很久以前就想問的問題。

「祐人，爲什麼你只考這所吉高啊？我記得你只報名了一所學校？」

靜香聽到這段話，做出打從心底感到驚訝的表情。

「咦？堂杜同學意外地有骨氣耶。包含一定會上的學校在內，就連茉莉也一共報考了四間學校呢。」

茉莉聽到靜香的話，知曉背後原因的她大概是覺得祐人很可憐，臉上表情變得凝重。

在那之後祐人搔搔頭，語帶嘆息地開口說道。

「嗯……反正我本來就有打算跟你們說，所以我就直說吧……其實呢……簡單來說……」

「「咦！？因爲沒錢讀書，差點就放棄念高中！？」」

「然後……」

「從高中開始一個人住！？家裏也不提供生活費！？不會吧！」

新班導一聲令下，學生們一個接着一個開始自我介紹，依序結束了開學第一天的行程。

「那個，不是我自己要搬出來的，是我家老頭……爺爺把我趕出來的。」

一悟曾經見過纏藏，他的確是和一般人不太一樣，或者該說一悟對他的第一印象只有一個──那就是「怪人？」。不對，應該說他曾經這麼想過。具備一般常識的的一悟，知道對別人家人抱有負面評價是很失禮的行爲。

（該怎麼說呢……爺爺的朋友真的都不是什麼正經的人呢。）

「是啊，也是爺爺的朋友有房子要出租，在他的引薦下，我可以用很便宜的價格租到那間房子。」

學生們回應並準備放學，此時美麗叫住了祐人。

「那是我隨口說的，因爲我有非告訴你不可的事。」

「好了，我要說的說完了。你回去路上小心，再幫我和師父們問好。」

「唉～不過，還真是嚇了我一跳。」

「「「………………」」」

祐人閉上眼睛，露出極度無奈的笑容，「呵」地冷笑了一聲。

「老、老師，妳要我幫的忙是……？」

所有人聽到祐人不太肯定的答案後，全都說不出話。大家得知對方是祐人特色強烈的祖父的朋友，腦中都浮現「物以類聚」這句話。

「辛苦你了。」

「這樣啊……我以前完全不知道。咦，難道說！我明明因爲體質關係而無法成爲靈劍師，孫師父卻來教我仙道，也是爲了保險起見嗎？」

一悟聽到這段話，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他不禁脫口而出。

「！？妳、妳竟然知道得這麼清楚……連和魔界的時差都知道……」

「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啊！時間差不多了！茉莉得趕快回自己的教室，我們也要快點回座位了。」

「你不需要那麼緊張。對了，堂杜同學，你走進校園時，有沒有覺得什麼地方不太尋常？」

「所以呢，你現在住哪？已經找好地方了嗎？」

美麗話說得如此直白，令祐人忍不住盯着美麗的眼睛。

美麗回過頭，在和祐人對上眼的瞬間做出脣語，接着微微一笑。

祐人注意到自己把氣氛搞得很尷尬，他「啊……」了一聲，汗也跟着流了下來。

「咦────！！」

（爺爺曾說過「校長是我朋友」，難道校長也是「能力者」嗎？）

祐人說完，在敬禮後離開了導師辦公室。

「是……」

整齊劃一的回答，讓人很難想像這是纔剛完成編班的新班級。

「是啊。而且以你的狀況來說，有知情人士在會比較好吧？比方說……關於你的特殊體質。」

「那麼，各位同學。班會時間開始，我隨時都接受你們的提問，有問題歡迎問我。今天我會請大家自我介紹，然後讓你們檢查各自的置物櫃和鞋櫃，最後我會把需要你們寫的講義發下去，寫完之後就可以回家了。」

「妳說像是……神氣莫名地強……之類的嗎？」

「……！」

「咦！？有這回事嗎？抱歉，我完全不記得了……」

「是啊，一般人聽到的反應，應該都會像你們這樣吧？」

三個人的反應都不一樣，一悟翻起白眼，茉莉皺緊眉頭低下頭，靜香則露出尷尬的笑容，任由汗水從額頭滑落。

大家的目光理所當然地集中在高中生活的第一位班導身上。然而就另一種層面來說，也很難不去注意她。她的身材苗條並且有着高挺的鼻樑，銀框眼鏡下的雙眼散發出知性氣質，開衩剪裁的白色套裝在她身上顯得相得益彰。

「警戒心出乎意料地強嘛。這是件好事，畢竟是堂杜家的人。剛纔我有展示仙氣給你看了，我和你是一樣的……我這樣說，你應該懂吧？」

（那個是……小周天！好、好厲害，而且沒有感覺到邪氣。她是故意的？爲什麼？她是要展示給我看的嗎？不對，她應該不知道我的事。）

祐人他們入座後，一名像是班導師的女性依照表定時間走進教室。

「就是這麼回事。」

「妳說自己和我一樣……是指哪些地方一樣？還有妳到底知道多少？比方堂杜家的事……希望妳不會介意我問這些。」

祐人縮起身子坐回座位。其實剛纔祐人透過讀脣語的方式，正確地解讀了班導說的話。她說……「幫我和纏藏師父和孫師父問好」。

「咦！？那個，妳到底想說什麼……？」

「各位同學，你們的回答呢？」

簡單來說……祐人的祖父纏藏，把祐人雙親留下、由祐人小心翼翼管理的生活費拿去玩樂了。不僅如此，他在聽說小酒館老闆娘向日葵的悲慘遭遇後，把剩下的錢全部拿去幫助她，還提供她住的地方。

教室內一陣騒動。男學生們的臉頰全都微微泛紅，女學生們則是發出了嘆息聲。

祐人換好鞋子走出換鞋區。一悟有問過「要我等你嗎？」，但他覺得這樣不好意思，於是叫一悟先走沒關係。

「是啊……請多多指教。我絕對不會忘記你的，不論發生什麼事……」

「嗯。就算不說，像我們這樣的人也很快會發現你很奇怪。所以關於你會無端泄漏大量靈力的特異體質，我已經先跟同類的學生及老師們說明過了。這樣比起你們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撞見、引發更復雜的問題來得好。除此以外，其他事情我都沒有告訴他們，你大可放心。」

「你不用擔心，即使在仙界，知道這些事的也只有極少數的人。之所以會這樣安排，也是爲了保險起見。那是足以撼動整個世界的危險地點吧？堂杜家的力量還在時倒是無所謂，但要是沒有了堂杜家的力量，我們也只能儘可能地想辦法處理。甚至連觀察宇宙運行的三仙，也都很擔心魔來窟的問題。」

「啊……好的，我明白了。」

「好了，各位同學辛苦了。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裏，明天除了住宿生以外的人都放假，我們後天見。」

「你不用放在心上。堂杜家是非常稀有、少數和仙界有深刻淵源的家族……和其他的能力者也幾乎沒有任何交流。」

美麗這句話說得很小聲，聲音聽起來卻堅定且強而有力。

「好的……我明白。我先回去了，以後請老師多多指教。」

宛如冰山美人化身的新班導用語氣平淡且簡單易懂的方式開始進行說明。她的形象似乎讓學生們感到緊張、願意乖乖地服從她，所有人都默默地抄起筆記。然而……只有一個人緊張的原因和其他學生不同，那個人就是祐人。

「「什麼！？」」

靜香突然意識到時間並這麼說後，四人連忙回到各自的班上。

「真是的！光是講到這件事，我就覺得生氣。我家的事說出來根本是在丟人現眼。」

美麗說出了堂杜家的重大機密，令祐人聞之色變。

「「「「「「請老師多多指教！」」」」」」

祐人雖然有點困惑，但他也不可能拒絕。同學們臉上浮現羨慕的表情，大家應該都很自然地認爲他是因爲剛纔的失態被老師給盯上了。祐人緊張地跟在美麗身後，在走進導師辦公室之後，將收回來的講義放到美麗的桌上。

「大家好，恭喜各位入學。我是D班的導師高野美麗，希望這一年間，可以和大家一起讓班上氣氛變得更好，請各位多多指教。」

「很好，那麼我接着說明以後的行程。」

（那、那個人，正在吞噬大家的氣……然後把自己的氣覆蓋在班級上？）

美麗確認點名簿後，面無表情地看向祐人，用接近質問的口氣說道。

「應該不會吧……」

美麗坐到自己的椅子上後，她雙腳交叉、把手靠在桌子上。

祐人腦中浮現開學典禮時校長蹣跚的步伐，還有他演講的內容。

祐人猛然站起身，旁邊的學生全都嚇了一跳，紛紛看向祐人。

祐人好不容易如願以償進入高中就讀，但他想都沒想過會遇到那樣的班導師。

「你說的沒錯。這就是爲什麼這所學校會選擇蓋在這裏。」

「妳從爺爺和師父那聽說過我的事……？」

美麗觀察着祐人的表情。

那名女性站到講臺上，默默地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從她寫名字到轉過身來一連串的動作，只能用行雲流水來形容。

這是一段中規中矩、很常見的招呼方式，不過已經有足夠的魄力，能夠鎮壓住D班學生們的竊竊私語和躁動。新班導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學生們也僵住不動。

美麗注視着祐人離去的身影。然而美麗的眼神和剛纔截然不同，蘊藏着不像一名老師會有的感情。那或許是稱得上熱情或愛慕的眼神。

祐人臉上難得出現氣憤的表情。

堂杜家的錢幾乎花光了，祐人差點因此放棄念高中。於是認識吉林高中校長的纏藏，透過神祕的交友關係和校長協商，對方纔特例通融，表示只要祐人蔘加入學考試，就可以等祐人之後賺錢了再支付學費和各式各樣的費用。祐人得知後馬上接受，他拚命地念書，最後終於奇蹟般地成功入學。

「你的名字是？嗯……堂杜同學嗎？你有什麼想問的問題嗎？」

祐人聽完美麗的說明，表情變得嚴肅。

祐人從纏藏那聽說這個莫名其妙的故事、傻眼到說不出話時，一切已經爲時已晚。

一悟和靜香也瞪大眼，露出像在說「發生什麼事了？」的表情。

美麗輕輕地嘆了口氣，表情變得稍微柔和了一些。

「以上……就是事情經過。」

（（（該怎麼說呢……不知道該從哪裏吐槽起纔好，也不知道該回他什麼……）））

「關於你的另一個問題，我很熟悉堂杜家的事喔。比方據我所知，堂杜家是最強的靈劍師家族，還有堂杜家代爲管理的那處以及你從魔來窟去到另一個世界……在魔界待了三年之久等等。」

班導看到一頭混亂的祐人坐下後，若無其事地看向前方。

「啊，好的。就照老師說的做。」

「你知道我有特殊體質！？」

「剛纔很吵鬧的堂杜同學，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幫我回收講義嗎？另外老師有些事情想請你幫忙，等等跟我一起去導師辦公室一趟。」

「那麼，請坐下。」

「你這樣問了兩個問題喔。算了，沒差。沒錯，我也是道士。我和你一樣是修習仙道之人。我曾經有受過孫師父的啓蒙喔？就這一點來說，我應該算是你的師姐？不過我和你不一樣的是，我是從一開始就想要學仙道。其實……我和你很久以前就有過一面之緣。」

「爺爺以前從來沒告訴過我這些事。」

「你爺爺的朋友、價格還很便宜……那間房子不會有問題吧？」

祐人注視着面向黑板的班導背影，古武道有類似像這樣的技術。祐人暗自心想，她很可能擅長某種武術。那股氣隨後以更驚人的氣勢漂亮地昇華，祐人不禁看到出神，彷彿被氣給吸了進去。

「正如我剛剛所言，這裏是普通的學校，我和你也是一般的老師和學生。儘管這個世界只過了兩週，你卻在魔界度過了三年的空白期，回來以後在適應上可能會有些辛苦，但既然要維持一般的師生關係，我自然不會給你特別待遇。」

「請說。」

「我已經從纏藏師父和孫師父那聽說過你的事了。你不用擔心，這裏是普通的學校。我只是想先告訴你，這裏還是有少數和我還有你一樣的學生和老師，省得你之後被嚇到。」

這位名爲美麗的班導師在短短几秒內，就讓所有學生理解到她驚人的領導能力。

「等等……我記得你說過，你大多時候都是跟爺爺兩個人一起生活不是嗎？你丟下年老的爺爺自己跑出來住嗎？還有，你家有那麼窮嗎？」

「沒、沒有……對不起。我沒有問題要問。」

「……什麼事？」

祐人嘆了口氣，接着馬上轉換心情開始思考之後的生活。不管從哪個角度去想，都覺得自己前途多舛。如今當務之急是必須確保搬家後的收入來源。

就在這時，祐人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啊，這個月月底還得去管轄範圍巡邏！雖然現在的狀況應該很穩定……也太多事要做了。我怎麼會生在這麼麻煩的家庭啊。而且因爲這個體質的關係，表現也是吊車尾……」

堂杜祐人有着不爲人知的另一個身分。

堂杜家世世代代都繼承了能夠與怪物和妖魔等非人類對抗的能力。

堂杜家一直以來都是靈劍師世家，所謂的靈劍師就是能操控劍和靈力，使用退魔、退靈之術的能力者。

然而祐人不是靈劍師，他是正在和孫韋學習仙道的道士。

祐人忽然看向自己粗糙的手掌，內行的人只要一看到那隻手，馬上就知道那是精通某種武術之人的手。

（我在堂杜家接受了所有的訓練，卻無法駕馭那些能力。不過……還好爺爺介紹了孫師父給我，讓我學會就算不使用靈力也能夠戰鬥的能力。）

祐人之所以不是靈劍師，起因於他棘手的體質。

祐人小時候被一臉嚴肅的祖父纏藏還有父親遼一叫到了道場。

「祐人，你聽好了。中國的能力者家族裏面也有靈劍師家族，但堂杜家和他們有點不一樣。靈劍師的劍，指的就是字面意思的劍，但擁有類似法具的特性。也就是說，更像是用來解放法術的祭器。」

「嗯……」

纏藏開口說道，祐人聽完點點頭。這些都是老生常談，但不知爲何兩人感覺和平時不太一樣，這個氣氛令年幼的祐人感到很緊張。

「然而堂杜家的靈劍師加強了劍技，特化成近戰型的靈劍師，這或許可以稱之爲堂杜流靈劍師。堂杜家藉着強大的封印術以及近戰能力，解決了過去發生的各種事件。堂杜家從初代開始就絞盡腦汁，不時運用堂杜家的能力，避免底下管理的無數危險之地被世人發現，結果至今已經過了一千年以上的時間，堂杜家仍持續守護着那些危險之地……唉……這些我已經說很多次給你聽了。剩下就由遼一來說明吧，我累了。」

纏藏一下子就沒耐心繼續說下去，他很快就伸直雙腳，整個人躺在地板上。以祐人對祖父的瞭解，該說他已經很努力了嗎？

祐人觀察着父親看到祖父的姿勢後微微抽動的臉龐，不知該如何是好。

祐人事後才知道，原來這是堂杜家史上破格的重要會議，目的在於討論祐人沒有成爲靈劍師資質的問題。

「我說啊，遼一。堂杜家可是一脈單傳喔。你說的那些我也知道，祐人的確沒辦法當靈劍師。他雖然擁有驚人的靈力，但根本派不上用場。」

「爸爸，所以我才說要連同以後的事一次跟祐人說清楚啊！」

「等、等一下，這不管怎麼說都太亂來了！爸爸你最清楚了吧，修練仙道要有多大的覺悟。所有修練仙道的人，都賭上了自己的一生，在中途倒下的人更是多到數不清，再說就算學了也不一定能運用自如！」

從那之後，祐人便跟着孫韋學習不需要藉助靈力的力量──仙道，時至今日，祐人仍努力地進行難以用言語形容的艱苦修行。

偏偏祐人無法操控靈力，靈力還會不受控地外泄。

「哼哼，你終於說出真心話了啊，遼一。我理解你擔心孩子的心情，但你會不會有點保護過頭了？你想讓沒有才能的祐人，擺脫這個家的束縛吧？」

「……我明白了。祐人……就照你說的去做吧。之後我必須去魔來窟的另一邊一趟，暫時不會在家…………祐人，你要好好加油。」

「好、好的……我知道了，我會加油。」

祐人加快速度離開現場、往校門走去。

那時，當祐人聽到舉止可疑的纏藏說沒錢時，心裏馬上有種不祥的預感。

纏藏聯絡的對象，是往後成爲祐人師父的仙道專家──孫韋。

「人不見了。所以球沒有打中他嗎……？啊，球在這！」

「嗯！」

纏藏用手撐着頭，一臉不懷好意地竊笑，突然聽懂的祐人抬起頭，遼一連忙避免和祐人四目交接。

沒錯……這會是個大問題。

祐人不知道何謂仙道。不過……就連還是小孩的他，也會擔憂無論怎麼修行都沒有進展的自己，未來肯定沒辦法負起堂杜家的職責。

「對喔，我還有好多事要做！我得在今天之內把搬家的行李打包好，外加去採購。然後還要去找孫師父……這個之後再去也可以，反正我說話他也沒在聽。真是的，真懷疑仙人到底是什麼啊？」

「嗯……說的也是，不可以往這個方向去想，妳最討厭我這樣了。」

祐人認爲再想下去，可能會有礙身心健康，於是他壓抑住怒氣，放鬆緊繃的肩膀。

「沒錯，讓他學會仙道就好。如果是仙道，不論是靈力還是魔力都不會反彈，身上寄宿着靈力也不會造成影響。畢竟仙道是要靠後天學習才能獲得的能力，不是與生倶來的。至於適合的師父人選，我知道要找誰。」

「爸爸，我想要學仙道！」

但纏藏聽到那段話的反應正好相反。

「很好，事情就這麼決定了！」

祐人繼續往前走，他只是用手腕朝右後方揮了一下，突然靈光一閃。

「遼一……你的保護欲太強，導致你喪失了判斷能力。祐人沒有你想的那麼弱小。實際上，他已經具備學習仙道的基礎了。」

所以祐人過去很努力地修行，即使經歷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嚴苛修行，他也不曾抱怨。但祐人依舊沒有變強，這對他來說打擊很大。因此他思考着，如果不成爲靈劍師也能變得強大，而且能像父親那樣扛起堂杜家的職責……他願意嘗試。

遼一和祐人聽到纏藏的話都大感訝異，祐人還是今天才第一次聽到仙道這個詞。

目光緊盯棒球的棒球社社員們臉色鐵青地拉開嗓門大喊「危險！」，然而少年似乎沒有注意到。

可是當他往後看……那裏卻一個人也沒有。

祐人平時只有遵照吩咐修行而已，他也不清楚爲何纏藏會那麼熟悉仙道。不過纏藏平常就怪里怪氣的，小時候的祐人也知道他常常和「朋友們」去喝酒，手上握有神祕的人脈。

「靈力和魔力都一樣，在某種程度上，就像是料理的食譜，要用多少量、密度、附加屬性等是需要調配的。以象徵食材的靈力和魔力爲主體，再加上名爲屬性的調味料，操縱過程近似於完成一道料理。換句話說，祐人的狀況等同於讓無法料理的大量靈力擅自外泄，這對能力者來說是致命傷。所以……我想讓祐人過上普通人的生活……」

「聽好了，祐人，不要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你接下來要學的仙道，必須透過把自己生命力提高到極限的修行來學習。換言之，可以從零學起。不需要煩惱你有沒有靈力或魔力，所以你就放心修行吧。」

祐人聽完纏藏有關仙氣的嚴厲解說，表情變得嚴肅。

遼一閉上眼睛，大大地嘆了口氣，目光落在他兒子祐人的身上。

（不過，能學習仙道真是太好了。要是魔來窟發生什麼預料之外的狀況，我身爲堂杜家的人，勢必也得去處理。）

「咦～？維持現狀不是很好嗎？管轄範圍結界的修復和再強化目前還算過得去，祐人也有所成長了不是嗎？」

能力者身上發現的能力，根據能力者的靈力量多寡、密度、附加屬性等有很大的差別。能力者可以依照自己的意志操控靈力，發動特有的能力。

但另一方面他也覺得就算爺爺個性再奇葩，應該也不至於會做出這種傻事。

其實那筆錢的金額很可觀，認真說起來，祐人若是有那筆錢在手，不管是註冊費還是學費，甚至是往後的生活費，他都不需要擔心。

就在這時，右邊的運動場上響起金屬球棒的尖銳撞擊聲。棒球朝棒球社社員意料之外的方向飛出去，一路穿越過防護網，飛向走往校門、疑似新生的少年。

他的外表就像個喝醉酒的老頭，來的時候還駝着背，外加拄着一根柺杖。祐人不禁在心中驚呼「爺爺說的就是這個人？」，但祐人知道他是爺爺的朋友後，總覺得又好像可以理解了。

就在這時……春天和煦的微風溫柔地吹過，祐人偏藍的髮絲隨風搖曳。

只要是這股神氣籠罩的範圍，任何一隻惡靈或怪物都不可能進得來。

祐人第一次聽到這個能力者間的常識。

「不對、不對、不對，如果是這樣，他爲什麼要把所有的生活費花光！」

父親那時錯愕的表情，祐人覺得自己應該一輩子都忘不了。

「既然這樣，讓他掌握其他力量不就好了？反正重點就是讓他在有個萬一時能夠保護管轄範圍嘛。尤其是守好那座魔來窟。」

「「咦！？」」

「遼一，你聽好了。我說的其他力量，指的是另一種能力。」

「祐人……你願意接受這樣的安排嗎？」

祐人腦中猛然回想起當時看到存摺餘額的畫面，他感覺到自己的額頭浮現青筋。

（要是我能自由操縱靈力……就能夠成爲靈劍師使用靈劍術，這樣一來，很多事情肯定都不會像現在這樣……）

那陣風吹過後，說來也很不可思議，祐人原本沉重的心情變得平靜，他輕輕點了下頭。

「不過呢，我話說在前頭，要習得仙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證據在於探究仙道也等同於追求不老不死。幾乎所有涉略仙道的人，比方大家口中的仙人或道士，都花了一輩子的時間在學習，其中不乏修行了幾百年以上的人。當然也有多到數不清的人，在修行的過程中失去性命。」

他之所以會深入思考這件事，也是因爲他今天第一次才從班導師美麗那裏聽說，部分的仙道人士爲了守護魔來窟，有從旁提供堂杜家協助。

「爸爸……你從很久以前就在思考這件事了吧？你早就知道祐人當不成靈劍師。」

按照過往的行事曆，開學典禮的隔天將會有入住典禮，除了住宿生外的學生都放假。祐人預計利用那天的假期來完成搬家。

事情到了最後，纏藏一句「男人十五歲後就是大人了」強迫祐人獨自到外面生活。祐人現在回想起來，只覺得纏藏是想減少家裏的開銷。

誰也想不到，繼承了堂杜家血脈的祐人完全沒有成爲靈劍師的才能。不要說靈劍師了，說他連成爲能力者的資質都沒有也不爲過。

纏藏站起身，他一臉無奈地看向遼一。

這是堂杜家史上第一次發生如此罕見的情況，不對，應該說是重大事件。

祐人向前行進，並且欣賞着兩旁的吉林高中運動場風景。

（我也完全不知情……爺爺說的是哪些？）

「很好，既然這樣，我也該去聯絡那個人了。反正他肯定閒着沒事幹，哈哈哈。」

祐人這麼想的同時，踏着略微沉重的腳步前進。

「！？」

祐人感受到父親的嚴肅和溫柔，回望着遼一。

（也好，不管怎麼說，在這所學校我就能好好唸書了。）

遼一瞪大雙眼，表情大感意外。

祐人聽纏藏還有遼一說了好多次，那座名爲魔來窟的洞窟在堂杜家管理的衆多危險之地中，也算是比較特殊的存在，因此堂杜家一直以來都暗中守護着那座洞窟，這也讓祐人對自己的家族感到自豪。

「奇、奇怪？剛纔的新生呢？他沒事嗎？」

祐人想到這裏時停下腳步，雙手用力握拳。他一個人呆站在原地不動，握緊的雙拳彷彿是想要狠狠地揍過去的自己一頓……祐人的表情變得陰沉。

祐人的老師孫師父，最近都在和纏藏飲酒作樂。

聯想到這的祐人用力搖搖頭。

裏面只剩三塊錢……

「這麼重要的事情，爺爺爲什麼都沒和我說過啊！他真的太隨便了！這超級重要吧？啊……難道他說『我拜託朋友讓你可以等有賺錢後，再來付學費！』，是故意要讓我來上這所學校？」

「你在教導祐人堂杜靈劍術時，我都有在旁邊看。反正他也學不會，我就趁你不在時教了他很多東西。我也是因此才發現，他其實很有才華。呵呵呵，不愧是堂杜家的直系血脈。不過我教他的那些，還是有很大的部分是以堂杜的修行爲前提啦。」

「……！？」

祐人如此說後，打起精神向前走。

然而面對這個異常又緊急的狀況，祐人的祖父纏藏似乎一點都不在意。

「咦！？你的意思是不靠堂杜的劍技和法術……讓他掌握其他力量？哪裏有那種力量？祐人擁有的靈力，無論他是刻意還是無意，隨時都會外泄，根本使用不了。這樣不管他學什麼，到最後都無法掌握吧？」

遼一微笑後起身離開道場，出發執行堂杜家的另一項重要任務，也就是前往「魔界」。

（算、算了，已經過去的事，說再多也沒辦法改變……不對，不能算了！也不能說沒辦法改變！不過，沒錢就是沒錢……）

纏藏一派輕鬆地說道，和遼一形成強烈對比。

遼一聽到祐人用認真的表情堅定地說出這段話，他注視祐人的眼睛……然後閉上眼，點點頭。

「我得趁明天放假搬家完……然後趕快找份打工來做。」

遼一說的這些是身爲能力者應當具備的常識。一般來說，能力者在發動能力時會釋放靈力，而靈力就是發動能力的觸媒。

父親說的話是祐人必須面對的嚴峻事實。當祐人聽到父親說想讓他過上普通人的生活時，感覺自己被父親拋下了，他默默地低下頭。

吉林高中的學生來自全國各地，因此學校旁邊蓋了一座很大的學生宿舍。

「咦……那我……？」

祐人聽話地點點頭，儘管他年紀還小，卻可以從臉上的表情看得出來他已經做好覺悟。

「可惡的臭老頭……」

「這就是遼一說要做好覺悟的原因。你要學的仙道就是這麼回事，你要把我剛剛說的話牢記在心，知道嗎？」

「祐人，能力者身上通常具備靈力或魔力這兩者中的其中一種，那幾乎百分之百由先天決定。由於靈力和魔力的力量根源不同，彼此會嚴重相斥，因此不會有使用靈力的能力者去當魔法師。也就是說按照這個定理，一個個體實際上不可能同時使用靈力和魔力。」

這件事對於因爲靈氣外漏而經常被低等靈襲擊的祐人來說是個好消息。

『祐人……』

「……你說什麼？另一種能力？你說的另一種能力……該不會是……！」

「我、我……」

我聽錯了嗎？……祐人訝異地回過頭，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一名有着和他同樣藍髮的少女在近距離對他微笑。

祐人走在校園裏，發覺就如班導師美麗說的，可以感受到校園內充斥着高階神社或寺廟特有的神聖氣息。

爺爺……雖然做了很多讓人困擾的事。沒錯，多到數不清了，嗯～真的是數也數不清，可是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祐人一邊說服自己不要先入爲主，一邊打開存摺確認餘額。

「遼一，祐人是你的兒子，你不該否定自己兒子的可能性。總之，就先讓他去嘗試看看吧……喂喂，幹嘛做出那種表情啊，哈哈哈！」

「爸爸！堂杜家的職責不只有那些而已吧？萬一正在找魔來窟的那些傢伙又出現，該怎麼辦纔好！」

纏藏說完後坐起身，開始說明何謂仙道修行。

祐人走出換鞋區後，獨自走向校門口。前往校門的道路左右兩側都有着非常寬敞的運動場，即使是在開學典禮這天，也有以棒球社爲首的運動社團社員們在做練習。

棒球社的社員們隨即趕往現場，並在路邊發現了被砍成兩半的硬球，他們面面相覷，不懂爲何球會變成這樣。

◆

祐人用小跑步的方式離開校門後，左轉往自家方向移動。

「祐人，你要去哪裏？那邊不是往車站的方向喔。」

祐人突然聽到有聲音從背後傳來，他回過頭去，看到熟識的少女靠着校門旁的牆壁站着。

「咦！？茉莉！妳怎麼還沒回家？」

「……人家特別在這邊等你，結果你卻這樣回我？」

茉莉栗色的頭髮隨春風飄揚，她微微皺起眉型漂亮的眉毛。

「不是，我只是嚇了一跳……抱歉，妳等很久了吧？」

「真是的，我聽靜香說了喔。開學第一天就被班導師盯上，這樣是不行的吧？」

「其實也不算是被盯上……我之後會小心一點。」

茉莉對祐人揚起嘴角，丟下一句「回家吧」便轉身向前走去。

祐人望着往前走的茉莉背影幾秒鐘後，快步跟在她的旁邊。

離兩人家最近的車站是同一站，估計茉莉是打算和祐人一起回家。

祐人的家離學校有好一段距離，他本來爲了省下電車錢想要走回去，但既然茉莉在等他一起回家，今天只能先坐電車回去了。

纏藏可疑的友人介紹的新家，不論位置還是最近的車站都和祐人以前住的地方不一樣，不過離學校差不多遠，因此祐人準備高中三年都用走的上學。

兩人肩並肩走了一段路後，茉莉看向祐人。

「對了，祐人。你要搬去的新家在哪？」

「啊，嗯。我不確定妳知不知道那邊，在四神神社的附近。」

「我知道那裏，小學時有去寫生過。地點有點偏遠呢。」

「嗯，是啊。我預計明天搬過去。」

祐人點點頭後，茉莉一副不太開心的模樣低聲碎碎念。然而祐人在被茉莉唸了之後，反而感到很懷念，覺得這就是他認識的茉莉。

茉莉慌慌張張地呼喊祐人，但祐人沒有轉過頭，只是輕輕揮揮手並往前走。

「咦？妳沒跟他說嗎？唔嗯……也是啦，很難啓齒吧？」

「先這樣囉，茉莉。我還要整理明天搬家的東西，我們後天見。」

「呀！」

「咦？啊……那件事啊。」

那份強烈的不安感讓茉莉意識到一件事。

那時的茉莉看到祐人那樣，內心覺得只要有她能做的，她什麼都願意做。她看着虛弱無力、硬是逼自己擠出笑容的祐人，心全都揪在一起。那時……處在那個狀況下的祐人，確實需要某人的幫助，茉莉想到這裏，臉上的表情變得黯淡。

祐人很少聽到茉莉說話這麼小聲，他露出疑惑的神色。

「有啊，只有你自己沒有注意到，誰叫你是個濫好人。要是我在的話……不對！你自己要振作一點纔行！」

映入眼簾的……是瞪着他的茉莉。祐人立刻轉向前方。

（真是的，討厭！爲什麼我非得一直想祐人的事不可。這都要怪他太不可靠，如果我不在旁邊幫忙就會覺得很擔心，畢竟我是他的朋友嘛。沒錯，肯定是這麼回事，也是因爲這樣，他告白時我纔會做出那種不得不找機會道歉的蠢事。）

茉莉原本爲了今天，花了整整一週想好要怎麼說，但她現在一個字都想不起來，只好連忙拋出其他話題。

兩人走到車站前狹窄的圓環車道附近時，茉莉向一路上只看着前方的祐人搭話。

「祐人，你們班的氣氛怎麼樣？感覺好相處嗎？」

「……原來是這樣。」

對茉莉來說，想待在某人的身旁，需要擁有可以那麼做的資格。

「嗯？妳怎麼了，茉莉？妳的臉好紅……」

「咦？」

（祐人現在腦中絕對又冒出愚蠢的想法了。他爲什麼就是不能有自信一點呢？他對自己的評價太低了。就是因爲他老是這樣，所以我那時纔會拒絕……啊，討厭！現在要討論的不是這個！真是讓人沒辦法放着他不管！）

（剛纔……不對，今天祐人和我說話的態度，就像在和其他同班同學說話……）

從茉莉溫柔的外表與她喜歡照顧人的性格，很難想像她對自己很嚴格。祐人很清楚茉莉不管做任何事，勢必都會盡善盡美。

「你、你春假時去哪了，祐人？」

祐人的父親不是去修行之旅，但祐人真的不知道父親現在的確切位置，雖然他知道父親是去了什麼地方。

靜香邊說邊瞄了眼走遠的祐人。

「對不起！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反射性就拉住了妳。那個，妳剛剛說到哪？」

「……是嗎？」

茉莉在事發不久前，拒絕了祐人的告白。那件事導致茉莉只准自己把祐人當作同個道場的學徒以及同班同學看待，她不允許自己有其他想法。

「等一下，祐人！我沒有男朋友……」

「這樣啊……那個，祐人。」

嚇了一跳的茉莉臉頰泛紅，當她在極近距離下抬頭看着緊抓她的手的祐人時，臉又變得更紅了。祐人似乎也被嚇到，他連忙放開手。

「遼一叔叔？我記得他去修行之旅了？你不是說不知道他現在人在哪嗎？」

一般人提出要幫忙時通常不會是這種口氣，但茉莉實在無法控制自己。

（咦，爲什麼？她在生我的氣？理由是什麼？我有做了什麼嗎？）

「好、好喔，我知道了。」

「嗯？還可以，而且一悟也在，不會有問題的。雖然班導師好像很嚴格……」

「真是的……你明明可以再多做自己一點，這樣一來旁人也能……」

那是隻有對人觀察敏銳的茉莉，纔會注意到的事。

祐人此時突然感覺到旁邊傳來很大的壓迫感，他轉過頭去想確認發生什麼事。

「我是要說搬家的事！我也去幫忙吧？」

兩名少女進行着這樣的對話，走上階梯往車站二樓的票口移動。走到一半時，茉莉回頭朝祐人前往的商店街方向看去，祐人的身影仍舊清晰可見。

茉莉走在祐人的旁邊，她看向祐人，臉上掛着不解的表情。

祐人苦笑。而茉莉因爲沒說出想說的話，不小心轉移到了其他話題，神色顯得有些失落。

這時靜香走了過來。

茉莉沒有看漏祐人這麼想時表情產生的變化，心情明顯變得惡劣。

祐人說完後若無其事地微笑，接着轉身往車站的反方向離去。

「你自己要多小心，因爲你很容易被周圍的人利用。」

然而茉莉每一次……唯獨在遇上和祐人有關的事時，不會深入思考。

那就是堂杜家祕密管理的地方，也就是魔來窟另一邊的世界──「魔界」。

茉莉沒有繼續接話，兩人默默無言地走了一陣子。

「祐人說要整理搬家的東西。抱歉，我沒想到妳會等我。」

她接着想起事件發生後，自己馬上去探望了身心失調的祐人，當她看到變得面目全非的祐人時，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纔好。

茉莉會等祐人放學，其實有她的理由。茉莉這一年間，因爲自己對祐人做的某件事而感到相當後悔，於是下定決心要在高中開學的那一天把該說的話告訴他。

茉莉聽到祐人出乎意料的答案，轉頭注視祐人的側臉。

「那個……現在說這個或許有點晚了，但我有事情想跟你道歉……！」

「喂，騎車小心一點！妳沒事吧，茉莉？」

祐人微微笑，好像他在講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沒事，別在意，是我自己要跑來等的，我還是很想知道結果如何。妳跟他說那件事了嗎？就是他告白時妳說要和神祕的片山學長交往，這其實是妳編出來的謊那件事。」

不知爲何……祐人像個成熟穩重的大人一樣，臉上掛着溫柔且無懈可擊的笑容。這是茉莉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祐人。

「……祐人。」

事發當時，她纔剛拒絕祐人的告白沒有多久。

茉莉加強語氣，她整個人轉過去瞪向祐人……然而對上眼的瞬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我其實是去找我爸了……」

（雖然是以前發生的事了，但我會被茉莉甩掉也是沒辦法的事。）

祐人冷不防地回過頭，茉莉慌忙縮回伸向祐人手臂的手。

茉莉放慢速度，換成微微地走在祐人身後。她不動聲色地看向祐人剛纔拉她一把的手，不想讓祐人知道自己在看他。

茉莉看着祐人，回想起方纔強烈的不安感。

不過……祐人是個例外。只要祐人稍微表現出自我嫌惡的態度，茉莉就會像脊髓反射一樣覺得生氣。

祐人似乎正在看藥妝店前陳列的特價洗髮精。

茉莉平時對待周圍的人很寬容，不論男女都會用公平公正的態度和對方相處。也因爲如此，她待人處世的作風再加上可愛亮眼的外表，讓她從國中時期在男女生間都有着極高的人氣。

除了這點之外，祐人對茉莉說的都是實話。

「我想告訴他媽媽的事。他應該還不知道，我也一直沒機會告訴他……」

「我、我還沒……」

「啊，茉莉，危險！」

「啊……靜香在等我。」

「我、我沒事！」

祐人挺直腰桿，他差點就要舉起手敬禮，還好及時停了下來。茉莉看到他的反應，心情變得更加惡劣，偏偏祐人爲了哄她開心，反而愈是做出討好的態度。

茉莉開口的同時，祐人呼喊茉莉並拉住她的手。緊接着一羣騎着腳踏車的小朋友從兩人正要穿過的十字路口死角衝出。

（如果祐人平時也能夠像剛剛那樣，理所當然地拉住我的手……那時我也就能在一旁陪着他，我們現在……）

「那樣對妳的男朋友不好意思……還有，妳看那邊。」

「嗯、嗯嗯，謝謝。我沒事……啊……」

「咦！？那個，我……我想想！」

祐人指向通往車站票口樓梯的入口處，水戶靜香正站在那滑手機。隨後靜香也注意到了他們，向他們揮揮手。

茉莉在腦中思考着這些事，但這其實不像頭腦清晰的她會有的想法。平時的她如果心裏有覺得道理說不通的事，一定會深究到自己可以接受爲止。

「不是那個問題……找不到好的時機。」

「有！」

「咦？我、我有嗎？」

茉莉被自己下意識做出的行爲嚇到，她大力甩甩頭、深呼吸。

「而且？」

茉莉望着祐人離去的背影，沒來由地感覺到不安。如果要換個方式形容……或許近似於失落感。

不過她本來就想問清楚祐人春假不在家的理由，所以決定先把這件事聊完，再進入正題。祐人繼續往前走，他給了茉莉回答。

（那個某人必須是和祐人很親近、很熟悉祐人的人……祐人需要的是一個像那樣的人陪在他身邊……我沒有那種資格。）

「茉莉，我等妳等好久喔。咦？堂杜同學呢？」

「啊……沒關係。我的行李很少，應該一下就搬完了。而且……」

汗珠從祐人的臉上滑落，他完全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他一點也沒有印象自己做過什麼……茉莉有時會忽然這樣，所以他決定先不要看她。

茉莉回想起一年前，祐人和祐人的母親被捲入品川的恐怖攻擊事件，祐人的母親很不幸地從此行蹤不明。

「嗯？怎麼了？」

（我到底在做什麼……？……）

祐人心想，自己在完美主義的她眼裏，肯定有很多需要改進的地方吧。

◆

吉林高中的校園內有座名爲泰山堂、類似中國道教寺院的建築物。泰山堂平時主要用來讓惹麻煩的學生們修養心性，進行坐禪和冥想，因此學生們對那裏的印象都不太好。

昏暗的寺院正殿裏，三名老人坐成ㄈ字型討論事情。

「纏藏，這樣真的好嗎？讓他一個人住……」

「嗯……」

「讓他待在我們身邊，不是比較好嗎？」

「孫韋……我希望他能自己做出選擇，開創自己的人生。」

「哦……？這和你當初說的差很多呢。不就是因爲他那樣很危險，所以才把我們都找來嗎？」

孫韋眯起本來就不大的眼睛，不過他的表情很溫柔。

「算了，就算那麼做比較安全，終究也無法改變我徒弟的那個體質。大量的靈力無端外泄，實在浪費。」

「沒辦法……那個問題類似於副作用。如果他母親在生下他前沒有注意到那個特殊狀況……就不會造成現在的結果。」

「目前雖然強行壓制住了其中一邊，但他也因此變得沒辦法控制靈力……堂杜家的人……可是繼承了能夠自由操控靈力的靈劍師血統啊。」

「算不錯了，經過一番努力後，他現在不是可以修復堂杜家管理的封印和結界了嗎？進步很多囉。」

「是啊，堂杜家底下管理的那些，也許可以說全都是有可能造成世界級影響的物件。尤其是那個洞窟，不能隨便讓人知道它的存在。」

「所以才需要堂杜家來管理，這也是堂杜家和堂杜家的發源地──仙界之所以合作的原因。唯獨魔來窟不能讓世人知道它的存在。畢竟那可是唯一能直接通往魔界的最大洞窟……」

就在這時，在兩人聊到這裏前一直沉默不語的老人，像在自言自語般開口說道。

他說話時聲音不但會顫抖，還比其他兩人來得小聲。

「那時真是不得了啊……一連串的誤會，我──大概有一百年沒拿出真本事了。堂杜家的初代當家……我可不想再和那傢伙廝殺了……」

「你還敢說呢……高。在那之後和初代最好的人不就是你嘛！」

「最後還把女兒嫁給他，明明初代那時已經有老婆了。」

「就是說啊……那時事情鬧得很大呢。都過了快一千年，我還是記得很清楚。」

「咳咳……總之，問題還沒有解決。目前遼一已經去到那邊，狀況也穩定下來了，但還要留意那邊……魔界的動向。還有讓他……讓祐人無法發動另一半的力量，不要讓他有機會用。」

「他在魔界那邊……好像又多了某些重擔。」

「還好有白澤家的女兒在。不然除了我們這些老人，或許不會有人記得他。該說就和纏藏計劃的一樣嗎？呵呵呵。」

「那邊三年的時間……在這邊只過了兩週嗎？他光是爲了見到遼一就花了兩年以上，遼一也很後悔，覺得要是能早點見到他就好了。」

「……話說，從孫韋的角度來看，他現在的仙術練得如何？」

「我也聽遼一說了。他還那麼年輕……肯定很痛苦吧。」

高野美麗默默地聽着。

纏藏在面對那件事時，略微展現出不同於以往的他，這不知爲何讓孫韋特別高興。

孫韋皺起已經長得很長的眉毛。

「……纏藏師父。他有恩於我，我願意不辭辛勞償還那份恩情。」

身爲當事者的高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默默地喝了口茶，另外兩名老人大大地嘆了口氣。

「恩情嗎？」

纏藏被孫韋嘲笑後，臉微微地泛紅，不過他很快地把情緒收了回去。

「可是你不是連那部分的選擇權都交給了本人嗎？實際上那個封印，隨時可以依照本人的意思解開。」

在那之後……高，也就是吉林高中的校長高野總一郎低聲說道……

「抱歉，美麗。這次的事麻煩妳了。」

「……他……已經不是可以任我擺佈的男人了。」

「……不見得，就算擁有掌管世界智慧的白澤血統，如果她沒有很在意他，我也愛莫能助。我雖然有讓他們認識，但剩下的全都是偶然。不過在他使用那個能力時，我多少有對白澤動了些手腳啦。」

「呵呵呵，三仙這樣做真的好嗎？看來你出乎意料地喜歡當他的祖父呢。儘管只是短暫地讓白澤覺醒，但沒想到你會出手催化。」

「雖然還不太穩定，但不會輸給修行數百年的道士。不知道他今年春天從魔來窟去見遼一時，在魔界累積了多少實戰經驗……不對，還不只這樣，這就是所謂的天賦吧。他同時還具備了年輕人特有的爆發力……」

「那邊的時間流動速度和這邊不同，所幸主要的時間流動還是維持這邊的速度，他的身體幾乎沒有什麼成長。不然肯定會造成大騷動，尤其他現在正處於成長期。」

「也罷，多虧了那件事，讓我們有了意外的發現。一旦認識他、遺忘他，然後再次想起他的人，在他下次發動那項能力時，也會變得比較不容易忘記他。這都要感謝纏藏替他着想的心意，呵呵呵～」

孫韋敲落煙管裏的灰燼，打從心底覺得有趣。孫韋很清楚，當到達了他們這樣的境界後很少會再發現自己未知的一面了。

「這一切……老天自有安排。一切都是天意……」

此時美麗以優雅的姿態走進昏暗的正殿，手上端着新的茶。

「也是啦，誰叫堂杜是從那個魔來窟跑出來的，造成誤會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我們那時也不知道有人類住在魔界，還形成了社會與國家。」

「是的。我在一年前的品川事件中被他救了一命。雖然我後來忘了他……」

孫韋微微一笑，將煙管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