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回~夕陽與夜澄與失蹤的前輩~
《聲優廣播的幕前幕後》 · 二月公 · 1.1萬 字



火鍋派對結束後,又過了幾天,由美子收到了加賀崎的聯絡。
從結論來說,秋空答應與由美子她們見面。
雖然這是件令人高興的事情,但還是有讓人擔心的地方。
多里尼堤的經紀人很驚訝秋空居然會答應。
『因爲是加賀崎小姐親自拜託,所以我姑且試着聯絡看看……我本來以爲對方一定不會答應,所以聽到對方願意見面時嚇了一跳呢……』
加賀崎是這麼說的。
此外,見面的條件是隻能兩個人過去。
秋空表示如果有經紀人或其他人同席,就不願意見面。
由美子她們只能答應這個條件。
多里尼堤經紀人的說法和對方提出的條件,都讓人感到不安。加賀崎也十分擔心。
不過,由美子她們也不能因此就退縮。
秋空指定的見面時間是星期五晚上。
地點是在咖啡廳。
那裏好像是她下班後,回程會經過的店……
由美子和千佳按照對方的吩咐,事先到那間店等待。
那是一間隨處可見的連鎖店,給人的感覺十分明亮。店裏放着流行的爵士樂,氣氛相當寧靜。這個時間客人也不多,正好適合談話。
「……時間差不多了吧。」
千佳看着手機,低聲說道。
就快到約定的時間了。
由美子和千佳挑了一個四人座的包廂,並肩坐在一起。
「的確,我很少跟別人提起這件事情。畢竟不是什麼有趣的事情。不過,既然愛管閒事的後輩都特地跑來問了──」
總之,她們先跟店員點了飲料。
他們有確實從秋空的失敗當中學到教訓,只是仍有待加強而已。
這樣看來,這次的對話或許也能進展得很順利……
等飲料送來後,她們又閒聊了一會兒。
由美子感覺自己被迫體認了這個事實。
相對地,她向秋空問道:
千佳的打扮和在學校時一樣,由美子則是換成了聲優時的打扮。她把制服穿得很整齊,飾品也都拆下來了。化妝也只化了自然的妝感。
她看着眼前的咖啡,緩緩開口:
「妳們私底下也有來往吧。雖然我知道妳們上同一間學校,但如果私底下也很要好,合作起來會更輕鬆吧。」
由美子點頭,千佳則是開口說道:
「是啊。我們的經紀公司真的是從我那時候開始就一直沒有長進……實在令人遺憾。」
然而,她立刻恢復原本的語氣,調整了一下眼鏡的位置。
不過,我們都只把對方當成是認識的同事,彼此之間的交情並沒有特別好。
她說完後,輕輕點頭致意。
「咦,呃……是、是啊。的確……」
她是真心不希望那個節目被收掉。
雖然給人的感覺有一點冷淡,但這個比想像中還要溫和的反應仍讓由美子鬆了口氣。
因爲被前輩聲優說「這樣下去節目會被收掉」,兩人展開了全新的嘗試,目前正在等待驗收成效。
從秋空的嗓音中,莫名能感受到一股熱情。
由美子忍不住思考還有什麼自己能做的事情。
因爲在這時候否認也很尷尬,由美子只能含糊地回應。
雖然對現在的我來說已經是很遙遠的事情,但我們當時都非常在意對方。
實際上,經紀公司並不是完全沒有長進。
「我是岡田。請多指教。」
不過,她確實是秋空紅葉本人。
對女子來說,以聲優的方式打招呼已經是過去的事情。
秋空用溼毛巾擦着手,冷靜地說道。
一提起乙女的話題,由美子就覺得氣氛變得有些緊張。
由美子感覺到千佳緊張了起來,因爲自己也同樣緊張。
然而,秋空搶先開口:
「她說目前沒什麼特別大的變化。」
等店員離開後,由美子準備說出之前想好的臺詞。
女子剛纔打招呼的方式似乎不是刻意爲之。
秋空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不過她在當聲優的時候就很少笑。
過了約定的時間不久後,一名女性現身。
關心她們的人,通常都會提出這樣的意見。

「啊,我是隸屬於巧克力布朗尼的歌種夜澄……!不好意思,今天還麻煩妳特別抽出時間。」
也不該有怨言。
由美子看着智慧手機,向千佳搭話:
由美子在心裏期待或許能幫上乙女的忙。
女子穿着淡灰色的套裝,髮型是非常適合她的中長髮,下半身的裙子和黑色的淺口鞋也十分搭配。
「乙女姐姐停止活動後,我去過她家幾次。她現在變得非常悶悶不樂。一直在害怕自己『再也無法回到這個業界』。情緒也很不穩定……我覺得這是因爲以前發生過秋空小姐的事情。」
她輕鬆地提出問題,由美子她們也直接回答。
坦白講,由美子有點驚訝。
但即使內心充滿了愧疚,這仍是必要的過程。
……某方面來說,我們是刻意避開彼此。
「是啊。一定是因爲我的緣故。妳們好像已經知道我後來遭遇了哪些事情。」
這是個相當冒犯的問題。
我們都在經紀公司待了約一年的時間,工作量也差不多,再加上又是同期。
「讓妳們久等了。對不起,我遲到了。」
秋空開始娓娓道來。
她現在仍會注意聲優業界的情報嗎?
「我是隸屬於多里尼堤的秋空紅葉。這樣說會比較好吧。」
「我是隸屬於藍王冠的夕暮夕陽。請多指教。」
以千佳的回答爲開端,由美子也跟着展開話題。
「……唉。畢竟我們之前就欺騙過聽衆。即使現在說出真心話,他們也不會輕易就相信我們吧。」
「那段期間真的很辛苦呢。」
甚至還戴了眼鏡。
由美子只能苦笑,這是成年人與前輩纔會給予的警告。
她自言自語似的說着「這種互動真令人懷念」。
這些是確認過聽衆反應的朝加的想法。
明明做了那麼多難爲情的事情,但最後也沒因此就獲得明顯的成效。
畢竟是這樣的狀況,光等待實在讓人坐立難安。
如妳們所知,我和櫻並木小姐是隸屬於同一間經紀公司的同期。
「嗯……」
就在由美子猶豫該怎麼開口時,秋空輕喊了一聲「啊」,然後苦笑着說道:
對方直接報上本名也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過程十分自然。
嗓音聽起來也跟以前的廣播一樣清爽。
「櫻並木小姐現在變成那樣啦。」
千佳爲什麼要跟來呢?根據她的說法──
兩人正在做的事情實在有欠考慮。
「那個,秋空小姐。既然妳知道我們的事情,表示妳應該也知道乙女姐姐的現況吧?」
或許是因爲千佳表現得毫不畏懼,秋空露出微笑。
無論以前有多喜歡,在那些中途脫離聲優業界的人當中,有些人還是會不再接觸動畫、廣播或聲優重新配音的電影──因爲他們不想再看到任何與業界有關的事情。
……由美子坦率地對這段話感到開心,有千佳陪同也讓她比較放心。
不過,根據朝加的說法──
「……我們的廣播,後來有達到效果嗎?」
由美子對她的第一印象是「成熟的女性」。
秋空筆直瞪向由美子。
這麼說來,確實是這樣沒錯。
無論被對方如何痛罵,都無法有怨言。
她的五官深邃,眼影也畫得偏深。比起可愛,更適合用帥氣來形容,化的妝也是偏向那樣的風格。
從秋空的狀況來看,她似乎沒有這方面的問題。
由美子緊張地握緊拳頭後,秋空突然移開了視線。
「我和櫻並木小姐也是同一個團體的成員。所以我也有權力替她擔心和替她做點什麼。」
當然,由美子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
兩人起身致意後,秋空稍微睜大眼睛,輕輕笑了。
由美子終於準備提出關鍵的問題。
女子現在的頭髮比以前當聲優時短,變得更加成熟。
雖然有打動一部分的人,但希望還能再加把勁。這麼做是必要的。目前這樣還不夠。
「不過,我們也都是從別人那裏聽說的。其中也摻雜了許多推測。如果妳不介意的話,我們想聽聽看當事人自己的說法。」
「不過,讓真實身分曝光還是不太妙喔。還是多注意一點會比較好。我光想就覺得可怕。」
但與這樣的感覺相反,秋空輕鬆地回答:
女子靦腆地笑道後,跟着坐下。
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變得會互相較勁,不想輸給對方。
如果有角色被她搶走,我會很不甘心。
如果是自己拿下了角色,就會想向對方炫耀。
……說來難爲情,但該說是把對方當成勁敵嗎?我們當時會互相競爭。
雖然妳們可能會覺得難以置信,但當時是我先走紅。
我參演了熱門的作品,工作也不斷增加。
當時真的很忙。雖然每天都忙到頭昏眼花,但我也鬆了口氣。
因爲在與櫻並木小姐較勁的期間,我一直都感到很焦慮。
畢竟,我一直認爲櫻並木小姐絕對會走紅。
而且我的預感是正確的。
所以,當時能領先她一步,讓我感到開心。
真的是非常開心。
不過,那也無法持續太久。
我每天都在處理多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工作,就這樣過了約一年的時間。
某一天,我似乎……突然變得無法起牀。
……之所以說得這麼含糊,是因爲我記不太清楚當時的事情。
等我回過神時,自己已經住院,過着迷迷糊糊的生活。
原因好像是壓力還是過勞……
雖然醫生有告訴我病名,但我連那個都記不太清楚。
事到如今,那些事情都無關緊要了。
如果還是對社會一無所知,心裏充滿夢想並只看得見希望的時期,我或許還能撐得下去。
她的聲音開始蒙上陰沉。
「秋空小姐,雖然這麼說非常失禮,但我們今天找妳來,是有事情想要拜託妳。是關於乙女姐姐的事情。」
爲了生活,我還要去打工。
由美子連現在的工作都不算多。
沒錯,她們是爲了某個目的纔來到這裏。
千佳低頭道謝。由美子連忙跟着一起道謝。
「我知道自己的要求非常冒犯。即使因此惹妳不開心,我也只能道歉。不過,這件事只能拜託秋空小姐……」
「我已經無法再跟她見面了。因爲我逃跑了。她應該有等過我,但我最終還是追不上她……」
爲了防止復發,我在術後也認真接受治療,甚至還去做了發聲練習。
我嚇了一跳。
在說明受挫的原因時,爲什麼會提到乙女的名字?
她將手交疊在桌上,什麼話也沒說,就只是默默看向這邊。
不過,當時賺到的錢,早就在停止活動的期間用完了。
或許是因爲由美子陷入沉默,千佳試着開口:
由美子感覺自己快要被恐懼和沉重的壓力壓垮了。
就在由美子感到困惑時,秋空已經回過神。
等她重新抬起頭時,氣明顯已經消了。秋空努力擠出笑臉。
由美子努力想傳達自己的心情。
是已經看開,還是心裏仍有道巨大的傷痕。
這些沉重的現實,重重地壓在由美子的肩膀上。
「………………」
關於這個問題的答案,只能夠向本人確認。
秋空沒有生氣,但也沒有給予正面的回覆。
如果自己現在又回到了原點。
千佳也困惑地回答。
秋空的笑容十分僵硬,眼神也變得冰冷。
她乾脆地說道。
此時,秋空的眼神首次透露出怒氣。
我出院後,接受了切除息肉的手術。
多里尼堤直到第三年都只會給新人等級的薪資,根本賺不了多少錢。
必須完成那個目的纔行。
不過,可以確定千佳真的觸怒了秋空。
由美子接下來要說的話,就是如此過分。
曾經接過那麼多工作的聲優,只因爲稍微踏錯了一步,就直接回到原點。
「可是,如果我們不做些什麼,櫻並木小姐或許真的會再也無法振作。可以請妳幫忙嗎?」
她以聽不太出來帶有何種感情的聲音說道:
「我明白了。我就老實說吧。讓我受挫的原因。雖然剛纔說的那些都是事實,但還有另一個理由。那就是櫻並木小姐。」
然而,這究竟是爲什麼?
在我休養的期間,許多新人都在拚命爭奪我的空缺。
秋空垂下視線,低喃着說道。
「謝謝妳告訴我們這些事。」
大家都把我當成「已經消失的聲優」。
如果想多參加幾場試鏡,更容易變成這樣。
她輕輕嘆了口氣,緩緩說道:
秋空做出了這樣的結論。
「對不起。我太不成熟了。因爲想起了許多事情。」
然後,千佳朝這邊看了一眼。
就在由美子猶豫該怎麼回答時,秋空繼續說道:
如果秋空心裏仍殘留着傷痕,由美子就算被人痛罵也無法有怨言。
然後,不知不覺間就過了一年。
這下她花了許多時間才復出,以及無法回到業界的原因都一清二楚了。
自己有辦法承受那樣的現實嗎?
「沒這回事……」
秋空既沒有罵人,也沒有動手。
然而,秋空這次明顯變得比較情緒化。
不對,假設回到了原點之前。
自己有辦法在這個被粉絲遺忘且工作機會還變少的世界中,繼續在這條路上筆直前進嗎?
妳們兩位都還是學生,所以可能沒什麼概念,但打工的地方非常討厭底下的人臨時請假。雖然還是要看在哪裏打工,但通常都是這樣。
雖然這讓我想起剛出道的那段時期……但實際的狀況比當時更加嚴苛。
而她現在究竟是怎麼想的?
不過,這些原來是這麼脆弱的東西嗎?
「所以,我放棄當聲優了。我現在只是個普通的公司員工,領着公司發的薪水。我有段時期也曾經怨恨過經紀公司,認爲他們對待聲優的方式錯了,但我之所以能紅極一時,也是多虧了經紀公司的援助。我現在的心情非常平穩。生活也過得並不拮据。」
因爲我邁入這個業界已經第四年了……
我本來以爲自己累積起來的事業,已經全都崩毀了。
由美子用力握緊雙手,她的手已經緊張到冒汗。
我知道突然停止活動並取消大量工作,讓我失去了許多信任。
「可以請妳和乙女姐姐見個面嗎?因爲有過妳這個前例,姐姐現在很害怕自己能否繼續當聲優。不管我們現在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不過,如果是妳。如果是秋空小姐說的話,她或許會願意聽。可以請妳告訴她『不會有事,不需要擔心』嗎?」
她說話的語氣明明十分平淡,卻深深刺進了由美子的胸口。
我只能從零開始。
「姐姐?」
因爲公司希望等我準備萬全後再復出。
從零開始。
取而代之的,是堆積如山的問題。
不過,她是因爲變得比以前多了一點自信,纔不再對千佳抱持強烈的嫉妒心。
不對,甚至可以說情況變得更糟。
加上我是在十八歲時出道,所以當時已經二十二歲。
她的聲音十分激動,但由美子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義。
不過,我還記得醫生告訴我喉嚨長了息肉。
「妳是不會懂的。因爲妳是被追逐的一方。」
「在我休息的期間,櫻並木小姐的事業發展得愈來愈好。她的工作不斷增加,前途一片光明。不過,我當時還不怎麼焦急。不如說還很替她高興。在自己進展得很順利時,還有辦法遊刃有餘地看待對手的成功……」
這時候到底該說什麼纔好。由美子拚命思考,但還是想不出答案。
這是場賭博。
因爲經紀人這麼說,我也覺得「那就這樣吧」……但這是個敗筆。
等我復出時,整個世界都已經變了。
他們也不希望我之後又繼續停止活動。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不過,聲優的行程經常是臨時決定。
「………………」
我曾經認真工作了一年。
千佳說的話,和由美子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
工作時間短、賺不到什麼錢,還因爲常請假被討厭。
由美子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秋空則是繼續說道:
她緩緩抬頭,瞪向千佳。
「公司已經宣佈妳將暫時停止活動,妳就趁這個機會好好休息吧。畢竟息肉治療起來也很花時間。妳一直以來都很忙,這陣子請好好休息吧。」
她的聲音很小,看起來也不像是在對由美子她們說話。
但我的心在當時已經受到了重挫。
秋空沉默了一會兒後,突然移開視線。
即使打工請假去參加試鏡,只要試鏡沒上就賺不到錢。
我以前收到的那些工作邀約當然都已經沒了,原本固定主持的廣播節目也直接收起來了。
她輕輕甩了一下頭,按着眼鏡嘟囔了些什麼。
秋空一定走過了一條艱辛的道路。
「我沒臉見櫻並木小姐。」
「幻影機兵Phantom」的經驗,如今也成了她的依靠。
讓由美子感到毛骨悚然。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從陰暗的地底看向這裏般,讓人覺得不安又詭異。
由美子已經明白秋空想說什麼了。
另一方面,千佳雖然聽得很認真,但似乎無法理解這些話背後的意思。
「我曾經以爲即使櫻並木小姐不斷前進,自己之後也能追得回來。雖然現在正在休息,但復出後一定要立刻追上她。一定,而且是立刻。我曾經這麼想,並且相信自己做得到──櫻並木小姐一定也在等我追上她。」
秋空眼神裏的色彩逐漸加深,但沒有顯露出任何感情。
此外,她還筆直地看向這邊。
她看的對象不是千佳,而是由美子的眼睛。
那雙緊盯着這裏的眼睛,讓由美子感到害怕。
別再說了。
別讓我想像。
即使在心裏如此吶喊,秋空仍繼續說下去:
「我當時以爲自己只是停在那裏。即使櫻並木小姐持續前進,我們之間的差距依然沒那麼大。所以,我應該很快就能追上她。希望她能夠等我。我當時是這麼想的──然而,如同我剛纔所說,實際情形並不是那樣。」
秋空補了一句「我是回到了原點」。
「她持續前進,我則是不斷後退……太遠了。她的背影離我真的太遠了。不管我怎麼做……都沒有用!我領悟到自己再也追不上她了。那讓我感到非常難受。比什麼事情都難受。或許,我就是因爲無法忍受這一點才逃離了聲優業界……」
「………………」
這句話毫不留情地擊潰了由美子的心。
可怕的程度更勝秋空倒下的事情。這種具體的恐懼,確實地揪住了她的心。
光是想像就覺得受不了。然而,由美子卻能夠輕易地想像。
那種被丟下的恐怖。
對手丟下自己持續前進的恐怖。
「……這場演唱會不是取消了嗎?」
「…………」
雖然一臉不悅,但秋空最後還是粗魯地將票塞進包包裏。
「──歌種夜澄小姐。我要問妳……非常冒犯的事情。」
她急忙準備上課要用的東西,和若菜一起踏上走廊。
由美子交給她的東西,是櫻並木乙女的演唱會門票。
「目前是預定會舉辦。雖然還是要看姐姐的身體狀況。」
秋空開玩笑似的拉了一下身上的套裝給兩人看。
「………………」
「秋、秋空小姐!不、不用了啦,是我們找妳出來的,還是交給我們結帳……」
這跟乙女與秋空,以及由美子與千佳的狀況又不太一樣。
她發了一下呆後,千佳低聲說道:
「嗯……是啊。」
「寂寞啊……」
秋空看穿了由美子和千佳的關係。
明明大家都不是壞人,目前的狀況仍讓人痛苦不堪。
就在由美子於心裏期待她能去時,秋空嘆着氣回答:
然後──與秋空相似的人是由美子。
因爲有人拍自己的肩膀,由美子猛然抬頭。
若菜正盯着這邊看。
她只看着由美子,微微一笑。
由美子已經聽不出來秋空是在對誰說話。
「如果是妳站在我現在的立場,妳會怎麼做?妳辦得到嗎?自己有個勁敵,而且那個人愈走愈遠。在自己原地踏步的期間,那個人已經抵達自己再也追不上的地方。最後只能放棄繼續追逐。明明那個人還在等待,自己卻先逃跑了。」
「被人追逐」的夕暮夕陽,是無法理解的。
「假設對方在遠到自己追不上的地方跌倒了。妳有辦法向對方搭話嗎?妳有辦法遠遠地對着她喊『不用擔心』嗎?明明自己先逃跑了。明明自己早就沒臉見對方……」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啊……」
由美子沒有把握能好好說出口。
然後,她緩緩歪了一下頭。
秋空突然喊出由美子的名字。
下課時間的走廊非常吵鬧,但由美子卻覺得那些聲音離自己很遠。
由美子看見其他同學正拿着教科書和文具走出教室。
此時,由美子像是突然想到般大喊一聲。
剛纔無法乾脆地說出自己「有辦法」的由美子,已經無計可施了。
由美子急忙從包包裏掏出一樣東西交給對方。
這點更加讓人感到難受。
由美子不知道乙女對現在的秋空抱持什麼樣的想法。
「對不起,我馬上過去。」
因爲想要追上千佳並不斷奔跑的由美子,也懷抱着完全一樣的心情。
而千佳在被宣告「妳是不會懂的」後,也陷入了沉默。
秋空一看見那樣東西,就皺起眉頭。
由美子只能點頭。
「不、不是啦。不是我的事情。只是工作上遇到那樣的人,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說到這裏就夠了吧。」
即使跑來揭人瘡疤的好事後輩們讓她變得有點激動,秋空最後仍溫柔地回應了她們。
會寂寞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由美子也一樣,如果若菜突然不見,她絕對會感到很寂寞。
看來馬上就被若菜看穿了。
原本以爲自己變得比以前有自信一點了。因爲Phantom的錄音進展得很順利。
「……她人很好呢。」
由美子能感受到。聽完秋空的話後,她也覺得有些地方很像。
兩人未能成功說服她。
就在由美子準備起身致謝時,秋空已經順手拿起帳單,讓前者急忙喊道:
不過,這是因爲若菜是她的朋友。
她是個成熟又善良的人。
「若菜。如果我有一天跑去很遠的地方,妳會寂寞嗎?」
等再也看不到秋空的身影后,由美子癱坐在椅子上。
「請、請等一下。經紀人吩咐我要把這個東西交給妳。」
對秋空來說,這應該是用來掩飾自己剛纔情緒化的反應,出於關心的笑容吧。
在這份心情最根本的地方,一樣包含了寂寞……
「果然啊……」
不過,即使乙女感到寂寞,她一定也無法去見秋空。
雖然不太一樣……
在追逐她的期間,自己也曾獲得救贖,變得有辦法鼓起幹勁努力。
由美子有辦法確定自己不會變成那樣嗎?
像她這種有實力的好人,爲什麼非得離開這個業界呢?
不過,如果繼續追逐下去只會讓自己痛苦。
秋空爲了原本大可直接拒絕的事情,特地跑這一趟。
秋空沒有等兩人回答,就開始準備離開。
那道背影離自己實在太遠,讓她放棄繼續追逐。
而眼前這位名叫秋空紅葉的聲優,後來失敗了。
她知道兩人互相在意對方,將彼此視爲勁敵。
將其餘複雜的心情都排除後,留在最底部的一定就是寂寞。
若菜鬆了口氣。
「我可不想讓高中生請客。雖然已經脫離業界,但我仍是妳們的前輩。而且,我現在賺得比妳們多。」
然而,如果秋空已經要回去,她們還是必須道謝纔行。
如果對方的等待成了沉重的負擔,自己或許也會拋下一切逃跑。
千佳一定沒有任何感覺。
無論自己懷着什麼樣的想法行動,都無法縮短距離,即使想要追上去,距離還是被愈拉愈遠。
因爲對方的反應出乎意料地激烈,由美子連忙否認。
乙女或許也覺得寂寞吧。
「妳在想事情嗎?」
「就算我說不去並把票退還給歌種小姐,也只會讓妳困擾吧。」
沒錯,千佳無法理解這種感受。
由美子能夠輕易想像秋空看着乙女的背影時,心裏懷抱着什麼樣的想法,甚至能夠感同身受。
兩人有些地方和過去的她們是一樣的。
不過,從由美子的角度來看──那是十分冰冷,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由美子想找若菜商量,徵詢她的意見。不過,這份心情實在過於複雜。
不過,秋空當時遠比現在的由美子更加一帆風順,並持續向前邁進──但後來還是跌倒了。
所以,她試着提出另一個單純的問題。
由美子忍不住將角色替換成自己和千佳。
不過,對乙女來說,秋空是悄悄離開前往遠方的人物。
「咦,怎麼了?由美子,妳要去哪裏?是爲了工作嗎?還是轉學?」
對方的背影不斷遠去。
然而,只有若菜的聲音聽起來莫名清楚。
只能聽見寂寞的聲音浮現,然後消失。
「由美子,下一堂課要換教室喔。一起過去吧。」
夕暮夕陽是個厲害的聲優。這點毋庸置疑。
她失敗了。
「我應該會很寂寞吧。原本一直在一起的朋友突然離開,不管是誰都會寂寞吧。」
秋空說完後,轉身離開。由美子連忙開口道謝。
看來自己剛纔一直坐在位子上發呆。
就在由美子猶豫該說什麼好時,對方已經開口道別並準備離開了。
秋空也說過無法和乙女見面。
既然如此,這份寂寞的心情不就無處宣泄了嗎?
當天放學後,由美子繞去乙女的家。
她本來還覺得視情況而定,或許該告訴乙女自己跟秋空見過面的事情。
不過,在確認過乙女的狀況後,她實在說不出口。
「……姐姐,妳有喫飯嗎?感覺妳好像又瘦了。」
「嗯……我沒什麼食慾。雖然覺得該喫點東西,但肚子就是不會餓。」
穿着睡衣坐在牀上的乙女,看起來明顯比以前瘦了不少。
乙女現在已經不會像之前那樣陷入激烈的恐慌。
只是失去了活力。
就連原本總是替人帶來溫暖的笑容,現在也顯得十分無力。
原本那個開朗的她,究竟消失到哪裏去了?
一想到這裏,由美子的幹勁和笑容都染上了一層不安。
『我最近一直作惡夢。例如去工作現場後,被別人問「妳是誰」。或是開演唱會的時候,觀衆席一個人也沒有。還有想不起來自己藝名的夢……我最近都在作這種夢。』
乙女之前曾以陰沉的表情說過這些話。
不安會影響到夢境,這點由美子也曾親身體驗過。
在試鏡持續落選的時候,由美子也做過千佳和乙女聽不見自己的聲音,自己就這樣逐漸消失的夢。
乙女現在心裏的不安,一定遠比當時的由美子還要強烈吧。
她整天都待在陰暗的房間裏發呆,即使睡着也會在夢裏被現實追着跑。
就算快要被不安壓垮,她現在也只能休息。
不過,她今天卻抱着大腿將臉藏在後面,以顫抖的嗓音說道:
至少應該能帶來正面的效果。
「…………」
不管由美子說什麼,都只能當作一時的寬慰。
如果秋空願意和乙女說話,或許能減輕後者心裏的負擔。
明明即使千佳無論前進到多遠的地方,都一定會願意等待自己。
等自己放棄繼續追逐後,自己還有辦法和千佳見面嗎?
原本排得滿滿的工作,後來全都取消了。
「我……有辦法復出嗎……」
由美子想起經紀人水戶之前說的話。
如果能早點復出,那當然是最好。
硬要說有什麼值得慶幸的事情──
她說這句話時的聲音,連聽的人都會感到難受。
然而,乙女今天的樣子看起來不太對勁。
總有一天,千佳會抵達很遠很遠的地方,但自己卻仍在原地踏步。
然後不知不覺間,就連「一定要追上去」的幹勁都消磨殆盡。
現在唯一能依靠的就是這個了。
「大家有在等我嗎……他們會願意來聽演唱會嗎……工作人員們又是如何呢?他們會願意接受之前推掉工作的我嗎……?他們會不會說已經不需要我了……」
她說乙女的身體已經完全康復了。
正因爲只有由美子能夠理解,她才只對由美子說這些話。
在這個狀態下,她根本不可能像以前那樣工作,萬一再次停止活動,這次真的會造成致命性的打擊。
她現在出門的次數都壓在最低限度。在這種狀況下,心情自然不可能變好。
造成的麻煩根本難以估量。
總有一天。
然而──
話雖如此,由美子完全想不到有什麼方法能讓乙女打起精神。
『假設對方在遠到自己追不上的地方跌倒了。妳有辦法向對方搭話嗎?妳有辦法遠遠地對着她喊「不用擔心」嗎?明明自己先逃跑了。明明自己早就沒臉見對方……』
這件事雖然沒有告訴乙女本人,但經紀公司已經做出決定了。
不過,工作方面就不清楚了。
『櫻並木小姐的身體狀況已經完全恢復,累積的疲勞也都消除了。這些都有獲得醫生的保證。她還接受了之前一直擱置的健康檢查,結果也是沒有問題。』
乙女的不安與日具增。
「嗯……謝謝妳。可是對不起。我現在工作都在請假,實在沒有心情出去玩……」
乙女認真的個性導致了現在這個狀況,並繼續束縛着她。
乙女乾脆地拒絕由美子。
經紀公司目前還沒有宣佈停辦演唱會。
『……不過,目前還不確定她是否真的能舉辦復出演唱會。演唱會之後也都還沒安排工作。她現在面臨的問題已經不是身體,而是內心。如果她的精神沒有恢復健康狀態,就無法復出。』
由美子刻意以開朗的語氣說道。
秋空的聲音在腦中迴響。
聽說他們預定在演唱會當天直接讓乙女復出。
粉絲們那邊應該是不用擔心,他們應該都能接受。
『我沒臉見櫻並木小姐。』
「姐姐,我們去外面散一下步吧。一直關在房間裏,心情只會愈來愈低落。」
還有臉見她嗎?
她平常都會虛弱地笑着回應「說得也是」。
不過,這明明是個好消息,水戶在跟由美子說這些事時,表情卻十分陰沉。
那場復出演唱會,應該能成爲乙女的依靠。
「不過,姐姐有在練習演唱會,所以算是有在運動呢。」
那段話宛如詛咒般,持續殘留在由美子心裏。
乙女對工作的不安不斷膨脹,當中還摻雜着「粉絲真的能接受嗎?」的不安,這些都讓她更加擔心受怕。
由美子覺得這也是無可奈何。乙女現在的精神狀態確實不太好。她正被不安淹沒。
而她的不安也並非毫無道理。她推掉了許多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