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回~夕陽與夜澄與錄音~
《聲優廣播的幕前幕後》 · 二月公 · 1.8萬 字


由美子在「幻影機兵Phantom」中飾演的白百合•梅伊,會在故事進展到一半時死亡。
白百合在明白無論自己怎麼做都無法贏過櫻庭初音後,決定賭命和她進行一對一的對決。
直到這場戰鬥,白百合才首次將自己對櫻庭懷抱的感情付諸言語。
這一集,對白百合來說真的是非常重要的一集。
然後──對歌種夜澄也一樣。
「………………」
由美子在牀上看着劇本。
那是白百合最後一次登場的劇本。
她很早就收到了這個劇本。
「這集真的是很重要的一集。我相信妳發自靈魂的演技。」
導演和音效指導都這麼對她說。
言外之意,就是「目前的演技還不夠好」。
由美子收下這個劇本,不對,從收到這個劇本前就一直在思考。
該怎麼做才能讓演技進步到需要的水準。
該怎麼做才能突破這面已經衝撞了好幾次,卻依然文風不動的高牆。
由美子一直在煩惱。
但還是找不出答案。
「由美子?今天不用錄音嗎~?」
「咦?啊,糟糕。謝謝妳,媽媽。」
母親的呼喚,讓由美子連忙從牀上起身。
由美子一如往常地走進錄音室,看着一如往常的錄音景象。
「啊,是的。只是有點嚇一跳。」
由美子跟在那些人的後面,輕輕嘆了口氣。
一星期轉眼就過了。
「好的。」
雖然加賀崎偶爾會說「由美子,妳明天禁止練習,去和朋友出去玩吧」。
由美子懷着這樣的想法走出錄音間,發現杉下正一臉嚴肅地待在控制室裏。
「咦……?不,沒有呢。」
下次要錄的集數,是白百合和櫻庭做出了斷的集數。
「那有錄過主要角色是由自己飾演的集數嗎?」
剩下就是在下次錄音前的一個星期內,盡全力做準備。
剩下就是繼續努力到最後,祈禱自己能夠突破那面牆壁。
控制室傳來指示,由美子在麥克風前面回答。
因爲森之前從來不曾主動跟她攀談。
「啊──森、森小姐。請問有什麼事嗎?」
森靜靜地以平淡的語氣說道。
由美子的心跳加快。不安替她的視野蒙上一層陰霾。
由美子這個星期和之前一樣,甚至比之前還要努力度過。
她目前正遭遇瓶頸的事情被看穿了。
確實如此,不過那又怎麼樣?
「下一集的故事是以白百合爲中心。我想妳應該知道,白百合就是那一集的主角。妳就是主角。主要角色不是櫻庭,而是白百合。」
「……………………」
「下一集故事的品質,取決於妳的演技。如果妳的技術不夠好,整體的品質就會下降。擔任主要角色,就代表要負起責任。妳必須好好記住這一點。」
「這樣啊。」
「──咦?」
長達幾個小時的錄音行程結束後,演員們內心都充滿了疲憊感和解放感。
沒問題,自己有好好發揮演技。
從她的聲音和表情,完全感覺不到一絲感情。
她一直都在爲最後一次登場做準備。
然後留下這句宛如詛咒的話。
「歌種同學。」
至今不斷反覆閱讀劇本,念出聲音,再連繫起來的影像都存在腦海裏。
在那之前必須儘可能提高完成度,努力讓演技接近完美。
除此之外的事情,坦白講她都不太記得了。
「好的。」
「呃,那個……就是所謂的○○角色專屬集吧。我在出道作有錄過一次。」
後製錄音前的演技指導,也沒有特別下達什麼指示。
由美子聽完後便僵在原地,森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走出錄音間。
「……不,一定沒問題。我知道。而且也做好了覺悟。」
然後,全都在下次錄音時發揮出來。
由美子苦笑着說道,杉下也跟着露出同樣的笑容。
不過自己堅持到底了。
等錄音的日子再次來臨時,她已經能在心裏這麼想了。
「因爲是主角,所以別演得太難看」的忠告。
「辛苦了。」
儘管由美子有將劇本放進包包,但其實今天用不到。
即使有加賀崎提醒,她這星期仍比平常還要心不在焉。
「我很期待妳下星期的演技。」
不過,這是之前就知道的事情。
「──主角既不是夕暮夕陽,也不是我或大野,而是妳喔。就算有其他當了幾十年聲優的人和演技很好的人在,下一集的主角還是妳。妳明白這代表什麼意義嗎?」
這個問題到底有什麼意義……?由美子試着窺探森的表情,後者緩緩將視線移向錄音間。
不對,這應該算是忠告吧?
就算說白百合纔是主要角色也不爲過。
今天要錄的是白百合死去的──前一集。
看在森的眼裏,由美子的演技應該還不足以勝任下一集的錄音吧。
能做的事情都做了。已經沒有其他能做的事情了。
事到如今她該知道的事情,導演們也都不需要再特別強調了。
或是「妳應該明白吧」的警告。
「──歌種同學,請再多放點感情。聲音的語調不用改變,但希望能多放點感情進去。」
他用手託着下巴,確認似的說道:
就在由美子如此下定決心時。
就在由美子因爲不明白森的意圖而感到困惑時,森微微一笑。
直到對方又喊了一次,她才連忙轉身。
「歌種同學。」
由美子一時沒察覺對方是在叫自己,就這樣原地愣住。
幾名聲優互相道別後,就一個接一個離開錄音間。
「………………」
森靜靜點頭。
「不過,森小姐說的沒錯。下一集真的是很重要的一集。視妳的演技而定,或許不只是下一集,還會影響Phantom整部作品的品質……不過如果因爲壓力太大感到畏縮就沒意義了。難得扮演主要角色,希望妳能帶着愉快的心情去錄。期待妳的表現喔。」
「………………?」
由美子回答得結結巴巴。
她回想起前輩聲優和導演對自己說過的話,並一直將這些話銘記在心。
在做好準備和思考了一些事情後,不知不覺就到了出門的時間。
……儘管演技還稱不上完美,但重錄的次數也減少了。
然後發現自己憧憬的泡沫美少女聲優──森香織就站在那裏。
這天,第一個場景──就是由重錄開始。
今天也順利錄完了。
她不斷說服自己別感到不安。不可以畏縮。
不過這單純是因爲她至今已經聽過好幾次了。
究竟是有什麼事呢?
由美子這星期都在思考白百合的事情。
「……森小姐也真是令人困擾。她好像給了妳不少壓力,妳還好嗎?」
由美子堅定地回答。
由美子今天也勉強完成錄音,在麥克風前面鬆了口氣。
「歌種同學,辛苦妳了。下次錄音就是最後了吧?我會感到寂寞呢。」
然後,終於輪到由美子在「幻影機兵Phantom」這部作品中最後一次的錄音。
她爲什麼要像這樣對自己施壓?
之前就有說過下一集很重要。由美子本人也十分清楚。
「歌種同學,妳之前有演過主角嗎?」
下次就是最後了。
幸好她不太會忘記別人對自己說過的話。
就在由美子緊張地等待對方回應時,森稍微歪了一下脖子問道:
一道宛如風鈴般悅耳的聲音傳入耳裏。
其他演員像這樣跟由美子搭話,她也平靜地回應。
森用深邃到宛如能將人吸進去的眼睛,盯着這邊看。
「小夜澄下一集要好好努力喔。再見,辛苦了~」
雖然她一開始就出師不利,但並不感到焦急。
她之前就重錄過了。
而且今天這集很重要,要多重錄幾次也無可奈何。
儘管讓其他人等很不好意思,但應該不至於變得像第一次錄音時那樣。
不用擔心。不用擔心。自己不是做了許多努力嗎?
由美子用這樣的想法鞏固自己的內心,但周圍的氣氛逐漸改變。
變得陰暗又沉重。周圍逐漸瀰漫着危險的氣氛。
覺得呼吸困難的由美子,用手摸了一下脖子。但上面沒有綁任何東西。
好奇怪,太奇怪了。她邊想邊繼續在麥克風前面演出。
然後,在反覆被要求重錄的期間。
她總算察覺自己是因爲焦急和不安才感到呼吸困難。
不對,等一下。不用擔心,冷靜一點。
只要遵從杉下的指示,遲早會結束。
應該能在最後的最後展現出優秀的演技。
只要將至今累積的一切都發揮出來,自然能得到成果。
正因爲她這麼認爲,在聽見杉下這麼說時,腦袋纔會變得一片空白。
「──不好意思。請歌種同學暫時退出,先錄其他人的部分吧。」
「咦?」
杉下和神代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控制室內討論。
最後討論出的結果,似乎就是以進度爲優先……
「喔,看來我也到極限了。不好意思,先走一步了。」
突破自己的瓶頸,讓演技達到導演們要求的水準。
頭好暈,呼吸困難,宛如被困在一個狹窄的地方。
她不僅害錄音進展得不順利,還害其他人被導演拜託留下來。
由美子忍耐着想要放聲大叫的恐懼,繼續錄音。
「只能留到下一場錄音爲止喔~?唉,真拿妳們沒辦法~」
「幹嘛露出這麼害怕的表情。既然小夜澄這麼努力,那我也來奉陪吧。導演,我願意留下來。」
她對現狀充滿不安,體驗到沾滿泥巴的感覺。
大野面朝前方,在由美子耳邊說道:
過於沉重的壓力讓由美子握緊雙手,但最後還是止不住顫抖。
但她絕對說不出口。
「原來如此。不對,夕暮同學願意留下來,真的是非常感激。」
的確,作爲主角的櫻庭在與不在,可說是完全不同。
由美子向大野道謝和道歉後,對方將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大野的話在腦中迴響,總覺得力氣不斷從身體裏流失。
一直覺得呼吸困難。
她不斷重錄。
怎麼會這樣?
大野說的是事實。這不是說句「我努力過了但還是不行」就能解決的事情。
「不好意思,方便打擾各位一下嗎?」
自己不斷給周圍的人添麻煩,持續在毫無進展的錄音現場掙扎。
不過──實際上完全不同。
即使如此,還是隻能繼續前進。
「啊……抱歉,我的時間也到了。先走一步嘍。大家加油。」
「其實我本來想陪妳到最後……」
然後,又一位聲優的時間到了。
剩下的聲優偶爾會鼓勵她,杉下也細心地進行指導。
最後一次看控制室時,杉下和神代正一臉凝重地和其他工作人員討論。
「……啊。」
這樣的狀況不斷重複。
因爲無法忍受錄音間逐漸變得愈來愈寬敞,由美子完全不敢看向熒幕和劇本以外的地方。
就連一開始還很熱鬧的錄音間裏,也隨着人數逐漸減少變得冷清。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周圍的人都盡心盡力地幫忙。
「都被妳們兩位拜託了,我怎麼能夠拒絕呢。好啊,就來錄吧。」
她重新讓杉下指導演技,按照指示演出。
接着,其他聲優拍了一下由美子的腦袋。
無法回報他們真的讓人非常難受。好不甘心。
被要求暫時退出錄音後,由美子茫然地坐在位子上。
最後只剩下由美子和千佳兩人。
由美子坦率地覺得感激。
大野和森什麼都沒說,但似乎也願意留下來。
伴隨着難以言喻的恐懼,由美子繼續留下來進行後製錄音。
然而,卻快要被她搞砸了。
由美子拚命演出,被要求重錄,然後再次演出,不斷循環這樣的過程。
由美子得知這件事時,在心裏想着「這就是我平常待的地方。妳終於明白這種心情了嗎?」──她當時心裏懷抱着這種陰暗的感情。
這個回答,讓杉下忍不住笑了。
「我的工作不像其他人那麼多,所以沒問題。」
這集就是如此重要的一集。
然而──
由美子內心感動不已,差點因爲和剛纔不同的理由哭出來。
雖然夕暮夕陽以前非常忙碌,但因爲陪睡嫌疑的事件,現在工作大爲減少。
由美子沒有發揮出他們想要的演技。
明明是這麼重要的一集,結果自己居然只展現出不成熟的演技。
繼續留在這裏之後,又過了多長的時間呢。
最後拍了拍由美子的背後,大野就離開了。
又一個人離開了錄音間。
「唉,這也無可奈何。畢竟是很難的場景。」
大野看着手錶,爽朗地說道。
她連忙低頭向其他人道謝。
每當聽見別人過意不去地這麼說,由美子就會再次感到愧疚。
千佳也在隔了一段距離的地方待命。
她似乎去控制室和杉下他們說了些什麼。
明明是以白百合爲主的場景,卻在由美子退出的情況下錄音。
畢竟是神代動畫,大部分的聲優都很忙,願意留下的人也在表示「我接下來還有行程……」後接連離開。
同時也產生了同伴意識。
……但結果還是一樣。
不過,之後也只是在重複相同的事情。
這股溫暖的心情,立刻被塗上一層漆黑的色彩。
結果當天的錄音不僅進展得很不順利,還在毫無進展的情況下結束了。
然後,由美子只能在一旁看着。
下達了讓其他聲優先錄的指示。
她一直不去看。
頭好暈。
她率先開口後,其他幾位聲優也跟着說道:
神代和杉下說着這句話,走進錄音間。
他們接連做好了繼續留下的準備。
杉下環視演員們,難得以激動的語氣說道:
千佳站在她旁邊。
他們判斷即使繼續讓由美子演下去,也不會有結果。
「……夕暮同學接下來還有空嗎?」
不過,即使所有場景都錄完了,大家還是沒有立刻解散。
「……不好意思。請歌種同學先暫時退出吧。」
這纔是原本的目標,結果自己卻在不知不覺間,改用「只要全力以赴一定會有辦法」的想法矇蔽自己。
「我說歌種啊。我和妳都是職業聲優。既然是職業的,就不能對別人說『辦不到』。我在這個業界也算是待了很久,非常清楚不認真工作的傢伙會有什麼下場。明白嗎?要一直持續下去。做好覺悟吧。妳正站在關鍵的地方。」
她說接下來沒有工作。所以才留下來。
「首先,要請歌種同學留下。然後,希望其他人也能儘可能留下來。基於行程上的考量,我們剛纔做出了無奈的決定,但其實我們希望能夠迴避白百合的場景獨立錄音的狀況。這集是特別重要的一集。可以麻煩各位幫忙嗎?」
杉下一問,千佳就若無其事地回答。
身體沉重得不得了。感覺隨時都會倒下。
一次又一次地重錄。
──此時,不安一口氣湧上心頭。
一直刻意移開視線。
少女完全沒看這邊,專注盯着前方的熒幕。
愧疚和着急等各種感情,持續在心裏累積。
但還是沒什麼效果,後製錄音一直沒有進展。
由美子瞬間覺得自己的內心要被壓垮了。
無計可施──已經無計可施了吧。
說完後,他就回到控制室。
一旁的神代也低下頭,說出相同的話。
她不斷被要求重錄,控制室在沉默了一段時間後──
不過在這個重視結果的世界,只能得到「那又怎樣」的結論。
他說了這樣的話。
自己已經盡了全力。能做的都做了。使盡渾身解數。
千佳則是扮演作品的主角,威風凜凜地站在這裏。
這陰暗的現實重重壓在由美子的肩膀上。
留下來繼續錄音到一半時,由美子發現控制室似乎掀起了一陣騷動。
直到杉下一臉困擾地走進來後,她才知道原因。
「兩位,不好意思。時間到了。今天就錄到這裏。歌種同學的行程已經先定下來了,明天會另外進行錄音。」
由美子本來想回應,但發不出聲音。
千佳先一步開口:
「原來如此。那我先告辭了。辛苦了。」
「辛苦了。不好意思讓妳多留了這麼久。非常感謝。」
千佳若無其事地離開錄音間。
明明也必須向她道謝,由美子卻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她呆站在原地時,杉下嘆了口氣。
「不好意思一直勉強妳。但我們也不想妥協。妳的演技會決定這一集的命運。白百合是主角,替白百合注入聲音的是妳。我無論如何都不想用現在的演技妥協。希望妳能諒解。」
「好的。」
儘管如此回應,但自己真的明白嗎?
雖然由美子後來又得到了許多建議,但她不曉得自己是否能活用這些意見。
等回過神時,她已經有氣無力地走在走廊上。
或許是其他錄音行程都結束了,走廊上十分安靜。完全感覺不到別人的氣息。
在冰冷的空氣中,只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由美子想起第一次錄音時的事情,但這次的狀況遠比當時還要糟糕。
光是想像就覺得內心開始騷動,產生令人難以置信的抗拒感。血液像是要沸騰一樣。
她對這個指示本身沒有異議。
由美子也有考慮向加賀崎求助。
由美子本來想問她不是回家了,但發不出聲音。
由美子事先做足了準備,今天也是在萬全狀態下前來錄音。
等她喝完奶昔後,又過了一段時間。
如果是平常,她或許會笑着說「妳又買這種很甜的東西」。
千佳無法接受這種事。
爲了能夠繼續當彼此的競爭對手,這麼做是有必要的。
以前由美子曾在演唱會結束後,給了沮喪的千佳一瓶水。
她滿臉通紅,眼神裏充滿了不甘心。
「……好不甘心……」
由美子忍不住抬起頭。
如果千佳陷入相同的狀況,她也一定不會向由美子求助。
「渡邊。」
向千佳求助。
現在必須不惜一切代價,老實地追求結果。
「還是聯絡加賀崎小姐……可是……」
「我想借用妳──借用夕暮夕陽的力量。我到底缺少了什麼,爲什麼無法順利配音?如果是妳,一定對我的演技有一套自己的看法吧。我想聽聽妳這個同樣是聲優,並在同一個現場工作過的人的意見。請妳幫助我。」
由美子像是想要逃避現實般捂住臉。
千佳狠狠瞪向這邊。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被逼入絕境時,能不能認真到做出這樣的選擇。」
在猶豫之前,她已經向千佳低頭了。
總有一天,要成爲超越櫻並木乙女的聲優。
不想輸,怎麼能輸給她,絕對不要輸給她。
「……我做不到這種事。假如我們的立場顛倒過來,我就算撕破嘴也不會向妳徵求意見。絕對辦不到。」
可以感覺到千佳倒抽了一口氣。
如果不說點什麼,她應該會直接離開吧。
該怎麼辦纔好。
對歌種夜澄來說,夕暮夕陽就是那樣的存在。
千佳沒等由美子回應,就直接起身。
即使她已經看過由美子如此難堪的樣子。
牆壁還是一樣阻擋在她面前。
「──────」
然後開始小口小口地喝起了奶昔。
其實她一點都不想這麼做。甚至覺得不應該這麼做。
她想起千佳當時曾說過「這種時候想喝甜的飲料」。
然後,她以不帶感情的聲音說道:
……結果卻是這個樣子。
因爲聲音裏不帶感情,由美子無法得知千佳現在是什麼表情。
千佳用手背捂着嘴巴,像是快哭出來般別開視線。
千佳說的是讓她欠下「之前的人情」時的事情。
由美子看着地板,全心全意地問道。
是熱奶昔。仔細一看,放在自己旁邊的也一樣是奶昔。
由美子看着她的背影,這次腦中換響起芽玖瑠和乙女的聲音。
不過,那只是因爲……
然而,接下來傳來的聲音卻不屬於上述的任何一個。
由美子都覺得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千佳手上拿着一個罐裝飲料。
『真想成爲像乙女姐姐那樣厲害的聲優呢……不,要比姐姐更厲害。』
當時乙女因故無法出席演唱會,兩人因爲無法徹底炒熱氣氛,感到非常不甘心。
而且不只有現在,那種感覺以後一定也會一直持續下去。
使出了渾身解數。
雖然今天沒辦法來,但加賀崎一直都有儘可能參與錄音。
即使是在這個狀況下。
──不過。
千佳說,她還記得由美子曾訴說過那樣的夢想。
「我還記得妳當時說的話。」
實在無法保持冷靜。
由美子當時是這麼說的。
這個想法是由憧憬、嫉妒和其他各種感情交織而成,光是意識到這點就能產生力量。
「────────」
不過。
她努力到可以說「都做到這個地步了,如果還是不行也無可奈何」的程度──結果真的是無可奈何。
不對。這樣是錯的。不該向千佳求助。
「只是因爲妳沒必要這麼做吧。」
不過,她的實力還不足以維護自己的自尊。
……只是依然達不到需要的水準。
『總有一天……要不斷努力又努力,在很多方面都變得非──常出色……然後超越乙女姐姐吧。下次一定要成功。』
周圍沒有其他人影,就連自動販賣機的燈光都顯得刺眼。
由美子很怕在毫無對策的情況下回去,於是在大廳找了張長椅坐下。
不過她現在實在沒心情和加賀崎講話。
下次錄音是明天早上。
『有在意的對象很重要。我明白不想輸的念頭能夠帶給人力量。但與此同時,我也能明白小玖瑠想說什麼。因爲在意彼此,就表示有在仔細觀察彼此。或許對方纔是最瞭解自己的人。雖然我已經辦不到了──但如果小夜澄之後真的很困擾,或許可以再想起這件事情。』
千佳默不作聲地在隔了一段距離的地方坐下。
感覺就像在一片漆黑中伸出手找路。
千佳開口說道。
由美子不知道自己維持這個樣子多久了。
甚至還不悅地咬緊嘴脣。
她覺得自己今天錄音時已經竭盡了全力。
不管是輕蔑。
這裏非常安靜,聽不見任何聲音。
當然由美子還是會聯絡加賀崎,既然她的行程先定下來了,表示加賀崎已經知道了這件事。
但這樣真的就能改善狀況嗎……?
這是類似自尊的東西。
光是想像,就覺得胃裏好像被人翻攪過一樣。
直到某人在她旁邊放了一樣東西,她才抬起頭。
還是厭惡。
由美子站了起來。
就算會破壞與千佳之間的關係也一樣。
「怎麼辦……」
儘管獲得了一點時間,但她不覺得幾個小時就能讓自己的演技突飛猛進。
「我辦不到……即使是爲了演技,我也無法做到這麼真摯……我、我明明!從來不曾對演技妥協過!不過,這是!即使妳能做到,我也絕對做不到的事情……!」
『我有看過演員名單,感覺夕暮的狀況跟妳最接近。妳們的演藝經歷和年齡都差不多。在錄廣播時也曾一起合作過。從她的角度來看,妳的演技究竟如何,又缺少了什麼。如果找她問相同的問題,她應該能分享她在現場感覺到的事情,我覺得那會很有參考價值。』
她必須完成在這個現場的工作纔行。
她正低頭看向這裏。
不過到今天爲止,她已經和加賀崎一起調整了好幾次。
千佳如此說道。
是千佳。
她不認爲繼續做一樣的事情能夠解決問題。
杉下希望由美子回去能繼續反芻今天指導的演技,提高完成度。
「這是還妳之前的人情。」
不管撞上去幾次,最後還是無法突破。
然後,她非常不甘心地繼續說道:
「我真的很討厭妳這種地方……」
她的語氣聽起來,彷彿她纔是被逼入絕境的一方。
明明由美子這邊才比較想哭。
過了一段時間後。
千佳深深嘆了口氣。
雖然她就這樣陷入沉默,但最後還是死心似的搖頭。
她攤開自己的手掌,靜靜開口:
「看在妳剛纔表現出來的勇氣,我這次就坦白告訴妳。」
她先做出這樣的開場白,然後沒有看向這邊直接說道:
「我自從和妳一起主持廣播後,就一直在注意歌種夜澄。因爲我不想輸給妳。我一直在聽妳的演技和看妳的演技。我可以很肯定地說,即使把導演和所有聲優都一起列進來,我也是那個現場最瞭解妳演技的人。」
千佳說到這裏,稍微停頓了一下。
她將臉轉過來。
然後筆直地看向這邊,用堅定的聲音繼續說道:
「歌種夜澄,我就幫妳一次吧。」

「──關於佐藤的演技,有個地方一直讓我很在意。」
千佳在由美子面前坐下後,開口說道。
這裏是由美子的房間。
向千佳求助後,由美子就直接把她一起帶回家了。
千佳住的公寓離錄音室比較近。
她認真地緩緩點頭說道:
她用柔和的表情說道:
可惡。
大野和由美子隸屬於不同經紀公司,所以當然是基於善意纔會像那樣提醒她。這點絕對不能忘記。
千佳的表情稍微軟化了一點。
總覺得這件事的珍貴度突然下降了。
由美子還是忍不住覺得夕暮夕陽果然很帥。
由美子不自覺地握緊雙手。
這樣一切都說得通了。
千佳將手放在單薄的胸部上,得意地如此說道,讓由美子對她產生了殺意。
千佳像是在報平常的一箭之仇,刻意捉弄由美子。
「看吧,妳完全搞錯了。」
「纔沒這回事……」
「妳知道爲什麼嗎?」
夕暮夕陽是主角。
「我知道。我有聽說。」
千佳搖頭否定由美子的說法。
不過,確實是有一些其他的跡象。
「不,我覺得……沒這回事。爲了不在氣勢上輸給老手,我一直都是抱持着絕對不能輸的心情去挑戰。」
就在由美子感到啞口無言時,千佳繃緊了表情。
「不告訴妳。」
那再也沒什麼比這更令人高興的事情了。
「妳在意的地方是哪裏?」
由美子忍不住緊盯着千佳。
而且這一點都不讓人意外。
自己真的符合那個條件嗎?這部分還無法確定。
一股寧靜但強烈的衝動襲上心頭。
不過,自己的表現居然差到連平常不太表示意見的大野都看不下去。
夕暮夕陽當然能在這個業界留下來。
這傢伙。
由美子自然露出不悅的表情。
加賀崎以前也曾對她說過類似的話。
千佳立刻嘆了口氣,否定由美子的說法。
那就是由美子以前在廣播上聽到的「只會和能留在業界的人一起玩樂」的發言,以及她在洗手間內開心地說過的話。
「演藝經歷算什麼。那種東西和演技一點關係也沒有。根本不需要去想。那些人和我們之間確實有面很高的牆壁。這我很清楚。不過既然其他方面已經輸了,至少氣勢上不能輸。如果不抱持着要撲上去咬人的心態,絕對會被他們的氣勢壓垮。」
明明是這種時候。
「這傢伙……」
她似乎願意一直奉陪到明天。
「……的確。」
「妳看,就連在老手中,也有人覺得妳很有實力。這不是很令人振奮嗎?」
這次她換露出惡作劇般的表情。
「──我知道了。明天就這樣演吧。不管是面對其他老手──還是面對妳的時候。我都會讓你們見識到我的演技。」
正因爲這些話是從她的嘴裏說出來,才特別有說服力。
這件事實重重壓在由美子的心上。
這個出乎意料的回答,讓由美子陷入困惑。
「不不不,等一下。妳以爲我們的演藝經歷跟他們差了多少?光是想着『絕對不能輸』就已經很厚臉皮了……」
她希望真的是這樣。
不過,她依然推開那些壓力,站在麥克風前面。
由美子有股不好的預感。
「我就告訴容易受到老手的壓力影響的妳一件好事吧。」
「我希望妳抱持着要給老手好看的心情演戲。這是第一個心態的問題。不過還有另一個理由。就是希望妳的演技能有所突破。」
千佳今天預定直接住下來。
「哪裏錯了?」
居然讓人想起討厭的事情。
每當千佳用這種方式說話時,通常都不會有什麼好事。
看吧,果然是這樣。
不過她立刻又變得陰沉,不悅地看向劇本。
「唉……?難道不是因爲平常沒有後輩的表現會糟糕到讓她想要提醒嗎?」
「…………」
「──咦?」
「我以前聽爸爸說過。爸爸曾經問過大野小姐。爲什麼她以前明明經常指導後輩,現在卻很少這麼做。大野小姐當時回答『即使指導不曉得會不會留下來的傢伙也沒用,所以現在會挑選指導的對象』。」
不過,由美子對那句話產生了很大的興趣。
簡單喫完晚餐後,一切準備就緒。
「並不是這樣。是因爲不想白費力氣。即使提醒不曉得會不會繼續待在這個業界的聲優,一旦對方放棄就會變成白費力氣──所以,大野小姐只會提醒她覺得能在這個業界留下來的人。」
她將手放在地板上,將臉湊了過來。
千佳自言自語似的嘟囔着,然後準備進入下一個步驟。
「不是絕對不能輸。妳該展現給他們看的,是『看吧,這就是我的演技,認輸了吧』的態度。」
「妳之前第一天就惹大野小姐生氣了吧。」
千佳乾脆地說道,讓由美子啞口無言。
「我啊,就是抱着這樣的想法在演戲。」
因此她反射性地用驚慌失措的語氣回應:
「妳太不會應付周圍的人。所以纔會被老手的氣勢影響。」
「別露出那麼不開心的表情。據說大野小姐平常可是不會提醒後輩的。」
或許是從由美子的語氣聽出自己的心情已經傳達到了。
「──────」
「……可以的話,本來是希望能在有老手在的時候再讓大家見識一下的。不過既然之後要另外錄音……也不能過於奢求。」
這段過於直率的言論,打動了由美子的內心。
這傢伙真的是。每次都在絕妙的時間點發糖。
不過由美子家是透天厝,比較不怕吵到別人。
不過由美子實在提不起勁說出這件事,只能自暴自棄地回答:
她用銳利的眼神看向這邊,繼續以堅定的聲音說道:
不解其意的由美子像只鸚鵡般複誦後,千佳立刻探出身子。
因此在認真思考過後,她提出反駁。
由美子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內心也大爲動搖。
看來要進入正題了。
「我覺得妳的演技有點太顧慮別人了。不知道是因爲想讓周圍的人看清楚,還是不想亂了陣腳,總之就是缺乏決心的演技。妳會自己踩煞車。壓抑自己的演技。」
「別被人罵還那麼開心啦……不過妳是爲什麼被罵?」
假如大野看好她是個能在業界留下來的人。
「順帶一提,我在第一話就被她罵過。」
兩人將劇本放在中間,像是在互相瞪視般開始討論。
千佳淡淡說出的內容,讓由美子困惑不已。
「有所突破……?」
千佳像是在嘲弄由美子般,笑着說道:
「…………」
在那羣老手當中飾演主角的壓力究竟是多麼沉重。
這實在是讓人有點生氣。由美子嘟起嘴脣,瞪向千佳:
就在由美子考慮加以反擊時……千佳攤開手掌。
她身上揹負着遠比由美子還要沉重的壓力。
明明沒有被其他人聽見,她還是忍不住擔心起「萬一剛纔的話被別人聽見怎麼辦」。
即使回顧過去的狀況,她也覺得自己有做出成果。
爲什麼之前都忘了呢。
所以由美子有意識到這點,並努力改變想法。
「就是有。因爲我一直在聽,一直在用同樣的方式演戲,還有一直主持廣播,所以纔會知道。」
或許是講得太熱衷,千佳沒注意到自己把臉靠得太近了。
她凝視着由美子的眼睛。
繼續說服。
「我希望妳能挑戰一次將油門踩到底。全力展現出足以讓煞車壞掉的演技。我想親眼見識。不是爲了讓人看清楚,也不是刻意去演,而是更加狼狽,用靈魂表現的演技。我覺得杉下音效指導就是因爲隱約看見了妳的這一面,纔會選上妳。」
千佳用動聽到讓人害怕的聲音說完後,輕輕往後退。
「因爲如果不這麼做,比妳好用的聲優要多少有多少。」
千佳聳肩說道。
「囉唆……」
抱怨歸抱怨,由美子也覺得能夠理解。
演藝經歷只有三年的自己,演技不可能比其他聲優好。
也很難說是因爲她的聲音,比誰都適合配白百合。
杉下認爲白百合是「足以左右作品評價」的角色。
之所以把這個角色託付給歌種夜澄,應該是在試鏡時感覺到了什麼。
而且千佳說的話,和加賀崎的說法本質上是相同的。
不要刻意去演。
用靈魂表現。
不同的地方在於加賀崎是在常識的範圍內提出建議,千佳的建議卻是完全脫離常識,企圖破壞原本的歌種夜澄。
千佳總是不迎合別人,獨自貫徹自己的道路,所以這個建議確實很有她的風格。
「──我知道了。我就演給妳看。渡邊,妳願意聽嗎?」
熒幕上出現蘇菲亞和艾瑪的臉部特寫,森和大野依序演出。
「不好意思,我這不是在給妳壓力。我平常也不太會說這種話。只是我無論如何都想讓妳知道,有一羣人將一切都賭在了妳的可能性上。」
在由美子開口前,大野就搶先說了一大段話。
與櫻庭對峙的,是操縱機兵Empty的白百合。
「白百合……又是妳嗎?」
她們的體貼真的讓她很開心。再也沒什麼比這更光榮的事情了。
由美子板起僵硬的臉後,杉下輕聲說道:
看着兩人的身影,由美子心裏感動不已。
她們明明都很忙,卻爲了自己做到這個地步。
「等一下,那個笨蛋還沒來。我們在剛纔的洞窟分散了。艾瑪!通訊還沒恢復嗎?」
將油門踩到底,展現出能將夕暮夕陽遠遠甩在後面的演技吧。
「?是的……昨天我問今天能不能來錄音的時候,不是說可以嗎?」
大野一聽,就將手放在由美子頭上弄亂她的頭髮。
或許是對由美子認真的回應感到意外,大野露出驚訝的表情。
這兩位出乎意料的訪客,讓由美子忍不住驚訝地問道。
「不。我纔不好意思讓你們多花時間。」
由美子一低下頭,杉下就表現出猶豫的樣子。
展現給三個自己憧憬的聲優看。
下一個場景,是櫻庭驚訝的表情,千佳展現出令人震驚的演技。
「請多指教。」
由美子和千佳一起走進錄音室。
說完後,大野看着千佳笑道:
「根本是典型傲嬌角色的臺詞。」
四人站在麥克風前面。
森在一旁低喃:
「大野小姐、森小姐,謝謝妳們。今天請多指教。」
「請多指教。」
有兩個人進入了控制室。
眼前的熒幕正在播放昨天已經看了好幾遍的影像。
就在他準備說些什麼的時候。
不過,千佳每次發現她動搖都會拍她的腰。
來展現自己的演技吧。
不過,不能只是被她們感動而已。
按照話題的走向,即使不特別說出來,腦中也自然會浮現出答案。
不過……那種講法本來就會讓人這麼想……搞什麼……那到底是爲什麼……
錄音開始了。
她拿起劇本,直視千佳的眼睛。
按照森、由美子、千佳、大野的順序排列。
必須抱持着要給周圍的人好看的心情上。
她預定會和由美子一起進錄音間錄音。
「是因爲認爲妳能展現出一百二十分的演技。」
好丟臉。真是太丟臉了。怎麼會這樣。早知道就不講了……
「不對。」
「和那些聲優們相比,妳一開始頂多只能拿到六十分。」
「妳說什麼?吵死了,別講得這麼順口啦。不如說妳還比較擅長配傲嬌角色吧。」
由美子想起千佳昨天對自己說的話。
居然不對。
所以有千佳在真的是幫了大忙。
杉下之前說過「希望能夠迴避白百合的場景獨立錄音的狀況」,是因爲不想降低演技的溫度、臨場感和一體感。
隔天早上。
相信自己憧憬的夕暮夕陽。
「歌種同學,白百合是很重要的角色,因此試鏡進行得非常不順利。雖然有幾位聲優能拿到八、九十分,但我們想要的是能拿到一百分的聲優。」
是大野和森。
不過,杉下的笑容看起來怪怪的。
「呃,當然是沒問題。真的是幫了大忙。只不過……」
由美子啞口無言地僵在原地後,千佳也來跟杉下打招呼了。
「笨蛋,只有妳需要獨立錄音。只是既然要錄音,我們也在會比較好吧。所以就來了。我昨天有先跟杉下先生說,如果最後還是錄不完再通知我。而我們這些愛管閒事的阿姨今天又剛好沒行程……所以就過來了。」
果然旁邊有沒有其他演員,會造成很大的差距。
站在後面的森也跟着點頭。
「大野小姐──」
特別是現在狀況還不怎麼順利。
不過,看着洞窟逐漸崩塌的景象,由美子確實聽見了那個聲音。
「不過沒想到連主角也是這麼想的。」
「我來見妳了,櫻庭。」
千佳低頭行了一禮。
「是、是的。」
「啊,夕暮同學,妳真的來啦。」
「當然,妳之後非常努力。我覺得妳有努力過,也確實做出了成績。但依然不到特別優秀。明明可以一開始就挑選九十分的聲優,我們卻還是選了妳。妳知道爲什麼嗎?」
不過,被人當面這麼說還是很難過。
冷靜想想,確實應該是這樣沒錯。
她心裏充滿了不安、擔憂和焦慮。
在一個巨大的圓頂洞窟內。
「────────」
她只簡短地回了一聲「喔」,然後就像是在掩飾害羞般別過臉。
「早安。今天請多指教。不好意思勉強大家讓我參加。」
不過她還是很難親自說出口。
櫻庭操縱的機兵Phantom被獨自留在那裏。
由美子打算試着相信看看。
他靜靜看着這邊,
由美子一時語塞。
發出即使平淡,依然能讓人感受到鄉愁的聲音。
「不好意思,還麻煩妳另外找一天過來。」
「等等,妳別誤會。我們可不是爲了妳。是爲了作品。如果歌種無法好好發揮演技,大家會很困擾。我之前也有說過吧。製作動畫是團體作業。」
後製錄音時不會有任何背景音樂或音效。只會聽見演員的聲音。
臉自然地開始發燙。
集中精神。集中精神。
兩人對彼此意外地不客氣,讓由美子放鬆了肩膀的力氣。
雖然不明顯,但森也跟着輕輕點頭。
千佳驚訝了一下,但立刻靜靜地笑了。
如果這樣也不行該怎麼辦,這心情就像是在窺探一個陰暗的洞穴。
洞窟激烈震動,逐漸崩塌。整個世界都在晃動。
「咦……妳們兩位也有要獨立錄音的部分嗎?」
由美子和千佳互望彼此,一起點頭。
她緩緩開口。
最後清了一下嗓子開口:
「我已經在做了。櫻庭、櫻庭!聽得見嗎?」
「──因爲你們認爲我能展現出一百分的演技。」
「唔。」
和工作人員打完招呼後,由美子就被杉下叫了過去。
但她轉念一想,這就是千佳之前說的。
只能上了。
兩人的視線隔着熒幕交會。
「──櫻庭!聽得見嗎?快點逃離那裏!洞窟就快崩塌了!」
「──妳還在拖拖拉拉什麼!妳明白現在是什麼狀況嗎?妳想死嗎?」
「我知道……不過,事情或許沒這麼容易。」
櫻庭看着前方操縱機體,讓Phantom拔出了劍。
Empty也同樣拔出了劍。
即使不斷有岩石從上方掉落,白百合仍靜靜宣告:
「──到頭來,我還是連一次都沒贏過妳。這次也一樣。雖然正常對決贏不了……但如果解除機體限制,或許會有機會。」
「……別說蠢話了。如果這麼做,機體的溫度會持續上升,這樣機體和駕駛員都不可能平安無事──」
櫻庭說到這裏,才猛然驚覺。
「……白百合。妳該不會……」
「沒錯。不管是贏是輸,我都到此爲止了──一決勝負吧,櫻庭。」
白百合的話,成爲戰鬥開始的信號。
接下來是激烈的動作場景。
兩臺機兵都發揮超越極限的速度,展開了猛烈的攻防戰。
崩塌中的洞窟仍持續晃動,每當有岩石墜落地面,就會發出刺耳的聲響。
在人造鋼鐵碰撞的聲音、機兵的腳踩踏地面的聲音,以及機體激烈衝突的聲音環繞下,兩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辦得到……辦得到辦得到辦得到……我這次一定能追上櫻庭……!」
白百合像狗一樣大口吐着氣,睜大眼睛喊道。
她的表情緊繃,但還是忍不住流露出一絲喜悅。
視野開始被染成紅色。
「咦?」
由美子察覺了一件事。千佳的演技失誤了。
櫻庭露出驚訝的表情,白百合則是吐着血開心地呻吟。
因爲只有自己的部分要另外錄。
甚至還發出咂舌聲。
所以必須發出剛毅的聲音。
由美子──白百合的臺詞到這裏就結束了。
此時,由美子想起之前聽到的指示。
她憤恨地瞪着熒幕,就像看到殺父仇人一樣。
杉下立刻下達指示。
感覺──意識即將消失。
就在由美子對這個不可思議的狀況感到困惑時,她發現杉下走進錄音間和大野說起了悄悄話。
貫穿白百合的劍持續晃動,讓白百合發出痛苦的喘息聲。
鋼鐵互相敲擊的聲音十分悅耳。甚至讓人覺得能夠聽一輩子。
Phantom拚命掙扎,想要逃離Empty。
不過,即使正在體驗內臟被人翻攪的感覺。
由美子看向劇本。下一句臺詞應該是艾瑪的「櫻庭……?櫻庭!」纔對。
體內的水分已經流乾,握在手中的操縱桿燙到讓人受不了。周圍充滿了皮膚被燒焦的臭味。好痛苦。白百合張開嘴巴,拚命吸氣。
她驚訝地回過頭,發現森將一條手帕抵在她的脖子上。
「請問……?」
……咦?
「別東張西望!看這裏啊!」
她仍露出喜悅的笑容。
大野將手扠在腰上,無力地垂下頭。
洞窟內充滿了激烈的爆炸聲,所有的一切瞬間崩毀。
伴隨着淒厲的慘叫聲,Empty自爆了。
從Empty身上傳來警報聲。
她板起臉,閉着眼睛蹙起眉頭。
千佳緊盯着熒幕,用力咬緊嘴脣。
在低聲說出這句話的同時,Empty的手用力抓住Phantom的手臂。
櫻庭呻吟似的說着,讓Phantom衝向Empty。
不過,再撐一下。
不過,錄音間內一片沉默。
「不準逃……!」
這個場景是即使被白百合的氣勢壓制,依然狠狠瞪回去的櫻庭的特寫。
由美子戰戰兢兢地看向控制室,包含杉下在內,所有看着這裏的工作人員猛然回過神。
宛如一個緊緊握着遊戲手把,只差一點就能突破困難關卡的孩子。
剛纔那樣?就可以了?這樣沒問題嗎?
杉下乾脆地給予肯定,讓由美子大喫一驚。
即使透過解除限制提升機體的性能,櫻庭還是技高一籌,最後是Phantom的劍貫穿了Empty。
但千佳剛纔的聲音摻雜着恐懼。那是用來表現害怕的演技。與作畫不符。
──哎呀。
那是極爲可怕,震耳欲聾的嘶吼聲。
從喉嚨深處吐出的氣息,發出可笑的嘶啞聲。
啊,好想追上櫻庭……!
其他人的錄音早就結束了,所以不需要繼續念臺詞。
「…………唔。」
櫻庭一臉悲傷地低頭看向白百合。
連同白百合的身體一起。
「咦?啊。唔哇,真的耶。這怎麼回事?」
激情的聲音裏摻雜着興奮。
白百合睜大眼睛,專注地看着前方。
「妳終於……願意看我了……」
白百合像是想要觸摸櫻庭的臉般,用Empty的手摸了Phantom的臉。
「白百合……」
由美子腦中瞬間閃過這些想法後,繼續集中精神演戲。
超乎想像的疼痛讓她睜大眼睛,嘴巴也因爲陌生的感覺用力張開,發出彷彿會讓喉嚨壞掉的聲音。
Phantom的劍貫穿機體和白百合的身體,深深刺進巖壁裏。
機體內的溫度急速上升,即使感覺身體逐漸被融化。
白百合被Empty產生的火焰燃燒着身軀,發出她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聲音。
………………
另一方面,櫻庭則是非常冷靜。
她仍以清澈的眼神注視着前方。
全身都是汗,呼吸也很凌亂,簡直就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
就結果而言,是白百合輸給了櫻庭。
「再一下……再一下……再一下就好……!」

「我希望……妳能看我一眼……就只是……這樣而已……」
「唔……」
妳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嗎……?回答我啊,櫻庭……!
白百合不自覺地發出呻吟。
Phantom捱了白百合一擊,就這樣被打飛。
「!放、放開我……放開我……!」
不過,就算失誤也沒關係。
白百合發出已經不成聲的呼喚,Empty也跟着跳了起來。
戰鬥仍在持續。
Empty一口氣拉近距離揮下巨劍,櫻庭勉強用自己的劍擋下。
就在由美子不知所措時,某人輕輕將一樣東西放到她的脖子上。
眼神裏充滿了期待的光輝,聲音也能以純真來形容。
嘴裏嘟囔着「唉,真是的」。雖然應該不是在模仿千佳,但她也跟着咂舌。
在Empty的猛攻之下,Phantom被迫跳向後方。
森給自己手帕,以及自己居然流了這麼多汗。
機體內的溫度持續上升,已經不是人類能夠忍受的狀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妳流了很多汗。」
而森不知爲何,居然辛勤地替她擦汗。
……這奇妙的氣氛是怎麼回事?
………………
然而,控制室也沒有傳來任何指示。
她表情苦悶地環視周圍,努力掌握狀況。
「唔……妳真的是個……無藥可救的人……!」
由美子同時對兩件事感到驚訝──
「我要帶妳下地獄……!一起前往地獄吧……這樣、這樣妳總算、總算……!」
由美子困惑地看向旁邊,發現千佳和大野都露出奇怪的表情。
「櫻庭……!我現在、現在就要把妳……!」
再撐一下就好。
「不、不好意思。沒問題。辛苦了。」
呼!呼!白百合大口喘氣,以顫抖的聲音發泄內心的感情。
就連吸進去的空氣都很熱,喉嚨痛到像是快燒起來。
相對地,白百合──由美子──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雙方繼續交鋒。
雙方繼續展開激烈的搏鬥,白百合的機體性能又進一步提升。
「……杉下先生,剛纔也有錄我們的聲音嗎?」
「啊……這個嘛。我們姑且有把所有的麥克風都打開。」
「夕暮那個害怕的聲音沒問題嗎?導演該不會因爲想用那個聲音,就說要重新修改作畫吧?真的沒問題嗎?」
「已經太遲了……他剛纔邊講電話邊出去了……」
「哎呀……可是那個人本來就是這樣……」
就在由美子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那裏時,森已經讓由美子握住自己的手帕。
「這條手帕送妳。」
「哇。等、等一下,森小姐?」
森沒等由美子回應,說了句「大家辛苦了」後就準備離開。
由美子原本打算伸手叫住森,但先被大野拍了一下肩膀。
她不知爲何露出了苦悶的表情。
「……歌種,妳現在幾歲,入行幾年了?」
「咦?我今年十七歲,入行第三年了。」
由美子老實回答後,大野的表情變得更加扭曲。
她搖搖頭,發出自暴自棄的聲音。
「啊~啊!所以我才討厭年輕人!實力總是一下就突飛猛進!這樣誰還做得下去!大家辛苦了!」
大野吶喊完後,簡單打個招呼就立刻離開錄音間。
「森!我們去喝酒吧!今天要喝一整天!一起大醉一場吧!」
「現在還是白天。而且晚點還有工作吧。」
「啊,的確……那先去喫飯吧。我們接下來是要錄同一場吧。妳晚上有空嗎?」
千佳煩躁地跺腳,轉過來時的表情明顯是在生氣。
由美子向走在前面的千佳搭話:
「謝、謝謝誇獎……?」
由美子愣了一下。
明明她昨天還表現得很親切。爲什麼突然變成這樣?
周圍的狀況不斷產生變化,只有她一個人還跟不上。
事情不斷有所進展,等回過神時,由美子已經和千佳一起走在走廊上。
由美子在心裏抱怨完後,千佳再次回過頭。
那傢伙果然讓人搞不懂。
「噯~那樣真的就可以了嗎?一下就結束了耶。我今天來之前還做好了相當的覺悟……結果現在還不到中午。」
「歌種同學。辛苦了。妳真的進步很多……我現在發自內心慶幸自己選了妳扮演白百合。」
由美子心不在焉地看着兩人,所以在被杉下搭話時,整個人嚇得跳了起來。
「喂。幹嘛忽視我。姐姐……該不會,我演得很差嗎?妳在生氣嗎?噯,渡邊──」
「佐藤,妳要把Phantom看到最後一集喔。」
這次語氣不像剛纔那麼情緒化,她以平靜的聲音說道:
「……………………」
「是有空啦。」
「她是怎麼了……」
「Phantom有兩季。在最後一集前,我一定會超越妳的演技。」
原本就很銳利的眼神變得更加兇狠,語氣裏也充滿了憤恨。
「白百合的演技超好」這件事將掀起一陣話題,但這也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真的沒問題嗎?我有好好演嗎?我太專注在自己的演技上,根本沒有餘力注意其他事。妳覺得我演得怎麼樣?噯,渡邊。」
雖然由美子這時候還不知道。
不過她立刻回過神,急忙地追了上去。
千佳咂了一下舌後,就大步往前走。
「又來了!我真的很討厭妳這種地方!」
「音效指導都說可以了,這樣就夠了吧!其他我就不知道了。不要再問我了。」
「那先去喫飯和錄音,然後一起喝酒!OK嗎?」
「好好好。」
千佳拋下一句「我想說的就這些」後,就繼續快步往前走。
「……………………」
千佳異常的反應,讓由美子嘆了口氣。
儘管像這樣回答,由美子心裏還是缺乏現實感。
原來她們平常會一起喫飯和喝酒啊……嗯……真令人羨慕。
「啥?不用妳提醒,我也會看完啦。」
不過今天錄的這集播出後。
她連忙轉身,然後發現杉下臉上帶着柔和的笑容。
兩人的對話聲逐漸遠去。
剛纔那是……稱讚吧?應該沒有什麼言外之意吧……?
「真是的。我們年輕的時候,還要更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