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回~夕陽與夜澄與大難題~
《聲優廣播的幕前幕後》 · 二月公 · 1.6萬 字


由美子參加幻影機兵Phantom錄音的第一天,終於來臨了。
她走在陰暗的天空下,朝錄音室前進。
最近太陽下山的時間提早了許多,回程時應該會是一片漆黑吧。
由美子吐着白色的氣息仰望天空,希望晚點不會下雨。
愈靠近錄音室,她的心臟就跳得愈厲害。
無論怎麼說服自己冷靜下來,她依然無法壓抑內心的激昂和緊張。
「唉……明明不是現場直播,還是好緊張。」
由美子露出逞強的笑容,自言自語地說道。
上次錄音這麼緊張,已經是第一次參加錄音的時候了。
就在她忍不住將手放在胸前安撫自己時,發現前面有個認識的人。
由美子幾乎是下意識地衝了過去。
「姐姐!早安啊~」
由美子跑到千佳旁邊。
雖然不想承認,但她因此鬆了口氣。
在這次的錄音現場,千佳是最能讓她放鬆的人。是她少數認識的對象。
只要和千佳聊天,應該多少能舒緩緊張。
「……早安。」
但千佳強勁的視線,讓由美子嚇了一跳。
和平常不同,千佳今天的眼神散發出強而有力的光芒。
她的精神非常集中,腦袋裏明顯只有錄音的事情。
「啊,嗯。我纔不好意思……」
她露出少年般的笑容,爽朗地和其他演出者說話。
首先是跟工作人員打招呼。
其中一項內容就是「大野麻裏對年輕聲優十分冷淡」。
或許是因爲身材很好,黑色毛衣和牛仔褲的簡單搭配,穿在她身上也相當適合。是一個身材高挑苗條,站姿也很美麗的女性。
明明大野看起來也很年輕,這位女性卻更像某種超越人智的存在。
『是啊。被年輕人仰慕果然還是會讓人很開心,如果有人說「我是因爲仰慕大野小姐才成爲聲優」,阿姨我一定會立刻被擊沉。然後動不動就去找對方玩,或是帶對方去喫飯。還會覺得「我也開始散發出前輩風範啦」吧。』
首先最引人注目的,是清爽的短鮑伯頭、細緻的肌膚和有品味的妝容。
錄音間內有許多人在閒聊,所以還算吵鬧。
一個輕快地與衆人打招呼的女性現身錄音間。
他一臉認真地看劇本,跟音效指導杉下討論事情。
由美子坦率道歉,千佳現在散發的魄力就是這麼強。
她不自覺地加重了握住劇本的力道。
看似毫無魄力,彷彿在發呆的表情。長達腰際的秀髮,柔順到像是不屬於凡人。而且據說平常幾乎都沒在保養。
「喔~小森,妳今天也比較晚來呢。是之前的工作拖太久了嗎?」
由美子和「幻影機兵Phantom」的導演──千佳的父親神代導演簡單打完招呼。
女子以平淡的聲音和老手們對話。
現在的神代導演散發出嚴肅的氣氛,給人強烈的緊張感。
雖然女子的素顏看起來像二十幾歲,但實際上和大野一樣已經將近五十歲了。
某個年輕聲優在退出業界前,爆了一堆料才銷聲匿跡。
即使只是說些慣用的社交辭令,依然相當費神。
她深深低下頭。
「森小姐,好久不見。今天請多指教。」
仔細想想,他那些時候並不是把由美子當成聲優,而是當成女兒的朋友對待吧。
『因爲在過了十年後的現在,那些可愛的後輩們全都已經不在了。』
但只換來簡單的回應。
連已經錄音過好幾次的千佳都是這樣。
每當有新的聲優抵達,她都會差點發出驚呼。
即使一臉愛睏的樣子,她的肌膚依然驚人地水嫩。
「嗯,請多指教。」
由美子和大野是初次見面。她找了一個機會上前打招呼。
女子名叫森香織。
由美子在心裏暗暗發誓,大野也在同一時間轉身離開。
年輕的舉止,讓人難以想像她已經快五十歲了。
『沒錯。因爲不想再經歷那種事,我現在只會和能留在業界的人一起玩樂。唉~爆這個料的聲優最後也沒留下來呢(笑)。各位後輩,如果想跟我一起玩,就等成名後再來吧。』
不過,在那當中有一道特別閃耀、堅定又悅耳的聲音。
那位女性就連外表都顯得十分異常。
她不管面對誰都是這個樣子。
這難免會爲新人帶來沉重的壓力。
「請多指教。」
就連平常擅長與人拉近距離的由美子,今天都很安分地只有打招呼。
不曉得是老手們散發的氛圍使然,還是由美子過於緊張。
碰巧在其他地方見到時,他也總是表現得很和善。
『真是討人厭的前輩(笑)。』
怎麼會有這麼好聽的聲音?
雖然當初聽見這段談話時大受打擊,但由美子果然還是很憧憬能夠乾脆說出這種話的大野。
自己十分尊敬大野,是因爲看了泡沫美少女纔想成爲聲優,而且一直都在替大野加油等滿腔的激情。
千佳說完後,重新筆直注視前方。
這讓由美子頓時無法繼續說下去。
她知道接下來的錄音很重要,也知道自己無法和大野變得更加熟稔。
她接連向其他陸續抵達的聲優打招呼。
簡直就像是除了配音以外,對什麼都沒興趣。
「森小姐,因爲有人要我問,所以我姑且問一下,妳有打算參加『黑姬』的慶功宴嗎?」
身上的服裝也是非常樸素的黑色連身裙。
由美子的招呼聲,讓森緩緩抬起頭。
那是大野在某個廣播節目當來賓時的事情。
取而代之的是,她的聲音蘊含了極度吸引人,堪稱異常的魔力。
『咦,說這種話沒關係嗎(笑)?可是,大野不是很受後輩仰慕嗎?我記得妳在錄音現場總是被一羣人包圍。』
甚至讓人覺得她就是因爲削除了配音以外的一切,才能抵達這樣的境界──
「幸會,我是隸屬於巧克力布朗尼的歌種夜澄。今天請多指教。」
毫不在意打扮,只保持最低限度的人際關係。
由美子找了個適合的時機,去和森打招呼。
即使不考慮這點,她也覺得錄音間內充滿了緊張感。
在由美子的印象中,神代看起來不太可靠,總是在千佳和千佳母親面前露出困擾的表情。
『啊~就是那個吧。說我對年輕聲優很冷淡的事情。我不知道其他發言是真是假,但這件事是真的。我通常會婉拒年輕聲優的酒會邀請,並和他們保持距離。』
「啊,歌種同學,今天請多指教。」
畢竟那些大多是平常沒機會見到的老手。
即使音量不怎麼大,那道聲音依舊順暢地傳入耳中。由美子打了一個寒顫。
『的確(笑)。妳以前也疼愛過許多後輩呢……但這有什麼關係嗎?』
「妳還是一樣不懂得客氣呢。妳知道之前花了我多少錢嗎?下次記得去跟我老婆道歉。」
「謝謝邀請,但我不會去。」
今天是由美子第一次錄音,許多人對她來說都是生面孔。
如果只有一兩個人也就算了,但陸續抵達的都是些知名人物。
那個年輕聲優的發言全都缺乏根據,被認爲只是出於嫉妒的造謠……但大野事後居然自己證實了。
『沒錯。雖然放棄的人會在下定決心後對我說「這段日子過得很開心」,但留下來的人聽了只會覺得空虛。真的全都走得一個不剩。那感覺實在太難受了。』
「請多指教。」
女子光是待在那裏,就讓周圍的氣氛變得開朗。
她能夠自由操縱聲色,聲音也充滿了深度。
總有一天,等哪天自己確信能夠留在這個業界後,就去向她搭話吧。
「吵死了!我本來就是大叔,穿這樣就行了。」
「不,沒什麼特別原因。」
「就算留了,我也不會看手機。」
成爲聲優後,由美子已經能夠理解那位女性的厲害之處,但她每次都還是會感到戰慄。
就在由美子準備回座位時,傳進耳裏的聲音讓她再次大喫一驚。
「幸、幸會,我是隸屬於巧克力布朗尼的歌種夜澄。今天請多指教。」
是飾演「魔法使泡沫美少女」的第一代女主角,彷彿生來就是要當聲優的人。
由美子只能按捺在心裏。
這部作品是讓由美子成爲聲優的契機,而大野正是其中一名參與演出的聲優。
──是「魔法使泡沫美少女」第二代女主角,大野麻裏小姐!
「大家早安。嗯,阿哲……你還在穿那件老土的毛衣啊?這裏可是有真正的女高中生呢。這樣會被當成大叔喔。」
『我也有過類似的經驗。因爲會顧慮彼此,脫離業界後就再也沒見面了。」
Phantom的錄音現場果然非同小可。
「啊,大輔先生,之前謝謝你請客。我找到一間有賣昂貴日本酒的餐廳,下次帶我去吧。那間店可是在銀座喔。」
但由美子心裏反而變得更加緊張。
有一件事曾在一部分人當中蔚爲話題。
由美子做好覺悟,走進錄音室。
「……不好意思,我現在沒有餘裕和妳聊天。」
『啊……離開業界啦。』
「我說啊,小森,妳好歹也留個聯絡方式嘛。每次大家都要我幫忙傳話。」
森在錄音間拉了一張椅子坐下,以優美的姿勢閱讀劇本。
除非有造型師幫忙打理,不然她總是做這副打扮。
簡短回答完後,森立刻將視線拉回劇本。
……森過去曾和由美子共同演出過兩次,但她一定已經不記得了。
不如說究竟有多少新人能讓她留下印象呢?
由美子忍不住下意識地看向千佳。
「喂喂喂,森~妳別總是擺着一張臭臉!偶爾也表現得親切一點嘛。是睡眠不足嗎?」
「真羨慕妳總是這麼有精神呢。」
森和大野像這樣對話。
晚點就能近距離見識到這兩個人的演技。
由美子一想到這裏,手就握得更用力了。
一開始錄音,錄音間裏的氣氛就瞬間變得緊繃。
接下來要進行完整的彩排,但並非正式錄音。
因爲同時也會指導演技和進行各項確認,所以只是錄音測試。
但給人的感覺仍舊完全不同。
一般錄音的氣氛不會如此緊繃。
這個錄音間非常寬敞。前方的熒幕也很大,並擺了四支麥克風。
參加演出的聲優人數很多,所以長椅也很寬。
儘管和控制室有段距離,還是能清楚看見工作人員的臉。
……明明是這樣,但不知爲何,依然能感受到強烈的壓迫感。
由美子擦着手汗,擔心會不會只有自己這樣覺得。
「妳的情報全都泄漏給我們親愛的敵人了,櫻庭,妳知道原因嗎?」
飾演奧利佛的藤本大輔,以沉重的聲音展現出略帶調皮的演技。
杉下的聲音裏充滿了困擾和煩惱,這樣的指示讓由美子的心情變得更加沉重。
千佳正在衆多厲害聲優的圍繞下,飾演女主角。
通過試鏡後,自己不是一直在練習嗎?
兩人的視線沒有交會,由美子默默等待音效指導杉下的指示。
現在沒有餘力去想多餘的事情。
雖然花了許多時間才調整出這樣的聲音,但她覺得完成度相當高。
我的表現就這麼差勁嗎?
大野麻裏飾演的艾瑪,是一個態度穩重,負責在司令部對櫻庭等人下達指示的女性角色。
杉下持續透過喇叭指導由美子的演技。
她不斷告訴自己不會有問題。
「妳冷靜一點。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櫻庭,妳應該知道原因吧?難道妳心裏沒底嗎?」
「請等一下。敵方駕駛員要求通訊……要接通嗎?」
由美子感覺眼淚彷彿要奪眶而出。
因爲必須演出白百合逐漸變得瘋狂的過程,屆時應該又會被要求展現不同的演技吧。
「………………!」
只有幾十頁的劇本變得沉重無比。
沒問題的。
結果在一開始就遭遇了挫折。
『白百合對櫻庭懷抱着強烈的怨恨和自卑感。這是因爲學生時期總是第二名的白百合,雖然將第一名的櫻庭視爲勁敵,對方卻完全沒在注意她。所以請演出她對櫻庭的異常執着和復仇的念頭,以及將這些包含在內的瘋狂。』
不對,不如說由美子越是這樣想。
好焦急。好焦急。
「………………………………」
而且對象還是憧憬的聲優和演藝經歷是自己好幾倍的大前輩們。
儘管她是這麼想的。
感覺就像是被衆人批鬥一樣。
「我不知道……我一點頭緒也沒有。爲什麼認爲我會知道……?」
她的眼神十分陰沉,臉上掛着詭異的笑容。
越是焦急,演技就越不受控制。這點再次被指出來,然後又焦急得更厲害,根本是惡性循環。感覺一直在同一個地方繞圈子。
「──歌種同學,妳表現出的本性有點太多了。白百合不會想被櫻庭發現自己懷抱着自卑感,演出時只要稍微顯露出來就好。也不能刻意表現得太過瘋狂。各方面都可以再壓抑一點。還有──」
幾乎已經完成的影像動了起來,計時器上的數字開始快速跳動。
因爲那就等於在說她的演技完全不行。
心臟怦怦作響,甚至讓人擔心會不會被錄下來。
聲音也與外表呼應,蘊含着危險的氣息,聽起來就像是精神有些異常──由美子以這樣的聲音詮釋角色。
覺得那應該會很困難的由美子做了許多練習,並在做好覺悟後纔來參加後製錄音。
明明必須全力思考該如何表演,她卻忍不住想起了其他事。
每次重錄都覺得時間異常漫長。
……雖然導演指示的演技和由美子預想的相差很大,但也只能努力調整了。
由美子完全不曉得該怎麼做才能發揮正確的演技。
正確答案究竟在哪裏?
熒幕上持續播放作畫精緻的動畫。
「好、好的……我、我試試。」
由美子──歌種夜澄接下來也要和他們一起演出。
雖然這讓由美子非常感動,但現在不是在意別人的時候。
熒幕上映照出一位臉有一半嚴重燒傷,和櫻庭同樣是個少女的駕駛員。
不曉得第幾次的重錄。
「好、好的!」
森香織飾演的蘇菲亞,是一個年紀比櫻庭小,個性強硬的駕駛員。
大量的資訊讓由美子手忙腳亂──
大概是判斷這樣下去只會沒完沒了吧。而且還會讓其他聲優久候。
以及夕暮夕陽。
然後,如同她的擔心,錄音狀況非常不順利。
但這讓她有種被捨棄的感覺。
杉下的話,讓由美子忍不住看向控制室。
她不想被千佳看見自己那樣。
被人這樣一口氣否定實在很困擾。根本無法振作起來。腦中描繪的演技無法與現實的演技一致。就算想調整也無法控制。太難了!深度不夠。挖掘得還不夠。就連對角色的解釋都錯了。根本完全不行。那麼,現在纔開始重新調整根本──
由美子演的場景全都特別費時,在重錄了好幾次後,獲得相同的宣告。
聽見杉下這麼說時,由美子鬆了口氣。
每當像這樣被打斷,由美子都覺得心如刀割。
她站在麥克風前面。千佳就站在她旁邊。
「是之前那個駕駛員嗎?嗯……請接通吧。」
感覺只要稍微放鬆,就會輸給這股感情。
雖然影像是角色的特寫,但她們的聲音都是從旁邊傳來。
千佳跨越了許多困境,仍在繼續演戲。
「那麼,同樣的場景請重新再來一次。」
雖然由美子討厭千佳,但這幾個月發生了許多事。
做了好幾次深呼吸後,從喇叭傳來了杉下的指示。
由美子被迫在他們的圍繞下,持續展現尚未完成的不成熟演技。
總之必須先按照指示調整演技。
「……嗯,就先重錄到這裏吧。剩下的事情之後再討論。那麼,換下一個場景。」
由美子知道千佳同時看了這裏一眼。
讓內心冷靜下來後,終於輪到由美子演出的場景。
由美子翻着劇本,看向熒幕。
杉下的語氣十分溫和,但基本上都是在否定由美子的演技。
「歌種。喂,妳有在聽嗎?歌種!都說要錄背景聲了,妳打算坐著錄嗎?還是因爲累了,所以打算全交給前輩們嗎?」
一道怒吼聲,讓由美子嚇得抬起頭。
這是導演在錄音前對由美子指導的演技。
「啊──好久不見了。櫻庭。上次見面是畢業典禮的時候吧,還記得我嗎?燙傷太嚴重所以認不出來嗎?我是白百合•梅伊……妳以前的同班同學。想起來了嗎?」
即使自認有按照指示演戲,還是沒有獲得認可。
「……嗯,就先重錄到這裏吧。之後再來調整。那麼,換下一個場景──」
先不管暫時無法改善的由美子繼續錄音,是個合理的決定。
然後拚命消化這些指導。她在頭昏腦脹的情況下重新調整演技。
自己耽誤了他們的時間,害他們等待了。
她只能不斷面對自己的不中用和實力不足。
這個場景一結束,杉下就立刻下達指示。
強烈的感情讓人想要哽咽,但她只能拚命忍耐。
她只能勉強像這樣回應。
但或許是表演得不太順利。
她剛纔表現出的演技也是其中一部分。
「…………唔。」
「──這樣的話,就壓抑過頭了……隱藏感情和壓抑感情不同。會太困難嗎?希望妳可以將試鏡時展現的演技進一步提升……歌種同學,辦得到嗎?那麼,麻煩再來一次。」
然後是飾演「幻影機兵Phantom」的女主角──天才年輕駕駛員櫻庭的夕暮夕陽。
千佳透過倒抽一口氣表現出驚訝後──終於輪到由美子登場了。
由美子持續接受演技方面的指導,看來白百合真的是個重要的角色。
剛、剛纔表露出太多感情了……所以……要先……
感覺只要稍微鬆懈,就會因爲這個景象哭出來。
「等一下!我們之所以得撤退,全都是這個笨蛋害的嗎?」
她的演技就越來越支離破碎。
今天還要錄白百合和櫻庭的回憶場景。
而且,那樣實在太難看了。
結果沒有成功錄音,只能先擱置了。
剛纔還坐着的前輩聲優們,已經站在麥克風前面。
所有人都看向這裏。
大野就站在那羣人的中心,生氣地扠着腰。
由美子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儘管歌種夜澄負責的部分還需要重錄,但其他主要的錄音都已經結束。
接下來只剩下背景聲──也就是街上的喧鬧聲、走廊上路人的對話,以及大聲加油等劇本上沒有臺詞的聲音。現在就是要錄背景聲。
這通常是新人要率先進行的工作。
在錄音前的說明提到背景聲時,由美子也多次舉手表示自己要錄。
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
「對、對不起……我、我馬上來錄!」
她連忙起身低頭道歉,站到麥克風旁邊。
「別發呆了。妳現在能親眼看見這麼多人展現演技,正常來講應該要兩眼發光地認真學習纔對。」
「是的,對不起……」
大野一瞪,就讓由美子更加畏縮。
她說的完全沒錯,所以由美子的心情變得更加陰沉。
在經歷了種種失敗後,錄音總算結束了。
「那個,今天重錄了好幾次……真的非常抱歉……」
錄音一結束,由美子立刻向周圍的人道歉。
「歌種,妳等一下。」
某人將手放在由美子的肩膀上,打斷了她。
由美子一回頭,就看見了大野的笑臉。
由美子有氣無力地走在走廊上。
思考瞬間停止。
由美子一抬起頭,便感到一陣揪心。
不對,她還寧願真的被人澆水。
她徹底體會到自己是多麼無力。
「對、對不起……剛纔的背景聲……也耽誤了大家的時間……」
因爲站在她眼前的,是她現在最不想看見的人。
「我好像是第一次看見大野小姐斥責後輩。」
「對、對不起──」
即使閉緊眼睛,還是止不住眼淚。
新年快樂。
於是,由美子打開錄音間的門。
由美子低頭行了一禮後,與杉下道別。
然後,她以像是發自內心感到失望般的聲音嘟囔道。
「是啊,沒錯。但我想說的是別的事。哎呀,我覺得妳也很辛苦喔,居然被要求重錄這麼多次。我也明白妳很累了──但妳那樣的態度,會給周圍的人添麻煩。」
不過,那時候是因爲被壞心眼的前輩和蠻橫的導演欺負。
她只想着自己的事情,甚至還讓大野說到這種程度。
由美子刻意以開朗的聲音傻笑着說道。
「不用擔心,等明年初纔要進行下一次錄音。還有時間,不用太過拚命。今天辛苦了。」
「渡邊……」
此時,又有人將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但之後她連忙壓抑自己,因爲好像有人進來了。
如果被她安慰。
由美子以前也經歷過這種事,但還是第一次感到這麼難受。
儘管淚水無法立刻止住,她還是捂着嘴巴避免發出聲音。
如果錄音進行得不順利,就必須留下來繼續錄。
內心瞬間激動起來。
絕對會難看地亂髮脾氣。
內心的喪氣話化作淚水流了下來。
這麼說來,其他聲優在道別時也說了「新年快樂」。
一陣沉重的沉默降臨。
無論自己再怎麼消沉,都還是要工作。
不過她一聽見進來洗手間的人講話,身體就僵住了。
她現在根本無法對自己說這種話。
「……歌種同學,辛苦妳了。不好意思讓妳多留了這麼久。不過請妳好好消化今天提出的意見,繼續練習。下次要表現出更好的演技喔。」
他直到最後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好丟臉,好難爲情,無論怎麼做都無法停止哭泣。
她拖着緩慢的腳步走進洗手間。
自己的態度真的差勁到連平常不會提醒人的前輩,都忍不住開口斥責的程度嗎?
「──我沒想到妳表現成那樣後,居然還會找藉口。」
即使是像平常那樣怒罵或嘲笑,由美子也沒信心能夠承受。
一來到走廊,就能聽見滂沱的雨聲。
千佳說到這裏就停了。
不只由美子,他應該也同樣是這麼想的。
幸好沒在這裏遇見其他人。
由美子愣在原地。
大野說完這些話後,沒等由美子回答就直接離開錄音間。
啊,真是太遜了。好丟臉。好難爲情。爲什麼?好難受。我受夠了。
千佳銳利的視線並非朝向這裏,而是看向地面。
唯獨不想被她看見自己如此悲慘的樣子。
於是,由美子立刻針對剛纔的事情道歉。
不過無論她接下來說什麼,對現在的自己來說都只是毒藥。
一聽見大野開心的聲音,由美子就感覺自己彷彿被澆了一盆冷水。
等錄音間只剩下她一個人時,杉下走了進來。
不是這樣,不應該是這樣。
「……該回去了。」
「……啊……」
爲了保護自己的內心,她只能這麼做。
外面的雨聲還是一樣很大。
到時候自己的內心一定會立刻變得支離破碎。
看向這裏的眼神也十分無力,彷彿在猶豫什麼。
「啊、啊~錄音時表現得好差啊,虧我還有練習過。大家果然都是老手,讓人很緊張呢。我下次絕對不會再被要求重來了。畢竟離明年初還有一段時間~到時候一定也會變得比較習慣……」
留下來。
不過,由美子最害怕的是──
千佳一聽,隨即露出驚訝的表情。
啊,下雨了……由美子走在走廊上,逞強似的開始思考其他事。
「不,我不是想要妳道歉。是想提醒妳下次要注意。製作動畫是團體作業。即使妳的演技完美無缺,也不能給周圍的人添麻煩,影響他們的表現吧?妳明白我的意思嗎?我想說的就只有這些。多注意一下週圍的人吧。」
她腦袋一片空白地回到錄音間。
沒想到居然造成了這樣的影響。
「稍微休息一下,再重新錄音吧。」
由美子不想見到她。
即使經歷了一番苦戰,她仍勉強錄完了今天的進度。
她一臉尷尬地站在那裏。
「嗯……」
「歌種同學,妳方便留下來嗎?」
「……好的。」
等聽不見兩人的聲音後,由美子又再等了一會兒才走出個人間。
結果即使重錄了好幾次,杉下看起來還是不太滿意。
「呃──因爲,我和爸……導演聊了一下。所以……」
很久以前,她也曾在錄音時逃進洗手間。
一產生這樣的想法,原本勉強壓抑的感情就一口氣爆發出來。
「辛苦了。」
所以,由美子只能主動開口。
窗外一片漆黑,雨也還沒停。感覺就連走廊也跟着變昏暗。
「喔,所以是因爲真的看不下去嗎?」
獨自踏着沉重的步伐穿過走廊時,她突然感覺到人的氣息。
而杉下的話,也同時讓她想起距離下次錄音還有一段時間。
由美子緊握雙手,任憑自己隨着情緒哽咽。
「無法按照指示表演,確實是很辛苦。我也非常能夠理解。但妳知道待在一臉消沉的人旁邊是什麼心情嗎?這樣會連帶影響到別人的幹勁吧?坦白講,氣氛真的是糟透了。這樣我很難演。自己演不好也就算了,怎麼能連帶妨礙別人演戲呢?」
「咦,是嗎……?啊~因爲妳第一集的時候沒來。唉~我平常也不會提醒別人,就算後輩犯錯我也不會想管。畢竟經紀公司不同。」
好不甘心。
不像這次錯的是自己。
她走進個人間坐下。
即使不斷重錄和進行指導,最後也只有達到讓他勉強妥協的水準。
雖然不曉得是怎麼回事──但自己正在被責罵。
在這裏就不會被別人看見。
當時也有像這樣流淚。
「嗯?沒錯,或許就是那樣吧。」
由美子的表情再次變得蒼白。
她立刻明白那並非出於親切展現的笑容。
「好的。」
由美子不知道千佳爲何站在這裏。
她的表情逐漸蒙上一層陰影,輕輕皺起眉頭。
「妳怎麼在這裏?」
失望。
她表現失望的方式堪稱模範。
千佳就這樣什麼都沒說,直接轉身離開。
她的背影漸行漸遠,中間連一次都沒回頭。
由美子只能呆站在原地。
雨水打在建築物上發出聲響。
一片空白的腦袋裏只剩下雨聲,根本聽不進其他聲音。
她不曉得就這樣待了多久。
最後纔像是突然想起怎麼活動身體般,緩緩往外面走。
一走到外面,冷空氣就迎面而來。
雨越變越大,滂沱的雨聲聽起來十分刺耳。
漆黑的世界裏感覺不到其他人的氣息,只能看見遠方的微弱燈光。
雨在地上反彈成小水滴,打在她的腳上。
由美子沒有撐傘。
裝着摺疊傘的包包被忘在錄音室裏,但她在想起這件事前就踏進雨中。
雨勢突然變得激烈。
頭髮和衣服被淋溼,體溫也一口氣下降。
不能這樣淋雨。
萬一感冒怎麼辦?必須快點回去。
儘管腦袋裏是這麼想的,身體依然持續在雨中行走。
走了一會兒後,眼前出現一條河川。
這段期間,雨水仍不停打溼她的身體。
加賀崎難得露出困擾的表情。
明明光是這樣就夠屈辱了,還被說了那樣的話。
怎麼會有這種事?
「但後來狀況不一樣了。角色人選確定,妳也做了許多練習和準備,幹勁十足地去錄音。會不會是因爲這樣,才偏離了音效指導想要的演技?」
「等、等一下。意思是不練習反而比較好嗎?」
「嗯、嗯,我也這麼認爲。實際上他也說過希望我可以將試鏡時展現的演技進一步提升……但我也照他的吩咐做了。之前試鏡時準備不足,演技還不夠完善,不過我之後有努力練習調整──」
「渡邊……!渡邊……!妳竟敢、竟敢……!渡邊……!」
加賀崎也明白這點,並往前探出身子問道:
本來以爲加賀崎要說些什麼,但她動也不動地看着劇本。
由美子將身子探出扶手,放聲吶喊。
非常地大。
周圍空無一人。
等由美子說完後,她摸着下巴說道:
「等等,我不是這個意思……或許他想要的就是那個準備不足的演技。」
「別太快下結論。並不是這樣。只要好好理解這個角色,並提升演技的深度就行了。但或許不要太刻意去演。」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我辦不到……!努力得不夠!理解得不夠!實力也不夠……!好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可惡……可惡……!討厭,我討厭這樣……!可惡……!」
這個突如其來的話題,讓由美子困惑不已。
那句話讓她打擊很大。
「妳想想看。妳當時不僅是在演不熟悉的角色,練習量也不夠。內心還斷定自己不會通過吧。音效指導應該就是被妳當時的演技吸引。」
「可是之後又變忙……爲什麼年底總是這樣……因爲現在是由美子的關鍵時刻,我本來是想盡量陪在妳身邊……」
讓千佳那麼失望。
「妳在困擾什麼?想要我幫妳做什麼?」
然後用手指敲了幾下。
在將手握到失去知覺後,她將從心裏滿溢而出的感情──炙熱到彷彿能融化什麼,在寒冷的室外也能將雨蒸發的感情吐露出來。
桌上放着兩杯咖啡和劇本。
「我知道了。」
她盯着前方,用力吸了口氣。
她的表情和之前見面時一樣疲憊不堪。
「咦?呃,是啊。畢竟是針對我說的話。」
因爲對方一聲不吭,由美子不安地看向她的臉。
加賀崎靠在椅背上,繼續說道:
「我也有好好看過白百合的資料……但這樣的演技還是被說不行嗎?」
加賀崎淺淺一笑,但立刻掩飾般地揮了揮手。
加賀崎嘆了口氣,將咖啡杯放到桌上。
加賀崎表情凝重地陷入沉思。
加賀崎驚訝的反應,讓由美子有點獲得救贖的感覺。
明明認真努力拚命練習,結果反而造成反效果。
但加賀崎豎起手指說「就是這樣」。
負面的感情接連燃燒,化爲另一種巨大的感情。
等恢復認真的表情後,她緩緩開口:
全身都在發燙。
由美子用力咬緊牙關。
「請妳幫忙聽聽看我的演技,我會把音效指導說過的話都告訴妳,請妳教我該怎麼做。」
她抓着扶手緩緩癱坐在地上,用力握緊手。
「不,我纔不好意思。我本來打算至少要去Phantom的錄音現場……」
「加賀崎小姐?」
「啊……就是那個吧。自己唱歌時,角色會出現在旁邊或背後,陪在自己身邊的類型。或是角色會降臨到自己身上,在附身狀態下唱歌的類型。我的感覺比較像是被附身……咦,這有什麼關係嗎?」
由美子望着那條河,將手放在扶手上。
加賀崎簡短回答後,由美子將劇本交給她。
她覺得很有道理。
加賀崎停止看劇本,指向由美子。
加賀崎接着說道:
這句難以理解的話,讓由美子皺起眉頭。
「……………………」
想法和現在完全不同。
「那麼,他有給妳什麼具體的建議嗎?」
「妳就是靠這樣的白百合,打動了音效指導。正因爲原本不抱希望,才能全力展現演技吧。『單純拚命演出的白百合』,以及『刻意扮演的白百合』。這兩者之間的差異應該很大吧。」
加賀崎看着劇本頻頻點頭,但聽到後面就停止點頭。
加賀崎的話,讓由美子不自覺陷入沉思。
她難堪的樣子被千佳從頭看到尾。
「會就這樣結束嗎……怎麼能就這樣結束……!」
試鏡時,由美子完全沒有想要好好發揮演技。
明明身體已經冷透了,燃燒的熱血仍將熱量傳送到全身各處。
由美子吶喊着,呻吟着,遵從內心的感情發出聲音。
由美子鉅細靡遺地說出杉下給的指導。
在充滿了雨聲和河水聲的夜晚,由美子的聲音直接傳了出去。
好不甘心。好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停下來。不要看。不要看我。別對我失望,別放棄我,別再繼續說了。我把妳。我和妳。爲什麼?不一樣。不應該是這樣。爲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差距?妳不是也曾墮落到這個地步嗎?然而,爲什麼?爲什麼?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是這樣──!
感情在自己心裏狂暴地翻騰。
「……妳把他今天說的話全都記下來啦。真虧妳記得住。」
由美子忍不住從椅子上起身。
加賀崎端起咖啡,低頭看向劇本。
被人說了那樣的話,要怎麼保持平常心?
明明手早就已經沒有感覺,她依然緊緊握住扶手。
話雖如此,既然音效指導都這麼說了,當然還是不行。
「那、那麼,加賀崎小姐。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由美子求助似的看向加賀崎,後者深深點頭。
錄音結束後,由美子先回家一次,然後拜訪了經紀公司。
「──不好意思,加賀崎小姐。妳明明很忙。」
「嗯。沒事。沒什麼啦。」
「開演唱會的時候,由美子已經完全適應小萬這個角色,所以不會有自己在『扮演角色』的感覺吧?白百合的狀況或許也是如此,妳還沒適應這個角色。試鏡時,由美子不是將白百合與自己重疊在一起演出嗎?下意識地用自己來填補經驗不足和練習不足的部分。妳當時並不是在『扮演角色』,單純是在『拚命演出』。」
「不要太刻意去演……?」
由美子告訴加賀崎頁數,然後展現出跟在錄音室時一樣的演技。
加賀崎將劇本放回桌上。
「──嗯。我是這麼想的。音效指導想要的演技,果然還是妳在試鏡時展現的演技。」
「……似乎是這樣呢。」
不如說情況真的就像加賀崎說的那樣。
臺詞都已經背在腦袋裏了。
「不好意思在妳正忙的時候打擾,但希望妳能協助我。我今天錄音錄得非常不順利。」
由美子將手放在劇本上,筆直凝視着加賀崎。
熊熊燃燒的鬥志,從內部溫暖了身體。
「不……這個……」
肺裏充滿冰冷的空氣──然後朝着河川一口氣吐出來。
由美子感覺自己的吐息逐漸變熱,同時站起身來。
會議室裏只有由美子和加賀崎兩人。
唸完所有臺詞後,加賀崎表情凝重地思索着。
「啊──────────────────────────────────!」
湍急的河水轟隆作響,氣勢不輸這場大雨。
「這樣啊……嗯,我知道了。不過話說回來……」
「不是會有這樣的狀況嗎?在遊戲或動畫的演唱會上,聲優必須作爲角色演員在舞臺上唱歌。由美子的話就是膠女的小萬吧。這時候,從演員的角度來看,自己飾演的角色在哪裏呢?」
她只是盡力去做當時能做到的事情,覺得全力以赴後就算失敗了也無可奈何。
但加賀崎冷靜地抬起手製止她。
她將臉湊向由美子,緩緩說道:
「不要太刻意去扮演角色,放下她吧。妳剛纔說自己是『附身類型』。白百合抱持的那種強烈感情,妳應該也能理解纔對。那對妳來說絕非陌生的感情。只要將白百合與自己重疊在一起,讓她附在妳身上,然後在麥克風前面出聲就行了。音效指導想要的應該就是那種演技。」
加賀崎凝視着由美子的眼睛,堅定地說道。
這段話比想像中還要有說服力,彷彿直接滲入體內般。
在由美子的心思飄向演技時,加賀崎繼續開口。
她這次帶着笑容說道:
「還有,妳別繃得太緊。周圍的人都是老手,會緊張也很正常。不過,這樣絕對會影響到演技。對方也一樣是聲優,不需要太過在意……不對,不如說應該抱着怎麼能輸給他們的氣勢去演。」
「不、不行啦,那也太難了。大家都很厲害……而且還有森小姐和大野小姐在……」
雖然能夠明白加賀崎想說什麼,但這並非輕易就能做到的事情。
夢想演出「魔法使泡沫美少女」的自己,被實際演出過的人們包圍。
在那樣的狀況下,怎麼可能保持平常心?
此時,由美子發現加賀崎正在笑。
「呃,加賀崎小姐,怎麼了嗎?」
「嗯。沒什麼,我很喜歡那句話呢。就是由美子的媽媽之前說過的話……妳知道是哪句嗎?如果妳之後又感到緊張,就想起那句話吧。」
加賀崎像是在細細咀嚼般說道:
「──『歌種夜澄是有一天會成爲泡沫美少女的聲優』。」
「加賀崎小姐……」
加賀崎開心地笑了。
這是由美子的母親之前曾大聲對千佳的母親說過的話。
母親的話逐漸滲入由美子的內心。
加賀崎和母親都像這樣信任她。
「咦?可是我──」
她甚至忘了喝咖啡,緊盯着演員名單。
「……?」
「咦,可以嗎?加賀崎小姐不是很忙嗎?」
由美子用手指揉了一下眉間。
加賀崎露出可怕的眼神指向她。
由美子一時搞不清楚狀況,開始環視周圍。
獲得這個意外積極的回答,讓由美子也跟着開心了起來。
「如果是在我面前,妳可以儘管練習沒關係。」
「不,沒什麼。怎麼可能有辦法向競爭對手求助呢?」
「喔,好啊好啊。我也想和由美子的媽媽好好聊聊。一起去吧。」
「咦,什麼?我哪有……」
「噯,若菜。等放寒假後,要不要來我家過夜?」
若菜抱住由美子的手臂,露出放鬆的笑容。
「因爲由美子最近看起來沒什麼精神,偶爾還會露出可怕的表情。妳從前陣子就開始說自己很忙,就算邀妳出去玩也會被拒絕。」
爲了進行事前討論,由美子來到熟悉的會議室。
就在由美子感到困惑時,加賀崎突然笑了出來。
她等時間到了才和大家道別,直接前往錄音室。
「不行。可以努力,但不能太拚命。聽好了,由美子。被逼緊的人,最後只能勉強交差;沒有餘裕的人,無法表現出遊刃有餘的演技。作爲這個業界和人生的前輩,這是我給妳的警告。」
只要一開始想,注意力就會全跑到那裏,然後時間不知不覺就過去了。
她們一個跟着一個走在走廊上時,一旁的若菜將臉湊了過來。
她指向劇本,接續原本的話題。
由美子想起加賀崎說過的話,笑着點頭。這讓若菜臉上露出喜悅的光芒。
多虧了加賀崎的提醒,她有在小心。但還是會去想Phantom的事情。
「……啊~我去。我去我去。找個地方玩吧。若菜,妳有想去的地方嗎?」
加賀崎將手伸向演員名單,用另一隻手端起咖啡。
「可、可是……專注並不是件壞事吧……」
「太好了。」
「……加賀崎小姐,可以再陪我一會兒嗎?」
這讓由美子純粹感到開心和可靠。
「…………………………………………………………………………………………嗯。」
「笨蛋。至少讓我幫點忙吧。我可是由美子的經紀人啊。」
難得情緒高漲時被人潑冷水,讓由美子不滿地抱怨。
由美子忘記工作的事情,和若菜等人大玩特玩。
眼前是正擔心地看向這裏的若菜。
最後幾名同學決定一起去玩。
「妳還有其他工作和學校的生活要過吧。如果輕視這些,演技絕對不會變好。認真工作,適當遊玩,然後再好好練習吧。要先過好正常生活再練習。知道了嗎?」
因此她反射性地打算拒絕……
她想將所有時間都用在思考作品上。
既然如此,每天都來經紀公司好好練習吧──
「噯,由美子。妳今天要錄廣播吧?在那之前,要不要一起去哪裏玩?」
加賀崎再次變得欲言又止。
「我說由美子。如果妳對自己的演技有什麼在意的地方──」
如果她能更注意周遭,或許狀況就不會惡化成那樣。
雖然錄音前確實有點時間,但由美子想盡可能多練習。
「────────────────」
「加賀崎小姐,下次一起去媽媽的小酒吧怎麼樣?」
加賀崎平淡地提醒,同時拿起劇本。
如若菜所說,她自從通過Phantom的試鏡就一直在家裏練習。
「咦,由美子妳們要一起去玩嗎?」
其他人都還沒到,她獨自靜靜地等待。
……這應該就是加賀崎想表達的事情吧。
「啊……嗯。最近工作有點多。」
由美子忍不住想抗議。
離開教室的學生們拎著書包,和其他人道別。
「……既然有時間。」
「……原來如此。對不起,我剛纔在發呆。」
她翻開資料,沉浸在作品的世界中。
「來思考接下來的事情吧。幸好中間隔了年假,不會這麼快進行下次錄音。我們還有時間。重新推敲演技吧。如果不介意,我可以聽妳表演。只要是約在經紀公司,我每天這個時間都有空。回程也能開車送妳回家。」
「就是有。夕暮的陪睡嫌疑事件爆發時,是誰什麼都沒想就開始橫衝直撞啊?」
因爲千佳不知何時已經一臉若無其事地坐在她旁邊。
「啊,等等。要注意一件事。與其說是注意,不如說是警告。禁止過於拚命。妳這個人只要一專注起來,就會看不見其他東西。視野也會跟着變狹窄,這可是個壞習慣喔。」
由美子試着呼喚後,她抬起頭看向這裏。
「班會已經結束嘍?結果由美子還是一直動也不動,嚇了我一跳呢。怎麼了嗎?」
「加賀崎小姐?」
這句話讓由美子感到心頭一暖。
「真好……我們也可以一起去嗎?」
她最近經常這樣。
「怎麼說?」
她將加賀崎的警告銘記在心,看向劇本。
加賀崎似乎嘟囔了什麼,但立刻輕輕揮手矇混過去。
即使忙碌,加賀崎還是想盡全力幫忙。
教室內充滿了喧鬧的聲音,班上的人變得只剩下一半。
「嚇……我一跳……!既、既然來了,就出個聲啊……!差點被妳嚇得連心臟都跳出來……妳的忍者技能又提升了嗎?根本一點氣息也沒有……」
由美子按着胸口呻吟。
加賀崎以嚴肅的聲音再次提醒。
她無法否認自己的視野當時確實有變狹窄。
不然就是閱讀放在書包裏的劇本和資料。
由美子從書包裏拿出劇本和資料。單純有效利用空閒時間,應該沒問題吧。
很久沒有出去玩了。
「咦?」
班上的女生們聽見由美子等人的對話後,便朝這裏聚集。
『──可以努力,但不能太拚命。』
如果沒有這段話,她一定會一直想着Phantom的事吧。
由美子抬頭想確認現在幾點時,差點從椅子上掉下來。
「……由美子!由美子,妳有在聽嗎?」
由美子輸給對方的氣勢,連連點頭。
「知、知道了。」
「唔。」
若菜的眼神裏原本充滿擔心,但之後突然表情一亮。
「不過面對這個陣容,新人會緊張也很正常。都沒什麼熟人呢……要是有個熟悉由美子的人就好了……」
……由美子被戳到痛處。
就在由美子對這充滿現實感的忠告感到困惑時,加賀崎輕輕嘆了口氣。
由美子抬起頭。
加賀崎說到一半突然停頓。
爲了回報她們,由美子再次覺得自己必須努力纔行。
加賀崎說由美子只要一專注就會看不見其他東西,這或許是對的。
「咦,可以嗎?我要去我要去!太棒了,可以久違地喫到由美子煮的飯了~」
千佳停止看手機,驚訝地看向這裏。
原來自己露出了那樣的表情,由美子捏着自己的臉確認。
不管再怎麼擅長消除氣息,像這樣嚇人實在太沒品了。
由美子一瞪向千佳,後者就立刻瞪了回來。
「又來了。我真的很討厭妳這種地方。話先說在前頭,我有發出開門聲,也有和佐藤妳打招呼。是妳自己無視我吧。」
「啥,怎麼可能?這樣我應該會發現。」
「妳真的沒發現,因爲妳很專注地在看那些東西。」
千佳指向攤開的劇本和資料。
她表示由美子是因爲專注在閱讀上,纔沒發現她進來和打招呼。
……真的有這種事?
由美子在心裏懷疑時,千佳率先開口:
「『竟然像在炫耀似的把劇本帶到工作現場來,真是下流』。」
「囉唆……」
千佳照搬了由美子以前在學校對她說過的話。
因爲懶得理她,由美子繼續看向劇本。
上次和千佳講話,已經是那場錄音的時候了。
因爲發生過那樣的事情,由美子本來還擔心會無法正常和她說話。
看來這只是杞人憂天。
只要不刻意提及,今天應該也能順利錄完音吧。
不過。
「渡邊。」
「什麼事?」
「我討厭妳。」
千佳面無表情地凝視着這裏。
她知道千佳也一樣繼續看手機了。
然後動也不動地互望了好一段時間。
「所以讓妳失望會讓我特別生氣。非常討厭。絕對無法忍受。因此──我不會一直讓妳失望下去。」
由美子抬起頭,看向千佳。
最後,千佳輕輕笑了。
「我知道。」
兩人的視線交會。
「期待妳的表現。」
結束這段簡短的對話後,由美子繼續閱讀劇本。
「嗯。」
在朝加抵達前,時間靜靜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