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過去殺了我的男人

隔天舉辦的友盟國高峯會，八國代表齊聚一堂。

造訪舉辦地點南方大國路斯奇亞王國的，有福萊吉爾皇國、梵斐爾教國、紀爾契王國、奧利恩王國、直布羅陀王國、貝內尼亞共和國與德拉古公國的重要人物。

每個國家皆派遣國王、首相，亦或是有同等地位的官員前來，任誰都能察覺這是相當緊急的重要會議。友盟國高峯會似乎會定期舉行，而這次的主要議題，就是要討論該如何對抗北邊勢力逐漸壯大，不停重複侵略行爲的艾爾美迪斯帝國。

救世主愛理和守護者們也出席該會議，因爲同時也要將降臨路斯奇亞王國的救世主介紹給各國的重要人物認識。

我許久沒見到愛理了，但愛理表情僵硬，完全不願意和我對上眼。

而我也因爲昨天的事情心情沉重，畢竟那男人也在此處。

金髮的外國軍人，卡農•帕海貝爾。

這樣說起來，愛理對卡農將軍會有什麼想法呢？

如果過去刺殺齋藤和田中同學的是那個男人，愛理，也就是田中同學應該也會認爲卡農將軍就是刺殺自己的金髮男子吧。如果她有看到臉應該會如此認爲，但是……

晚一點鼓起勇氣去問問看吧。只是，愛理願意和我說話嗎？

「我們推測，下一次戰爭的結果，關鍵應該掌握在近十年急速發展的『轉移魔法』上。」

主持會議的是吉爾伯特王子，他既是救世主的守護者之一，也是路斯奇亞王國的三王子。

他被委任這個友盟國高峯會的準備工作，這陣子一直相當忙碌。

「和以往的轉移魔法不同，運用尖端魔法的轉移魔法，移動距離、移動質量與移動速度皆與以往有懸殊差異。帝國近幾年以驚人的速度開發轉移魔法，也發明出連非魔法師也能使用，內藏轉移魔法的『武器』與『道具』。」

在夏天的舞會上、葛列古斯邊境侯爵引發的事件，以及尤金老師的事件中，都使用了內藏轉移魔法的槍枝。只要擁有那種武器，無論是誰都能輕易補給武器，或者是把自己轉移到其他場所。

這是相當恐怖的事情。因爲可以自由自在地將軍隊、武器甚至是魔法傳送到目的地去。

說極端點，只要滿足條件，帝國就能攻擊距離最遠的路斯奇亞王國。

只不過，這類轉移魔法需要事先到目的地設置名爲「閘道」的出入口。以前在藥園島洞窟中看見的神祕裝置也發揮了身爲閘道的功能。

也就是說，我們必須隨時注意有沒有帝國的間諜混入國內，在國內設置這類閘道。並且一旦發現，就必須把所有閘道毀掉。

據說路斯奇亞王國已經發現數個閘道，並破壞掉了。

「纔不要，我不要當救世主了。」

「我根本不是什麼主角。那我很有可能就這樣死掉啊，我想回去了，讓我回去原來的世界啦！」

「愛理，妳怎麼了？該不會是不舒服吧……」

「我已經不在乎這個世界會變成怎樣了。我有必要保護這個世界嗎？話說回來，爲什麼我非得要做那種事情不可啊？」

「那是……」

對於毫不留情的帝國，有國王氣憤地表示同盟國該如何應對。

「沒有那種事……」

吉爾伯特拚命想要安撫愛理。

每個人都看着愛理。

「瑪琪雅小姐不須介懷，這是愛理必須要跨越的，愛理的考驗。」

「托爾，你可以不必再勉強自己溫柔地對待我了，反正你肯定很討厭我，因爲我對瑪琪雅說了很多難聽的話。」

「愛理……」

「我沒有開玩笑！」

「魔物原本並非願意服從人類的生物，所以可以推測，帝國應該創造出什麼能讓魔物服從的東西。帝國利用了魔物，可以預測會出現相對應的被害狀況。」

吉爾伯特殿下試圖想說服她，但愛理宣言她不當救世主之後就把自己關在房裏，沒有人能進她房間。

顯而易見地和平常的愛理不同。

我一直很想問這件事。

「我沒事，比起我，老師，愛理的狀況怎樣……」

我捂住嘴，向在場的所有人道歉。

「帝國有『魔物』軍隊。」

「都在王宮裏過着那麼奢侈的生活耶……」

「戰爭？魔物？隨便你們啦。害怕根本還沒開始的戰爭，最後竟然要救世主來阻止？是白癡嗎？你們是希望我做什麼啊？那種事情當然辦不到啊……這世界是怎樣啊？」

我不禁縮回手。

「……愛理大人，您連我們的忠誠與決心都已經無法相信了嗎？」

但是，如果愛理真的放棄了救世主的立場，梅蒂亞又會變成怎樣呢？而且話說回來，救世主的立場真的可以放棄嗎？

女僕長庫菈麗莎前來，抱起愛理回房，她似乎是愛理現在唯一信賴的人。

「救世主大人或許能夠阻止帝國的侵略行爲。」

尤利西斯老師苦笑。

但愛理用力大喊，不停搖頭。

搞不清楚她這句話的意思。

「我已經不需要了，不需要了！不需要你們所有人！」

「……萊歐涅爾先生。」

真不愧是大人們，好冷靜。但我想，應該沒有人認爲可以繼續這樣下去。

「不管怎樣，愛理再這樣下去是無法承受接下來的考驗的。如果她只是個愛作夢的少女還令人莞爾，但並非如此，我認爲她並沒有好好直視我們與這個世界。」

尤利西斯老師邊在意周遭的目光……

「別碰我！」

「爲什麼？不是瑪琪雅說的嗎？妳說這個世界不是我的世界！」

吉爾伯特王子雖然很想追上去，但他是會議主持人，我和其他守護者告退去追愛理。

但否定這些說詞的，就是如假包換的救世主，愛理本人。

晚會中全在談論這件事。

「什麼……」

「總歸就只是個小丫頭，從很久之前，救世主大人就沒有什麼好傳言……」

與少有魔物受害狀況的路斯奇亞不同，許多國家相當畏懼魔物。

這個話題引起各國代表騷動。

「尤利西斯老……殿下。」

另外一方面，也有態度樂觀的國王。

「您、您這是在說什麼，愛理！您那麼努力，那樣積極地做了那麼多事啊。怎麼在這種場合開這種玩笑……」

連總是隨伺左右的守護者們，也無法遮掩驚訝表情，當然，我也是。

「不，這不是瑪琪雅小姐的錯。」

萊歐涅爾非常成熟且冷靜，在旁邊的托爾也對他的判斷輕輕點頭。

除了轉移魔法外，帝國也在各方面爲戰爭做準備。

「愛理大人。」

「……」

「愛理大人，總之請您先冷靜一點，您肯定是太累了，回房間稍微休息……」

「瑪琪雅小姐，接連兩天沉重的會議，妳還好嗎？」

「現在是愛理能不能凝視自己，接受這個世界，並且改變自己……能不能做到這件事的關鍵時刻。」

「竟然……」

福萊吉爾皇國的卡農將軍平淡地針對魔物說明。

「叫老師就好了。」

「這樣……啊……」

「我們這裏不是有救世主大人在嗎？我聽說救世主大人的魔法對魔物有極大效果。」

「瑪琪雅小姐。」

至此始終低着頭不發一語的愛理突然抬起頭來。

愛理拚命奔跑後，在王宮走廊的盡頭抱膝縮成一團。

雖然這樣說，但和在學校的長袍打扮不同，老師今晚可是華麗的王子裝扮。

特別是──

托爾對愛理說出口的話感到困惑，無法再說更多。

每個人，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愛理仍然關在房裏不出來。除了女僕長庫菈麗莎小姐以外，不讓任何人進房，當然也聽不進我說的話。」

接着，她開始在各國國王面前說出難以置信的話。

愛理抗拒救世主的角色，是因爲她的世界、她的理想被我否定了。

我身爲守護者之一，被命令要參加晚會，但救世主本人的愛理並沒有現身。

而這句話，多多少少讓守護者萊歐涅爾與托爾受到打擊。

愛理就這樣再也不說任何一句話。

在我靠在大廳牆邊當壁花時，尤利西斯老師出聲喊我。

「到底……這個世界是怎樣啦！」

「這種世界，讓戰爭或是什麼的破壞掉最好啦！我要回去原本的世界！」

愛理毫不停歇地發泄心中想法。

全部撒手不管，什麼事情都無所謂的言行……我沒想到愛理竟然會說出這種話。

在我們胸口閃耀的四芒星紋章。

紋章現在，仍舊確實刻印在心臟的正上方啊。

從萊歐涅爾的這句話中，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的失望。

「愛理大人，在這裏太引人注目了。會議就交給吉爾伯特殿下，您先回房間吧，我和您一起回去。」

不僅僅是這個世界。

令人意外的，否定我的話的人是萊歐涅爾。

「你們在說什麼啊？」

「……對不起，全都是我的錯，因爲我對愛理說了那些話。」

「萊歐涅爾也是一樣，反正你一定很受不了我對吧？覺得我是個有妄想症的腦洞女生。因爲你看起來很溫柔，其實一點也不溫柔啊。」

救世主是隻有從異世界而來的人可以擔負的角色，所以這世界沒有一個人可以允許她不當救世主吧。

他們深信救世主傳說，認爲從異世界而來的救世主會如同五百年前的「託涅利寇的勇者」那般，爲這個世界帶來和平。

魔物會攻擊、殺害，甚至會捕食人類。力量與殘暴程度也與人類截然不同，魔物要是成爲帝國軍隊，人類不可能不恐懼。

「守護者們到底是在幹嘛啊……」

「怎麼會這麼不負責任啊……」

愛理拒絕萊歐涅爾朝她伸出的手，用力甩掉。

最後，愛理鐵青着一張臉衝出大會議室。

「聽說救世主大人是【全】之寵兒。」

連至今對她很重要的守護者們也全部否定。

那天晚上，路斯奇亞邀請各國重要人士在王宮大廳舉辦晚會。

萊歐涅爾用堅定的語氣安撫愛理。

尤利西斯老師和萊歐涅爾說出相同的話。

我開口喊她，朝她伸出手，愛理突然抬起頭。

「和我的理想完全不同啊！因爲這裏根本不是我創造出來的世界對吧！」

在這之前還那般吹捧救世主和守護者，現在就都翻臉不認人，惡言惡語與謠言交錯。

「在晚會這種場合，在淑女面前只是站着說話太失禮了。瑪琪雅小姐，如何呢，要不要和我共舞一曲？」

「什麼？」

和尤利西斯老師，共舞？

至今從來不曾想過的場景。我對老師的崇拜，大概和其他千金小姐們非常不同，即使如此我平時也總是非常尊敬老師。有無數讓我想着「好厲害、太出色了」而看入迷的事情了，所以我用力舉起手回答：

「是的！我要跳舞！」

那正是學生回答老師問題的樣子。

「嗯，和平常一樣很有精神的好回答。那麼，請把手交給我。」

我雖然十分害臊，也充滿幹勁地握住尤利西斯老師的手。

在尤利西斯老師引領下，加入舞池中。

老師很成熟，很溫柔，感覺連他淡淡的微笑都帶有魔力。因爲他在魔法學校裏是位極優秀的魔法師，讓人不自覺忘記他二王子的身分，但像這樣被他優雅地牽着手共舞，就會想着「啊啊，他果然是個王子啊」，完美得讓人不禁懷疑他根本沒有不擅長的事情。

「話說回來，瑪琪雅小姐，妳對那三位有什麼想法呢？」

老師突然對我耳語，把我拉回現實。

「那三位是指福萊吉爾的？」

「是的，夏特瑪女王、卡農將軍以及耶司嘉主教。」

那名字讓我內心一陣騷動，但我同時也想「原來如此」。

要是站在一旁談論這話題，可能會有第三隻耳，乾脆邊跳舞邊談，還比較容易掩飾過去。

「覺得是羣很不得了的人……很難用言語形容，但在那些人齊聚一堂的會議中，讓我感覺自己彷彿小螻蟻。」

「我想也是，那三位可是福萊吉爾的正義之盾。」

共舞中，尤利西斯老師的視線偷偷往旁邊飄過去。

他趁隙看的人，就是被人羣重重包圍的夏特瑪女王陛下。

「果然……你就是在前世殺了我的那個男人。」

我顫抖着身體用力，細鞋跟用力踩緊地板。

金髮的卡農•帕海貝爾將軍。

他的視線微微低垂苦笑，放開我的手。

即使不願意，我的手也明顯感受到彷彿下一刻就要跳出胸膛的劇烈心跳。

接着，瞪着一直不曾遺忘的「金髮男子」的臉。

「……」

我邊消除自己的存在感邊逃往二樓的露臺。

「去聖地吧，妳所追求的『真相』就在那裏沉睡。」

我被逼迫到露臺角落，嚇得無法動彈。

只不過，打斷我想要積極思考的冰冷聲音，讓我停止呼吸。

「這真是失敬了，我這真是的，似乎有點衝昏頭了。」

卡農將軍抓住我的手腕，幾乎覆蓋在我身上般地看着我的臉。

「老師，但是……我……」

「但是……路斯奇亞王國，也有尤利西斯老師在啊。」

「閣下，請您放開瑪琪雅小姐的手。」

全是些讓我搞不懂的事情。

這句話讓我做好覺悟，慢慢轉過頭去。

卡農將軍以側眼捕捉住托爾的身影，彼此互瞪，沉默了一段時間。

那是用力狠瞪卡農將軍的托爾。

接着，尤利西斯老師颯爽地離開了。

「別這樣做，在這裏引起騷動有什麼好處？現在的妳根本不可能殺了我。」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的靈魂記得對這個男人的恐懼。

「妳應該全部都忘記了，但我全部都記得。即使在這個世界，妳也無法逃離我。不，正因爲在這個世界才無法逃離……而我，也無法逃離妳。」

甚至連心跳都要跟着停止的聲音。

沐浴在風中，深呼吸。

沒有任何隱瞞。

但是，卡農將軍緊緊握住我的手腕的手，被另外一隻手握住。

「身爲守護者之一的千金小姐，不可以待在這種昏暗的地方。妳或許會被誰用利刃貫穿身體，或是被推下樓去。今晚的宴會中會發生什麼事情都不奇怪呢。」

「我不懂。」

他想要傾訴什麼，但我完全不懂他想要說什麼。

不懂，爲什麼我非得被這個男人所殺不可呢？

「從第一次見到妳那時起，妳似乎相當畏懼我呢。」

「……在這個世界，肯定會迎接我殺了妳的那個瞬間。」

我們是因爲什麼理由被這個男人殺了。

而且很奇怪，即使碰觸我的肌膚，這男人似乎完全感受不到我身上寵兒體質所產生的熱。

不、不，我只是個鄉下貴族的千金，只是朵壁花啊……

「是的，我正在說我殺死妳那時的事情。」

「……」

他們之間的關係確實讓人有種特別的感覺，但我還不知道真正的意義。爲什麼，他們之間會有如此強烈堅固的羈絆呢？

聽說被青之丑角竊取身體而死的尤金•巴契斯特，和尤利西斯老師是魔法學校的同學。

「瑪琪雅小姐，不遠之後，光靠我一己之力不足以保護路斯奇亞王國的日子將會到來，一定得藉助妳的力量的時候就要來臨了。」

「瑪琪雅•歐蒂利爾小姐。」

發生太多事情了。得要整理狀況，思考自己該做什麼纔行。

彷彿染上鮮血的血色雙眼，鮮紅妖豔，但也感覺透露着悲傷光芒。

雖然很想問理由，但華爾滋舞曲正好結束，我們倆放開手互相鞠躬。周遭的人替舞畢的紳士淑女們鼓掌。

「！」

「我說過了吧，不管重生幾次，我肯定都會去殺了妳。」

「你要……殺了我嗎？現在，在這裏。」

這男人，難不成不是人……？

即使眼淚快要溢出眼眶，我仍用力咬緊牙根，想要甩掉他握住我的手，但根本毫無用處。

夏特瑪女王、卡農將軍與耶司嘉主教。

「呵呵，謝謝妳的誇獎。但是……我們失去尤金了。」

我如此呢喃後，尤利西斯老師些許驚訝，最後露出憂鬱的笑容。

被他緊緊握住的手腕非常疼痛，甚至感覺到彷彿被緊掐脖子的窒息感。

見到他時，我有件事情絕對要問他。

「我在妳和托爾的身上感受到無限的可能性，身爲魔法師的可能性。」

「我的任務？」

大概因爲和尤利西斯老師共舞，晚會賓客們開始朝我打招呼。

將軍抬起頭，露出虛僞的微笑。

然後肯定是特地讓我們轉生到這個梅蒂亞來。

「以女王陛下爲中心，那三位有絕對的信賴關係，不僅如此，他們彼此也擁有與其地位、權力相符的『魔法力量』，所以福萊吉爾很強盛。」

自從在那個流星雨夜晚想起前世記憶後，我一直想着，肯定有天會在哪裏遇見這個男人。

就獨自在這裏，思考各種事情靜靜度過這段時光吧。

完全不懂其中道理，這世界的一名將軍，以與現在幾乎相同的容貌，殺了地球的小田一華和齋藤徹的方法，以及理由。

出席友盟國高峯會的人都知道我是守護者之一，但因爲我還是學生，並沒有大肆公開。即使如此，參與晚會的貴族們嗅覺靈敏，立刻察覺我有什麼特殊之處。

只是對着我輕語，把這個事實擺到我面前。

「而且說起來，真的只有一次嗎？妳真的只被我殺了一次嗎？」

「妳爲什麼會認爲，妳的故事，是始於在地球的死亡後呢？」

將軍眯起眼睛。

「……」

「請容我重新自我介紹，瑪琪雅•歐蒂利爾小姐。我是卡農•帕海貝爾，還請妳多多指教了。」

殺了我們的男人。

從燦爛閃耀的光明世界，朝成爲這露臺影子一部分之處跨進一步的外國軍人。華麗正裝打扮的將軍閣下，瀏海隙縫間可見記憶中的石榴紅眼睛，他的視線確實看着我。

那是十六年前的事。

我連眨眼也辦不到，只能繃緊身體。

「……什麼？」

「那麼，你又要說你要再殺了我嗎？爲了要再殺我而讓我重生嗎？」

托爾毫不隱藏他的敵對心，以我的騎士身分凜然站在那裏。

卡農將軍換了語氣。

心跳砰砰鼓動，我舉起戴戒指的那隻手，直接指着卡農將軍。與其再度被他殺害，我要將這男人──

大工作……？

「但是，現在的我已經不是當時的我，我不會那麼輕易被你殺了！」

他不是單純隨機殺人。

接着──

「那麼，瑪琪雅小姐，讓我們在學校再會吧。」

關於巴契斯特老師的事件，我從沒聽過尤利西斯老師談論他們私人的話題，但從這短短一句話，就可說明，尤利西斯老師仍靜靜地哀悼他的悲劇。

如同那時，從這裏把我推下去。

這是讓人感受不到任何感情的男人，展露情緒片鱗的一句話。

如果不是這樣就太奇怪了，我們是基於什麼命運、法則，確實會相遇。

卡農將軍想照着尋常的打招呼流程執起我的手，但我嚇得手發抖，並且縮回胸前，他只能把手擺在自己胸前朝我一鞠躬。

……我和，托爾？

這句話，我以前確實聽過。

這男人到底在說什麼。

「爲什麼，爲什麼要殺了我，要殺了我們……呢？」

感覺纏繞在卡農將軍身邊的氛圍瞬間改變。

「……第一次？」

「你……是……」

「……不，我不會馬上殺了妳。妳還有任務，有個只有妳能辦到的大工作等着妳。」

「……瑪琪雅小姐，嚇到妳了，真的很不好意思。」

說完令人意外的臺詞後，他立刻離開這裏。

充滿謎團的異國將軍，與他說出口的話相反，自始至終對我和托爾釋放出殺氣與憎惡這類的東西。

我只知道這點，即使其他事情完全不懂。

「托爾……」

「小姐，您沒事吧？」

「嗯，沒事。」

把手縮回自己胸前，用另一隻手握住直到剛剛都被卡農將軍緊握的手腕。

被他抓住的部位，陣陣發熱。

和他冰冷的印象恰好相反，他的手非常熱。

我又會再度被那個男人所殺嗎？目的到底是什麼？

我早已回想起記憶了，因爲我對那個男人的恐懼根本無從隱藏起。

但那個男人說出一連串的話，其中帶着希望我再想起什麼的熱意。

我的胸口陣陣作痛。

過去被銳利刀刃貫穿身體的猛烈劇痛，我現在還清楚記得。

好恐怖、好痛、好恐怖、好痛──

「小姐！小姐！」

前世的死。

那瞬間的恐懼、痛楚，幾乎令我厭煩地清楚回想起，我的緊張感達到極限。

就這樣失去意識。

托爾理所當然地表示，讓我有點驚訝。

「這裏是尤利西斯殿下準備的，王宮內的一間房間，請您安心。」

○

令人懷念得讓我眼眶泛淚。

「托爾，等等。」

托爾就算聽到這個話題，果然還是沒回想起任何事情。

「……對，雖然我不願意相信，但似乎是如此。因爲卡農將軍實際上就對我這樣說。」

「謝謝你，我有多久沒有喝托爾泡給我的咖啡牛奶了呢。」

我也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如此回答。

「咦？你認爲異世界有什麼嗎？」

「卡農將軍是福萊吉爾的重要人物，是好幾次從帝國的魔手中拯救福萊吉爾的英雄，爲什麼這樣的人物，有必要到小姐的世界去殺害小姐呢？而且說起來，他是如何前往異世界……」

他脫掉外套，一身輕鬆打扮，我也被換上寬鬆的睡衣躺在牀上。

啊啊，真糟糕。

「說的、說的……也是啊。」

把咖啡杯交給托爾，我用力擦拭眼睛。

「他從背後，一刀刺穿我的心臟……」

嗯……是誰替我換衣服的呢？

之所以感到有點詫異，是因爲托爾的表情，是我至今從未見過的冷酷男人的表情。

我想要坐起身，托爾扶住我的背幫我一把。

○

「我一直想起被殺時的事情，就像昨天才發生一樣。」

他自己也曾活在那個世界的事情，身爲齋藤徹那時的事情，全部。

「這也不是不可能，都有從異世界而來的救世主了，異世界確實存在吧。」

所以托爾，你絕對不可以靠近那個男人──

「……」

「我失去意識了啊，真是沒用……」

「小姐？」

靈魂接受了這件事，甚至沒有迷惘。

「托爾……」

我看見陌生的牀頂蓋內側。

我顫抖着雙手，慢慢捂住自己的臉。

托爾立刻發現我不對勁而站起身。

「請用。」

但托爾根本沒有這種意識，所以纔會這樣不介意地碰觸我。

下一個瞬間頭痛消解，我感覺心情莫名地慢慢平靜，視線看着白色牀單，雙眼眨也不眨地拜託：

都是因爲想起這份感情，前世的悲劇又再一次在我腦海中上演。

連那時，在我胸中響起的，起始的聲音也一併想起。

這讓人背脊發涼，充滿寧靜憤怒的聲音讓我抬起頭。

朝我背後逼近的，是擁有金髮與石榴紅雙眼的男人。

學校的屋頂。

我又被這個男人刺殺而死。

──我過去，曾經以爲這只是夢。

他立刻探過頭來看我的臉，讓我安心。

聽見托爾的聲音，我用視線尋找托爾。

「小姐，妳現在又一臉慘白，而且還有點發抖。」

一片血泊的景色，還深深烙印在我的記憶中。

「……你的體感該不會連我的體溫都還記得吧？」

火紅夕陽。

「對、對不起，我最近淚腺又變得很脆弱。」

「就連體溫，感覺這體溫對小姐來說相當低，就跟您溺水時相同。」

火紅夕陽底下。

在我意識斷線的那個瞬間，我只感覺到這件事。

深深烙印在我眼中的，是倒在血泊中的少年與少女。

嘈雜的烏鴉叫聲。

我忍不住吐嘈他，但我現在大概露出無法不去意識到碰觸自己的男孩──情竇初開少女的表情吧。

托爾似乎並不記得那個男人，但他手抵着下顎，深思着什麼。

但在那個流星雨之夜，不論我願不願意，我都理解了那是「前世」。

「痛……」

就連鮮血氣味、疼痛也鮮明地回想起。

他替我泡了溫熱的咖啡牛奶，把咖啡杯遞給我。

「其他國家在轉移魔法的開發上很先進對吧？該不會，他們連轉移到異世界的方法也知道了呢？」

托爾接住差點倒下的我。

這對托爾來說，也非毫無關係的事情。

「小姐，您醒來了啊？」

「那個卡農將軍果然就是前世殺死小姐的人嗎？」

……喀嚓。

「小姐？」

我還是孩子時，即使托爾這樣碰我也沒任何感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甚至覺得這是我的特權而感到驕傲。

「那個男人，卡農•帕海貝爾將軍，是這樣殺害了小姐的嗎？」

如果托爾又發生什麼事，我……

「拜託，今天待在這裏……」

「托爾……你相信我說的話嗎？」

只要在托爾面前，軟弱的我就容易冒出頭來。

「前世的仇家就出現在面前，這也是沒有辦法的。」

托爾輕聲低語說出那男人的名字。

但現在心胸好痛，因爲我已經有了戀愛的自覺。

彷彿前世的我……

「這就不清楚了，但我認爲，或許和帝國的戰爭有什麼關係。因爲我完全不清楚小姐與愛理大人曾經待過的異世界。」

在我說出警告之前，托爾已經靜靜地意識起敵人了。

「或許，福萊吉爾正在調查異世界也說不定。」

我的身體輕輕顫抖，甚至連自己也沒發現。

邊向誰、向某處求救，邊被刺殺墜落。

托爾用手背貼上我的臉頰。

而且這都是十六年前的事情了。不，在異世界這個其他次元發生的事情，連時間概念能不能直接通用也不清楚。

我到底是在他面前表現出多麼軟弱的樣子啊。

救命、救命、救命。

被他從屋頂上推落，身體和生命，都響起碎裂的聲音。

「小姐，您哪裏痛嗎？我立刻去找宮廷醫……」

一陣劇烈頭痛讓我抱住頭，那時的記憶濁流般急湧而來，讓我感受到前所未見的痛楚。

接着托爾突然說出這種話：

「這是當然，因爲是小姐說出口的話。」

因爲那金髮男子的出現，過去的死再次以鮮明的恐怖紀錄，不停讓我重複回想起。

我們曾經活着的，那個地球。

橫倒在學校屋頂上的，初戀對象的屍體，就在我眼睛深處閃爍。

托爾的疑問非常合理，我也不清楚這些。

這種時候，他總是會泡比平常更甜，加更多牛奶的咖啡牛奶。

喝了一口，那是個溫暖全身的味道。

真的，方纔爲止的我真的很不中用。

我叫住打算跑出房間的托爾。

因爲托爾過度冷靜地接受了我前世記憶的說詞，我似乎有哪裏誤會了，誤會了托爾對那危險男人一無所知。

不對，托爾相當憤怒。但他爲了不讓憤怒爆發，強逼自己壓抑、控制，所以看起來纔會那樣冷靜。

但他現在聽了我前世死時的事情，與現在的我交疊後，確實將男人認定爲敵人了。

如果不希望那個男人和托爾扯上關係，我就不應該對托爾說出實情。明明不應該啊。

托爾發現我盯着他看後，他皺起眉頭柔柔地微笑。

接着，扶我慢慢躺下。

「……」

托爾的身體覆蓋在我正上方靜止不動，在最近的地方凝視我的雙眼。

沉默與寂靜。

我們的距離非常近，我都能從他紫羅蘭色的眼中看見自己的倒影。

「別擔心，我永遠站在您這邊。」

這能感受到呼吸的輕聲細語太狡猾了。

「您賦予我名字，讓我活下去，如果我無法保護您，那我就沒有生存的價值。」

但同時，也令我害怕。擔心如此珍視我的騎士對卡農將軍的警戒心，是否會朝恐怖的方向發展。

「不好意思，小姐，您很害怕嗎……？」

「什麼……？」

我現在露出什麼表情呢？托爾迅速離開我身邊，替我蓋好被子。

「小姐，讓我們稍微聊聊往事吧。」

接着，托爾再次在牀邊的椅子上落座。

「我被小姐收留一年後左右吧，把我變成奴隸的海盜又來到卡爾泰德港口，在黑市販賣奴隸。奴隸們遭受過分對待，連活下去的力氣都沒有了。」

不，那時的我確實不知天高地厚。

啊啊，我記得很清楚。那是我和托爾還是無知的孩子，只是單純小姐與騎士時的一個事件。

托爾微微一笑，把我揪住他衣袖不肯放的手收進棉被裏。

「竟、竟然是那件事？」

「不、不可以，托爾。我說過了，不可以接近他。要是你有個萬一，我……」

而且那個男人說了。

「這不好說。如果愛理大人辭退救世主地位的想法沒有改變，我們就會變成沒有必要的存在。未來的事情沒人能預測。」

「但是我沒辦法馬上升上二年級，如果要以守護者身分前往聖地，應該會休學。」

托爾抬起微低的頭凝視着我，用他無比真摯的眼睛看着我。

我也清楚記得自己在搶來的海盜船上放聲大笑，父親還替我拍了照。

「那時，我覺得我在真正的意義上從奴隸身分解脫了。接着在心中發誓，我會追隨您一輩子。」

那個男人，卡農將軍到那個世界殺了我們的事實就是最好的證明。

「請放心，小姐，我不會胡來，我也還有路斯奇亞王國騎士這個立場。請小姐別擔心，專心在魔法學校的課業上。再不久就要面對最後的課題和期末考試了對吧？」

確實，看愛理那副模樣，我們守護者的未來不知道會如何發展。

「所以，這次輪到我報答您了。」

聖地有我追尋的真相。

托爾露出想起懷念往事的眼神，輕聲一笑。

「我無法原諒這件事，但像我那樣的孩子什麼也辦不到。那時，小姐對我說了『托爾的敵人就是我的敵人』。」

有種被托爾巧妙閃過話題的感覺。

「咦？」

我在被窩中不停搖頭，朝他伸出手，用力揪住他的衣袖。

但是，確實有方法可以回去那個世界。

「那個年紀，小姐用難以想像是男爵千金的詭計、膽識與擅長的魔法，把海盜打得落花流水。看見您奪取海盜船高聲大笑時，我心想『這人絕非凡物』。」

我們太過珍視彼此，不可以讓這份心意招致毀滅──

「一年轉眼間就過去了呢，我聽尤利西斯殿下說，小姐非常優秀，他很期待您將來的表現。您和小組同學們也持續拿出好成績，越來越信賴彼此了對吧。」

托爾的心意讓我很高興，但我前世的恩怨在此根本無所謂了。雖然在意卡農將軍的目的，但在身邊的托爾對我來說更重要。

愛理真的不想當救世主，想回到原本的世界嗎？

「卡農將軍就交給我，我會盡可能蒐集與他有關的情報，搞清楚那個男人到底有什麼目的。」

「……托爾。」

托爾和我不同，對這件事情的看法不樂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