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 世上最邪惡魔N的後裔
《梅蒂亞轉生物語》 · 友麻碧 · 1.1萬 字
托爾──沒錯,這是我取下的名字。
即使是無心之舉,即使當時並沒有前世的記憶,存在於體內的另一個自己,肯定在當時就已經告訴我。
──這個人命中註定的名字。
托爾雙眼直直凝視着我,不發一語地朝我走近。
「啊……」
我卻不知爲何反射性地往後退。
然後拎起裙襬一溜煙地逃跑。
「!」
他應該嚇了一跳吧。
我也搞不懂自己爲何要逃跑。或許是因爲托爾的出現過於突然,而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跟他面對面。
不,不對,我從剛纔就一直在逃避。
因爲我很害怕。明明如此思念,卻害怕與他面對面,害怕確認自己的心意。
前世的那個我,直到現在仍會像這樣不時微微顯露出來。
膽小怯懦、逃避面對重要的人事物、無法將內心訴諸言語的性格。
我明明已不再是前世的那個她……
「哇!好痛……」
赤裸的單腳好像踢到了地上的尖銳石子還是什麼。
「誰叫您赤腳在玫瑰園東奔西跑。您還是一樣令人傷腦筋呢。」
托爾則依然故我地追着逃跑的我。
我在手足無措之下做出可疑舉動後,拖着赤腳躲在一旁的樹木後方。
「您已經討厭我了嗎?」
結果托爾忍不住笑出來,
「呃啊啊啊……」
「……咦?」
其實一直好想好想見你。
我們明明曾是那麼要好!
我也以貴族千金的架勢接受他的邀請。看來我的狀態開始恢復正常了。
糟了,是陷阱!
托爾緊抓住我的肩,露出狡猾且狂妄的笑容。
我不由自主抬起臉,發現托爾帶着感傷的眼神凝視我。
雖然外貌成熟許多,但他笑起來的模樣還是原本那個托爾,讓我再次確認,眼前這位騎士是貨真價實的托爾本人。
「小姐,那是我的臺詞纔對。」
托爾隔着樹幹問我。我的心臟大聲狂跳着。
「爲了見你一面,我在魔法學校也力爭上游。因爲當初在那種狀況下分離,我……」
「是這樣沒錯。但您現在比起當年又更加美麗動人許多。」
「…………」
該怎麼說,我全身無力地緩緩往下滑,整個人蹲在地上。
我從剛纔就變得不像我自己,整個人亂了分寸。
在共舞時,托爾發現了我的耳環。
安靜得無聲的圓舞曲。
眼簾低垂的托爾一瞥向我,我便「啊!」地叫了一聲並且低下頭。
他沉默了片刻後說道:
托爾的臉以前每天看都看習慣了,而且我們總是形影不離!
「還有,我在階梯上撿到了這個。是小姐的對吧?」
「托爾!原來你在這裏!」
「小姐,原來您還戴着那副耳環呢。明明只是便宜的寶石。」
愛理小姐轉身面向我,我們四目相交。
原來不只有我一個人單方面傷心而已。
當我正準備繼續訴說時──
「咦?呃,你也……你也是呀!不知何時變得這麼會講場面話。」
分隔兩地的期間,我絲毫不瞭解托爾的心情,但他肯定也經歷許多迷惘與痛苦吧。
她看見我時一度發出「啊……」的叫聲並露出困惑的表情,但隨後馬上跑向托爾身邊。
「爲何要歪頭疑惑呢?」
「因爲……」
「別看我這樣,現在的舞技可是進步了不少喲。畢竟身爲比格列茲家的養子,在嚴格的教育下學會了貴族的那套休閒嗜好……來,起身吧!」
「瑪琪雅•歐蒂利爾小姐,請問您願意與我共舞一曲嗎?」
「嗯嗯。我很懷念德里亞領地。空曠的荒野、沒人見過的壯闊天空、宛如世界盡頭的鹽之森……然而那裏還有您、有我想念的家。好幾次我都想回去那個地方……」
打斷我的話語並現身的,是身穿淡水藍色禮服的愛理小姐。
「…………」
一點都沒變。這男的一點都沒變啊!
「…………」
因爲、因爲……
托爾拉我起身,再次正式向我邀舞。
有他在身邊的感覺是如此理所當然與自在,總有一股想哭的衝動。
「什、什麼啦,以前也夠可愛了吧!」
明知行蹤早已完全暴露,根本藏不住。
托爾靠着樹幹在我身旁坐下。這裏沒有任何人,除了我倆以外。
「…………」
有如對待第一次見到的稀有昆蟲還是動物。
托爾露出帶着落寞的表情,捧起我赤裸的單腳,確認有無割傷等傷痕之後,輕輕爲我套上銀色鞋子。剛纔雖然踢到地面凸起的尖物,但似乎沒受傷。
啊啊啊,這什麼充滿少女心的回答。托爾都已經無言以對了啊!
「這樣沒關係嗎?托爾,你是這場舞會的主角之一吧?」
愛理小姐熱淚盈眶,彷彿隨時會潰堤。
「不、不是啦,我原本想說的是你變得非常出色……纔對。」
一臉詫異的托爾回我:「這可不是場面話。」
「會逃跑也是因爲,我見到你之後,就……慌張得失去從容,變得怯生生的。」
「……爲什麼要跑來這裏?你剛纔不是正在跳舞嗎?」
「……嗯,當然好,托爾•比格列茲閣下。」
「在這兩年間,我在王宮騎士團學習騎士道與貴族社會的休閒嗜好。即使如此,我還是會被嫌棄不懂禮節、不擅言詞呢。」
「好久不見了,瑪琪雅大小姐。」
「我都爲了這一天努力特訓了不是嗎?就怕踩到托爾你的腳。但是你卻……」
「咦?在這裏?」
「當然!這可是我珍惜的寶貝。因爲有這對耳環,我才能……」
會說這種話,也很像托爾的作風。
「……小姐?」
咦?托爾也好像哪裏不太對勁,竟然如此老實地稱讚我。
但剛纔卻選擇逃避,讓你露出悲傷的表情,對不起。
「爲何不願意看着我?」
「不過,這也不能怪你。既然對方是你重要的前任主人……」
孩提時期的習慣又出現,我互戳着雙手指尖。他輕聲笑着說道:
我用微弱的聲音問道。
「如今還懷疑?」
托爾單膝跪在站不起身的我面前,像孩提時代一樣凝視着我,並且充滿騎士風範地對我伸出手。
「喔喔,因爲我在跳舞時,看見有位淑女豪邁地從會場飛奔而出,並發現那頭紅髮非常眼熟。我猜想該不會是……就忍不住跑出來了。」
「抓~到您了~」
怎麼可能!我不由自主把臉探出樹幹外。
托爾將手搭在她纖細的肩上,頻頻說著「萬分抱歉」賠罪。
「…………」
「非常抱歉,愛理大人……呃……」
剛纔在大廳看見托爾時就覺得,他的舞技確實大幅進步。
他的聲音彷彿帶着哀傷與痛心。
「果然還是待在小姐身旁,最能讓我平靜。」
「呃,因爲懷疑你真的是托爾本人嗎?應該不是我病入膏肓到產生幻覺吧?」
「爲何要逃跑?小姐。」
那雙意志堅定的眼神,似乎帶着對我的刺探。
我還是說不出話,只能直盯着托爾伸出的手。我帶着不知所措、混亂與少許害怕的心情,輕輕戳了戳他充滿男性魅力的手。
「……是嗎?」
「嗯,沒關係。我呀……其實並不擅長應付那種場面。」
雖然還帶着些許忐忑不安,但我努力設法編織出言語。
「啊哈哈!小姐果然還是小姐。」
我會對他頤指氣使,然後反被他嘲弄,彼此挖苦對方的同時,仍一起幹盡所有好事壞事,然後緊挨着對方的身子一起喝着咖啡牛奶。
「爲何要用戳的?」
托爾在我面前拿出一隻銀色的鞋子。
「舞才跳到一半你就消失不見,把我丟在原地不管,實在太過分了!害人家臉都丟光了。」
「因、因爲……托爾你長得像個成熟大人了。呃,而且變得一表人才。」
「爲何……如此急於逃避我呢?」
「對……沒錯,那是我的!啊啊,太好了~剛纔中途鬆脫,但我扔着不管先逃跑了。」
托爾靜靜傾訴的這些話語,我相信並不是什麼場面話,而是發自內心。
「對了,小姐,機會難得,來跳支舞吧。反正這裏聽得見音樂聲。」
雖然這裏不是水晶吊燈下燈燭輝煌的舞池,但在這月光傾瀉的神祕夜色下,在芬芳怡人的玫瑰花朵包圍中起舞,也自有一番浪漫。
「不、不是這樣的,托爾!我、我只是……」
「托爾,聽我說,我……是爲了見你纔來到這裏。」
接着他像是被戳到笑穴一樣捧腹大笑。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爲小姐您變得如此亭亭玉立。」
「你就是瑪琪雅•歐蒂利爾小姐對吧?托爾常提及關於你的事情。所以之前在那座島上相遇時,我馬上就發現到了。」
然後她把雙手背在背後,把臉朝我湊近,並露出和藹的笑容。
「因爲托爾想見你,所以我才招待你入宮喲。」
這是我熟悉的田中同學的習慣動作,令我不禁一陣懷念。
「我真的不知該如何表達感謝之情。謝謝您,愛理大人。」
「不用啦,當時受到幫助的人是我呀。況且我也有點事情想確認一下。」
「……嗯?」
「先回去大廳吧。萊歐涅爾加入騎士團的巡邏行列,吉爾又必須招呼異國賓客。托爾不在場,我一個人好無聊。來,瑪琪雅小姐也一起吧!」
愛理小姐輕快地轉身,伴隨裙襬翻飛。然後,她拉住了托爾的手。我也跟在他們後面,保持着一步的距離走回大廳。
以前幾乎沒機會看着托爾的背影走路呢。
感覺這也暗示着我們現在所處的立場。
如今該待在他身旁的少女是愛理小姐,不是我。
一回到大廳,我們不意外地成爲衆人目光的焦點。
躁動不安的人們刺探般的眼神令我坐立難安。
與此同時,吉爾伯特王子大步朝我們走過來。他一臉急躁地站在托爾面前,毫不留情地摑了一巴掌。
「你這傢伙在想什麼!竟然當着衆人的面把愛理扔在原地,跑去追其他女人。在如此隆重的時刻棄她於不顧!」
「……非常抱歉,殿下。」
托爾用冷靜卻充滿誠意的態度道歉。
同時間,愛理小姐也說「不要責怪托爾啦,吉爾」,包庇着托爾。
「畢竟對托爾來說,原本的主人比我重要多了。」
勒碧絲與尼洛前來關心我的狀況。
其實我並不想放手,但越是瞭解托爾的使命之重大,越是領悟到他對我的心意只會妨礙他本應奉獻給救世主的忠誠。
「咦?」
「但我已經不需要啦。無論是你,還是這玩意兒。」
自從守護者的紋章顯現之後,他隨即被比格列茲家收爲養子,與歐蒂利爾家斷絕關係。
搞不好未來再也沒機會見到托爾。
「但是,殿下──」
對他懷抱的這份感情究竟是什麼,可能一生都無法找到答案了。
「但是,無論托爾的出身背景如何,他的才能都是無庸置疑的。我想他必定能助愛理大人一臂之力。」
愛理小姐皺起眉頭,微微垂低了視線。她的手同時緊抓着禮服裙身。
「任務吱行中。」
因爲我擔心此時要是多說任何一句,會讓托爾的立場更加爲難。
「小姐?」
他肩上竟然停着一隻小巧的黃毛侏儒倉鼠──那是我的精靈,咚助。
他的表情明顯流露出厭惡。
但他越是試圖袒護我,他身爲守護者的信賴將流失得越嚴重。過往的奴隸身分更會加深影響,害他落人口實。
但我想這纔是我的真心話,所以纔會那般眼紅。
吉爾伯特王子一把揪住托爾的衣領。
吉爾伯特王子眉頭一抖。
「…………」
「你沒有身爲守護者的自知之明嗎?」
既然如此,就由我扮黑臉,老實地乖乖退場就好。
他原本是個在異國被父母賣掉的少年,成爲奴隸後又來到歐蒂利爾家。
「你這傢伙……你明白自己這番話是什麼意思嗎?你這麼說等同於侮辱愛理!」
見尼洛難得誇獎我,我的臉上微微綻放笑容。
我突然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
如果用這種說法,我又會遭受更多抨擊吧。
王子似乎也知道托爾原本是效命於歐蒂利爾家的騎士。
退往牆邊的我,因爲口乾舌燥的關係,又喝起葡萄汁,同時思考着該如何回學校。
那些素昧平生的貴族們投射過來的視線,與不時傳來的閒言閒語,從剛纔就令我不自在。
「區區一個鹹魚翻身的奴隸敢對我頂嘴是嗎?要不是看在同爲守護者的分上,我早就拔劍處分你了!」
這時,魔法學校的組員們發現了我的蹤影。
「弗雷……你那口無遮攔的性格,真令我深感佩服。」
「別說了,托爾。」
突然現身的救世主與這世界的宿命,搶走了我珍視的人。
說出這番話的我讓托爾喫了一驚,而我接着摘下他送的耳環,直直遞往他面前。
「歐蒂利爾家的女兒……」
舞會還處於熱鬧的高潮,但我們決定打道回府。
貴族們一陣譁然,因爲第三王子揭露了托爾原本是奴隸的事實。
「沒事,我沒事。謝謝你們。」
他順從地收下耳環。
「瑪琪雅,你一直以來想見的那個人,就是他對吧?」
她的發言帶着些許落寞,似乎加劇了吉爾伯特王子的怒火。
父親當時割捨托爾並目送他離去的心情,如今我能深深體會。
「……小姐。」
觀察力敏銳的勒碧絲輕撫着我的肩膀。
愛理小姐大喊「別吵了!」試圖制止兩人,但吉爾伯特王子與托爾都無意收回自己的發言,兩人針鋒相對。
「我明白了。既然這是小姐的命令……」
托爾卻沒有一絲猶豫。
「瑪琪雅,你沒事吧?」
從未有人尊重過他的意願。或許這些際遇對他來說,都代表着被深受信賴的人「拋棄」。
「……咦?」
我明白托爾努力維護我的尊嚴。
「不,我絕無輕蔑愛理大人之意。我會完成自身使命,但是瑪琪雅大人的存在對我有着更特別的意義,如此而已。」
「那個跟我老哥起口角的黑髮帥哥,是組長的什麼人啊?前男友?」
即使如此,我仍不對他的疑問做出任何回應。對在場賓客低頭行禮後,我便靜靜退場。
我深刻地體會到寂寞與愁悶,懷抱着淡淡的失落感,穿越大門離開大廳。
一位貴族男性橫穿過我面前。
就在此時……
托爾凝視着耳環,一時之間陷入無語。然後──
「你很努力承受那些閒言閒語了,真佩服你。」
弗雷還毫不顧慮地直接詢問。不過,他這種態度也讓我比較輕鬆。
那雙帶着悲傷的眼神與言語,充滿了震驚。
總覺得胸口的苦悶感因此緩解了一些。
於是我主動制止托爾。
很慶幸在這種時候,能有對我不抱敵意的同伴在身邊。雖然是個成立沒多久的小組,但我認爲是最佳陣容。
「被拋棄」這件事,在托爾心中留下很深的傷口。
「!」
在衆人面前遭到痛罵,並且被下了逐客令,我卻無以反駁。
「那個罪孽深重的『紅之魔女』子孫。像你這樣的人,對愛理有百害而無一利。實際上也很有可能破壞我們的羈絆。」
這番話絕不該在這種場合說出口。
在這個時間點最重要的是展現救世主與守護者的緊密連結,加深國民心中的印象,以得到民意支持。這點道理就連我也明白。
我向王子賠罪並且深深低下頭。
「他原本是我的侍從。是我把他撿回家,讓他擔任我的騎士。不過守護者紋章出現後,他就不再效命於我了……你明白這意思吧。」
我不自覺抬起臉。
雖然這令人非常落寞,但我們或許已經分道揚鑣,各自走上新的道路。沒錯。我們只能選擇接受。
就算對方貴爲王子,我仍無法坐視托爾因爲出身背景而受到責難,忍不住插嘴。
「請先等一下。非常抱歉,殿下,是我不好。由於我跑出大廳,托爾閣下才因爲擔心而追上來吧。畢竟我們原本是家人關係。」
以托爾的立場,必須將愛理小姐放在第一順位,守護她的安全。
托爾有了新的夥伴,而我也一樣有了新的同窗好友。
「托爾,把救世主放在第一優先順位、隨時在身旁保護她,可是身爲守護者的職責。不許你分心想其他女人的事。都不知道愛理有多傷心……你這個蠢材!」
我停下腳步並轉過身,驚訝得失語。
「讓前一個時代的『託涅利寇的救世主』送命的兇手,正是那位魔女。歐蒂利爾家的女兒跟她流著相同的血液。這個藏着一肚子壞水的女人,或許會傷害身分尊貴的愛理!」
對他人的忠心與感情等要素,是不允許存在的。
「這……你這番話就是在侮辱人,托爾!」
「……嗯。」
「吉爾伯特殿下,請您收回剛纔的發言。這位小姐是我重要的主人。」
「你確實曾是我的奴隸呢,托爾。明明過去對你那般頤指氣使,如今卻仍對我展現不變的忠誠,真是死心塌地……」
「我命令你即刻離開現場,不許再接近愛理!」
但這也許是最好的結局……
「你這臭小子……」
「吉爾伯特王子的疑慮是合理的。你必須對自己的發言負責。」
周遭羣起騷動,所有人都支持王子的意見,對托爾發出責難:「站在守護者的立場,不該如此自作主張。」「果然是奴隸出身,真是不知分寸。」如此云云。
「請您收回對瑪琪雅•歐蒂利爾小姐的誹謗。」
對救世主與守護者的關係造成威脅、忤逆王子,並且捨棄了對我一片忠心的騎士──這樣的我成了現場的大壞蛋。不過,既然原本針對托爾的抨擊已經轉移到我身上,那就足夠了。
「剛纔怎麼好像起了什麼爭執……」
「啊~原本專屬於自己的騎士,被異世界來的可愛姑娘給搶走了啊~真遺憾。」
托爾在那種場合跑出去追我,此舉確實相當不妥當。
「我們回去吧。我也不習慣這種場合。瑪琪雅……你應該也累了。」
然而,托爾卻往前一站,瞪着王子直言不諱。
「……就連您也要拋棄我嗎?」
爲什麼?我的咚助怎麼會出現在那種地方?而且還開口說話了?吱行中……?
然而,肩膀的主人似乎完全沒發現咚助的存在。
我爲了追上男子,再次折返大廳。
「啊!喂,組長!」
「瑪琪雅,你是怎麼了?」
「咚助,是咚助!」
我試圖比手畫腳向組員說明情況,但肩上停着咚助的男子越走越遠。我心想絕不能跟丟,在進退兩難間選擇先追上去。
「啊,找到了!」
男子從外貌看來是位長髮的中年貴族,正找上身爲救世主而被衆多貴族支持者包圍的愛理小姐,殷勤地向她問候。
坐在貴族大叔肩上的倉鼠過於突兀,讓這幅畫面看起來很詭異,但無論我眨了眨眼重新確認多少遍,那都是咚助沒錯。
「快、快回來呀,咚助~嘖、嘖、嘖。」
我隔着一小段距離呼喚咚助。身上沒帶任何葵花籽或零食真是一大敗筆。
咚助露出愣愣的表情看向我。話說,它記得我是主人嗎?
「啊……」
對了。我記得尤利西斯老師說過,要我思考精靈停留在外的理由。
咚助消失蹤影的時間點。還有,這個男人又是「誰」──
我緩緩瞪大雙眼。思路突然變得清晰,彷彿所有點跟線連了起來。
我繃緊表情,撥開人羣前進並抓起男子的手,摘掉他的手套。
「!」
我的脫序舉動應該嚇壞了周遭的人吧。
大廳內一瞬間鴉雀無聲。
無數槍擊聲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槍聲並非來自侯爵,而是潛伏於大廳內的共犯。
「呃!」
轉動吧、轉動吧、轉動吧──
「吉爾伯特殿下,這個人是日前綁架愛理大人的男子!」
愛理小姐緊抱住托爾,心花怒放地說。
「快逃!歹徒不只他一個,還有其他同夥在場!」
同時壞心地用眼神問他:「你當時摸我的臉頰,結果燙傷了手對吧?」
剛纔是怎麼回事?
我站起身,輕拖着受傷的單腳,一語不發地朝侯爵走去。
我大喊出聲。
手套被拔掉的男子,試圖甩開我的手。
托爾的行動緩下來。男子舉起另一隻空着的手發動熟悉的轉移魔法,憑空又變出一把小型槍枝。
慌了手腳的他連續擊發好幾枚子彈。我被其中一枚射穿了右腳,整個人失去重心跌倒在地。
「不許動!我說過了不許動吧!這姑娘會如何──」
「那是因爲……」
愛理小姐拒絕離開。
就連已逼近救世主面前的水晶吊燈,也在霎時間被鮮紅色的絲線層層捆綁後懸吊於天花板上。
「瑪琪•莉耶•露希•雅──紅蓮之理,血傀儡,轉動吧,紅色紡車。」
「灼……灼傷這點小事,日常生活也可能發生!這是我誤觸滾燙的茶壺造成的!」
就連水晶吊燈的飄浮魔法,也在閃爍光芒的干擾下被打亂術式,正搖搖欲墜,即將砸往托爾與愛理小姐的頭上,連同吉爾伯特王子也會遭殃。
然而,自動聚集成束的紅絲線保護了我,將子彈緊緊綁住並且反彈回去,簡直像某種生物從口中猛力吐出子彈。
「可是,愛理……」
「呃啊啊啊!」
紅絲線自動纏上我的腳,包紮我的傷口。
糟了,或許有同夥在場!
反彈的子彈命中侯爵的肩膀。我緩緩轉過身子。
轉動吧、轉動吧──
邊境侯爵也因此找不到推托之詞。
「因爲你不是不治好,而是無法治好,對吧?接觸我肌膚所造成的灼傷是沒有魔法藥可醫治的,自然痊癒則需要非常久的時間。況且,我至少還認得出我造成的燙傷痕跡,因爲從中會散發出屬於我的魔力氣味。」我又補充,「只要詳加調查就能證明了,你要怎麼做?」
吉爾伯特王子下令。即使托爾大喊「殿下,請別這樣」,魔法兵仍不爲所動,施放出無數的綁縛魔法。然而這些技倆對侯爵毫不管用,一到他面前便消失。
那是非常高等且構造複雜的緊縛魔法。恐怕源自異國……
……但是,果然不出我所料。
「痛……」
紅絲線滴水不漏地將所有惡意綁住,無論如何掙扎,也絕對無法從中逃脫。
我趁着侯爵對於眼前光景樂不可支時,飛奔向前撿起掉在他腳邊的小刀。
潛藏於心底深處的某個人影,豎起手指抵在雙脣前,對我私語。
一圈又一圈地旋轉。轉動吧,命運的,紅色紡車──
「那麼爲何不把這燙傷治好?明明身處於專門製造優質魔法藥的這個國度。」
腳邊流下的鮮血,自動在地面上描繪出類似紡車轉輪形狀的魔法陣。
「歐蒂利爾家的女兒,事到如今你又在做什麼!這位可是邊境侯爵葛列古斯殿下啊!」
『瑪琪莉耶露希雅……』
一陣強風以我爲中心狂亂地颳起。剛纔被割下的頭髮隨風飛舞,化作散發紅色光芒的細絲,縱橫交錯於地板、柱子與天花板之間,互相纏繞着。
吊燈旁的玻璃花朵有幾朵散落而下,朝着托爾、愛理小姐與吉爾伯特王子墜落。托爾整個人覆在愛理小姐身上,用沾滿鮮血的身體掩護她。
包含原本正在與男子對話的愛理小姐,以及擔任隨從的托爾與吉爾伯特王子,也都呆若木雞。
「!」
但是……總覺得狀況不太對勁。
「!」
正當他激昂地演說個沒完沒了之時,魔法兵已緊急衝進大廳內。
「我要留在這裏,不會逃走!」
我不知道現在能使用什麼魔法來突破現狀……
當然,身爲主謀的侯爵也被這些絲線束縛,垂吊在半空中。
緊縛魔法向上延伸爲圓柱體,連正上方的巨大水晶吊燈也被包圍在內。
愛理小姐的尖叫聲傳來。閃爍的光芒對圓環內的人進行魔力干擾,使其陷入痛苦,托爾也因此無法照常施展魔法。
吉爾伯特企圖將愛理小姐帶往安全的地方,然而──
舞會禁止攜帶武器與魔法道具入場,他應該已通過大門感應裝置的檢測,爲什麼卻接連拿出小刀跟槍枝……
不知爲何,我對於絲線的操控方式早已瞭然於心。
「托爾,上面!要掉下來了!」
「你們是共犯!這些傢伙暗中勾結,企圖誣陷我!區區的男爵家讓我如此蒙羞,別以爲可以這樣就算了!」
散發燦爛紅色光芒的絲線,充滿不祥的危險氣息卻又美得動人。在場所有人都盯着眼前的光景,眼睛連眨都沒眨一下。
該怎麼做纔好?雙腳無法動彈。這種小刀根本派不上用場,戒指也不在手邊。
托爾迅速地飛奔上前掩護愛理小姐,同時在自身周圍豎立起圓形的【冰】系防護壁,將槍彈全數擋下。
「回答我,何謂救世主?」
現在就詠唱出來吧。
從四面八方射往冰壁上的槍彈,閃爍着綠色光芒,啪滋啪滋作響,並且互相連接成圓環狀,變成魔法牢籠,禁錮位於內側的托爾等人。
吉爾伯特王子爲了說服她而陷入苦戰。
「無所謂!逮住那傢伙!」
這時,我想起了早已存在於記憶中的某道咒語。
敵方的目的是──
「小姐!」
「嘖!」
托爾也出面追擊:「瑪琪雅小姐所說的話句句屬實。」
「所有人都不許動,除非你們想看見這小姑娘的頭被轟出一個洞。」
我一面瞪着男子,一面說明。
他起初擺出從容不迫的態度反駁「你有何根據」。然而……
「這是……怎麼回事!」
此時,愛理小姐闔起雙掌大喊「對了」。
侯爵在這樣的情況下義正詞嚴地說個不停。
喀嚓。不知何處響起了類似解鎖的聲響。
我的發言吸引了那位叫什麼葛列古斯的邊境侯爵把視線轉移到我身上。
但他們無處可逃。
「剛纔的子彈……逆向搜索出持有者,並且將其逮捕。一個都不能放過。」
「成何體統!你這小姑娘究竟是……」
然後我緩緩面對他伸出手。我用兩手捧着通紅的火焰,從中綻放的熊熊火光簡直不像屬於自然界。
「當時歹徒戴着面具,所以不清楚長相,但確實是身材跟他差不多的男性。就是把我抓走,威脅我放棄救世主使命的那個人。雖然聲音好像用魔法改變過,可是說話口氣差不多呢。而且他從剛纔就激動地堅持自己的主張,早就讓我覺得很可疑。這種類型的角色,肯定藏有什麼『內幕』。」
「啊哈哈哈哈哈!等着被壓死吧,救世主!」
貴族們紛紛尖叫,在混亂中四處竄逃,此時侯爵舉槍往天花板擊發。
侯爵再一次舉槍射往我的背部。
他用銳利的眼神向某處打了個暗號。
與此同時,我看見侯爵的視線匆忙地掃向大廳四周。
愛理小姐的發言令周遭議論紛紛,但沒多久仍取得大家的信任。
從中紡出的紅色絲線,一瞬間蔓延整座大廳,不知不覺已遭絲線纏身的歹徒們,彷彿變成一座座立體美術品,佇立在大廳各處。
「啊……啊啊……」
是強力的守護壁魔法?不,不對,他是將所有魔法連同效果一起「轉移」到別處去了。
「那種異界的小丫頭會有什麼能耐?說起來,這世界中爭奪霸權所引發的聖戰,豈會因爲這種小丫頭就停止!」
「拯救這世界之人?不知羞恥……分明只是來自異界的侵略者!打着這名號,大張旗鼓地將異界的知識與思想灌輸給世人!這不叫侵略者,什麼纔是!國王與人民清一色地盲從聽信,拱手將世界託付於她,實在令人悲憤!」
「你這丫頭!」
好痛。但是若再不採取行動,托爾他們就要被水晶吊燈壓扁了!
我進入忘我狀態,一把抓起自己的長髮,用小刀割斷。然後……
「你的指尖有特殊的灼傷痕跡。這是你在那座無人島上觸碰我的皮膚所造成的灼傷。因爲我是【火】之驕女,有發熱與起火的體質。」
「你這丫頭……又打算妨礙我是吧!」
葛列古斯邊境侯爵趁我追蹤他的視線時,甩開我的手,不知何時已手執小刀,朝我砍了過來。雖然驚險閃過小刀,但我一個踉蹌跌倒在地。他接着改拿出槍枝抵着我,小刀應聲掉落在他腳邊。
「真不愧是托爾!我就知道你會挺身保護我!」
「住手!住手住手快住手!別過來!好燙、好燙!可恨的魔女!可恨的魔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臉上滿是汗水與恐懼的他大聲喊叫着。
我不明白。現在的自己,是打算把他燒得只剩灰燼嗎?
「不可以!小姐!」
托爾的呼喊聲傳來。這道聲音猛然切斷我內心的「某道」開關。
位於我正下方的魔法陣幾乎與此同時消失,雙手舉起的火焰也熄滅。
我全身發燙。在意識也陷入朦朧時,我凝視着自己微微顫抖的手。
剛纔的魔法,究竟是……
魔法兵的急促腳步聲響起。我聽見遠方傳來吉爾伯特王子大喊,下令把逮到的犯人放下來並移送牢房。
「……『紅之魔女』的命令魔法。」
同時還聽見這句不知來自何處、又來自何人的輕聲囁語。
一抬起臉,便發現路斯奇亞國王與在旁守衛他的尤利西斯老師,正從二樓俯視着我。
我自己也心知肚明,這肯定是那位魔女遺留下來的魔法。
「小姐、小姐!」
猛然回過神,發現托爾不知何時出現在身邊,試圖搖醒我。
「您還好嗎?」
他滿臉憂心,身上沾滿鮮血。
從水晶吊燈旁脫落的玻璃裝飾砸傷了他,畢竟他一直用肉身掩護着愛理小姐。
內心從緊繃的情緒一口氣解脫,我看着托爾,眼裏的淚水潰堤。
「對不起、對不起,托爾。」
「沒關係,我沒事的,小姐。請別費神擔心我。這些全是輕微的皮肉傷而已。小姐的傷勢才嚴重多了。您被擊中了腳,流了好多血……還有,您的頭髮……」
滿心思慕着你。
爲什麼會有如此想哭的強烈衝動,我不太清楚。只知道內心某種膨脹的情感爆發,讓我再也無法忍耐。
即使使出了那般魔法,終究還是讓托爾遍體鱗傷。
「說什麼不再需要你,都是騙人的。我是爲了見你一面,才大老遠來到這裏。怎麼可能拋棄你?不可能的。如果失去你,我……」
怎麼可能不需要?其實我一直都渴望着你的陪伴。
「請別哭了,小姐。您還是跟以前一樣,是個愛哭鬼。每當您一落淚,我總是……直到現在依然……胸口會揪痛得無法忍受。」
我感到極度恐懼。除了對現狀的不解以外,各種複雜的情感與糾結,同時在心頭不停打轉。
「托爾、托爾!嗚哇哇哇~~」
我緊緊依偎着托爾哭個不停,彷彿把所有無法壓抑的情緒全掏出來向他傾訴。就連自己都覺得,我真是好好大哭了一場。
托爾用沾滿血的雙手抱緊了不顧周遭狀況放聲大哭的我。
「……咦?」
睽違好久,真的好久好久,我終於又像個初生嬰兒般哭泣。
「我沒能保護好所有人……對不起。對不起,托爾,嗚嗚嗚嗚嗚~」
「……小姐,您爲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