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我正在單相思。

「作夢？什麼樣的夢？」

「嗯……墜落的夢。」

「什麼呀？就算身爲考生，你也太擔心落榜了吧。」

「不是那種意思，是夢見自己真的往下掉！雖然的確也很掛念考試沒錯啦。」

在身旁與我聊着沒營養話題的齋藤，今天也照常大口吃着超商的梅乾飯糰。他是我從小就認識的玩伴，也是我的暗戀對象。

但是這段戀情不會開花結果。因爲……

「欸，齋藤，我班上不是有個田中同學嗎？」

「嗯。」

「她說呀，放學後有話想告訴你。」

我若無其事地幫同班同學傳了話。

齋藤發出一聲「啥？」就像這個年紀的男生會有的反應。

「所以她希望你今天放學後，去校舍頂樓找她。」

「…………」

「恭喜你耶～齋藤。你之前說過田中同學很可愛嘛。」

我試着調侃他一下，結果他仍露出一臉難以言喻的表情。明明暗爽在心裏。

在這之後他變得有點沉默，始終露出鬱悶的表情牽着腳踏車。

這也難怪，畢竟是被同年級裏最受歡迎的女生叫去呀……

「齋藤，我跟你說。」

「……什麼？」

我的內心一陣紊亂。

我家裏管很嚴，文字書姑且不論，但漫畫是完全禁止的。所以偷偷讀着向田中同學借來的故事書，對我來說很新奇又有趣。聽她談論自己創作的小說內容也是。

就在此時，一位陌生的「金髮」男子橫越過我的面前。

「無論投胎轉世多少次……」

水泥地染上了一整片鮮紅色，比夕陽還紅。

要怪就怪我不像田中同學一樣，連失去某些東西的勇氣都沒有。

今天的晚霞不知爲何帶着詭譎的紅色，蔓延整片天空。

○

因爲沒考上父母與哥哥過去就讀的高門檻私立名校。

「啊……」

無論我去哪裏，田中同學都會跟着我一起，而且試圖在各方面變成跟我「一樣」。

啪嚓──我應聲打開門，踏入頂樓。

不是爲了父母，而是以自己爲出發點設想的我感到安心，並且重拾了對於未來的期待。這對我來說是一種救贖。

我恨自己在重要時刻隱瞞真心，一味順着她的話說。我一直好痛恨自己。

對手是田中同學的話，我根本毫無勝算。

「沒事……放學後在校舍頂樓喲，別忘記啦。」

田中同學已經取得我的諒解，她並沒有任何錯。

「你……喜歡齋藤？」

這幅畫面太缺乏真實感，讓我只能呆立原地，連呼吸都辦不到。

這是發生在剛升上高中三年級，也可說是正面臨人生十字路口時的事情。

在這片廣闊的血海中──躺着兩個人。

背後傳來的聲音讓我爲之一驚，轉過了身子。

胸口越來越靜不下來。

此刻眼前的光景，是滿身鮮血的齋藤與田中同學，一動也不動地躺在那兒。

我自認已盡了相當的努力，卻仍未果。

用不着連喜歡的人都跟我一樣吧。

沉迷於男女情愛的那些傢伙，全都給我落榜吧。

田中同學本來待在與我不同的女生小圈圈裏，但不知道什麼緣故，似乎從某個時期開始就遭到同伴無視，並且被排除在外。

但是……

齋藤跟田中同學的確因爲我的關係而產生許多交集，但她應該早就知道我喜歡齋藤纔對。

比方說，我原本就在使用的髮夾、特別中意的文具等等，只要是我擁有的東西，她都會想跟我湊姊妹款，就連穿着打扮都有越來越像我的傾向。

是剛纔在校門擦身而過的金髮男子。但是，他用一雙閃着石榴紅色光芒的眼睛瞪向我，那眼神簡直不像人類所有。他手裏還握着一把沾滿血的刀子。

我會因爲顧慮到田中同學的心情，繼續對齋藤保持沉默，就這樣自高中畢業吧。

毫無頭緒。我完全無法理解現況。內心只有莫大的恐懼。

或許齋藤已經答應了。

沒錯，我們共享了許許多多事物。無論是興趣、祕密，還是關於心儀對象的事。

我漸漸變得臉色慘白，身子顫抖起來。

「齋藤、田中同學！」

我害怕自己有可能同時失去他們兩人，但什麼都不做只會更加後悔。

她是帶着少女氣質的可愛女孩，給人的感覺很好相處，當然也很受男生歡迎。

我跟她在高二被分到同一班，在我主動搭話後，我們變成一起喫午飯的朋友。

但是，狀況有點不對勁。

「真的？真的可以嗎？謝謝你，小田同學！我跟你說喔，有件事情希望你能幫點忙。就是明天放學後呀……」

頂樓另一側有片開闊的空間，他們肯定就在那裏。我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朝對面前進。

他們……已經死了嗎……？

另一方面，田中同學也爲我帶來許多樂趣。擔任圖書委員的她似乎非常熱愛看書跟漫畫，借了好多推薦作品給我，還告訴我她私底下有在寫小說。

「啊……」

原因大概在於，我沒有自信。

「明年就要畢業了，我想鼓起勇氣向他告白。」

由於這個動作，讓我不小心發現位於頂樓上的齋藤與田中同學的身影。他們兩人面對面不知道在說些什麼。會不會田中同學此時此刻正在向齋藤告白呢？

這段悄悄話來自與我同班的田中同學。

○

就算要背叛好朋友也在所不惜，我想要跟喜歡的人告白。

因爲在放榜當天傍晚，住在同層樓的他目睹了我獨自蹲在家門前哭泣的樣子。

與其選擇退出然後心生後悔，不如牽制友人的行動，不惜偷跑也要搶先告白，反正第一個說出口的人就贏了。甚至應該說，只需要勇氣。

「啊……」

假如說，他們成了郎才女貌的一對，那我就只是個電燈泡。

可愛之中又帶點古怪的女孩，很容易讓同性反感。

如此對我說的，是住在同一間公寓的兒時玩伴齋藤。

「我還是想告訴齋藤，我喜歡他！」

但我好害怕。我沒有那種勇氣。

眼前出現一位身穿連帽外套的男子，頭上的帽兜蓋得非常低。他用沾滿血的手摘下了帽子。

這樣啊。既然能跟齋藤一起，那好吧。

我想她大概是不希望被我討厭吧。或許是想迎合我的話題。

「欸，小田同學，你看這個髮夾。我挑了跟你同款不同色的！」

「小田同學，我跟你說喔。我好像，也喜歡上齋藤同學了。」

只不過，這三年來我的確喜歡着齋藤。

「我……其實……」

「……咦？」

這是……怎麼回事？

「我還是……不想這樣子。」

「……嗯，我很佩服你。」

說起來，先喜歡上齋藤的人明明是我纔對。

我曾在考高中時失利，讓父母大失所望。

總是無法坦率說出內心想法的我，真沒出息。

但我遲遲無法鼓起勇氣告白，我們的關係永遠停留在兒時玩伴。

我掉頭一路狂奔，就像青春電影中會出現的一幕。

難道就是這個男人刺殺了齋藤跟田中同學？

或許田中同學已經告白了。

要是把喜歡說出口，這段舒適自在的青梅竹馬關係就會告終，而且只會徒增他的困擾吧。所以，我對此感到非常恐懼。

其實我想說的是「不要」、「你明明知道我喜歡齋藤吧」，卻完全吐不出隻字片語。

但我還是──

乾脆搶先朋友一步告白吧。

反正告白了也會被齋藤拒絕，或是被田中同學鄙視吧。

不過，她時不時會冒出一些異想天開的發言，個性上也有愛作夢的一面，於是在同性之間被當成有點怪的女生。

「……嗯？」

最近還用「準備大學考試」替自己找藉口，逃避向他傳達心意。

「不，算了，現在大考第一優先。談戀愛這檔事……就算了。」

我在心裏讓這份黑暗的情緒萌芽並茁壯，在放學後踩着無精打采的步伐踏出校門。

我稍微斜眼瞥了他一下，發現那位青年有着驚爲天人般的姣好面貌。我一面想着對方或許是新來的英文老師吧，一面轉過頭去。

我原本已下定這番決心。

也有些人誤以爲我們在交往，其實並不然。

「嗯，他很帥氣又溫柔善良啊。因爲我們都是圖書委員，一起值班時就跟他商量了一下未來出路的事，結果他很認真地替我設想。聽我說出『想當小說家』這種夢想……他也完全沒有嘲笑我，讓我好高興。」

「別哭啦……又沒什麼不好的，這樣我們就可以讀同一所高中啦。」

自從升上高中後，我跟齋藤幾乎每天早上都一起上學，在學校走廊相遇時也會寒暄，還曾經因爲忘了帶課本而借用彼此的。從社團引退之後，一起回家的機會也變多了。

回到剛踏出的校園，夕陽餘暉射進了放學後的校舍，把我一路奔馳而過的走廊與階梯全都染成橙色。

反正第二志願的學校離家也近，學生餐廳聽說也很好喫，連制服都好看。

然而……

我踩着搖搖晃晃的蹣跚步伐，逃往頂樓邊緣。

這裏是頂樓，出入口還剛好位於男子所在的方向。

在這個無處可逃的地方，我抓着欄杆探出上半身，大喊好幾次：「救命、救命、救救我！」

然而，或許我沒發出多大聲的求救訊號。因爲從這裏望向運動場，明明可看見學生們正在進行社團活動，卻沒有任何人發現我的存在。

──唰。

背上傳來一股壓迫感，隨後是竄過全身的疼痛。

我已理解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我也被刺了一刀，就像齋藤跟田中同學一樣。

「梅蒂亞。」

男子在我耳邊呢喃了一句話。

我感覺到心裏響了一聲「喀嚓」的奇妙聲響，就像某種開關被啓動了。

「無論投胎轉世多少遍，我必定都會取你性命。」

我連那句話的意思都還沒弄懂，便被男子一把往外推，整個人從頂樓直直墜落，無盡地下墜──

一道不祥的聲音傳來，宣告着破碎與崩壞。

啊啊……

是在哪個時間點走錯了哪一步，纔會迎來這種人生結局呢？

我在父母的嚴格管教下言聽計從地長大，但仍未能符合他們的期待；對自己缺乏信心，也不敢說出心裏真正的想法。我不敢跟喜歡的人表明心意，也不敢跟好朋友正面衝突。

假如，當時我向田中同學果斷地表明「我也喜歡齋藤」。

假如，今天早上我不惜搶先朋友一步，對齋藤說出「我喜歡你」。

假如，就結果來說，誰也沒來到頂樓的話。

如果人死後可以投胎轉世，我希望下輩子能變成充滿勇氣與自信的人，好好對喜歡的人說出，「我喜歡你」。

假如，我對這份「單相思」做出了結，我們的結局是否會有任何一點改變？還是這一切仍是必然？